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節
御膳房首領大出意外,囁嚅著說:「那可記不得了。」
小皇帝不甚懂她的話,但也沒有再問,只翻著眼睛罵了句:「討厭!」
恭王卻轉臉去看慈禧太后,他不敢使什麼眼色,但她從他眼中也看出他的意思,便即閑閑問說:「京里還安靜吧!」
賈楨看這情形,勢在必行,這個摺子上去,必蒙聖眷,富貴可保,落得撿個現成便宜,於是欣然答道:「當附驥尾。」取過筆來,端楷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兒的總管太監是誰?」慈禧先這樣問。
這表示召見恭王,不過是問問宮廷瑣務,把他當做一個內務府大臣看待,無關緊要。而恭王自然也有警惕,遞牌請見,無非是因為自己的身分,不能不出此一舉,其實也不承望見著兩宮太后。所以聽得傳旨召見,心裏反而惴惴然,唯恐慈禧太后不識輕重,說出句把激切憤慨的話來,或會招致意想不到的阻礙和變化。
「恭親王奕訢。
特別是慈安太后,她叫雙喜替她在貼身所穿的那件黑布夾襖裏面,做了個極深的口袋,藏著曹毓瑛所擬的那道上諭,原已嚴密穩妥,萬無一失,但她怎覺得不放心,不時要用手去摸一摸。
行宮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人來人往,箱籠山積,每人心裏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終於要回城了!行宮到底不是久居之地,而況親友大部分在京里,僅僅是想到遠別重逢,把臂話這一年的離亂,便覺歸心如箭,神魂飛越了。
因此,當見著兩宮太后時,他特別擺出輕鬆舒徐的神色,磕了頭起身,又向小皇帝請了個安,隨即執著他的雙手,高興地說道:「皇上的氣色極好。一路沒有累著吧?」
恭王見此光景,便不等她們再問,索性說在前面:「梓宮回京的大小事務,臣會同周祖培、桂良、賈楨、沈兆霖、文祥、寶鋆,還有告退的老臣祈雋藻、許乃普、翁心存他們,都商量好了,只等皇上到京,按部就班去辦,萬無一失。」
「當然。」恭王極有把握地說,「兩位太后請放心,一定會有人說話。」
「晚一點兒好。」
這時他懷中已揣著一份奏請兩宮太后臨朝聽政的草稿,隨即拿了出來,遞向賈楨,一面說道:「請筠翁卓裁!」
她的聲音很大,彷彿是故意要說給什麼人聽似地,慈安太后懂得她的意思,越到緊要關頭越小心,防著有肅順他們的耳目,便也提高了聲音答道:「是啊!我就惦念著宮裡,也不知安頓得怎麼樣了?」
兩宮太后都換了衣服,重新梳洗,然後傳膳。敬事房首領陳勝文,用個銀盤,遞上「膳牌」,薄竹片塗粉書名,在傳膳時呈進,以便引見或召見。
這提醒了兩宮太后,並排走著,進了東暖閣,在明晃晃的燭火下,召見恭王。
只有兩宮太后和小皇帝是安閑的,一切都不須他們動手,但兩宮太後身子安閑,心裏緊張,只要一靜下來,就不免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著到京以後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做的事。
這張名單上開著簡單的履歷,恭王交到慈安太後手里,她略看一看,怕裏面有什麼字不認得,便順手遞到左邊:「妹妹,你念吧!」
「好了!」慈禧太后擦著眼淚,舒了口氣,無聲地自語:「這可不怕了!」
安德海極其機靈,搶上兩步,躬身問道:「請懿旨,是不https://read.99csw•com是在東暖閣召見?」
文華殿大學士桂良,字燕山,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把顧命與垂簾之爭,當做八旗內部鬧家務,有此明達深入的看法,比肅順就高了一著,這就是文祥見識不凡的地方,但也是他們正紅旗的傳統。下五旗以正紅旗居首,太祖創立八旗時,正紅旗歸他的次子代善所有。太祖崩逝,代善擁立他們弟兄中最能幹的老八皇太極,就是太宗。代善亦因此大功,被恩獨隆,除他自己擁有「和碩兄禮親王」的尊銜以外,另有兩個兒子以軍功封為郡王,都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嗯!」慈禧會意了,要到下午,等載垣、端華他們退值出宮以後,才是最好的時機。
漱洗完了,傳過早膳,敬事房總管太監來請駕,到澹泊敬誠殿行啟靈禮。小皇帝奠酒舉哀,撤去几筵,由肅順親自指揮,把梓宮請到一百二十八名伕子所抬的「大杠」上,然後御前大臣醇親王和景壽,引領著小皇帝到行宮大門的麗正門前恭候,等梓宮經過,率領文武百官跪送上道。這時兩宮的黑布轎,已在行宮側門等候,小皇帝依舊跟著慈安太后一起,由間道疾行,先到喀拉河屯行宮,匆匆傳過午膳,由景壽陪著,乘轎到「蘆殿」——席棚搭蓋,專為停奉梓宮之用的簡陋殿廷,奠了奶茶,依舊回到喀拉河屯行宮。
賈楨這一句話,對周祖培是一大的鼓勵,他是贊成垂簾之議的,目的之一,是要藉此報復肅順。肅順的狂妄無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尤以周祖培所身受的為最難堪。大行皇帝避難熱河以前,他與肅順同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有時司員抱牘上堂,周祖培已經畫了行的稿,肅順裝作不知,問說是誰畫的行?司員自然據實回答,他居然會把周祖培的籤押塗消,重新改定原稿。累次如此,而且就當著本人的面。這樣不替人留餘地,所以周祖培把他恨如刺骨,凡可以打擊肅順的任何措施,他都是無條件贊成的。
「是!」恭王答道:「還有一位是文淵閣大學士官文,奉旨留在湖廣總督任上,所以不能開進去。」
「請兩位太後放心。已經定了十月初一開粥廠。」
「是!」恭王肅然答應,考慮了一下才這樣回答:「兩位太后的意思,臣全知道,所以,明兒個兩位太后,不必垂諭太多,只把他們的欺罔之罪,好好兒說一說,能激發臣下忠愛憤激之忱,事情就容易辦了。」
第二天一早由南石槽動身,兩頂大轎,慈安帶著小皇帝在前,慈禧在後,辰時起駕,迤邐南行。未正一刻,到了德勝門外,三品以下的官員,在這裏接駕,報名磕頭,轎子便走得慢了。等進了德勝門,由鼓樓經過地安門,向東往南,由天安門入宮,換乘軟轎,到了歷朝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已是薄暮時分了。
於是,這晚上,恭王派朱學勤把桂良、賈楨、周祖培、文祥都請到了他的在後湖南岸,大小翔鳳衚衕之間的別墅里來聚首。除了桂良是岳父,文祥是心腹以外,對賈、周兩老,恭王以皇叔之尊,卻執後輩之禮,這不僅因為這黃縣、商城兩相國,位高望重,齒德俱尊,更因為恭王心裏明白,滿洲人自己鬧家務,非仰仗漢大臣不能解決。
倉卒之間,膳檔是read.99csw.com無論如何沒有辦法去查的,好得舊人還在,大家苦苦思索,幸喜那天時值中秋,地在行宮,印象較深,把殘餘的記憶七拼八湊,居然湊完全了,除了大喪不用黃、紅等色,只用青花瓷器以外,慈禧太后所用的這一桌晚膳,與大行皇帝當日所傳的幾乎完全一樣,但感慨彌深,淺嘗輒止的情形,也是一樣,尤其是慈安太后,觸景生情,簡直食不下咽了。
賈楨和周祖培只皺著眉,口中「嗯,嗯」地表示領會,卻不說話。
「這一年多,大家把局面維持住,可真是辛苦了。在京的大臣,皇帝都還沒有見過,一到京就先見個面吧!」
於是恭王只好指名徵詢了。賈楨曾為恭王啟蒙,當過上書房的總師傅,所以恭王對他特別尊敬,湊過身子去,親熱地叫一聲:「師傅,明日奏對,你老預備如何獻議?」
寫的不好是說文字不好,不是意思不好,兩宮太后都會意了。
過了密雲,京師在望,九月二十八日的未正時分,到了順義縣西北的南石槽行宮,這裏離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三品以上的官員,規定在此接駕。等兩宮太后的大轎,沿著黃沙的蹕道,靜悄悄地將進街口,只聽有人朗聲說道:「臣奕訢跪請皇上聖躬萬安。」
「不要緊。我不過想問問,這裏的人都靠得住嗎?」原來是怕泄漏機密,這是過慮了,「靠得祝」恭王答道:「伺候養心殿的,都知道輕重。請兩位太後放心!」
「安靜。」恭王從容答道,「京里聽說兩宮太后迴鑾了,民心振奮得很。」
這時慈安太后亦已看出慈禧急於要動手的意向,心裏不由得有些緊張,口中便遲疑地問了出來:「明天來得及嗎?」
「要說馬首,」賈楨拿紙煤兒指著桂良說,「在這裏。燕公是首輔,請先說了主張,我們好追隨。」
除了肅順和醇親王,以及其他少數大員,如肅順的心腹,吏部尚書陳孚恩等等,扈從梓宮以外,其餘的都隨著皇帝行動。早在康熙年間,就已建立了完善的巡幸制度,雖在旅途,照常處理政務,所以當慈安太后和麗太妃正繞行喀拉河屯行宮各處,指指點點在追憶去年中秋倉皇到此的光景時,慈禧太后卻在大行皇帝當時所用過的御座上,批閱章奏。因景生情,瞻前顧後,她彷彿有一種化為男兒身,做了皇帝的感覺。這份感覺,不但美妙,而且新奇,坐在御座上,扶著靠手,顧盼自豪,竟捨不得離開了。
慈禧太后翻了一下,看見恭王的名字,便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咱們跟六爺見個面兒,問一問京里的情形吧?」
他還在考慮,她卻在催了:「六爺,你看行不行啊?」
周祖培的科名比賈楨早了幾年,入閣卻晚了幾年,所以拱著手連連謙辭:「不敢,不敢!自然是唯筠翁馬首是瞻。」
「噯!一路還算順利。皇帝很乖、很聽話,上蘆殿行禮,都是一個人坐著轎子去。」慈安太后又吩咐小皇帝:「叫六叔!」
賈楨抬頭看著周祖培答道:「這要先請教芝翁前輩的意思了。」
入閣以桂良最早,賈楨用明朝的典故,尊稱他為首輔,桂良也是連稱「不敢」,然後苦笑著說:「二公不必再鬧這些虛文吧!老實說一句,明日只有二公的話,一言九鼎,可定大局。應該取一個什麼方針,https://read.99csw.com請快指教吧!」
「我們知道。以後,當然把外面都付託給六爺。」慈禧先許了這個心愿,然後才說:「可是,明兒也總得有人說話啊!」
恭王心想,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也好,於是很沉著地答了一個字:「行!」
「事須萬全」這四個字,頗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明天等我們回到宮裡,六爺再『遞牌子』吧!」
「嗯,嗯!」慈禧太后深有體會,看著慈安使了個眼色,表示此刻不必再問,等下她會解釋。
於是慈禧太後接著單子念道:
「那當然是題中應有之意。」賈楨又問,「可還有別的意思?」
「噢!」慈禧太後面有喜色,「可真難為他們了。天冷了,窮家小戶也得照應。可商定了什麼章程沒有?」
養心殿從雍正、乾隆以後,就等於乾清宮一樣,是皇帝的寢宮,也是皇帝日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的所在,但大行皇帝在日,住在圓明園的日子多,在宮的日子少,所以對兩宮太後來說,養心殿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一進了殿門,竟不知該往什麼地方走?
念完了,慈禧太後接著便問:「我記得大學士一共是四位?」
一聽這聲音,慈禧太后不由得激動了,只覺萬感交集,不辨是悲是喜?忍不住掀開黑布轎簾,自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正看見恭王頎長的身軀伏了下去在免冠磕頭。
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字筠堂,山東黃縣。
「別多問!」慈安太后說了這一句,彷彿覺得不妥,便又說道,「犯了錯,只要改過了,自然還可以回來當差。」
「人不宜多,管用的就行。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裏,請兩位太後過目。」說著,掏出白紙書寫的名單,遞了上去,慈安太後接了過來,隨手轉交了給慈禧。
除了感慨,也還有驚疑,一路扈從的禁軍,大部分還掌握在肅順、載垣和端華的手中,時機逼到了緊要關頭,一言半語的疏忽,可以激出不測之禍,所以兩宮太后相約絕口不談到京以後的一切。慈禧太后則更擔心著名為恭護梓宮,其實負有監視肅順的任務的醇王,她深知她這個妹夫,才具平庸而又年輕氣盛,與肅順朝夕相處,倘或發生爭執,泄露真意,後果不堪設想。這樣提心弔膽,一直進了居庸關,聽說勝保新練的京兵來迎駕,才算放了一半心。
慈禧太后冷冷地答了兩個字:「查檔!」
除了兩宮太后和雙喜以外,殿里殿外的人,無不大感困惑,但只有小皇帝說了話,「皇額娘,」他拉著慈安太后的衣服問道:「小安子不是犯了過錯,給攆出去了嗎?怎麼又來了呢?」
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安德海回來奏報,說恭王早已進宮,此刻遵旨在養心殿候駕,慈寧宮到那裡不算遠,兩宮太后也不傳轎,走著就去了。
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字芝台,河南商城。
慈安太后貼身所藏的那道密詔,早由曹毓瑛另錄副本,專差送交恭王,因此,明天兩宮太后召見,會有什麼話交代,他是完全知道的,但此時不便說得太明白,只隱約透露:「總不外乎在軍機上有一番進退。」
他先宣達了兩宮太后將於明日召見的旨意,接著便憂形於色地說:「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深宮已不安如此,兩公國家柱石,不知何以感在天之靈?」
長長的接駕的行列,一個https://read.99csw.com個報名磕頭,等聲音靜止,大轎也進了行宮,直到寢殿前院停下,先到的太監宮女,一擁上前,行了禮接著各人的主子,進殿休息。
賈楨「噗嚕嚕,噗嚕嚕」吸了兩袋水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自然以安靜為主。不知太后可有什麼交代?」
「不過,臣還有句話,不得不先奏明兩位太后。」恭王顯得很痛心地又說:「先帝對臣不諒,誤會極深,臣目前的處境甚難。不管顧命八臣,怎麼樣的專擅跋扈,親承末命這回事,到底是有的,為了敬重先帝,明兒召見,臣實在不宜多說什麼。至於以後,也得等兩位太后和皇上賞下恩典來,臣才好就本分辦事。」
「不許罵人!」慈安太后拉著他的手說:「來吧,一身的土,讓雙喜給你換衣服,洗了臉好吃飯。」
「嗯,我知道。」說了這一句,她倒又不自覺地把手伸到胸前,一觸摸到衣服才意會到,自己都覺得好笑。
名單是恭王召集心腹,研商以後決定的,大學士為宰輔之任,文祥則是留京唯一的軍機大臣,加上恭王自己,親貴重臣都在裏面了,所以人數不多,分量很夠,足以匹敵顧命八大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把名單折了起來,裹在一方白紗手帕里,點點頭說:「很好。明兒就是六爺『帶領』他們好了。你看,什麼時候召見才合適啊?」
「這也未嘗不可。」
慈安太后見此光景,也就不忙著換衣服休息,與慈禧坐在一起,一面喝著茶,進些點心,一面等安德海來回話。
軍機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六爺!」慈安太后忽然問道:「明兒見了大家,我該怎麼說啊?那一會兒很要緊,一句話都錯不得。」
這話很難回答,實情無法在此時此地陳奏,但又不能不作一些暗示,恭王想了一下答道:「大家都說,董元醇那個摺子寫得不好。」
倘或出現這樣的局面,江南的戰事,將會逆轉,委屈成和議以求得的安定,也要付之流水。內憂復熾、外患續起,不是社稷生民之福。為了這個關係,恭王對賈楨和周祖培抱著極大的期望,疏通遊說的工作做了已不止一天,此一刻是到了必須仰仗他們的最後關頭了。
「大概總在未刻。」
天一黑便不能召見外臣,慈禧太后心裏急得很,所以一進宮還來不及坐定,便叫過安德海來,低聲囑咐:「你去看看,六爺來了沒有?來了就『叫起』,讓他在養心殿等著。」
這一問把恭王問住了,楞了一下答道:「容臣查明了回奏。」
我們就商量著先定出個方針來,進一步好想辦法。」
說著,慈禧向慈安看了一眼,另一位太后就微微點頭。恭王察言觀色,知道慈禧太后是想一到京就動手,時機似乎太局促了些。
小皇帝受了誇獎,越發聽話了,叫一聲:「六叔!」隨即倚著慈安太后的膝頭,靜靜地看著恭王。
就在這時候,御膳房首領太監來請示晚膳的菜單,她忽生怪想,這樣吩咐:「照去年大行皇帝在這兒用膳的單子開。」
「還有垂簾之議,可否亦待公決。」
慈禧太后看在眼裡,直到九月二十三起床,在漱洗的那一刻,才悄悄向她提出警告:「姐姐,一出了宮,耳目多,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裡。你可別老去摸『那個東西』,讓人看著犯疑心!九_九_藏_書」
賈楨接到手裡,就著燭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從無太后垂簾聽政之典,」但一轉又說:「惟是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禮不可稍渝,渝則弊生」,接著發揮「贊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議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簾之虛名,而收聽政之實效。」這個奏摺有意避開「垂簾」的名目,實際上仍是建議垂簾,變成一種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把戲,文章實在不見得高明,賈楨有些不以為然。但是他的年紀也大了,懶得用心思,更懶得動筆,所以口是心非地連聲說道:「很好!很好」「然則請筠翁領銜如何?」
這一下真箇是皆大歡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見,即使黃、周二人口頭沒有表示,有了這個奏摺,仍舊可以在諭旨上大作文章。把這齣戲很熱鬧地唱了起來。
因為這個緣故,在開國以後的宮廷大政變,象順治年間的清算睿親王多爾袞,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以及世宗即位后的骨肉之禍,正紅旗都避免捲入漩渦,他們傳統的態度是,中立而和平,但不失效忠皇帝的基本立常所以正紅旗的文祥和桂良,認為恭王要打倒肅順,必須爭取漢大臣和蒙古親王、大臣的支持,這就象弟兄鬧家務,自己人沒有是非曲直可言,必須請親友來調停是一樣的道理。如果親友袖手旁觀,這個家務鬧不清,弄到頭來必定兩敗俱傷,八旗可能會分裂,至少鑲藍旗會離心,因為鄭親王是鑲藍旗的旗主,他府里還保存著鑲藍旗的大纛。
「那好。」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很謹慎地問道:「董元醇那個摺子駁了下去,外面有什麼話沒有?」
恭王正要這句話,隨即答道:「皇上倘是後天召見,那就諸事皆妥了。」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神色鄭重地又加了一句:「事須萬全,容臣有部署的工夫。」
「喳!」安德海答應了一聲急忙忙奔了出去。
慈禧太后仍住西屋,剛要進門,聽得有人在一旁高聲喊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為了怕載垣、端華知道了這一夕的聚會,有所防備,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賈、周二老多談,悄悄地仍舊把他們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別墅「鑒園」之中,卻是重帷明燈,徹夜不息,文祥、寶鋆、曹毓瑛、朱學勤這四個人,圍繞著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驟,都仔細安排好了。
御膳菜單,逐日記檔,但在道路之中,誰也不會把老檔放在手邊,看她的顏色不妙,御膳房首領,不敢多說,硬著頭皮答應,退了下來,自去設法。
這是說明天還要召見恭王一次。他也覺得有此必要,應聲:「是!」接著跪安退出。
「是!」周祖培比較心直口快,但有話不便先說,催著賈楨開口:「盪翁,當仁不讓!
「那就好!」慈禧太后的聲音也響亮了,「六爺,你看明兒該召見那些人吶?」
是安德海!慈禧太后頗有意外之感,自然也很高興,但此時卻不便假以詞色,只說了兩個字:「起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疾趨上前,洋洋得意地揚著臉,掀開了青布門帘。
這一說越發叫人放心,慈禧太后便問:「明兒什麼時候到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