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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四節

第七章

第四節

這話中的深意,連粗魯莽撞的端華都已聽了出來,懍然改容,極注意地看著肅順。
派去的太監回來奏報,說內奏事處也在詫異,何以軍機處沒有任何文件送來?已經到宮門口去查問了,等有了結果,再來回奏。
「喔,中秋到了,『秋風』起了!」載垣點點頭說,「既然菜還不壞,就吃吧!」
這是針對「亦毋庸議」那句話所提出的反駁,而肅順居然點頭承認:「對!說都說不得一句。凡此大政,奴臣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自然會分別緩急輕重,一樣一樣地辦,非小臣所得妄議。而且董元醇也不是真有什麼見解,無非聞風希旨,瞎巴結!」
那裡是聽錯了?肅順用極大的聲音又說:「顧命之臣,輔弼納主,不能聽命于太后,請太后看摺子,原是多餘的事!」
於是,對面屋裡的大老,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穆蔭比較持重,不希望有此僵局出現,不時踱到走廊上,望空沉思。直到日色正中,依舊沒有「叫起」的消息,心裏不免焦慮,這樣子下去,是怎麼個收場呢?
話越扯越遠,談到深夜,除卻暫時擱置以外,別無善策。西太后一覺醒來,倚枕沉思,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忽生靈感,覺得暫時擱置也好,趁這幾天,要把顧命大臣凌逼孤兒寡婦,甚至把皇帝嚇得大哭,遺溺在太後身上的慘狀,宣揚出去,讓大小臣工,紛紛議論,批評肅順這一班人大失人臣之禮。有了這樣一種形勢,就可以把顧命八臣的氣焰壓了下去,那時再來處理「敬陳管見」一折,阻礙就會少得多。
第二天一早,宮門口格外熱鬧,車馬紛紛,揖讓從容,許多平日可以不上衙門的冷曹閑官,這一天都遇到了,未曾寒暄,往往先來一句訝異之詞:「咦!閣下也來了!」然後相視一笑,會意於心,彼此都是來打聽消息的。
載垣也認為這是個絕好的策略,但那是往遠看的長久之計,明天要對付的仍是兩宮一體,看來還有一番大爭辯,想到西太后的詞鋒,他有些氣餒,「也不知她從那兒學來的?好一張利嘴!抽冷子給你來一句,真能堵得人心裏發慌。」他搖搖頭又說,「我看,還是得找繼園,才能對付得了她。」
對於東太后始終不改和平處置的本心,西太后深為不滿,只不便公然駁她,微微冷笑著說:「咱們倒總是往寬的地方去想,無奈他們老是往狹的裡頭去逼。難道真要逼進宮來才罷?」
在後殿花木深處的小書房裡,陳勝文磕過了頭,膝行數步,神色憂惶地輕聲說道:「啟奏兩位皇太后,各衙門人心惶惶,怕要出亂子!」
「這一手可是太絕了一點兒!」
「你要抗旨嗎?」西太后厲聲責問。
東太后沒有作聲。心裏在想:如果能辦出個結果來,自然最好,只是應該如何來辦,她實在茫無所知,所以無從置九九藏書喙。
「啊!」這下是西太后吃驚了。
大車下閘不走,稱為「擱車」,這譬喻用在這裏,不知作何解釋?曹毓瑛便問了句:「怎麼回事?」
兩宮見了禮,道了早安,西太后安閑地說道:「昨兒我又想了半夜,還是照姐姐的辦法,暫時擱一擱吧!」一面說,一面把兩通文件遞了過去,「這些東西,你收著好了。」
「逼宮」的戲,東太后是看過的,心中立刻浮起曹操和華歆的臉譜,同時也想到肅順和杜翰這些人的樣子,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載垣、肅順、端華和杜翰,都沒有想到有此意外的局面,皇帝都嚇得哭了,心中也不免惶恐抱歉,因此默無一言,跪安退出。
其時在深宮的兩位太后,也正彷徨無主,五內如焚,想不出一條可走的路。她們從昨天下午開始,除了歸寢的時間以外,一直都在一起,談到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的咆哮無禮,豈止猶有餘悸,簡直是越想越怕。東太后原來因為大行皇帝賞識肅順,總多少還對他另眼相看,不管西太后如何批評他,她口頭不說,心裏每每不以為然,認為她是惡之欲其死的性情,說得太過分了些。但經此一場衝突,東太后對肅順的觀感,是完全改變了。
話雖如此,平日如有事打聽,也還不妨借口接頭公事,找出相熟的軍機章京來,略談幾句,不過這一天卻絕對不行。接了吳兆麟的班的曹毓瑛,估量到將有一場大風暴發生,不管是誰,要捲入這場是非的漩渦,後果會極嚴重,所以特別提示同僚,預作戒備,每個人都是靜悄悄地處理著分內的事務,不亂走一步,不多說一句,氣象森嚴,顯示出山雨欲來的那種異樣的平靜。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訴他們,別滿處去胡說八道。」
這「莠言亂政」四字,西太后不大聽得懂,但也可以猜得出來,便問:「董元醇的話錯了嗎?錯在那兒?」
他那一班人,除了鄭錫瀛以外,其餘的無不相知有素,默契甚深,一直能夠保持極圓滿的合作。因為如此,有人發現了焦祐瀛的那一份「痛駁」董元醇的草稿,隨即便聲色不動地秘密收藏,同時悄悄地告訴了曹毓瑛。他們有著相同的看法,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的旨稿,一定會「淹了」,所以這一份草稿,便成了這一重公案中,留在軍機處的唯一的檔案,將來說不定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載垣未及開口,肅順已作了回答:「董元醇的錯在那兒,諭旨上已說得明明白白,請太后自己看好了!」
「是!」陳勝文又說:「兩位皇太后得早早拿主意才好。」
這一轉念間,她更堅決也更冷靜了,拿起了道上諭看了看說:「好!那我問你,替皇帝添派師傅,這也錯了嗎?難道皇帝在書房裡,只有一位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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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這裏,」西太后指著幼主說,「他還不會說話,你們自己看吧,六歲的孩子離不了娘!不是我們姐妹倆替他作主,誰替他作主?」說到這裏,她把董元醇的原折和擬進的上諭往前面推了一下:「你們可聽清楚了,我現在傳皇帝的旨意,把這些折拿回去,照昨天所交代的話,重新寫旨!」
肅順絲毫不讓,抗聲答道:「本來請太后看摺子,就是多餘的事!」
肅順緊接著又說,「不過這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咱們想辦法對付明天吧!」
肅順這一番話,等於提示了一個宗旨,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非照已送上去的旨稿交發不可,沒有絲毫調和的餘地。
「那不會吧?」東太后遲疑地說。
「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都說顧命八位要跟兩位皇太後為難,把發下去的上諭、奏摺,擱著不看。」
「好狠!」曹毓瑛失聲而道,望著許庚身半晌作聲不得。
主意是打定了,卻不與東太后說破,她把昨天下午送進來,已經看過的奏摺都發了下去,然後拿著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所擬的旨稿,到了東暖閣。
「不,不!」東太后急急打斷她的話,「老跟他們吵架,也不成體統。而且……。」她赧然地搖搖頭。
按常例:奏摺發了下去,軍機處應該在八點鐘——辰正時分就把擬好的旨稿送上來核閱,偶爾晚一些,也不至於晚到一點鐘之久,所以西太后隨即派人到內奏事處去查問,立等回話。
「那不給!」東太后極堅決地說:「不管他們說什麼,圖章決不能交出去。」
西太后既怒且驚,還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追問一句:「什麼?」
一聽這話,東太后先就嚇出一身汗,「怎麼啦?」她頓一頓足說:「出了什麼事啊?」
「發回各件,八位連匣子都不打開,說是:「不定誰來看,且擱在那兒再說。」
「分得好!」端華這一刻的腦筋又清楚了:「咱們給它來個『尊東抑西』。教大家知道,誰是當家的正主兒!」
「琢翁!」許庚身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八位』大為負氣,看樣子是要『擱車』了!」
「御膳房送了一桌菜,看樣子還不壞。」
這幾句話,語氣比較平和,但駁得極有力量,顧命八臣一時都作不得聲。最後是杜翰憤憤地說了一句:「太后如果聽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但實際上只能說是等候消息。消息最靈通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內奏事處,位處深宮,等閑難到;一個是軍機直廬,雖在二宮門口,但沿襲傳統,關防特別嚴密,禁止逗留窺探。
西太后氣得發抖,東太后也是臉色發白,驚恐莫名,小皇帝更是兩眼睜得極大,齒震有聲。這副可憐相,看在西太后眼裡,頓生無限悲痛,而從悲痛中又激生了責任感和勇氣,於是態https://read.99csw.com度更加強硬了。
肅順的兩個寵妾在後房聽得奇怪,原是有機要大事商議,怎麼忽然哼起戲來了呢?於是趕出來一看,都抿著嘴笑了。
爭了半天,又繞回原來的地方!載垣和肅順非常懊惱,互相對看了一下,是用眼色來商量如何處置,這時杜翰又感到自己該說話了,踏上一步,揚著臉說:「國事與家事不同。請太后收回成命!」
「不錯!我原來就打算著分見兩宮,咱們得把兩宮分一分,一位是正宮,一位是西宮。」
未談正事以前,載垣就已想到要商量的是什麼,所以提議把杜翰找來一起談,「繼園是一把好手,挺賣力的。」他說,「咱們諸事不必瞞他。」
「何必跟她費唾沫?」端華大聲說道,「這沒有什麼可爭的!她說她要作主,就讓她作主好了,看她有什麼本事把諭旨發出去?」
小書房是西太后處理章奏的機要重地,一向不準太監宮女接近窺探,陳勝文作此要求,可知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兩宮太后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准了陳勝文的請求。
西太後知道她的意思,那種激烈爭辯的場面,她已是望而生畏了。其實西太后自己也不免存有怯意,特別是因為東太后連在緊要關頭上說一兩句話的能耐都沒有,靠自己一個人跟他們爭,有時話說僵了,轉不過圈來,也是件很麻煩的事,所以第二天召見之議,便就此打消了。
於是他只有忍受著恐怖。尤其是見了肅順的那張大白臉,不斷想起別人為他所描摹的奸臣的惡相,所以只要肅順一開口、一動腳,他先就打個寒噤。偏偏肅順越爭越起勁,忘其所以地一步一步走近御案,小皇帝的緊張恐怖終於到了極限,「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同時把東太后的身上都尿濕了。
「就算一個人夠了,難道說都說不得一句?」
而他自己卻還不知道,看著肅順和載垣相視不語、目光閃爍的神情,困惑地問道:「怎麼啦?我的話又那兒錯了?」
「明兒怎麼樣呢?」杜翰問說。
「哼!現在你才信我的話吧?咱們朝寬里去想,他們偏往狹的裡頭去逼。」西太后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轉臉吩咐陳勝文:「很好!你再去打聽,有消息告訴雙喜好了。」
這確是極狠的一著,詔旨不經軍機,便出不了宮門,這就象捏住一個人的脖子那樣,簡直是要致人于死地了。曹毓瑛和許庚身從這一刻起,便已確信,顧命八臣,斷難免禍,因為這已構成叛逆的行為,是沒有一個在上者所能容忍的。
「你看著吧!」西太后又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們就會把咱們那兩方圖章硬要了去。到那一天,咱們手裡還有什麼?」
這一番話說得西太后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厲聲訓斥:「你們八個太跋扈了!不但一手把持朝政,還想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九_九_藏_書你們眼裡還有皇帝和太后嗎?」
他們也很明白,這一個空前嚴重的僵局,唯一的一個解消的機會,繫於兩宮召見,而顧命八臣有所讓步,痛駁的上諭能夠經過修改以後發出,這樣雖已傷了和氣,究還不算十分決裂。但是,隨著時間的消逝,這個機會是越來越渺茫了。
「奴才知道。」肅順很隨便地介面,「大行皇帝跟母后皇太后說的話,跟奴才也說過,說過還不止一遍,不過那得等回了城再辦。此刻是在行在,皇上也剛啟蒙,李師傅一個人盡夠了。」
因為她有此態度上的大轉變,西太后覺得正該一鼓作氣,衝破難關,「反正已經破臉了!」她說,「倒不如就此辦出個結果來。」
「不會?哼,你沒有看見他們寫的是『必經朕蓋用圖章,始行頒發。』皇帝何嘗蓋過那兩方圖章?瞪著眼撒謊都會,還有什麼事不會?」
這是謙禮的表示,東太后相當高興,隨命雙喜把它收在文件匣里。然後又談到顧命八大臣,她們一個一個評論過去,對於「六額駙」,覺得他可憐,而杜翰則令人可恨,西太后說了句成語:「為虎作倀」,東太后不懂它的意思,於是又為她解釋,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消磨了。
「那有這種事……。」
「四哥!」肅順不悅,「你就是這個樣,說話總是不在分寸上。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咱們遵祖制、受顧命,替國家辦事,不能不據理力爭。董元醇這個摺子要駁不掉,馬上就另換一班人到這兒來了,咱們倒不如趁早告假,回家抱孩子去!」
當此開始,一句釘一句,各不相讓,爭辯的聲音也一句高似一句,若大的殿廷似乎都震動了。太監宮女,無不惶然憂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就是大行皇帝在日,遇到喪師失地的軍報遞到,龍顏震怒,拍案大罵,也不致如此令人驚恐。
這真是出語驚人了!能說出一句話,教人驚異深思,這在端華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這一哭,兩宮太后,顧命大臣無不大吃一驚。東太后心疼小皇帝,倍覺凄惶,但是,她為憤怒所激,臉上不肯露出軟弱的神色,一面拍著小皇帝的背,一面大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有話留著明兒再說。」
屋裡大大小小五座八音鍾,又在叮叮噹噹地響了,西太后無意間默數了一下,失聲輕喊:「啊呀,打九下了!內奏事處怎麼回事呀?」
何必還要問我們姐妹倆?」
提到這一點,東太后也有話可說了:「師傅是要添派,大行皇帝在日,就跟我提過,說還要找道德好、年紀長的大臣,派在上書房當差。」
「不!」肅順使勁搖著頭,「就咱們三個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說,「有些事,只能咱們三個心裡有數。」
「行了!」載垣大聲說了這兩個字,轉臉問女主人:「你們家今兒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這件事鬧僵了!我九_九_藏_書剛才一個人細想了想,那一道『六行』,措詞也太硬了一點兒。」
太監宮女都是這樣,小皇帝更可想而知了。在他眼中,那八個人其勢洶洶,似乎要動手打人似的。他想問一問,卻容不得他開口,他想找著張文亮帶他去躲起來,卻又看不見張文亮的人影,而且被母后緊緊摟著,也不容他躲開。
「就是『西邊』一個人橫行霸道。得想辦法把她壓一壓。」
於是這天下午,等午睡起來,他派人把載垣和端華請了來,在水閣中秘密商議,摒絕婢僕,由他的兩個寵妾,親自伺候。
「四叔!」載垣帶些開玩笑的口氣說,「倒看不出,你還真行。」說著便用假嗓子哼了句搖板:「一言驚醒夢中人……。」
「不!」東太后還在懷疑,西太后把前後情況連在一起想了想,已深信其事,所以打斷了她的話說:「陳勝文說得不錯的。我……,」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他們還有這一手。」
「臣不敢抗旨,可是請太后也別違反祖宗家法。」杜翰的聲音也不輕。
當然,沒有一個人心情不是沉重的,回到軍機直廬,大家也都懶得開口。好久,載垣才說了一句:「無趣得很!」
正在她驚疑不定的時候,雙喜來報,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求見,又說:「陳勝文說有極要緊的事回奏,請兩位皇太后在小書房傳見。」
第一步是料中了,從內奏事處「接折」回來,細加檢點,前一天送上去的奏摺和上諭都已發回,獨缺「敬陳管見」一折和「痛駁」的旨稿。但是下一步的發展,卻是曹毓瑛再也想不到的。
「我在想,還是得擱一擱,等事情冷了下來,比較好說話。」
「你們聽見了沒有?」西太后看著杜翰又說,「別人不知道,杜翰總該知道,當初先帝的師傅,除了你父親以外,還有幾位?」
不過肅順對端華所說的話,細細推敲,也仍舊有著爭面子的意味在內,或者說是為了保全威信。肅順非常了解,自己樹敵太多,必須掌握絕對的權力,維持全面的威信,才可以長保祿位和安全。如果不能「挾天子」,不但不能「令諸侯」,而且「諸侯」必會「清君側。」因為有這樣的警惕,他感到事態嚴重,必得對未來的情況,作個確切的估計,想好應付的步驟。
他的聲音很大,且以突出不意,把小皇帝嚇得一哆嗦,越發往東太后懷裡去躲。西太后一眼瞥見,更生警惕,如果不能垂簾聽政,幼主在他們肘腋之下,唯有俯首聽命而已。
「不是說『留著明兒再說』嗎?」端華大聲說道,「明兒看吧!反正寧可不幹這個差使,也不能丟面子。」
「收回成命?哼!」西太后冷笑道:「太后的話說了不算,皇帝可又太小,還不懂事。
「我想,明天還是要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