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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三節

第七章

第三節

「嗯,是!」焦祐瀛口裡答應著,臉上卻有躊躇之色。
聽得這話,焦祐瀛臉上飛金,笑容滿面地謙虛著:「那裡,那裡?王爺和中堂謬獎了。」
「因為,因為董元醇莠言亂政。」
「果然好!」肅順也稱讚:「立言得體。」
這樣子不容「上頭」說話,豈止失儀,簡直無人臣之禮,照「大不敬」的罪名,不死也可以充軍,而杜翰居然就這樣做了!兩宮太后相顧失色,尤其是西太后,那股怒氣一陣一陣往上涌,差點就按捺不祝但是,她終於還是忍了下去,只暗暗咬著牙在心裏說:我非垂簾聽政不可!等把權柄收回來了,看我收拾你!
「你到內奏事處,跟他們說,昨兒送上去的摺子,還少一件。跟他們要回來。」杜翰又加了兩個字:「快去!」
他還要說什麼,對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間屋裡,已經有了步履聲,咳嗽聲和吐痰的聲音,便不再開口,心裏在估量,等回明了領折的情形,會有怎樣的反應。
只是他向來口齒拙訥,未及開口,杜翰已大讚「得竅」,其餘的人,嘩然附和,景壽就再也無法啟齒了。這時焦祐瀛又精神抖擻地「痛駁」另簡親王之議,他是這樣寫的:「伏念皇考於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載垣等八人,令其盡心輔弼,朕仰體聖心,自有深意,又何敢顯違祖訓,輕議增添?該王大臣等受皇考顧命,輔弼朕躬,如有蒙蔽專擅之弊,在廷諸臣,無難指實參奏,朕亦必重治其罪。以上兩端關係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議。」
一提到雍正朝的倫常劇變,東太后越發心驚膽戰,「妹妹,」她顫聲問道:「你說,他們敢那樣子嗎?」
這話問得很厲害,如照字面作最簡單的解釋:「上面所諭」,那麼這道明發就顯然違旨了!載垣一時無從置答,便把身子略閃了閃,這是一個暗號。
一聽這話,西太后大起反感,但是她極快地把一股怒火壓了下去,很冷靜的體認到一個事實,東太后和皇帝,現在正在對她最有用的時候,無論如何,不可自己先生意見。因此她特別擺出一副順從的面貌,深深點頭,先表示接受勸告。但是,話還是要說,「姐姐,」她也放低了聲音,「事情到這個樣子,咱們可一步走錯不得,要不然,那可真難說了。」
現在顧命八臣,不肯讓這個摺子「淹了」,那就逼得西太后非處置不可了。照她的意思,下一天召見,準備公開表明,接納董元醇的建議,但處事一向平和的東太后,認為這樣的表示太強硬了,恐怕「做不通。」
在宮裡,東西兩太后卻又關起門來在密議。內奏事處根據贊襄政務大臣的通知,去要那個摺子,已頗惹得西太后不快,奏章「留中」,誠然不合常規,但畢竟是君上的一種特權,這個特權運用得妙,可以化戾氣為祥和,當然,特權只好偶一為之。象董元醇這個奏摺,西太后在經過前一天晚上,燈下獨自思考的結果,原準備長此擱置,不作任何批答,等恭王有了消息來再說。這「留中不發」,亦無任何結果,在軍機處的術語,叫做「淹了」,既為大水淹沒,誰也不必再去探問下落,同時誰也沒有責任,所以是不會有衝突發生的。
念到這裏,西太后停下來想了一下,看這道奏摺的措詞,是暗指顧命八大臣專權,對太后垂簾的理由,說得還不夠透徹,且看他「理宜守經」說的是什麼?於是接著往下念道:「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為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九_九_藏_書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于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大家都無異議,接著便開門請軍機章京來寫旨。這天的領班是新近從京里調來的吳兆麟,當差很巴結,可是行情卻不大摸得清楚。他把董元醇的「敬陳管見」一折拿了回來,跟他班上有數的幾個好手一商量,大家早存戒心,都不願意辦這件燙手的案子,異口同聲地表示,非他的大手筆不可。於是吳兆麟也就當仁不讓了。
「聽說過啊!難道……?」東太后想到那些諸王砍殺的骨肉之禍,打了個寒噤,說不下去了。
「那,妹妹,那該怎麼辦呢?我看,總得要忍,等回了城再說。」
「所以,」杜翰搶著說道:「大行皇帝才派定顧命大臣,輔弼幼主。」
接著談到她銜命遍訪各宮的情形,東太后又與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宮妃嬪,陸續啟程。然後把敬事房首領傳來,命他分別通知內務府和各宮,各自準備。這裏面有許多瑣碎的細節,大部分是各宮妃嬪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來的要求,需要太后親裁,足足忙了兩天,才得料理清楚。
「閑話少說。」載垣憤憤地說了五個字:「寫『明發』痛駁。」
焦祐瀛與軍機章京的關係不同,趕緊為吳兆麟回護,「看一看,看一看!」他走上來說,「有不妥的地方,改動一下子。」
念完這道奏摺,她的心境就如當年聽到被選入宮的消息時那樣,除了一陣陣的興奮以外,只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上這奏摺的董元醇是怎樣的一個人?這道奏摺的本意,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還是為恭王說話,或者目的在窺探意旨?難以分明。同時她也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摺子,是照一般的慣例發下去,還是在召見八大臣時當面交代處置辦法,如果是這樣做,又該如何交代?
行過禮起來,有片刻的僵持,然後西太后以嚴厲的眼色,慢慢從八大臣臉上掃過,用極冷的聲音問道:「這道上諭,是誰讓這麼寫的?」
那知載垣才看了兩三行,雙眉就打了個結,等到看完,大搖其頭:「不行!不能用!」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於是杜翰越次陳奏:「跟聖母皇太后回奏,皇帝出面所下的詔令,就是上諭。」
稿子仍舊由載垣先看。因為是「明發上諭」,第一段照例撮敘原折案由,以明來源,沒有什麼看頭。第二段一開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后垂簾聽政之體,朕以沖齡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託之重,御極之初,何敢更易祖宗舊制?」看到這裏,載垣擊節稱賞:「這才是大手筆,幾句話就擊中了要害!」說著他又把這一段文字念了一遍。
「好!」西太後用長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同時又說:「這是一件,商量定了。再說垂簾——那些人一張嘴就是『祖宗家法』,家法可也不是那一朝祖宗一手定下來的,時世不同,該變就得變,怎麼個變法兒,咱們沒有主見,讓大家公議好了。國有大政,下王公大臣會議,不也是『祖宗家法』嗎?」
於是,她想到了恭王,隨即又想到絕妙的一計,喜孜孜地對東太后說道:「咱們來個『花花轎子人抬人』!」
剛說了這一句,西太後用極威嚴沉著的聲音,把他打斷:「那麼,你們說,該怎麼辦?」
杜翰有一套話要說,便想越次陳奏,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把他的衣服拉了一把,一看是肅順,就不作聲,讓他去說。
「麻翁,」杜翰指點他說:「來兩句誅心之論,再斷然痛斥一句就行了。」
「是臣等共同商read•99csw•com定的。」載垣這樣回答。
於是她說:「算起來,六爺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這個姓董的御史,不會是六爺找出來的人,也許京里已經有了風聲,這姓董的特意來這麼個摺子。」
第二天一早,雙喜道謝辭去,回到煙波致爽殿,把麗太妃感激東太后苦心回護,以及決心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的話,悄悄密陳。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東太后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雙喜誇獎一番。
這一添改,端華大叫:「痛快,痛快!」除了景壽默不作聲以外,其餘的亦都表示十分滿意。
「那是指斥董元醇的話。」
最後還有一段,是關於「朝夕納誨」的,也一概嚴詞駁斥。這一節,在原折就是個陪襯,無關宏旨,所以駁斥的理由,亦就不暇去推敲了。
果然,對面立刻就派人來請了。曹毓瑛到了那裡,請過了安,然後把領回來的摺子呈了上去,同時說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沒有發下來。」
這一段念完,焦祐瀛停下來等待批評。景壽本想說話,「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是兩宮受大行皇帝親手所賜,抹煞這個事實,有欠公平,而且出以幼王的口氣,也有傷忠厚。
皇帝跟小太監正在後苑鬥蟋蟀,玩得正起勁,聽說太後傳喚,老大不願。但張文亮知道,要換袍褂,是有正經大事要辦,於是又哄又騙地把皇帝弄出了后苑,等換好衣服送到殿中,兩宮太后已端然坐在御案後面等候,同時顧命八大臣也已應|召而至了。
顧命八臣,相視失色。載垣首先提出抗議:「啟奏太后,這個摺子不該這麼辦。」
談到實際效果,西太后不能不認真考慮。估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還不到說一不二,要如何便如何的程度。這樣,不能不想一個迂迴緩和的辦法。
「那麼,這『殊屬非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不敢?」西太后逼視著她說,「你倒想一想,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陽奉陰違,不照上面交代的話寫旨?又有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公然來要留中的摺子?六爺那麼精明強幹的人,他們都敢跟他作對,還怕著咱們孤兒寡婦什麼?」
這時剛傳完膳,東太后正喝著茶,拿枝象牙剔牙杖銜在嘴裏,一看西太后沖了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形容可怕,慌忙起身問道:「妹妹,怎麼啦?」
曹毓瑛很知趣,知道他們有許多話是不肯在他面前說的,所以退後兩步,請個安轉身離去。剛回到自己屋裡,只見杜翰走了出來,大聲喊道:「來人哪!」
她是說,這垂簾之議,發之太早,反難處置。東太后亦深以為然,想了想說:「咱們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兒再看。」
這一轉念間,她復趨冷靜,冷笑一聲:「哼!你們輔弼得好!借皇帝的口氣訓斥太后,天下有這個理嗎!」
吳兆麟一聽這話,訕訕地退了出去。這一下,焦祐瀛想不動手也不行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有了個大致的意思,便即下筆,連寫帶改,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脫稿。
為了求迅速,焦祐瀛親自到軍機章京辦事處所去料理。諭旨的款式,「廷寄」每頁寫八行,「明發上諭」每頁寫六行,每行的字數都有一定,因此眷清的時候,可以算準字數,分別抄繕,等找齊並在一起,上下合攏,隻字不錯,這有個專門稱呼,叫做「伏地扣」。焦祐瀛原是弄慣了這一套的,親自指揮之下,自然絲絲入扣。須臾抄成,他跟吳兆麟兩人,一個看,一個讀,校對無誤,隨即裝入黃匣,送到內奏事處,轉遞進宮。
這個辦法,恰與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後有消息來,同時要等待顧命八大臣表示態度,以逸待九_九_藏_書勞,較易措手。
這是句南方的俗語,只到過廣西的東太后不知意何所指?
「不錯!這『非臣下所得妄議』,前面也說得很透徹。不過……。」載垣說到這裏,環視諸人,作了個徵詢意見的表情。為了迎合載垣,杜翰很直率地說:「似乎還不夠一點兒!」
他的比方沒有想出來,肅順不耐煩了,手一揮,向焦祐瀛說道:「不必客氣,給加兩句訓斥的話!這姓董的,心眼兒太臟!」
於是第二天上午召見時,西太后把董元醇的摺子發了下去,說了處理的辦法,吩咐:「寫旨來看!」
西太后似乎未曾看見她的神色,管自己說了下去:「載垣這個王爵怎麼來的?還不是當年老怡王幫著雍正爺的功勞嗎?」
肅順則比較沉著,擺一擺手說:「慢慢兒商量!慢慢兒商量!」
於是焦祐瀛從載垣手裡接過自己的稿子,站在中間,扯開他那天津衛的大嗓門,朗朗誦念:「且皇考特派怡親王載垣等贊襄政務,一切事件,應行降旨者,經該王大臣等繕擬進呈后,必經朕鈐用圖章始行頒發,系屬中外咸知。其臣工章奏應行批答者,亦必擬進呈覽,再行發還。該御史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
聽她這話後面似乎隱藏著不測之禍的語氣,東太后嚇得怦怦心跳,伸出一隻冷汗的手,捏著西太后的手腕問道:「妹妹,你說明白一點兒!」
「對了,皇帝還小,所以……。」
「奴才幾個下去商量定了,寫旨上來。」
「董元醇為什麼該指斥?」
等把這道奏摺的內容講清楚了,東太后脫口說道:「這個摺子,好象專為六爺說話似地。」
載垣也表示不滿:「全是這樣子,把摺子留下,咱們還能辦事嗎?」
「我懂!」西太后說了這一句,走出東暖閣,傳懿旨:「請皇帝來!換上袍褂。」
一聽他這話,杜翰第一個就勃然作色,「這怎麼行?」他大聲嚷道:「這道摺子不能留中的!」
「不,不!」東太后搖著她的手說:「慢慢兒再說。一下碰僵了,反而逼出事來。」
這八大臣退出煙波致爽殿時,一個個臉色鐵青,默然無語,但心裏有個相同的想法:這是恭王與西太后密議的結果。有些人甚至認為西太后所指示的處置辦法,也是預先說好了的,因為他們不相信她會如此「內行」,所說的話,不但合於體制,而且恰中符節。
「咱們一件一件商量。先說給皇帝添派師傅……。」
「姐姐,你看,」西太后使勁把那道「明發」一甩,「簡直要反了!」
她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但這些奏摺和上諭上慣用的套語,聽也聽熟了,所以看得雖慢,卻沒有不明了的意思。等到看完,自然也很生氣,「這真是不成話!」她指著最後一段又說:「就象『朝夕納誨一節,皇考業經派編修李鴻藻充朕師傅,該御史請于大臣中擇一二人,俾充師傅之處,亦毋庸議!』這簡直就不講理嘛!皇帝不能只有一個師傅,說請添派一兩個人,那兒說錯啦?怎麼也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亦毋庸議』呢?」
東太后這才明白那句俗語的意思,是先把恭王抬起來,再由恭王來抬兩宮。這一個彼此援引的辦法,看起來比較光明正大,而且也不傷和氣,東太后自然贊成。
這倒不是她故意嚇人,說實在的,她內心中亦有此恐懼,尤其因為絕大部分的禁軍在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手裡。東太后還想不到此,但已被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誰知道呢?」西太后又說:「火候還不到,夾生的端上桌來,可真難吃了!」
因此,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到內奏事處領折,逐件核對的結果,前一天的奏摺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檔」上寫著一個「留」字,表示「留九-九-藏-書中」。
便說:「你別跟我打啞謎了,有主意就乾脆說吧!」
在西太后,自然知道這一次見面,必有一番激烈的爭執,東太后是個在這種場合,派不上用處的人,一個人對付八個人,舌戰群儒不見得能佔上風,所以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你們都是國家大臣,在內廷當差多年,我倒要問你們,什麼叫『上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後會作此處置,因此等領折的章京回來,他先問了一句:「全領回來了?」
於是有個蘇拉趕緊奔了過來,垂手喊一聲:「杜大人!」
定稿以後,載垣吩咐:「立刻繕具,馬上送進去。」
「這姓董的是什麼人啊?」
東太後知道事態嚴重,自己對自己說,要穩住了!因此她先不作任何表示,從西太後手里接過諭旨,攤在炕几上,細細看了下去。
「甭看了!」載垣把原折和旨稿一起遞了過去,用「麻翁」這個昵稱對焦祐瀛說:「麻翁,你來動手弄個稿子吧!痛駁!非痛駁不可。」
大家都如此說,焦祐瀛便也不暇多推敲了,坐下來提筆在「朕亦必重治其罪」之下,添了兩句:「該御史必欲于親王中另行簡派,是誠何心?所奏尤不可行!」
這時載垣又說話:「上諭上,並無對太后不敬之詞。」
西太后才看了幾行,臉色大變,再看下去,那雙捏著奏摺的手,不斷發抖,及至看完,竟顧不得太后的儀制,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放在茶几上的黃匣,也不管了,踩著「花盆底」,結結閣閣一陣急響,直奔東暖閣。把走廊上的宮女們嚇壞了,不知出了什麼事?
那蘇拉答應著,疾步而去,不久回來複命,說內奏事處已經到太后那裡去要了。要到了立刻送來。
又過了不久,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回報:「董元醇的摺子『西邊』留著看!」
「哼!」西太后冷笑道:「這在他們又算得了什麼?連咱們姐兒倆,他們都沒有放在眼裡,把『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愣給撥皇帝帳上!這還不說,什麼叫『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打狗還看主人面,皇帝能用這種口氣訓斥董元醇嗎?姐姐,這幾個混帳東西,無父無君,皇帝要落在他們手裡,你看會調|教成一個什麼樣子?還不調|教得忤逆不孝嗎?那時候還有咱們過的日子嗎?」
東太后無可奈何,只一再叮囑:「回頭好好兒說,話別太硬了!」
「不要緊,我另外還有辦法。」西太后很得意地說,「用人的權柄在上頭,『簡派親王一二人』,幫著顧命大臣辦事,誰能說不行?咱們現在先讓他們寫旨,把簡派親王的名字空著,回頭就填上六爺的名字,或者再加上七爺。這一來,會議的時候,六爺自然就會布置,預先安下人,不怕鬥不過他們。」
西太后當然希望激起她的憤怒,好聯成一條心來對付這跋扈的八臣,但是也不希望她過於膽小軟弱,所以特意用不在乎的口氣鼓勵她說:「姐姐,你別怕!歉2皇腔觶腔齠悴還彩掠形遙?
「還有,」西太后又指著第二段說「另行簡派親王,一起辦事,這話又那兒錯了?怎麼問他:『是誠何心?』,哼!」她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嘴角兩條弧線,斜斜垂下來,十分深刻,微微點著頭,慢慢說道:「我倒明白了!」東太后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怔怔地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臉色越看越叫人害怕,於是便低聲勸慰她說:「妹妹,鬧決裂了不好,你總要忍耐!」
因為各存戒心,所以一上來的氣氛就顯得異樣地僵冷難堪,連六歲的小皇帝都覺察到了。平時隨兩宮臨御,總顯得有些不安分,要東太后不斷叮嚀哄騙,甚至輕聲呵斥,才能安靜下來,這天在東太後身邊,不言不語,只是仰著頭,以畏怯https://read.99csw•com的目光,看著他生母的深沉的臉色。
「回了城是回了城的話。」西太后毅然決然地說道:「還是要召見,問個明白。」
東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殊屬非是」這種話,等於皇帝反對太后,大為不妥,於是搖著頭說:「是啊,實在不象話!」
他握著筆心裏在想,所謂「痛駁」,不過在道理上駁倒了事,措詞不妨婉轉,這也是多少年來尊重言官的傳統。因此,簡簡單單地一揮而就,用的都是四平八穩的套語。寫完又找同事來斟酌,大家都說「很妥當」,他自己也覺得毫無毛病,隨即送了上去交差。
到了軍機直廬,杜翰首先吩咐,保持警戒,把僕從蘇拉,一律驅得遠遠地。等關上房門,端華第一個先嚷了起來:「如何?我說恭老六這一趟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果不其然。這還是第一步,不給個下馬威,後面的花招兒還多著哪!」
至於顧命八臣,原來還存著一個想法,以為兩宮召見,可能是對這道「明發上諭」的內容,要討價還價一番,果真如此,為皇帝添派師傅,自然可以讓步,此外兩點,特別是簡用親王一節,決無通融的餘地。其後接到來自煙波致爽殿的太監的報告,說是西太后怒不可遏,這才知道不是什麼討價還價,而是根本作不成交易。事到如今,如箭在弦,肅順把載垣、端華找了來,匆匆商談了一番,然後載垣又把杜翰拉到了一邊,耳語了幾句,才一起進見。
但這是東太后在忙,西太後有意不問這些宮闈瑣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這天內奏事處遞上來一個黃匣子,打開一看,第一道奏摺,具銜「山東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為是糾彈失職官員,看不了數行,瞿然動容,不由得念出聲來:「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咸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蒙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為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
她的心裏亂得很,好久才能靜下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這件大事,無論如何,非先跟東太后商量不可。
「這話不錯。可有一件,『他們』人多,七嘴八舌,鬥口鬥不過他們,這個辦法還是不管用。」
這是虛晃一槍,西太后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旨意既已述明,不必多說,讓他們寫了旨看,有不妥地方,另作指示,也還不遲,所以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們下去,照這個意思,商量好了,寫一個『明發』來看。」
「別客氣了!」端華提議:「乾脆讓麻翁自己念吧。」
「對了。」端華也說,「我聽著也象是少了一兩句話。好有一比,好有一比……。」
載垣冷笑一聲,沒有作聲。其餘的幾個大老,因為肅順有「慢慢兒商量」的話,一時也不便表示意見。當天照常處理政務,把董元醇的這個摺子,暫時就擱下了。
「那是應該的。」東太后打斷她的話說,「這用不著商量,只讓大家保薦能當師傅的人就是了。」
「你總聽大行皇帝講過,咱們大清朝開國的時候,那些事兒吧?」
這是旁觀者清!西太后心想,本來所陳的三件事之中,所謂「理宜守經」一說,「更于親王中簡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牽強。但是,這一來倒卻好證明不是恭親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試探,有的是好筆墨,不會找到這麼個文字不痛不癢的人來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