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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節

第七章

第七節

到了第二天,召見顧命八臣,首先把禮部的奏摺當面發了下去,降旨內閣,明諭中外,從此東太后稱為慈安太后,西太后稱為慈禧太后。但這隻是背後的稱呼,皇帝的諭旨,以及臣子奏對,仍舊稱作母后皇太后和聖母皇太后。
聽了他的陳奏,慈禧太后未作表示,只問端華和肅順,又有什麼困難?端華自陳,受顧命以後,每日在內廷辦事,兼顧行在步軍統領這個差使,十分吃力。肅順則要求開去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這個差使平時一點事都沒有,一有事就是發財的機會,遇到皇帝出巡,豫遣大臣,率領御營將校,勘察蹕路所經的路程遠近,橋樑道路的情況,如果認為不妥,立即可以責成地方官修理。明明可以不經這座橋樑,偏說是必經之路,明明道路平整,不礙儀駕,偏說坎坷不平,這裏面就要看紅包大小來說話了。還有富家大族有關風水的祖墳,亦可說是蹕路所經,非平掉不可,那個紅包就更大了。當然,肅順不會要這種錢,他的意思是要讓兩宮太後知道,既要恭奉梓宮在後,又要豫作嚮導在前,而蒙古、西藏等地的王公藩屬,吊臨大喪,又都要理藩院接待,這都得靠他一手料理,勞績可想而知。
這樣過了上十天,忽然內奏事處來向慈安太後面奏,說肅順要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單獨請見。她與慈禧太后商量以後,准了他的請求。
「這,奴才也知道。就怕兩位太后聽了外面的,不知甘苦,不負責任的話,奴才幾個辦事,就有點兒行不通了!」
慈禧太后笑了,覺得象她這樣裝聾作啞,也是一門學問。但慈安太后說是這樣說,心裏並不以慈禧的話為然,她認為自己親身的感受是正確的,肅順只是發牢騷,縱有表功之意,卻無邀賞之心。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想到,慈禧太后靜靜地聽完了陳奏,一開口就是:「好吧!」緊接著又說:照你們的話辦,載垣鑾儀衛和粘竿處的差使,端華步軍統領的缺,肅順管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一概開去。應該改派什麼人,你們八個人到外面去商量好了,馬上寫旨來看。」
這時肅順又開口了:「奴才蒙大行皇帝特達之知,托以腹心,奴才感恩圖報,往往半夜裡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為聖主分憂?奴才只知主子,不知其他,為了奴才力保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九-九-藏-書,很遭了一些人的忌,如今曾家弟兄,到底把安慶打下來了。安慶一下,如釜底抽薪,江南遲早必平。奴才不是自誇功勞,這是千秋萬世經得起批評的。咱們安居後方,也得想一想前方的苦楚,象胡林翼,坐鎮長江上游,居中調度,應付八方,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好奏請開缺……。」
有此一層疑惑,慈安太后只好這樣說:「現在辦事,也跟大行皇帝在日差不多,凡事都是你們商量定了,該怎麼辦,上頭全依你們,只要是對的,儘管放手去做。」
等行完了禮,肅順站起來,側立在御案一旁,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奴才一個人上奏,有許多話不能叫人知道,請懿旨,讓伺候的人迴避。」
「只怕靠不住了。」肅順慘然答道,「胡林翼的身子原不好,這幾年耗盡心血,本源大虧。七月里接到大行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驚一痛,口吐狂血,雪上加霜,很難了。」
忠厚的慈安太后,明知道他這話帶著挑撥的意味,卻不肯拆穿,怕他下不了台,想了半天,想出有句話必須得問:「外頭是這麼說,那麼,你呢?」
「說是聖母皇太後到底不能跟母后皇太后比,一位原來就是正宮,一位是母以子貴。
於是肅順又借題發揮了,他說忠臣難做,如非朝廷力排眾議,極力支持,即使有鞠躬盡瘁之心,仍然於國事無補。信任要專,做事才能順手。接著又扯到他自己身上,舉出許多實例,無一不是棘手的難題,但以大行皇帝的信任,他能夠拿出魄力放手去干,終於都辦得十分圓滿。
遇到這些陳奏,照例是慈禧太后發言,「最近沒有加派你們什麼差使啊!」她說,「何以以前忙得過來,這會兒就忙不過來了呢?」
當時由曹毓瑛寫了旨稿,重複進殿回奏。慈禧太后一看,除景壽和穆蔭以外,其他三個都是蒙古人,心中會意,卻不說破,反正肅順走了一著臭棋,把這些可以作為耳目的差使,輕易放棄,實在是自速其死!
慈安太后一面聽,一面心裏在琢磨,不知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聽到後來才有些明白,仍是要攬權。但是,從痛駁董元醇的奏摺以後,顧命大臣說什麼,便是什麼,大權全攬,那麼肅順還要怎麼樣呢?
「是說你的那些話嗎?」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已露必去肅順的殺機,九_九_藏_書只覺得她的態度居然變得如此和緩,大非意料。
一說這話,想不到肅順馬上介面:「就因為別人在說話,奴才才覺得為難。」
「噢。」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也知道你們為難。大喪當然要花錢,軍費更是不能少撥的。」
「你是說醇王嗎?」
「這是個要緊的人!」慈安太后憂形於色地,「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是。」肅順又說,「醇王雖是近支親貴,可是國事與家務不同,就是大行皇帝在日,也很少召見。敦睦親誼,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而且不準妄議時政。聖母皇太後進宮的日子淺,怕的還不明白這些規矩,奴才請母后皇太后要說給聖母皇太后聽才好。」
但是,肅順也是個善於隨機應變的,所以慈安太后的話雖厲害,並沒有把他難倒,「光是聖母皇太后一位來要,內務府自然還能湊付,」他說,「可就是聖母皇太后一位開了端,對別的宮裡,就沒有辦法了。再說,這年頭兒,正要上下一起刻苦,把個局面撐住,奴才為了想辦法供應軍費,多方緊縮,也不知挨了多少罵。如果聖母皇太后不體諒,罵奴才的人就更多了,奴才更不好辦事。」
「聖母皇太后的差,奴才辦不了。」
這番話等於開了教訓,慈安太后頗有反感,但實在沒有辦法去駁他,只微微點一點頭,帶著些不置可否的意味。「現在外面專有些人說風涼話。」肅順憤憤地又說,「說奴才幾個喜歡攬事。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顧命之重,不能不格外盡心,沒想到落不著一個『好』字,反落了這麼一句話,這太教人傷心了!」
這一下是鐵案如山了!肅順大為懊喪,心裏直罵他那位老兄端華出的是「餿主意」,但弄巧成拙,事情到了這一步,唯有照辦。顧命八臣退了出去,在煙波致爽殿門外的朝房裡開了一個會。自然,也只有他們三個人發言,商量的結果,決定便宜不落外方,但這些差使都是「滿缺」,所以由景壽掌理鑾儀衛,漢軍的穆蔭管理理藩院,上虞備用處擬了大行皇帝嫡現的姐夫,「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嚮導處擬了僧王的兒子伯彥訥謨祜只有行在步軍統領這個缺,較費商量,研究了半天,擬了曾經做過步軍統領,留京辦理,主持巡防的刑部尚書瑞常補授。
窗外的纖影都消失了,肅順又踏上一步,肅容說道:「九-九-藏-書奴才本不敢讓母后皇太后心煩,可又不能不說,目前戶部和內務府都有些應付不下來了!」
這是話中有話,慈安太后對這一點當然聽得出來,便很沉著地問:「有什麼事不順手啊?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怎麼呢?」
恨到極處,反形冷靜,「肅順的話也不錯,當今支應軍費第一。」她說,「我就先將就著吧,在熱河,再不會跟內務府去要東西了。」
這多少算是說了一番道理,慈安太后不能象剛才那樣給他軟釘子碰,便只好這樣說:「你的難處上頭也知道。不過,她的身分到底不同些,別人也不能說什麼。」
那知等了幾天,兩宮太后什麼表示也沒有,公事卻是越來越繁重,他兼的差使多,戶部、內務府、理藩院、侍衛處等等衙門的司員,抱牘上堂,應接不暇。載垣、端華也是如此,這兩人的才具比肅順差得太多,越發覺得應付不了,苦不堪言。但是,他們都沒有放手的意思,只希望「上頭」知道他們的苦楚,有所慰勉,因此,肅順試探沒有反應,三個人都大為失望,同時也不死心。
「噢。倒說說看!」
肅順垂著手,極恭敬、極平靜答道:「奴才尊敬母后皇太后,跟大行皇帝在日,一般無二。」
「是啊!假是賞了,也是迫不得已,不能放他走。要按他的病來說,別說兩個月,就是兩年,怕也養不好。」
「無非外面有人批評他們攬權,發發牢騷。」
聽說胡林翼病將不起的原因是如此,慈安太后大為感動,連帶想起先帝,不免傷心,用塊手絹擦一擦眼睛,不斷地說:「忠臣,忠臣!」
「這話奴才可忍不住要說了。」肅順顯得極鄭重地,「聖母皇太后召見外臣,于祖宗家法不合,甚不相宜。」
「姐姐,」慈禧太后忽又問道:「你看肅順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肅順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圈,說了一個字:「錢!」
「怎麼呢?我們姊妹倆不會隨便聽外面的話,而且也聽不見。」
「這,我倒沒有聽出來。」慈安太後接著便點點頭,「倒還是聽不出來的好。」
「行了,行了!」慈安太后揮著手,截斷了他的話,「這也要不了多少錢,不至於就把內務府給花窮了。」
於是載垣說了緣故,鑾儀衛原是沿襲明朝錦衣衛的制度而來,只不象錦衣衛那樣,擔任查緝偵探的任務,此外儀仗鹵九-九-藏-書簿,輦輅傘蓋,鐃歌大樂,仗馬馴象都由鑾儀衛管理。如果天子安居深宮,自然清閑無事,於今小皇帝奉梓宮及兩宮太后回京,雖在大喪期間,不設全副儀駕,但也夠忙的了。至於上虞備用處,載垣就略而不提了,因為這純粹是皇帝巡狩,陪著在左右玩的一種差使,多選八旗大員的子弟充任,皇帝出巡時扶轎打傘,捕魚捉鳥,都是他們,所以上虞備用處,俗稱「粘竿處」。大行皇帝在日,載垣因為領著這個差使,成了親密的遊伴,常藉著打獵行圍的名義,為大行皇帝別尋聲色,這一層,載垣不免情虛便不肯多提。
回到煙波致爽殿,她把慈禧太后找了來,避開耳目,站在樹蔭下,把肅順的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慈禧太后十分沉著,只是嘴角掛著冷笑,靜靜地傾聽著。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下應該只有一位太后,要聽也得聽母后皇太后的話。」停了一下,肅順又說,「這都是外頭的閑言閑語,奴才不敢不據實奏聞。」
「這有個緣故,有些差使,平常看來是閑差,此刻就不同了。」
慈安太后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既有牢騷,便當安慰,於是說了些他們的勞績,上頭都知道,不必聽外面的閑話,依舊盡心儘力去辦事的「溫諭」。肅順仍然有著悻悻不足之意,不過時間已久,慈安太後有些頭昏腦脹,不能讓他暢所欲言,便示意跪安,結束了這嘲獨對」。
大行皇帝在日,尊重皇后,因此肅順也以大行皇帝的意旨為意旨,對皇后與懿貴妃之間,持著極不相同的態度,如今他再度表示效忠,慈安太后就覺得更為難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能說一句駁他的話。
「『東邊』老實,一定沒有聽清老六的話。」端華向載垣建議,「咱們來個以退為進如何?」
「親身的感受」並不正確,實際上是慈禧的看法對了,肅順是借發牢騷作試探,希望能獲得明旨褒獎,藉以顯示兩宮對他及顧命大臣的信任和支持。因為從痛駁董元醇的上諭明發以後,自然有許多批評和揣測,甚至抱著反感的,有人看出君臣不協,辦事不免觀望,肅順對此頗為煩惱。倘有兩宮的溫諭,則所有浮言可以一掃而空,同時他的權威亦可加強,指揮便能如意。
兩宮皇太后從這一天起,都開始忙了起來。節前各人都有私事要料理,公事能壓下來的都壓著,九-九-藏-書一過了節,迴鑾日近,恭奉梓宮回京的喪儀,頭緒浩繁,宮中整理歸裝,要這要那,麻煩層出不窮,這些都得兩宮太后出面裁處,才能妥帖。除此以外,江南的軍事,大有進展。是八月初一收復安慶的詳情,已由曾國藩正式奏報到行在,論功行賞,固不可忽,而乘勝進擊,指授方略,更得要掌握時機,所以兩宮太后與顧命八臣,有時一天要見面兩三次,慈禧太后批閱章奏,亦每每遲至深夜。就在這樣緊張忙碌的生活中,她還得抽出工夫來接見醇王福晉,甚至在必要時召見醇王,好把他們的計劃和步驟,密議得更清楚、更妥當。
慈安太后一驚:「什麼事應付不下來啊?」
慈安太后聽這話覺得詫異,召見顧命大臣,依照召見軍機大臣的例,向來不準太監在場,然則肅順何出此言?於是兩面看了一下,才發現窗槅外隱隱有宮女的影子,便大聲說道:「都迴避!」
顯然的,她的神情和答話,都是肅順所意料不到的,這倒還不是僅僅因為她幫著慈禧太后說話,而且也因為她從未有過如此簡潔乾脆的應付態度。
「不儘是發牢騷。」慈禧太后想了一會說道:「似乎是丑表功,意思是要讓咱們給一點兒什麼恩典。」
「噯!」肅順做了個稱讚、欣慰的表情,「聖明不過母后皇太后!如果都象母后皇太后這樣了,奴才辦事就順手了。」
她心裏最難過的是,肅順要強作嫡庶之分,不承認兩宮應該並尊,而在慈安太後面前,還不能把心裏這分難過說出來,這就使得她更覺難堪。從這一刻起,她恨極了肅順,心底自誓:此生不握權便罷,有一天權柄在手,非殺掉此人不可!
「不是。說他自己的那些話。」
「要的東西太多。」說著,肅順俯身從靴頁子里摸出一張來念道:「八月初二,要去瓷茶鍾八個。八月初九,要去銀馬杓兩把,每把重十二兩。八月十二要去……」。
「噢?」慈安太后很詫異地問:「別人怎麼說呀?」
載垣和肅順商量以後,認為這個辦法值得一試,於是第二天「見面」,等把各方面辦理喪儀的準備情形報告完了以後,便說:「臣等三個,差使太多,實在忙不過來,司員來回公事,總要等上了燈才能清楚。想請懿旨,是不是酌量改派?」
說到這裏,慈安太后又打斷了他的話,用很關切的聲音說:「不是給了兩個月的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