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似乎未完，恭王便接著餘音，大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歸難逃一死！」

「嗯，嗯！」慈禧太後點點頭，又指著賈楨、周祖培說：「你們倆是三朝的老臣，有話也可以說呀！」

「載垣和端華，是受肅順的挾持，」文祥徐徐陳言，「謀反大逆，亦有首從之分，似乎不可一概而論，還請公議。」

雲南口音雖然重濁，但聽來沉著有力，所以趙光這兩句話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對犯人本身來說，沒有比「凌遲處死」再重的刑了！

慈安太后一時還有些茫然：「六額駙怎麼了？」

「那就賞載垣和端華一個全屍吧。」

果然，這個年號，大為慈禧太后所欣賞，因為兩宮同治，即表示兩宮並尊，沒有什麼嫡庶之分了。當然，她也能體會到君臣同治的意思，特別是恭王那個「議政王」的銜頭，正好是同治這個年號的註解。

「喳！」綿森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彎著腰疾趨數步，在當中跪倒，自己報了三代履歷，然後退回原處。

這是給了安德海一個討好的機會。到了晚上，慈禧太后吃了燕窩粥，正將就寢時，他揣著一張名單，悄悄到了她身邊。

連周祖培在內，大家都說這兩個字擬得好。但是，好在什麼地方，大家都不曾說。因為這兩個字的妙處，只可意會，各有各的解釋，在太后看，是兩宮同治，在臣子看，是君臣同治，在民間看，是上下一心，同臻郅治，足以號召人心，比李慈銘沿用宋朝的故事，建議用「熙鹵或「乾熙」是好得太多了。

「得繞著路走，」寶鋆建議：「出哈達門，由騾馬市大街到菜市口，不也一樣嗎？」

「是。那是『斬立決』。」

「那是一定的。」慈安太后說，「不但六額駙，其餘的能寬免也就寬免吧！和氣致祥，別太過分了！」

這樣一說，慈禧太後知道，已到了作結論的時候，便轉臉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載垣跟端華，就讓他們自己去了結吧！」

能讓天下臣民知道，恩出自上，自是慈禧太后所最贊成的事，當即准奏。接著又問了些登極大典準備的情形，以及外間的民心士氣，和對於載垣等人被捕的反應，到快上燈時，恭王才退了出來。

「對了！你倒提醒我了。」慈禧太后收起閑豫的神態，把臉沉了下來，「第一個就是王喜慶，非重重辦他不可。」

看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態，莫不吃驚，同時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話，在那一個字上觸犯了他的忌諱？

在這坐等的工夫中，恭王正好與三位大學士商量改元。十月初九登極，必須詔告新帝的年號，「祺祥」二字，早經決定取消。周祖培主張用「熙鹵或者「乾熙」又不為恭王所喜，於是經文祥、寶鋆、曹毓瑛等人共同商議，擬了「同治」兩字，此刻便由恭王親自提出，徵詢內閣的意見。

「現在你們會議定罪，照大清律例處置，自然不錯。不過，凌遲處死，到底於心不忍，我現在要問大家一句：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到底有沒有一點兒可以原諒的地方？」

「奴才已經替主子打聽來了。」安德海從懷裡取出名單，一個一個告訴給她聽：「總管太監袁添喜，家裡有幾畝田，不知為什麼，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肅順去說好話，好幫他贏官司。」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他說，「宮裡有姦細。」

「不能減！」趙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律例上載得明明白白，『凌九-九-藏-書遲處死』的罪名，一共十二款，第一款就是『謀反大逆』。坐實了這一款，就是凌遲，如果不是這一款，根本可以不死，那就談不到凌遲了！」

旗人把崇文門叫做「哈達門」。出崇文門，由騾馬市大街向西到菜市口，殊途同歸，而可以避開人群，自是個好辦法，但消息不能走漏，否則仍是白費心機。所以恭王指示文祥，通知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在表面上，仍舊彈壓西城一帶，暗中在騾馬市大街，展開戒備，布成聲東擊西之計。

「還有就是『座鐘處』的杜雙奎了，他替肅順修的兩個表，前兒個自己已經交出來了。」

「還有御膳房的太監張保、劉二壽，常往肅順家送菜。每一次都得了肅順的賞錢。」

「恩典是要給的。」慈禧太后是儼然仁主的口吻了，「不過罪名有大小，刑罰也得有輕重。反正什麼壞主意都是肅順想出來的，所以我的意思，載垣和端華，應該跟肅順不同。」

朝廷的親貴重臣，差不多盡於此了，平日關防嚴密的軍機處，此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尤其是那些頂兒尖兒的貴人，如惠、睿兩親王，賈、周兩相國等等，每人都隨帶了三四個跟班，捧著衣包、煙袋，暖水壺，在景運門外侍衛值班的屋子裡伺候，一會兒說，把某王爺的參湯取來，一會兒又說，某中堂冷了，要添一件坎肩，軍機處的蘇拉奔進奔出傳話，幾乎不曾停過。

「沒有什麼，」有一個謹慎的，搶著答道：「稀不相干的閑白兒。」

「奴才是說，宮裡有好些肅順安著的姦細。」

慈禧太后對杜翰深為不滿，認為他應該充軍，而恭王的看法到底要深遠些，情勢擺在那裡，杜翰不能單獨論罪，要單獨論罪，他就是附和謀反大逆的從犯，刑罰又不止於充軍。那一來要引起軒然大|波，翻案的結果，可能連殺肅順他們這三個人，都會為清議所不容。

這是對恭王的表揚，他自然要謙虛一番：「全是列祖列宗和大行皇帝在天之靈的庇佑，臣何敢當聖母皇太后的獎飭？」

今天這一會，雖由恭王主持，實際上全要由刑部承辦，所謂「掌秋曹」的刑部尚書趙光，早就想說話了，只是為了禮貌，要讓三位相國先表示意見，現在既然周祖培指名徵詢，那還客氣什麼？趙光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用他那濃重的昆明口音，石破天驚地說了兩句話。

就她不這麼說，慈禧太后也預備開口了。她用塊大手絹捂著嘴，微微咳嗽了一下，視線從「老五太爺」掃到末尾，那個官兒不認得，拿起銀盤裡的通稱為「膳牌」的「綠頭簽」看了看，又是不認識的滿文，隨即看著恭王吩咐：「以後膳牌也得寫上漢字才好。」

恭王心想，慈禧太后實在不須多問了，這樣問來問去，莫非另有主意？不如自己先作個暗示，於是含蓄地答道：「親王棄市，似與國體有礙。應如何加恩之處，請兩位太后聖裁。」

慈禧太后和恭王一齊點頭，兩個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實際上只有肅順一個人，元兇在擒，廷議誅殺，原已心滿意足，所以有不為已甚的想法，同時也感於慈安太后「和氣致祥」這句話，正合著「同治」這個年號的精義，所以無不首肯。

禁垣深遠，御茶房的聲音再大，慈寧宮裡也不致於聽見，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於是有個膽小的便說了實話：「在談剮刑，一個說是『魚鱗剮』，一read.99csw.com個說是『扎八刀』，到底也不知怎麼回事兒？」

等年號的事談定了，恭王隨又面奏在內閣會議，定擬顧命八臣罪名的情形，同時遞上了刑部主辦的奏摺。

看到大家凝重的臉色，恭王反倒這樣問：「凌遲，太重了吧？不能減一點兒嗎？」

「這是依律辦理。」恭王把趙光引用的律例複述了一遍：「『謀反大逆，不問首從皆凌遲處死』。」

「議親、議貴，全是兩位太后的恩典。」惠親王答道：「至於其餘穆蔭等人的罪名，由軍機承旨辦理，臣等不必參預。」

有一個說，「剮」刑稱為「魚鱗剮」，用一張魚網，罩在受刑的人身上，裹得緊緊地，讓皮肉都從網眼裡突了出來，然後用極鋒利的刀，一片一片，細細臠割，到死方休。

「我也知道，決不止王喜慶一個。還有誰？你去打聽打聽。」

等恭王到了軍機處，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準備兩宮太后召見的人，除了桂良身體不適告假以外，其餘的都到了。

安德海也最喜歡聊閑天，一見大家這情形，便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這不好，這不好！」慈安太后大搖其頭：「殺人不過頭點地，幹嘛呀，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

「是！」恭王知道她的意思，便轉臉說道：「綿森，你單給兩位皇太后跪安報名。」

好得是外間謠言雖盛，對事實真相，卻不盡明了，都以為載垣、端華和肅順是監禁在刑部大獄。刑部在西長安街與西江米巷之間的刑部街，與都察院、大理寺密邇，合稱為「三法司」，有名的肅殺之地，而以刑部為尤甚，此地原來是明朝的錦衣衛，其中西北、西南兩座俗稱「天牢」，官稱「北所」、「南所」的詔獄，本來是明朝錦衣衛的「鎮撫司」，專管抓人、殺人，「駕帖」一出，魂飛魄散，不知道多少忠臣義士，死在裏面。

於是恭王向惠親王看了一眼，這位「老五太爺」便代表親貴發言：「載垣、端華、肅順，罪大惡極，照國法處置，無可寬宥。至於法外之恩，臣等不敢妄議。」

面對著滿屋子被懾服了的太監，安德海飄飄然滿心得意，氣焰就更甚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已經革職拿問，大逆不道，馬上就要砍頭的人，還管他叫『中堂』，你們是什麼意思？哼！等著瞧吧！平常巴結肅順的，可得小心一點兒！」

只這一句話，兩宮都明白了，慈禧太后把嘴角一撇，作了個鄙夷的表情。

於是慈禧太后拿起奏摺說道：「內閣會議的摺子，我們姊妹已經看了。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在熱河是怎麼個專擅跋扈，你們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虧得有恭王在京里留守，肅順他們還有顧忌。要不然，那兒還有今天？」

「正是一概而論，」趙光抗聲答道，「律例明載，『謀反大逆，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沒有啥子例外！」

「剮誰呀？」安德海揚著臉，明知故問。

「肅順不能跟他們倆一樣。」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又說，「他不是親王，綁到菜市口也不要緊。」

未入殿門，恭王站定腳對惠親王輕聲說道：「五叔，回頭該你老人家說話的時候，可別忘了！」

「不就是一案的嗎？」慈禧太后答道：「那五個都定了革職充軍的罪。不能這麼籠統了事！六額駙是老實人，冤枉蹚了渾水，咱們要給他洗刷。」

慈禧太后的懿旨一傳，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九_九_藏_書天一早就把名單上所開的五名太監上了綁，押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其時恭王正在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監，信口亂咬，把宮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別樣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暫且把王喜慶等人收押，等他見了太后回來，親自處理。

她一個人正這樣心潮起伏，激動不已時，慈禧太后與恭王已談到了其餘的顧命五大臣，她首先就開脫了景壽，以此示惠于恭王，「六額駙可憐巴巴的！姐姐，」她轉臉跟慈安太后商議：「把六額駙的處分都寬免了吧？」

另一個說不對，剮刑沒有那麼麻煩，也沒有那麼殘忍，只是「扎八刀」，額上兩刀，片下兩塊皮來，正好垂著蓋住了雙眼，胸前乳上兩刀，如果犯人家裡花夠了錢，劊子手這時便暗暗在受刑的心窩上刺一刀，結果了性命，以下雙臂雙股各一刀，就都毫無知覺，不感痛苦了。

「不止王喜慶一個。」

「對了，斬立決！」慈禧轉臉問道：「五叔，你看，這麼處置還合適吧？」

趙光一口咬定了律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誰也沒法替他們求情。而且「謀反大逆」的罪名，亦不適用「八議」中「議親」、「議貴」的原則，所以大家雖都覺得載垣和端華，比肅順更冤枉，但亦只有暗中嘆息而已。

他們還在從容商議，慈禧太后卻已等得不耐煩了，派出內奏事處的首領太監來催問。恭王不便再延，一面命令文祥和寶鋆，分頭通知有關衙門，照商定的辦法即速部署，一面到外屋會齊了在待命的王公親貴，進養心殿晉見兩宮太后。

「那麼，其餘的五個人呢？」恭王又問，這表示那三個人的罪名已定讞了。

兩位大學士相看了一眼，由賈楨陳奏：「臣等並無異辭。」

大家齊聲答應一個：「是！」

「是！」恭王答應著，又補充了一句：「肅順斬決，載垣、端華，賜令自荊」一后一王，似乎在閑話家常之中，就處置了三條人命，使得坐在東邊的另一位太后，內心震驚莫名！一個女人掌生殺之權，一句話就可致人于死，在她看來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反常之事，而這生殺之權，在慈禧手裡，舉重若輕，殺人就象一巴掌打死蚊子那麼不在乎，這太可怕了！他還記得，咸豐八年十月里，大行皇帝在肅順堅持之下，硃筆勾決了大學士柏葰，回到圓明園同道堂，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就象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以後兩三天，也一直鬱郁不歡，心裏放不下那件事。如今殺的不止一位大臣，還有兩位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慈禧居然毫不在意地就下了這辣手，真是越發不可思議了！

但是，明正典刑的「棄市」，則是以宣武門外的鬧區為刑常照規矩，犯人綁出獄來，由刑部後門穿過西江米巷，沿正陽門西城根，到宣武門一直往南，出騾馬市大街與宣武門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名為「菜市口」的地方，把亂七八糟的菜販，臨時趕一趕，清出一片空地，就是行刑之地。

「議政王呢？」

「我說的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誰是奸臣、誰是忠臣，我們姊妹全知道。肅順他們的目無法紀，也不是一天了，那時大行皇帝精神不好，凡事力不從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們今天都要體諒大行皇帝的心，如果以為大行皇帝是怎麼樣的寵信肅順他們，可就錯了。」

「還有呢？」

這亂糟糟的情形，一時還停不下來，因為昨天ｒｅaｄ•９９csw.ｃｏm內閣會議的結果已經泄漏了，兩王一相凌遲處死，是京城裡從未聽說過的大新聞，而且怡、鄭二王，是兩朝的顧命之臣，掌權多年，肅順的氣焰，更是如天之高，平時多少人仰望顏色而不得，這時自然都要看一看他們的真面目。而對肅順，尤其要看一看他的下場，有些人是為柏葰不平，有些人則因為「五宇字」官錢號舞弊一案，辦得太嚴，遭了池魚之殃，傾家蕩產的，把肅順恨入切骨，打算著等他的囚車經過，要好好凌|辱他一番。

懂雖懂，卻沒有誰見過。因此，在御茶房裡，太監聚集休息之處，便都以此為話題，圍著見多識廣，形似老嫗的六、七十歲的太監去請教。他們也沒有見過，只是道聽途說，加上自己的想象，說得活龍活現，而遇著另一種不同的說法，便難免發生沒有結果的爭執。

「老五六爺」惠親王、惇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漁E、睿親王仁壽，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刑部滿漢兩尚書，只召了綿森，因為趙光主用重典，特意不叫他來，表示這個「御前會議」完全是為了要減載垣等人的罪而召集的。

因此，會議的結果，五個人是同樣的處置：革職、充軍新疆。一場大獄，至此定案，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紛紛散去。會議結果的奏稿，由刑部主辦，趙光親自督促奉天司的掌印郎中，借內閣典籍廳的地方，就近辦理，好讓恭王當天就能上奏。

「不對吧，」安德海瞪著眼說，「我明明聽見在吵什麼，好大的嗓門兒！怕的慈寧宮裡都聽見了。」

為了要把那道明正典刑的諭旨，弄得冠冕堂皇些，在伸張天威之餘，還有法外施仁的意味，所以恭王除了主張在軍機最久的穆蔭，應該比其他四人加重罪名以外，還建議兩宮太后召見親貴王公以及軍機大臣和大學士，親自徵詢意見，然後宣示，分別減刑。

這五個人的罪名，原來也應該有輕重的區別，杜翰附和肅順，形跡最明顯，肅順也把他當做心腹，機密大事，都曾與議，如果說載垣等人有謀反大逆的意思，則杜翰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所以頗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因為有他這一句話，便有人為了挾嫌、求榮，或者脫卸干係，紛紛跑到他那裡去告密。

趙光以刑部堂官的身分談律例，沒有一個敢輕易跟他辯駁，其實辯駁也是多餘，在恭王宣布罪狀時，便知載垣他們三個人，已經死定了。但凌遲處死，畢竟太殘忍了些，就依八款罪名，肅順獨重這一點來說，載垣和端華，應該減刑，才算公平。

「就是自己交了出來，也不能饒他！」慈禧太后吩咐：「傳我的話，讓敬事房把那些人捆起來，送到內務府，替我好好兒的審一審！」

等太監揭開門帘，「老五太爺」惠親王領先進了養心殿東暖閣，他是大行皇帝的胞叔，分屬尊親，常朝免行跪拜禮，所以只朝上請了個安，此外由恭王帶頭，列班跪下磕頭。兩宮太后尊禮老臣，已預先囑咐太監，把年齡最長的賈楨和周祖培扶了起來。然後分成東西兩列，靜候太后宣示。

聽說要殺人，慈安太后胸中突然亂跳，手足都有些發軟了。慈禧太后自然也有些緊張不安，但她決不願在恭王面前表現出「婦人之仁」的軟弱，所以很鎮靜地把奏摺看完，微皺著眉說：「六爺，凌遲處死，象是太厲害了一點兒。」恭王未及答言，慈安太后失聲九*九*藏*書驚呼：「什麼！還要剮呀？」

因此，恭王又把杜受田搬了出來，而且這話是看著慈安太后說的：「杜翰是杜師傅的兒子。」

但是，他們也都知道，詔告天下的諭旨，要能讓人擺在桌子上評論，既然寬免景壽，不得不再找一個人出來加重他的罪名，作為對照之下的陪襯。而這一個被犧牲的人，慈禧太后和恭王卻有不同的看法。

這一喊，嘈雜的聲音，立刻消失了。安德海現在是宮裡的大紅人，連敬事房的總管都得讓他三分，所以大家等他一到，紛紛站了起來，年長品級高的，叫他「兄弟」，年輕品級低的便尊他為「二爺」，沒有誰敢提名道姓稱「安德海」，更不用說是當面叫他「小安子」了。

恭王一時不能「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步軍統領、順天府、刑部各衙門都有緊急報告送來，說謠傳載垣等人，今日行刑，九城百姓，傾巷而出，正陽門西城根以及宣武門大街一帶，人山人海，秩序不易維持。恭王怕惹出麻煩來，正召集文祥、寶鋆、曹毓瑛和綿森在商量辦法。

「真是！老六，」惠親王答道，「你真當我七老八十的，老糊塗了？」

養心殿召對，雖不準太監在旁，但除非有御前大臣或御前侍衛嚴格執行關防的措施，否則天語外泄，是無論如何不可免的事，所以這時宮內已紛紛在談論載垣、端華和肅順將被凌遲處死這件新聞。許多太監和宮女，不知道什麼叫「凌遲」，但一說到「千刀萬剮」的「剮」，就沒有一個不懂的了。

「那一個肅中堂？」安德海厲聲詰責，一雙金魚眼越發鼓了出來。

大家的看法都相同，御前會議結束，隨即降旨，立刻行刑，這三個步驟一開始就不能中斷，這也就是說，寧願事先稍緩，等部署好了再晉見兩宮太后，比較妥當。

「我只提你一聲兒。」恭王笑道：「你老領頭，請吧！」

「不是肅中堂他們三位嗎？」

看起來是「扎八刀」比較合理可信，但另一個也是言之有理，持之有故，於是展開辯駁，變成吵嘴，正鬧得不可開交時，有人喊道：「小安子來了！」

因此，這天看熱鬧的人，多集中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的這個區域，不知道載垣等人是關在東城的宗人府，這就比較好辦了。

「可惡！」

「啊？」慈禧太后微吃一驚，「怎麼說？」

「好！軍機留下來。你們跪安吧！」

幸好恭王另有衷曲，第一，他要維護他的至親景壽，不願苛求。其次，杜翰沾了他父親杜師傅的光。杜受田善盡輔弼之責，才使得大行皇帝得承大統，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恭王怕人有這樣的誤會：說恭王當初未得帝位，都由於杜受田的緣故，宿憾未釋，報復在他兒子頭上。所以明知杜翰替肅順出了許多花樣，與其他四人不同，卻不願把他單獨論處。

恭王原來的意思，就不過把載垣、端華、肅順殺掉了就算了，既然兩宮太后都不主張凌遲，便即說道：「論他們的罪名，凌遲處死也不冤。如今兩位太后要加恩減刑，也未嘗不可。」

「大清律例上清楚得很！」他說，「載垣、端華、肅順，都是『凌遲處死』的罪名。」

「嗯！」慈安太后容顏慘淡地答了一個字。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召見這麼多的親貴重臣，自不免有些緊張，慈安太后原來想好了的幾句開場白，一下子忘得無影無蹤，無可奈何，只好看著右面輕聲說道：「妹妹，你跟大家說一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