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宗人府！」恭王說了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你騎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問，「密雲地方你熟不熟？」

兩位閣老都是六十開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隨侍的聽差一會兒按摩捶背，一會兒進膏滋葯，忙個不了。看看剛交申時，淡淡的日影正上東牆，恭王匆匆而至，帶來了新的消息，載垣、端華和其他的顧命大臣，已經得到風聲，此刻都還在軍機處坐著不走，大有靜以觀變的模樣。

於是楊達便站住，等那名藍翎侍衛，帶著兩名掮著白蠟杆子的護軍到了面前，他才喘著氣說：「兵部驛遞，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面遞七王爺！」

於是端華重新坐了下來，剛取出鼻煙壺，只聽外面恭王大聲在問：「乾清門侍衛在那兒？」

載垣和端華一愣，恭王卻是極敏捷地站了起來，搶步上前，掀開帘子，並且回頭望了一眼，於是賈楨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來。

這時天還未黑，五騎怒馬，賓士如飛，正好是三更時分，到了離京城一百里的密雲縣南門。大行皇帝的梓宮正行到這裏，城鄉內外，警衛森嚴，楊達叫開了城門，驗過火牌，驅馬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東大街，找著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好！」慈禧太後點著頭，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又說：「現在就降旨吧！」

來傳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領太監丁進安，他早就出來了，悄悄在暗處窺探著，要等被召見的人到了才現身傳旨。這時便站在上首，面對恭王，大聲說道：「奉特旨：召見恭親王、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機大臣文祥，由恭親王帶領。」

慈禧太后一聽這話，張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問道：「他們在這裏也敢嗎？」

慈禧太后看完以後，隨即在紙尾蓋了「同道堂」的圖章，一面把諭旨大意講了給慈安太后聽，一面從她手裡接過「御賞」圖章，蓋在上面。等把這一道最要緊的手續完成了，才遞到恭王手裡。

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已先在等著，等行了禮，慈安太后吩咐：「請起來說話！」

到了第二天午後，賈楨和周祖培都套車進了東華門，到內閣大學士直廬休息，等候召見。

這時載垣、端華、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聽得丁進安傳旨完畢，載垣憤然作色，指著丁進安厲聲問道：「何謂『特旨』？你說！是不是懿旨？」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諭旨，仍舊回到軍機處，載垣和端華已經聽得風聲，說是兩宮太后對召見諸臣，號啕大哭，猜到必有諭旨，卻不知內容如何？心裏正在驚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聽得靴聲橐橐，從窗里望出去，恰好看見了恭王手裡的文件。九-九-藏-書

「我再告訴你，」一向一團藹然之氣的文祥，此時臉上浮現了肅殺的秋霜：「這一趟差使不難，你要辦砸了，提腦袋來見我！記住，謹慎保密！」

文章到緊要關頭上來了，恭王特意提高了聲音，不疾不徐地念道：「該王大臣奏對時，嘵嘵置辯，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作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

「未奉宣召，曹毓瑛不敢擅自進宮，讓文祥寫旨好了。」恭王接著又說：「肅順扈從梓宮，已過了青石樑，將到密雲，臣請兩位太后降旨，派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澴將肅順拿住，押解來京。」

朱學勤不知他是為誰感嘆？不便答話，只問：「到密雲傳旨派誰去？」

說著，他已經移動腳步，兩位閣老也是目不斜視地邁看四方步子，從從容容地跟在恭王後面。走到半路，桂良和文祥亦都趕到，於是會齊了由恭王帶領，徑上養心殿東暖閣來見太后。

「好。一起寫旨來！」

「這不成了叛逆了嗎？」慈禧太后極有決斷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職拿問不可。」

因此，諭旨上說：」朕御極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後效。」這以下就說到八月十一的事了，以皇帝的口氣，認為董元醇所陳奏的三件大事，「深合朕意」，雖然本朝向無太后垂簾的制度，但既登大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貴從權，特面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

「好！七王爺住在東大街仁義老店。一到密雲，就去叫七王爺的房門，當面把這封信送了，到天亮，你再去見七王爺，他有什麼話，你帶回來。明兒中午，我等你的回話。」

說到「拿」字，已有侍衛奔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了載垣和端華，同時把他們的暖帽從頭上摘了下來。

「去過幾回，不算陌生。」

楊達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佐領，文祥把他挑了來做侍從，人生得忠誠而機警，朱學勤覺得派他到密雲辦這件差使，是個很適當的人選，於是親自到隆宗門外去把他找了來。

「七爺不至於連這一個都辦不了，」文祥很沉著地答道：「等我來籌劃一下。」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進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爺你自個兒琢磨吧！」

在一提到名字時，那五個人已跪了下來，等宣完旨，個個面如土色。比較還是穆蔭鎮靜些，說了句：「臣遵旨。」然後大家都磕了頭，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退回屋內。

等這一套程序終了，恭王便引個頭說：「兩位太後有話，就請吩咐吧。」

「剛才臣等奉召之時，載垣還想阻攔，說『太后不應|召見https://read.99csw.com外臣』。」

恭王沒有心情理這些，他現任要處置的是如何傳旨捉拿肅順？依照他們商定的計劃，這應該由文祥去辦，為了鄭重起見，明知文祥是個極妥當的人，他仍舊把他拉到一邊，在把那道派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澴拿問肅順的諭旨遞過去時，特別告誡：「肅六扈從梓宮，別激出事來！咱們可就不好交代了。我怕老七辦不了這件大事。」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跟桂良、賈楨、周祖培和文祥見面，恭王便一一引見，簡單地報告了他們的經歷。兩宮太后不斷點頭，十分謙和。

等傳旨的人往上面一站，其餘諸臣，隨即都跪了下來。恭王從「上年海疆不靖」開始，念到「都城內外，安謐如常」，換口氣念第二段，是說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力阻迴鑾，因為「口外嚴寒」之故，以致「聖體違和」，崩於行在。

楊達搶上兩步，到燈光亮處行禮，自己報名：「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屬下佐領楊達，給七王爺請安。」

恭王念到這裏，心中痛快，不曲得略停一停，垂眼下望，只見俯伏在地上的周祖培，正微微頷首，可見得這四個字，下得確有力量，於是越發抖擻精神，朗聲誦念：「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

文祥想了想說：「勞你駕，看楊達在不在？」

「喳！」楊達響亮地答應著。

等一出隆宗門，但見遠處雞飛狗跳般亂成一片，顧命大臣入朝的輿夫僕從，都讓守衛宮門的護軍驅散，這面載垣和端華還在大聲吆喝：「轎子呢？轎子！」乾清門的侍衛沒有一個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們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這一聲如石破天驚，哭聲立刻低了，在殘餘的抽噎唏噓中，慈禧太后問道：「顧命大臣也能治罪嗎？」

等宣完諭旨，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你們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了，我們一起商議。」

「這裏到密雲，最快什麼時候可到？」

端華沉不住氣，想先迎出去問個究竟，讓載垣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裝作不知，靜以觀變。

藍翎侍衛轉身進店，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來，招一招手把楊達帶到西跨院，只見醇王披著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紐扣，只拿根帶子在腰裡一束，站在西風凜冽的階沿上等。

這是贊同太后的主張的表示，慈禧太后隨即向恭王說道：「那就再擬一道諭旨吧！曹毓瑛在不在這兒？馬上寫旨來看。」

這「是誠何心」四字，是痛駁董元醇的警句，也是恭王最痛心的指責，曹毓瑛以其人之道還治，用在此處，非常巧妙。

於是恭王陪著桂良他們到太和門側的大學士直廬，文祥仍回軍機處。九-九-藏-書解任的軍機大臣都已回家，閉門待罪，整個樞廷，只剩下文祥一個人維繫政統，由於這一份體認，使他頓感雙肩沉重，似覺不勝負荷。同時想到聲勢煊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間，榮辱之判何止霄壤？宦海中的驚濤駭浪，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於是，慈安太后把預先商量好的話說了出來：「你們都是三朝的老臣，國家的柱石，忠心耿耿，我們姐妹倆早就知道的，就巴望著有今天這一天，跟你們見了面，要請你們作主。」

「嗯，嗯，好！」

載垣有片刻的遲疑，終於還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華等人自然也跟著到了廊下。只見恭王神情庄肅地說道：「奉旨：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軍機。應得之咎，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

周祖培是有意見的，但不知如何表達。他覺得這道明發，措詞得體而有力，足以正載垣等人之罪，但奉行諭旨，卻不容易，「無人臣之體」是大不敬，「擅自改寫」諭旨是矯詔，再加上危言欺罔，阻撓迴鑾，以及專擅跋扈等罪，只要有一款成立，便是死罪，而這些人目前僅僅解任，活動的力量仍舊存在。這樣，將來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定罪，就必有一番極嚴重的爭執，倘或不能制肅順的死命，一旦反撲，後患無窮，大是可慮。

等見過了禮，載垣看著他們問道：「六叔跟賈、周二公，怎麼走在一處？是有什麼指教嗎？」

「對。不過，可也要快。」恭王又說，「我先陪他們到內閣去談談，回頭就迴翔鳳衚衕。你這裏的事兒一完，馬上就來。」

「是啊！我正是這個意思。」

「有何不可？」周祖培斬釘截鐵地答說：「請先降旨，解除他們的職務，自然就可以治罪了！」

醇王心裡有數，是文祥派來的專差，便說：「進屋來！」又對藍翎侍衛說，「你把瑞大人去請來。」

「多謝你啦！」楊達給那個藍翎侍衛打了個千，陪笑說道：「上頭交代，一到就得把七王爺喚醒了，面遞公事，勞你駕，給回一聲兒吧！」

正這樣感慨不絕時，朱學勤已迎了上來，他是以值班軍機章京的資格留在這裏的。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但一見文祥的臉色沉毅，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笑容頓斂，只悄悄跟著他進了裡屋。

「只問他們，奉不奉詔就是了！」

「當然是懿旨。」載垣看著恭王，聲音越發大了，「太后不應|召見外臣！否則與垂簾有什麼分別？」

「七王爺還得有會兒才能起身，你等著吧！」那侍衛往裡面努一努嘴，「屋裡有酸菜白肉、火燒、滾燙的小米粥，也還有燒刀子，先弄一頓兒！」

語九-九-藏-書聲未終，陡然一聲嬌啼，慈禧太后失聲而哭，慈安太后的淚水原就在眼眶裡晃蕩，這一下自然也跟著涕泗漣漣，把個小皇帝嚇得慌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嘴一癟，也拉開嗓子，號啕大哭。

這句話很厲害，載垣不敢作聲，端華卻先叫了起來：「這是亂命……。」

總因朕沖齡，皇太后不能深悉國事，任伊等欺矇，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機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應如何垂簾之儀，一併會議具奏。特諭。」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義，寫封信給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敘一敘。連同這道上諭，一起加封寄了去。」

周祖培趕緊答道：「不敢，不敢！」其餘的人也都一致躬身遜避。

這是把大行皇帝的死因，都歸罪於那三個人了。

他正在這樣躊躇著，恭王已先發言，「啟奏兩位太后，」他說，「臣奉派傳旨，責任重大。有句話，必得先請示兩位太后，倘或載垣、端華、肅順諸人不奉詔，應作何處置？」

其時已有一個侍衛掀簾進來，高聲說道：「請諸位王爺、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唉！」文祥嘆口氣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不容他說完，載垣立即大聲打斷：「那有這回事？」

兩宮太后且哭且訴，肅順的跋扈驕狂，原己在大家心目中烙下了極深的印象，所以她們，特別是慈禧太后的話，很容易打動人的心。等說到爭執痛駁董元醇的旨稿，小皇帝驚悸之餘，竟致遺溺時，周祖培突然抗聲而言：「太后何不治他們的罪？」

楊達神色懍然地稱是，當著文祥的面，把那個厚厚的大印封，貼胸藏好，請安辭去。匆匆回到東城步兵統領衙門，從槽頭上把文祥那匹蒙古親王所贈的「菊花青」牽了出來，又挑了四名壯健的親兵和四匹腳程特健的好馬，到文案上領了兵部所發，留存備用的火牌，上馬往北，一直出了德勝門。

載垣突然開了口，他是一急急出來的一句話：「我們沒有在御前承旨，那裡來的旨意。」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這些儀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爺昨天已面奉懿旨，帶領進見，何不此刻就上去？」

抓著這一句話，周祖培趕緊接腔：「太后聖明！」

「這不是客氣話，」慈安太后指著小皇帝說：「皇帝才六歲，我們姐妹又年輕，孤兒寡婦，在外面受人欺侮啊！」

「沒有什麼。」恭王很隨便地答說，「太后召見……。」

這原是布https://read.99csw.com置好的，剛一聲喊，從隆宗門進來一班侍衛，一起給恭王請了安，垂手肅立。

於是慈安太後背過身子去，解開肋下衣紐，取出貼身所藏的那道密旨，遞了給恭王：「六爺，你念給大家聽吧！」

朱學勤照他的囑咐辦妥，另外又取了一個軍機處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進來，文祥過了目，隨即交了給楊達。

這是暗示載垣、端華不要自討沒趣，但先聲奪人，端華一聽鄭親王的爵位革掉，失去護符，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問治罪，可有得苦頭吃了！一想到此，心膽俱裂，「叭噠」一聲，把個八千兩銀子買的，通體碧綠的翡翠鼻煙壺，從手裡滑落，打碎在地上。

他從手裡取一道諭旨揚了一下：「你們聽仔細了，奉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如果載垣、端華等人膽敢不奉詔，你們給我拿！」

恭王笑笑不響，暗中盤算著脫身之計，念頭剛動，只聽外面一條尖銳高亢、男不男、女不女的嗓子在喊：「傳旨！」

客店的大門是整夜不關的，現在有親貴大臣在打公館，更有輪班的守衛，等楊達剛下了馬，要進店時，便有人喝道：「站住！」

原是密旨，此刻成了「明發」，曹毓瑛也是照明發上諭的格式寫的，每頁六行，字大且多，所以這道藏在慈安太後身上多日，片刻不離，入手餘溫猶在，並似乎香澤微聞的諭旨，展開來有如一個小手卷那麼長。這使得周祖培等人，大為驚奇，不知太後身上何能有此文件，更不知道長篇大論，說得是些什麼？

「是啊！」恭王聲色不動，隨口答道，「這話你明兒當面跟太后回奏吧！」

「哼！」恭王冷笑一聲，回頭對周祖培說道：「你們看，到今天，他們還說這話。」

他們都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馬早改了肩輿，於是聽差「傳轎」，由外廷進入內廷，步入乾清宮西側的隆宗門，軍機處、南書房都在這裏，密邇著養心殿，一向是天子近臣，每日必到，而為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所以氣象森嚴，關防特緊。等他們一到，載垣和端華都從軍機處走了出來，但彼此心裏雖極緊張，表面卻都不失貴人氣派，面帶微笑，揖讓雍容，把他們請到軍機大臣直廬去坐。

「馬好的話，三更天可到。」

這娘兒三個的哭聲，震動了整個養心殿，幾位老臣，無從解勸，只好陪著宣涕。君臣對哭，如遭大喪，這樣彼此影響著情緒，一下子引起了悲憤激昂的情緒。

於是文祥退出東暖閣，就在養心殿廊下，向太監借了副筆硯，將拿問載垣等人的諭旨寫好，重新進殿，呈上旨稿。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國家大臣？」載垣高聲大罵。

一句話未完，恭王大聲喝道：「給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