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五節
這位訪客就是曹毓瑛。他知道勝保的脾氣,雖在深夜,卻以公服拜謁,一見了面,以屬下的身分行堂參的大禮。勝保學年羹堯的派頭,對紅頂子的武官,頤指氣使,視為僕役,但對幕賓卻特別客氣,因此對曹毓瑛的大禮,避而不受,結果曹毓瑛給他請了個「雙安」,他還了一揖。接著請客人換了便衣,延入小客廳,置酒密談。
「咱們召見他們那一班人,倒要問問他們,這樣子『是誠何心』?」
「有道是『忍辱負重』。」
等接了折,把每天照例的事務料理得告一段落,他的精神有些支持不住了。平時他的身體就不太好,飲食將息,時時當心,現在自覺身任艱巨,更要保重,所以把許庚身拉到一邊,悄悄說了緣故,托他代為照料班務,但對別的人,只是託詞腸胃不好,先行告退了。
勝保的重要奏議,一向自己動手,曹毓瑛這句恭維,恰是投其所好,所以大為高興,「垂簾之議,亦未嘗不可行。」他大聲地說,「只看什麼人說這話,話說得如何?」
「嗯,嗯。第二?」
琢翁,」勝保問道,「你以為如何?」
問到這話,許庚身坐了下來,告訴主人,京中亦正在發動垂簾之議,主其事的,似乎是大學士周祖培,他的西席就是近年崛起的名士李慈銘。周祖培請他考證前朝太后稱制的故事,李慈銘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臨朝備考錄》,列舉了漢朝和熹鄧皇后,順烈梁皇后,晉朝的康獻褚皇后,宋初遼國的睿智蕭皇后,懿仁皇后,宋朝的章獻劉皇后,光獻曹太后,宣仁高太后,一共八位的故事,作為垂簾之議的根據。
東太后一揚,「這不是辦法吧?」她遲疑地表示不妥。
東太后倒抽一口冷氣,這些辦法說了如同未說,但也知道她此時是在氣頭上,越說越氣,不如等她稍微平靜一下再談。
「我想把近支親貴都找了來,咱們問問大家的意見,你看行不行?」
肯說辦法就好。東太后急忙介面:「有辦法就快說出來商量。」
醇王這時已對他十分傾倒,言聽計從,所以越談興緻越好,不知不覺到了曙色將露的時刻。曹毓瑛自然不必再睡,就在醇王那裡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飯,略略休息一會,驅車直到宮門來上班。
東太后默然,有句話想說不敢說。
就在辦理「撫局」的那一段期間,勝保跟恭王拉上了關係,文祥與朱學勤定計,把他從前方找了回來,目的就是要他到熱河來示威。肅順最看不起他們自己滿洲人,但對勝保卻不敢小覷。當然,比起那些昏聵糊塗的八旗貴族來,勝保可以算得文武全才,令肅順不能不另眼相看。再有一個原因,就是勝保以年羹堯自命,驕恣跋扈,根本就沒有把載垣、端華、肅順這一班人放在眼裡,如果敷衍得不好,他是什麼令人難堪的事都做得出來的。
就在這外馳內張的局面中,奉准到行在叩謁梓宮的勝保,儀從烜赫地到了熱河。
「勝克齋送的,我作主替你收下了,不嫌我冒昧吧?」
等他講完,勝保說道:「顧命本為祖制,但弄成今日的局面,為先帝始料所不及。我辱蒙先帝見知,手詔獎許,曉得我『赤心為國』,自然不能坐視。」說到這裏,站起身來,踱了兩步,取出一個碧綠的翡翠鼻煙壺,拈了一撮鼻煙,使勁吸著。
九九藏書鬻拳是春秋楚國的大夫,曾作兵諫,勝保用這個典故,表示他還不願運用武力來改變政局,曹毓瑛雖不同意他所說的「逆踰未彰」的理由,但不用兵諫的宗旨,他是完全贊成的。
「好!這我倒樂於效勞。」
「談得怎麼樣?」醇王又說,「上頭對他這一趟來,挺關心的。此公愛鬧脾氣,上頭有點兒不放心,他不會有什麼鹵莽的舉動吧?」
「何以呢?」
「噢!」聽他這樣說,曹毓瑛心情輕鬆了些,「乞道其詳。」
「正因為不容易忍,要能忍了下去,才更值錢。」東太后又說,「妹妹,你一向比我有決斷,拿得起,放得下,我就靠你了。你慢慢兒想吧!」
曹毓瑛沒有說話,只視線始終繚繞在他左右,等候他作成重大的決定。
這個理由,曹毓瑛不以為然,但此時亦不便再說,只問:「同事每份多少?」
「嗯,嗯!」勝保點點頭說,「這原是宜緩不宜急的事。倘非計出萬全,不宜輕舉妄動。」
「倒不是我有話。」
想不到是兩宮太后命七福晉親自傳旨慰勉!曹毓瑛覺得感激與惶恐交並,除了連聲應「是」以外,竟不知還該說些什麼。
曹毓瑛沒有再說下去,勝保也不追問,他們已默喻到一重關礙,就此時來說,肅順到底大權在握,逼得急了,可以消除勝保的兵權,豈非弄巧成拙?
曹毓瑛大為不快,拉起官腔罵道:「混帳東西!不早就告訴你們了,一概檔駕嗎?」
西太后投以表示心感的一瞥,把雙眉皺成一結,啞然半晌,以近乎絕望無告的聲音問道:「照這樣子說,咱們不就是讓他們給軟禁了嗎?」
西太后越發詫異:「這話我更不知道了。」
「除了跟他們耗以外,還有什麼好辦法?」
果然,曹毓瑛是矢誠效命。這一夜與醇王密議,出盡全力。醇王傳達了七福晉帶回來的密命,說兩宮同心,認為顧命八大臣已決不可再留。如何處置,以及在什麼時候動手,兩位太后都無成見,只有一個要求,這件事要辦得穩妥周密。
曹毓瑛不敢因為他這副彷彿十分豪放的神態,便加輕慢,依然誠惶誠恐地答道:「勝大人言重了。倘蒙垂詢,知無不言。」
「有這話?」西太后訝然地,「我怎麼沒有聽說?」
曹毓瑛答應著,甩一甩衣袖,恭恭敬敬地自報名字,請了個安,站起來又說:「七福晉有話請吩咐!」
其時天色還早,精神也不錯,便打算著把一回京馬上就要用的那道上諭,擬好了它。先取焦祐瀛主稿痛駁董元醇的「明發」,逐句推敲了一番,覺得「是誠何心」這四個字,恰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了這個要點,全篇大意隨即有了。軍機章京擬旨,向來是下筆修辭,成了習慣,就是時間從容,也不肯枯坐細想,便取過一張紙來,提筆就寫:「諭王公百官等:上年海疆不靖,京師戒嚴,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籌劃乖方所致。載垣等復不能盡心和議,徒以誘致英國使臣,以塞己責,以致失信各國,淀園被擾;我皇考巡幸熱河,實聖心萬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經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等,將各國應辦事宜,妥為經理,都門內外,安謐如常。」
東太后不作聲,眼圈慢慢紅了。
「我是說存著我那兒的那個旨稿。」
「那也
read.99csw.com要忍得下去才行埃」
「如今怎麼辦呢?」東太后又說,只拿憂傷的眼神望著她。
「彼此,彼此。」勝保接著又說,「今兒我一到,就看到了那通痛斥董元醇的明發。肅六也太過分了。」
「是,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不瞞七王爺說,那倒是當仁不讓的事。」
「這不是哭的事!」西太后只管自己走到廊上,望著西南天際,遙想御輦到京,群臣接駕的光景,不自覺地吐出一句話來:「到那一天,還容不得我說話?」
一到的那天,照規矩不投行館,先赴宮門,遞折請安,然後由禮部及內務府官員帶領,到澹泊敬誠殿叩謁梓宮,少不得有一場痛哭。等一回行館,還來不及換衣服,就有貴客來訪,一直應酬到深夜,還有一位最要緊的訪客要接見。
等陳勝文退了下去,兩宮太后,相顧凄然,東太后欲言又止地好幾次,終於痛心疾首地嘆息:「大行皇帝駕崩,還不到一個月。唉!」
「聽說你在勝克齋那裡?」醇王顧不得寒暄,開口就這樣問。
一聽這話,曹毓瑛便隨口恭維了一句:「那自然不能跟勝大人的奏議相比。」
「既然說定了,你就早一點兒動手吧!弄好了好交差。」
「是許老爺。」
「這是雙喜不知從那兒聽了來告訴我的。還有吶,六爺來了,杜翰就想攔著他,不叫他跟咱們見面,說叔嫂要避嫌疑。」
「不,我問你句話。你節下如何,還可以湊付嗎?」說著,他把那張銀票遞到他手裡。
「既然如此,我不跟你客氣了。不過……,」曹毓瑛再一次把銀票遞了過去,「我托你安排,同人中家累重,境況窘的,你替我量力分派。」
接著是七福晉微笑著問:「這位想必是曹大人了?」
到了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和勝保督師力保京畿,八里橋一仗,勝保負傷,仗雖打敗,無論如何總是在打,而且勝保還頗有不服氣的表示,這就跟士無鬥志的城下之盟,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撫局」還不算太棘手,而勝保的「威望」也沒有喪失多少。
「拜託,拜託。」曹毓瑛又問,「令叔信中,可曾提到那幾位大老?」
說著,他自己一掀帘子,進了裡屋,曹毓瑛自然跟了進去,抬頭一看,大出意外,竟是七福晉在裏面,慌不迭要退出去,卻讓醇王一把拉住了。
「這好玩得很!」曹毓瑛笑道,「連《坐宮盜令》的蕭太后也搬出來了!」
「不要緊!內人有兩句話,要親自跟你說。」
這算是無形中有了一個結論了,曹毓瑛興盡告辭。剛一到家,就有聽差迎上來低聲報告,說醇王有請,派來的人還等在門房裡。
深夜相邀,而且坐候不去,可知必有極緊要的事商量,曹毓瑛也就不回進去了,原車折向醇王公館。那裡一見他下車,便有人上來請安。也不說什麼,打著燈把他引入后苑,醇王已先在花廳里等著了。
「二百兩。」許庚身又放低了聲音說,「對面自然會知道,我的意思正要對面知道,示無大志!」
「好,我一定替你回奏。」
「第一、勝克齋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不收便是掃了他的面子,把人家請了來,卻又得罪了人家。何苦來哉?」
於是,他從容答道:「勝大人見得極是。此時若有舉動,只恐驚了兩宮,回城的日子有變化read.99csw.com,反而不妙。再則虎豹在山,盡不妨謀定後動。否則……。」
曹毓瑛捏著那張銀票,頗有意外之感。京官多窮,原要靠疆吏分潤,逢年過節,都有好處,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督撫藩司進一趟京,個個要應酬到,一切花費,少則兩三萬,多則十萬、八萬;至於統兵的大員,浮報軍費,剋扣糧餉,錢來得容易,但求安然無事,多花幾個更無所謂。可是一送四百兩,出手未免太闊,而且這些饋贈,向來多是本人或遣親信到私宅敬送,象勝保這樣公然在軍機處散發,似乎不成話說了。
於是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寫了一封極長的信。這封信當然重要,卻並不太急,無須借重兵部的驛遞,所以他親自封緘完固,派了一名得力的聽差,專遞京城。
「對了。內人是下午奏召進宮的。」醇王招一招手:「你來!」
而西太后顯然是負氣了,「誰也別打算讓我低頭!」她大聲地說,臉漲得通紅,「我只有兩個辦法。」
「不必忙!」曹毓瑛從容答道:「第一,我得細細推敲;第二,早送進去,萬一泄漏了,大事全休,反倒不妙。」
有這句話,曹毓瑛釋然了,不止於釋然,而且欣然:「星叔!你的心思細密,非我所及。」
「我替七王爺留著一個漂亮差使。」說著,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此時還未可效鬻拳之所為。因為八臣的逆踰,到底未彰。
「我呢?」醇王問道:「到那時候我幹些什麼?」
聽他的口風,大有躍躍欲試的意味,但怕他也象董元醇那樣,不理會時機如何,貿貿然陳奏,反又為兩宮太后帶來一個難題,所以曹毓瑛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此是國之大計,非中外物望所系的重臣,不宜建言,言亦無益,不過愚見以為,總要等回了城,才談得到此。」
曹毓瑛先不回答他的話,問一句:「七王爺怎麼知道『上頭不放心』?可是七福晉帶回來的話?」
「還存著!」
當然是從行程談起,勝保告訴曹毓瑛,他出京的時候,恭王還未回京,但在旅途相遇,曾作了長夜之談。又說:「恭王特別關照,說到了行在,不妨聽從老兄的指點。一介武夫,別無所長,只略讀了幾句書,還知道敬禮天下士而已!」說著,扶一扶他那副蓋了半邊臉的大墨鏡,拈著八字鬍髭,哈哈大笑。
勝保也是大行皇帝所特別賞識的一個人,卻也是肅順所忌憚的一個人。他姓蘇完派爾佳氏,字克齋,隸屬於鑲白旗,原是舉人出身,卻由順天府教授升遷為詹事府贊善,成了翰林。咸豐二年,由文轉武,在安徽、河南很打了幾個勝仗,賞花翎賞黃馬褂、賞「巴圖魯」名號,凡是一個武官所能得到的榮寵,很快地都有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惜辦不到。」東太后搖搖頭說。
於是她站起身來,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說:「妹妹,我雖不中用,事情大小好歹也還看得出來。我何嘗不生氣,不過想到有句話,你我今天的身分倒用得著。」
一口氣寫到這裏,成一大段,自己念了一遍,覺得措詞疏簡粗糙,正合於事出無奈,怠迫傳旨的語氣。而「都門內外,安謐如常」,歸功於掌管「各國事務衙門」的恭王,亦恰如其分。心裏得意,文思泉湧,但就在重新提筆濡墨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聽差在門外報告,說有客到了。
「不必!」許庚身縮起了手,「家叔知道我這裏的境況,寄了五百兩銀子來貼補我。再從實奉告吧,勝克齋那二百兩,只在我手上轉了一轉,馬上就又出去了。」
「兩位太后也知道曹大人當差多年,挺忠心,挺能幹的,今兒我進宮,兩位太后特別囑咐我,說最好當面告訴曹大人,往後還要多費心,多出力,你的辛苦,上頭自然知道。」
等一回到家,吩咐門上,這一天任何客來都擋駕,然後寬衣上床。這一睡直到中午才起身,吃過午飯,喝著茶回想宵來與醇王所談的種種,覺得應該立刻通知朱學勤,轉告恭王。
當他這樣在沉吟時,許庚身已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解釋:「勝克齋雖不在乎,當時我倒有些為難。細想一想,不能不收,其故有二。」
她的思路被打斷,茫然地問:「什麼怎麼辦?」
不容他開口,勝保口風一變:「不過,董元醇也實在該痛斥!那種文字,也可以上達天聽嗎?」
勝保微微一笑,表示謙謝,然後換了個話題,談到顧命八大臣的一切作為。曹毓瑛也就把他的所見所聞,用平靜的口氣,談了許多,勝保持杯傾聽,不時輕擊著大理石的桌面,顯得頗為躊躇似地。
「是上頭有兩句話,讓她傳給你。」醇王插|進來說:「你站著聽好了。」
「第二、同人都讓『宮燈』苛刻死了,一個不收,大家都不好意思收,這個八月半就過得慘不可言了。」
不過這些反應或者存在心裏,或者私下交談,都不敢輕易表露。唯一的例外是醇王,看到「是誠何心」那句話,憤不可遏,聲色俱厲地表示,且「走著瞧」,余怒不息,還要再說時,讓「老五太爺」喝住了。
「是!足見勝大人老成謀國,真是不負先帝特達之知。」
這樣談笑了一會,許庚身告辭而去。曹毓瑛吃過晚飯,點起明晃晃的兩支蠟燭,趁著秋爽人靜,興緻勃勃地把那道「諭王公百官」的密旨寫成,斟酌盡善,重新謄正,然後親自收存在從上海洋行里買來的小保險箱里。揉一揉眼睛,吹滅了蠟燭,望著清亮的月色,想象著那道諭旨,宣示于群臣時,所造成的石破天驚的震動,心裏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尊嚴和滿足。
曹毓瑛也覺得勝保此行,雖無舉動,亦足以收鎮懾之效,但回京以後,還要他出力支持,所以特別點了一句:「勝大人總要等兩宮安然回城,才好離京回防。」
「那麼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難道天下就沒有公議了?」
一會了面,許庚身就從靴頁子里掏出一個封袋,雙手遞上,同時笑說:「節下的開銷不愁了!」
東太后很少這樣能夠在語氣中顯出大道理來,西太后不由得注意了:「姐姐,你想到句什麼話呀?」
聽七福晉這一說,曹毓瑛方始醒悟,便又請了個安說:「請七福晉得便回奏兩宮太后,曹毓瑛不敢不盡心。」
「好,好!果然是漂亮差使!」醇王極高興地笑著,笑停了又問:「你呢?這通密詔,當然非你不可。」
原來是許庚身。這沒有擋駕的道理,倒錯怪下人了。當時吩咐請在小客廳坐,一面躊躇了一會,終於把那通未寫完的旨稿燒掉了才出來見客。
「謬獎,謬獎!」許庚身拱拱手說,「倘無別事,我就告辭了。」
「好在九九藏書回城的日子也快了,眼前他們總還不至於明目張胆,有所圖謀。」勝保停了一下,把那副大墨鏡取了下來,瞪著眼又說:「有我在,諒他們也不敢有異心!」
「這話也是。那麼什麼時候送進去呢?」
西太后不響,緊閉著嘴唇在思索著本朝的歷史,可有類此的先例?應付的辦法如何?想來想去,還只有康熙誅鰲拜的那一件事。但今昔異勢,無拳無勇,在此時此地是一無可以作為的。
用他們旨稿上的話來質問,針鋒相對,倍見犀利,是好詞令,但是不過口頭上徒然快意而已,東太后亂搖著手說:「不好,不好!」
「是。」曹毓瑛答應著,同時在考慮,下面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個要求之下,曹毓瑛為醇王開陳大勢,細述各方面的部署進展,然後有條不紊地獻議進行的步驟,同時也作了職務的分配。
因此,勝保一到熱河,氣派排場比恭王還大,隨帶五百親兵,層層護衛,等於在天子腳下設置了欽差大臣的行轅。親貴大臣,是肅順一派的,自然要假以詞色,是恭王那面的,更對他寄以莫大的期望,刻意交歡,異常尊敬。
端華的「掐脖子」的絕招,終於迫得兩宮皇太后「投降」了!顧命八臣,大獲全勝,喜不可言。但等「明發」一下,所引起的反應極其複雜,有的驚駭、有的嘆息、有的沮喪、有的憤怒,但也有許多人體認到顧命大臣贊襄政務的權威,在打算著自己該走的路子。
到咸豐三年七月,懷慶解圍,勝保乘勝追擊,由河南入山西,克複洪洞、平陽,被授為「欽差大臣」,代替大學士訥爾經額督師,節制各路,特賜康熙朝的「神雀刀」,等於尚方寶劍,二品的副將以下,貽誤軍情的,可以先斬後奏。這時勝保才三十歲,躊躇滿志之餘,刻了兩方閑章,自鳴得急,一方的印文是「十五入泮宮,二十入詞林,三十為大將」,另一方配合他的姓和「克齋」的別號,想了雙關的四個字:「我戰則克」,但山東人不以為然,不叫他勝保,叫他「敗保」。
「我怕你聽了生氣,沒有告訴你。」
接過來一看,上寫「節敬」二字,具名是勝保。裏面裝一張京城裡山西票號的銀票:「憑票即兌庫平足紋四百兩正。」
「等啟駕的前一天再送進去。」
曹毓瑛先不接,問了句:「什麼玩意?」
「七爺陪曹大人外面坐吧!」
「自然,自然。」
正好西太后也出來了,兩人相遇在素幔之下,同時開口,卻又同時縮住了話,終於是東太后讓西太后先說。
東太后在煙波致爽殿,心裏也是七上八下,越想越害怕,外面卻又一次一次來密奏,因為八大臣的決意「擱車」,人心非常不安,這也許是實情,也許是太監的張皇。她方寸已亂,無法細辨,只覺得有再跟西太後去談一談的必要。
「肅順他們說過,太后不宜召見外臣。」
於是她走了回來,取出一個蜀錦小囊,默默地遞到正在發愣的東太后的手裡,小囊中裝的是那方「同道堂」的圖章,回到東暖閣,東太后親自以抖顫的手,在痛駁垂簾之議的旨稿上鈐了印,連同董元醇的原折一起發了下去。
說完東太后就走了,留下西太后一個人在小書房裡獨自籌劃,想來想去,手裡沒有可調遣的力量,一下子制不了肅順他們的死命,這口氣在熱河是無論如何出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