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節
「京里怎麼樣?」醇王首先發問。
「不行!非此人不可。」
「慢著!」肅順一躍而起,環視問道:「有筆硯沒有?」
因此,陳孚恩便把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拉到一邊,悄悄為他分析利害:第一,大臣自盡,有傷國體,不但沒有恤典,說不定還有追奪原官等等嚴厲的處分;第二,皇帝正惱王鼎過於耿直,遺疏言詞激動,皇帝一定聽不進去;第三,如果能扳得倒穆彰阿,倒也罷了,就怕扳不倒,兩家結下深仇,王抗不過一個翰林,如何斗得過穆彰阿?
「反正是些無法無天的混話。不過……。」
「今明兩天,梓宮奉安。初四發通知,最快也得初五。」
不服歸不服,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就這樣沉默著,已足以使恭王和三位大學士,覺得難堪,於是周祖培看著趙光說道:「蓉舫,你掌秋曹,該有話說呀!」
八、肅順扈從梓宮回京,輒敢私帶眷屬隨行。」
「就是初五吧!」恭王接受了周祖培的建議,「通知就拜煩兩位相國偏勞了。」
於是顧而言他,談到醇王的新職,恭王準備把肅順所遺的差使之一,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保薦他接任,負責掌理紫禁城的警衛。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差使,醇王欣然接受。
恭王在實際接觸到國際交涉以後,認為弄成這樣不利的城下之盟,以及和議再一次決裂,演變成英法聯軍侵入京城,天子走避,只顧自己功名,不顧大局艱難的黃宗漢要負大部分的責任。而這樣一個誤國的疆臣,因為依附肅順的緣故,當時竟能調任四川總督,越發讓桂良和恭王,咽不下那口氣。
「再勞你駕,派人到劈柴衚衕,通知我府里,送動用的東西來。」
翰詹科道原許聞風言事,但當政者如果有意根究其事,可以命令指名回奏,恭王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於是許彭壽復奏,痛劾陳孚恩,而鑽營肅順弟兄和載垣的門路的,又不止陳孚恩一個人,吏部侍郎黃宗漢,戶部左右侍郎成琦、劉昆,太僕寺少卿德克津太等等,形跡最密,京官朝士嘖有煩言,於是也一起列名彈章了。
三、每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存離間。
「京里很好哇!」恭王反問:「路上怎麼樣?聽說肅六咆哮不法,說了些什麼?」
「這就是說,八個人分三等。」周祖培作了一個歸納:「肅順是一等,載垣和端華是一等,其餘五人又是一等。是這樣嗎?」
載垣卻有不以為然的神氣,肅順便問:「怎麼樣?」又寫了一行字:「陳隨梓宮到京,事不宜遲,即應設法通信。」
「那是以後的事。」肅順又寫:「子鵝為求自保,更非出力不可。」
他接著又寫了「甲子」二字。
說了來意,賈楨首先表示:「上諭派王爺會同內閣,各部院集議,自然是王爺定日子。」
彈章上有黃宗漢的名字,恰好符合了恭王的心意。他的痛恨黃宗漢,由於和議而來。早在咸豐七年冬天,黃宗漢繼葉名琛為兩廣總督,其時英俄兩國兵艦已停泊吳淞口外,如果軍事上沒有把握,此時議和還不會太吃虧,所以當他赴廣州到任,經過上海時,兩江總督何桂清苦苦要留他在那裡與洋人開談判,但黃宗漢知道廣東民氣激昂,如果他在上海議和,到任必不為地方所歡迎,為了自己的前程,不顧一切,取道福建,到廣州接了督署的大櫻因為這一耽誤,英法俄美四國聯軍內犯天津,而黃宗漢在廣州,還在迎合民心,以一股虛驕之氣,鼓動民團作無謂的抗爭,把局面越搞越壞。但亦終於由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沙納,經過美國的調停,與四國訂九*九*藏*書立了「天津條約」,規定關稅稅則,換約,以及交還廣州等等談判,在上海開議。那時黃宗漢已回到上海,桂良自然要問問他廣東的情形,好作談判的準備,那知道他竟避不作答。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桂良一談起來,就要動氣。
二、御史董元醇條奏皇太后垂簾等事,載垣等非獨擅改諭旨,且於召對時言『臣等系贊襄皇上,不能聽命于皇太后。即請皇太后看折,亦為多餘之事。』當面咆哮,目無君上。
於是醇王即時啟程,換乘一騎御廄好馬,帶著護衛,飛奔回京。到了崇文門,恰好趕上肅順的囚車進城,醇王為了當差謹慎周到起見,特地親自押送到皇城東面戶部街的宗人府。
陳子鶴就是陳孚恩。一提到他,載垣和端華都想起他當軍機章京的時候,救穆彰阿的故事。這是二十年前的話,陝西蒲城的王鼎,與穆彰阿同為大學士直軍機,痛恨穆彰阿妨賢誤國,斥為秦檜、嚴嵩,宣宗是個庸主,最不善識人,王鼎苦諫不聽,繼以尸諫,一索子上弔死了,衣帶里留下一道遺疏,痛劾穆彰阿而力薦林則徐。
這時肅順又寫「或有恩詔」。意思是指登極大赦。
趙光的本意只放下過肅順,所以對此並不堅持。就在他們談論的這一刻,有人來報,說是押解肅順的車輛,已經過了清河,進京去了。接著又來稟報:醇王到了清河。
「肅六大罵『西面』。」醇王把聲音壓得極低,「他說,太祖皇帝當初滅海西四部,葉赫部長布揚古發過誓,他的子孫中,那怕剩一個女的,也要報仇。現在這話應驗了,大清江山要送在葉赫那拉手裡。又說,『西面』是條毒蛇,小心著,總有一天讓她反咬一口!」
這是小事,沒有什麼好研究的,說了就算。要研究的是,顧命八臣的罪名,該預先商量出一個腹案,集議時才不致聚訟紛紜,茫無頭緒。
「我想跟他們兩位一起,行不行啊?」
諭旨上指明派恭王召集這個會議,因此由他先發言。恭王事先是有了準備的,採取一種奉旨辦理的態度,所以未曾開口,先從靴頁子里掏出一張紙來,從容說道:「奉兩宮太後面諭,載垣、端華、肅順等人,朋比為奸,專擅跋扈,種種逆行,令人髮指。兩宮面諭此三人的罪狀,我給大家念一念。」
不過許多耿直的人,驚詫不滿的,還不止於恭王這種一手把持的態度,而是他所宣布的載垣等人的罪狀,誰也不知道那八款大罪,究竟真的出於兩宮太后之口,還是恭王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反正第一款,也是最重的一款,是「欲加之罪」。
載垣沒有想到,一見面先挨了頓罵。他原也有一肚子的冤屈,好好一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不要當,讓肅順挾持著去跟恭王和慈禧太後作對,以致落得今天這個下場,肅順如果明白事理,應感內疚,誰知反倒遷怒到別人頭上,這是從何說起?
因為這些緣故,陳孚恩和黃宗漢的前程,當恭王復起的那一刻,就已註定終結,而當劈柴衚衕肅順家被抄,搜出那些曖昧不明的信以後,陳孚恩就連腦袋都有不保的可能。但辦事有一定的程序,整治「黨援」,必須等正犯先議了罪才能動手。
窗外的人,見此光景,隨即走了。肅順聽得步靴聲遠,才回過頭來,臉上依然是繃著臉,微鎖著眉,滿是那種倔強不屈,準備接受任何挑戰的神氣。載垣和端華,一直是隨他擺布的,看見他這神情,信心大增,眼中不由得又流露出殷切期望的神情。
端華一眼望見,大聲喊道:「嗨!等一等。九_九_藏_書」他走到窗前又說:「請你再派一個人到我那裡去一趟,就說六爺來了,再送一副鋪蓋來。還有,我的鼻煙沒了,叫我家裡快送來。」
端華一時不能意會,載垣卻領悟了。甲子日是十月初九,皇帝舉行登極大典,第二天又是慈禧太后的萬壽,喜事重重,決不能殺人。
五、內旨傳取應用物件,肅順抗違不遵。
府丞也已聽說肅順桀驁不馴,不好伺候,所以特別加了幾分小心,親自把車帷取下,哈著腰說:「中堂,你請下來吧。」雙手被綁,閉目靜坐的肅順,睜開眼來,看著他問:「怡、鄭兩王在那兒?」
「只怕他們不見得饒得過他。」
「對了!」左司理事官揚著臉,看著端華和載垣:「請兩位王爺跟肅中堂,好好兒說一說。我們只要差使交代得過去,依然當從前一樣尊敬。不然的話,可有點兒不方便了。」說完,他又留下一名筆帖式在那兒照料,自己帶著兩名主筆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緩慢地合攏「咔噠」一聲,知道是下了鎖了。
字還未寫完,載垣搖搖頭說:「不見得。」
肅順也知道登極大赦,不赦十惡,而十惡的第一款,就是恭王所指控他們三人的大逆不道,但是:「可請督撫力保。」
念到這裏,恭王把那張紙收了起來,接著又說:「還有載垣等人招權納賄的情形,我想大家都也知道,涉于瑣細,不必在這裏列舉了。至於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這五個人,應得何罪?亦請各抒高見,以便秉公定議。不過有一層,我要特別向大家說一說,初九是登極大典的好日子,皇上踐祚之初,不宜行誅戳之刑,所以我們要趕緊定議才好。」
話到口邊,忽又停住,恭王越發要追問,但他沒有開口,只拿威嚴的眼色看著醇王。他最忌憚他這個六哥,只好實說了。
照趙光的意思,第三等中還要分,象匡源附和最力,另當別論。但賈楨和周祖培都不贊成,黃楨是衛護同鄉,周祖培則是想到了景壽,是恭王嫡親的姐夫,如果匡源應該嚴辦,則景壽身為國戚,受恩深重,罪名也應該比別人來得重。
「在後面,單有一個很寬敞的院子。」
宗人府有許多「空房」,這是個正式的名稱,專為禁閉獲咎的宗室之用。肅順一到,因為他是個欽命要犯,三品頂戴的府丞,特地親自出來照料,等向醇王請了安,掀開車帷看了一下隨即又向醇王說道:「王爺請回吧!交給我了。」
「好,我就派人去。」那個筆帖式屬於鑲藍旗,端華原是他的旗主,不免有香火之情,所以照應得還不錯。
王、穆不睦,是陳孚恩所一直在注意的,這一天王鼎未曾上朝,又無通知,心知必有蹊蹺。開是匆匆趕去探望,一進門就聽見王家上下哭成一片,陳孚恩問知其事,直入王鼎卧室,不由分說,叫王家的僕人把老相爺的遺體解下放平,一摸身上,找出那通遺疏,暗叫一聲:「好險!」如果晚來一步,遺疏一上,穆彰阿要大倒其霉。
「你懂了吧?看!」肅順寫了幾個姓:「曾、駱、勞、官、彭、嚴、李。」
「上諭中原說『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分成三等,甚為允當。」賈楨點著頭,表示贊成。
載垣氣白了臉,正待發作,端華搶在前面責備肅順:「老六!事到如今,你還提那些話幹什麼?不管用的廢話少說,咱們好好兒來商量一下。」
「別忙,他們想弄死我,沒有那麼容易。」
六、肅順面請分見兩宮皇太后,至召對時,詞氣之間,互有揚抑,意在挑撥。
這段往事,端華記得很清楚,所以九-九-藏-書當時脫口稱許:「好!
七、肅順於接奉革職拿問諭旨以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
「你想呢?」
聽得肅順這話,載垣和端華大為興奮,不約而同地圍了攏來,三個人坐在狼皮褥子上,把頭湊得極近,低聲密議。
可以說與議的人沒有一個不記得,在大行皇帝彌留之際,曾明發兩道上諭,第一道是立當今皇帝為皇太子,另一道派定顧命八大臣,有「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十個字,那就決非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的「造作名目」了。固然,也有人說這十個字是杜翰寫旨的時候,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大行皇帝生前認可,便無可爭議。再退一步說,果真是載垣等人矯詔,則兩宮太后早就應該說話,於今在顧命八臣,拿問的拿問、解職的解職,無從申辯舉證之時,作此片面的指責,那是在上者誣陷臣下,令人不服。
肅順已經鬆綁了,由左司的理事官,帶著一名主事、兩名筆帖式,押送而來,一見載垣,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吐了口唾沫,恨聲說道:「好,這下好!全玩兒完!你要早聽我的話,那兒會有今天?」
這小子真能從死棋肚子里走出仙著來!你找對人了。」
弟兄相見,無不興奮。只以大喪期間,笑容不便擺在臉上。賈、周、趙三人都很知趣,與一身行裝的醇王見禮寒暄過後,一起告辭,好容他們兄弟密談。
「不找他行不行?」載垣低聲問說。
載垣和端華一時還弄不明白,他要筆硯,作何用處?那鑲藍旗的筆帖式,類似的事,見得多了,反應極其敏捷,陪著笑說:「跟中堂回話,你老人家要別的,譬如要一點兒穿的、吃的、用的,不管怎麼樣,那怕是上頭怪罪下來,我全認了,可就是一樣,不敢伺候,片紙隻字不能帶出去!那是砍腦袋的玩意,我不能陪著中堂玩兒命。」
「完了,完了!」肅順臉色灰敗,不知何時,已取得保險箱的鑰匙在手,使勁往窗外一丟,在空庭鏗鏘的清響中,大聲嚷道:「咱們完了!陳子鶴也完了!」
「哼!」恭王只是冷笑,把肅順的話看作泄憤的狂訾。傳說中雖有葉赫那拉與愛新覺羅為世仇,宮中秀女,不選葉赫那拉的話,其實是荒誕無稽之談,高祖的皇后、太宗的生母,就是葉赫那拉,以後太宗有側妃、聖祖有惠妃、高宗有順妃,亦都出於葉赫那拉。至於慈禧太后,精明有決斷,不象個柔弱女子,倒是真的,說她是毒蛇,要防備反噬,這話在恭王覺得可笑得很。
一聽這話不錯,王抗慌了手腳,自然要向他求教,陳孚恩乘勢勸他,奏報王鼎暴疾而亡,同時替他改了王鼎的遺疏。當然也答應為他從中斡旋,使王鼎能得優恤,王抗丁憂起複后,可以陞官。
那知道大行皇帝當時真箇硃筆親批,誅戮柏葰。趙光清清楚楚地記得,先帝特召部院大臣,當面宣旨之時,容顏凄慘,握筆的手,不住顫動,旨意一下,在廷諸臣,無不震恐,竟有因而失儀的。唯有肅順一個人幸災樂禍,出圓明園時,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今天殺人了,今天殺人了!」現在也要殺人了!趙光抗聲而言:「肅順死有餘辜!載垣、端華,于律亦無活罪。其餘五人,亦當嚴懲。」
他看得很准,但他不知道,陳孚恩即使沒有給肅順寫過那些曖昧不明的信,祿位亦將不保。詹事府少詹許彭壽,在拿問顧命八大臣的詔旨初下時,便已上了一個摺子,奏請察治黨援,意中所指,就是陳孚恩。許彭壽除了卑視他是個反覆無常的勢利小人以外,其間自不免還涉及恩怨。陳孚恩倚附肅順,
九-九-藏-書曾硬生生擠掉許彭壽的父親許乃普的吏部尚書,取而代之。肅順一到,就帶來了希望,載垣和端華便又死心塌地聽他指使擺布了。其時端華有件事要告訴他、安慰他,心裏已轉了半天的念頭,趁這情緒略好的當兒,便用極和緩的語氣說道:「老六,你先沉住氣,我跟你說點事兒。劈柴衚衕,讓他們給抄了……。」
那真是「空房」,原來是什麼也沒有的,不過載垣和端華住進來以後,自然有他們的家人,上下打點,把動用的物件送了進來,當然不會有傢具,地上鋪了茅草,草上卻鋪著官階一品以上才准用的狼皮褥子,細瓷青花的碗盞、蠟黃的牙筷,雪亮的吃肉用的小刀,金水煙袋之類,雜亂無章地擺得滿地。時將入暮,載垣和端華正要吃飯,旗下貴族最講究享受,雖在幽禁之中,載垣居然還想得起月盛齋就在附近,正叫一名照料他的筆帖式,派人去買月盛齋的醬羊肉來吃,那名筆帖式去而復回,帶來了肅順的消息。
虎父犬子的王抗,居然聽信了陳孚恩的話,穆彰阿得以安然無事,感激之餘,大力提拔陳孚恩,不數年當到山東巡撫,還蒙宣宗御筆題賜「清正良臣」的匾額。而王抗因為不能成父之志,他的陝甘同鄉,他父親的門生故吏,統通都看不起他,以致鬱鬱而終。
前面的話都好,說到最後不動聽了!肅順厭煩地揮一揮手,把張太白臉轉了過去,什麼也不屑理睬。
話還未完,肅順猛然跳起身來,氣急敗壞問道:「什麼,抄了?沒有定罪先抄家,這是誰的主意?」
這話已說得很明白了,要行誅戮之刑,而且就在今天要決定,那還議些什麼?翰林、御史中頗有人不以恭王的話為然,但要反駁,得先考慮一下後果,這一考慮,一個個便都默不作聲了。
他看著紙上的記錄,念出載垣、端華、肅順的罪名,共有八款:「一、大行皇帝彌留時,面諭載垣等立皇帝為皇太子,並無令其贊襄政務之諭,乃造作名目,諸事並不請旨,擅自主持。即兩宮皇太後面諭之事,亦敢違阻不行。
「第一步是如此!」肅順取牙箸在潮濕的磚地上,寫了個「拖」字。拖到什麼時候呢?
肅順意亂如麻,焦憂不堪,在屋裡疾步繞行,走不數步,突然停住腳問:「我那個保險箱,不知讓他們打開了沒有?」
「啊,啊!」載垣見他寫的字,懂得「拖」的作用了,活動督撫力保,要一段日子,如果刀下不能留人,再有力的奏章,亦無用處。
醇王本來還想等肅順下了車,驗明正身,正式交付,再交代幾句「小心看守」之類的官腔,但又怕肅順把他狗血噴頭亂罵一頓,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討沒趣?於是點點頭,揚長而去。
這是指兩江總督曾國藩、四川總督駱秉章、兩廣總督勞崇光、湖廣總督官文、代理安徽巡撫彭玉麟、河南巡撫嚴樹霖,以及新近接了胡林翼遺缺的湖北巡撫李續宜,這些封疆大吏,正在為朝廷效力,說話頗有分量,而且與肅順的關係都不壞,如果他們能自前線分頭上奏,請求寬貸這三個人一死,恭王是無論如何不敢不頭帳的。
看到載垣和端華的欣許的臉色,肅順才解釋他要通個信出去的目的,想找個人在外面替他設法去「拖日子」、設法去活動督撫力保,「此人可當此任!」他接著又寫下三個字:「陳子鶴」。
「老六!」端華搶著截斷了他的話,「你先歇一歇,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宗人府衙門坐東朝西,最後一個院落,坐西朝東,卻從來不見晨曦照耀,因為那是有名的所謂「高牆」。皇子宗read.99csw.com室犯了過錯,常用「家法」處置,不下「詔獄」,圈禁在「高牆」中。那裡除了中午有極短暫的陽光以外,幾乎不見天日。數百年下來,陰森可怖,破敗的屋子裡,磚地上都長了極厚的青苔,灰黑的牆壁上,隱隱泛出暗紅的斑點,一看就會使人想到是拷掠所濺的血跡。
梓宮是十月初三到京的,由德勝門進京城,東華門進禁城,奉安皇帝正寢的乾清宮,接著舉行祭典,恩賞扈從官員,忙了兩天,到了初五一早,六部九卿各衙門的堂官以及翰林、御史,齊集內閣大堂,等恭王和三位大學士一到,隨即開始會議,公擬顧命八大臣的罪名。
三個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屋裡,都在狼皮褥子上盤腿坐下,久久無語。話是有的,不知從何說起?兩名筆帖式倒有些奇怪了,走到窗下,悄悄向內窺探。
四、肅順擅坐御座,進內廷當差出入自由,擅用行宮御用器物。
清河只有一條大街,街北沿蹕道兩旁,各衙門均設下帳房,供大官們休息。街上兩家客店,則全被徵用,把原住的旅客請了出去,作為王公大臣歇腳的地方,恭王則另借了一家寬敞的民居,以便會客。他一到就把賈楨、周祖培,還有刑部尚書趙光都請了來,趁空談一談,如何集議定顧命八臣罪名的事。
在那府丞的記憶中,肅順從未如此低聲下氣,用徵詢的口氣向人說過話,受寵若驚之餘,一疊連聲地答應:「行,行!」
府丞心想:肅順大概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抄了家。這時候不必多說,反正他跟載垣、端華一見了面,就全都知道了。所以敷衍著說:「好,好!」隨即一面派兩名筆帖式,把肅順領了進去,一面另派一名經歷與醇王所派的押解官員辦理交接人犯的手續。
於是刑部尚書趙光說話了。他也是最恨肅順的一個人,因為肅順攬權,常常侵犯刑部的職司,最令趙光痛心疾首的一件事,就是咸豐八年戊午科場案,殺大學士柏葰。科場風氣誠然要整頓,但為此而誅宰輔,古所罕見,當時所有的人,都以為必蒙恩赦免死,就是柏葰自己,也料定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還叫他兒子準備行李,以便一聞恩命,即行就道。
其時正為英法聯軍焚毀圓明園之後,當焚園的那一刻,許乃普父子、沈兆霖、潘祖寅等人,還在圓明園值班,聞警倉皇,幾乎性命不保。而陳孚恩不念同在烽火危城,曾共患難之義,竟忍心利用肅順的權勢,對驚魂未定的許乃普,橫施壓力,迫令告病,騰出吏部尚書的位子來給他。這樣,不但使許乃普從此失去了拜相的機會,並且也是在那種艱難黯淡的日子里,猶如雪上加霜的一次打擊。口雖不言,心情抑鬱,為人子的許彭壽,自然要引以為大恨!而尤其使他不服氣的是,陳孚恩根本不具備當吏部尚書的資格。吏部為六部之首,歷來非翰林出身不能當尚書,而陳孚恩的出身是拔貢。
載垣點點頭,寫著字答覆他:「通信之事,我可設法。」在未被捕以前,他一直是「宗令」,這宗人府里都是他的老部下,所以他有此把握。
「你先進京吧!兩宮有許多話要問你呢。」
「不知道。」端華已料到他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仍舊能夠保持平靜的態度,「也還沒有旨意,文博川帶人就去抄了。不過,他倒還好,手下留情,讓兩個孩子帶了點東西出來,住在我那兒。」
「哼,商量!跟誰商量?」肅順還要發脾氣,說狠話,看見宗人府的官員,在一旁很注意地聽著,心中有所省悟,便改口問道:「我住那兒啊?什麼東西都沒有,叫人怎麼住?請你快派人到劈柴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