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五節
「三叔,這一說,你是贊成嘍?」
載垣和端華那裡還能聽清他的話?兩個人涕淚縱橫,放聲大哭。華豐看看不是事,頓著足,著急地說:「這不是哭的時候!還不快定一定心,留幾句話下來,我好轉給你們家屬!」
這是警告他不要再出「悖逆」之言,免得貽禍本房的親屬。端華不再作聲了,咬一咬牙掙扎著要起身,便有個筆帖式上去把他扶了起來。
「載齡是誰啊?」
肅順疑團大起:「到那兒去?」
安排好了這一切,就談到景壽了,「六額駙的處分,全免了吧!」慈禧太后吩咐。
「你老明鑒!」他說,「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堂官交代,怕你老路上發脾氣,叫把這個玩意用上。何必呢?塞在嘴裏,怪難受的!我就大胆違命不用了。不過我也有下情上稟,你老得體恤體恤我們,這一路去,千萬別一嗓子喊出來。不然,可就送了我忤逆了!」
「總得讓我們說說話啊!」端華依然是那樣魯莽,「難道糊裡糊塗就定了罪?怎麼能叫人心服呢?」
「自然是菜市口。」
如果被賜令自盡的人,不肯爽爽快快聽命,或者戀生意志特強,自己竟無法弄死自己,以致監臨的官吏無從復命時,照例是可以採取斷然處置的。在滿清入關以前,類似情形,多用弓弦勒斃,但這樣便成了絞刑,不是「自頸。以後有個積年獄吏,發明一種方法,用糊窗戶的棉紙,又稱皮紙,把整個臉蒙住,再用高粱酒噴噀在耳眼口鼻等處,不上片刻,就可氣絕。這個方法就稱為「開加官」。
「什麼?」肅順跳了起來,兩眼如火般紅,彷彿要找誰拚命的樣子。
「內閣在會議,請你去申辯。」
「放出來了。在那兒我可不知道。」
第一段是宣布罪狀,第二段是會議定罪,念到「凌遲處死」這四個字,載垣和端華不約而同地渾身抖個不住,無法跪得象個樣子。有人便要上去挾持,華豐搖搖手止住了。
見了華豐,載垣叫三叔,端華叫三哥,聲音都有些哽噎了。
商量已定,恭王他們四個人退回軍機處,已有不少各衙門的司官,伸頭探腦地在窺探,這都是來打聽消息的。肅順難逃一死,已是意料中事,但載垣、端華,情節不如肅順之重,身分又是襲封的親王,或者「上頭」會有恩典。只要不死,便有復起之望,那些直接間接恃他們為奧援,或有別項利害關係的人,便好搶先一步為自己作打算。
那提牢廳的主事,是從未入流的吏目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在刑部南北兩所二十幾年,大辟的犯人見得多了,有的一聽綁赴菜市口,頓時屁滾尿流,嚇得癱瘓,這是最好料理的一類。有的冤氣衝天,狂蹦亂跳,把那股勁發泄過了也沒事了。最難伺候的是怨毒在心,深沉不
九*九*藏*書語,腦袋不曾落地以前,不知會想出什麼泄憤的絕招來,得要加意防範。等惠親王他們退了出去,兩宮太後跟軍機大臣繼續商議未了事宜。首先要派定執行諭旨的人,而名義則又不同,對肅順,當然是「監斬」,而對載垣和端華,因為賜令自盡,只稱為「傳旨」。
原來並無他意,肅順的緊張消失了,「『府上』?哼,」他冷笑道,「家都給抄了,還說什麼『府上』?」
「既這麼著,」載垣離座請了個安,「得求三叔成全!」
綿森看這樣子,不必再一板一眼,把曹毓瑛精心結構的文章,念得字正腔圓,口中一緊,如水就下,念得極快,只在要緊的地方略慢一慢,好讓載垣和端華能聽得清楚。
「等一等,等一等。」華豐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等一下再說。」
「好!」肅順大為興奮,立刻又顯得意氣豪邁了,「只要容我講話就行!這幾年我的苦心,除了大行皇帝沒有人知道,我跟大家說一說。」
「走吧!」主事大踏步出了宗人府側門,跨上一匹馬,牛車轆轆,番役夾護,由正陽門東城根穿過南玉河橋,出崇文門,循騾馬市大街,直赴西市。
「難為你還來看我!」肅順的眼眶都紅了,「鶴峰,你說,恭老六的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兒?」
「我進來一趟不容易。」載齡急忙又說,「你有什麼話要告訴府上,我好替你帶去。」
站在地上的那筆帖式,張大了嘴,一眼不霎地看著載垣,等他剛剛上了圈套,猛然省悟,立即異常敏捷地把他腳下的方凳往外一抽,載垣的身子立刻往下一墜,雙腳臨空,雙手下垂,人象個鐘擺似地晃蕩著。
這以下就是最重要的一段了,綿森提高了聲音念道:「朕念載垣等均屬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應棄市,能無淚下?惟載垣等前後一切專擅跋扈情形,實屬謀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特欺凌朕躬為有罪也。在載垣等未嘗不自恃為顧命大臣,縱使作惡多端,定邀寬宥,豈知贊襄政務,皇考並無此諭,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託之重?亦何以飭法紀而示萬世?即照該王大臣等所擬,均即凌遲處死,實屬情真罪當。惟國家本有議貴、議親之條,尚可量從未減,姑于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載垣、端華均著加恩賜令自荊即派肅親王華豐、刑部尚書綿森,迅即前往宗人府,傳旨令其自荊此為國體起見,非朕之有私于載垣、端華也。」
「拜託你派人找一找,我那兩個小的,面和心不和,請你開導她們,千萬要和衷共濟,好好過日子。我那兩個孩子,要叫他們好好兒用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華豐微笑不答,只是殷勤勸酒,然後把話題扯九九藏書到了天氣上,由深秋天氣談到西山紅葉和秋冬之間的許多樂事。載垣和端華心裏如火烤油煎般焦急,但旗下貴族講究的就是從容閑雅,所以這時還不得不強作鎮靜,費力周旋。
「也未嘗不可。」
那個官兒——提牢廳的主事,努一努嘴,一群番役擁了上來,七手八腳摘下了肅順的帽子,把他推上車去,連人帶座位一起,緊緊地縛祝肅順一聲不吭,只把雙眼閉了起來,臉色灰敗,但仍舊把頭昂得很高,有種睥睨一切的味道。
其時睿親王仁壽,因為預先已知將有差使,留在軍機處未走,刑部尚書綿森和右侍郎載齡,則在乾清門西的南書房待命,恭王派人把他們請了來,傳述了旨意,請他們即刻分頭辦事,在日落以前,必須復命。
等肅順一走,肅親王華豐便要料理載垣和端華的大事了。他與綿森已經商量好了步驟,分頭辦事,綿森驅車入宮,去領明降的諭旨,華豐便備了一桌盛宴,派人把載垣和端華去請了來。
「喔!」華豐慢條斯理地取出表來看一看,同時問說:「綿大人回來了沒有?」
當載齡來時,他正在倚壁假寐,聽見鎖鑰聲響,一驚而醒,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地問說:「鶴峰,你來幹什麼?」
「我一定把話帶到。」載齡緊接著又問:「還有別的話沒有?」
慈禧太后對於朝廷和八旗的制度,已經相當熟悉了,一聽恭王的建議,立刻便了解了他作此安排的用意。宗人府左右宗正,分掌八旗宗室的「家務」,鑲藍旗最早的駐區在西城,歸右宗正管,所以非派華豐不可。而且肅親王是太宗長子豪格之後,對怡親王載垣來說,地位是比較超然的。
「好了!」華豐起身向載垣招一招手:「兩位跟著我來!」
「來了!」
於是一個性急的筆帖式,被查問得不耐煩,就在窗外大聲說道:「王爺,快請吧!不會有后命了,甭等了!這會兒時辰挺好,你老就一伸脖子歸天去吧!」
慈禧太后的人選,與恭王預擬的,不謀而合,「臣也是這麼想。」恭王又說,「刑部還要派一個人去照料,載齡可以。請旨!」
「你先收著,等我找到了人再說。不過……。」
這一等不用多久,進來一個人,悄悄走到華豐身邊,輕聲提示:「王爺,時候差不多了!」
等綁好了,他又走到肅順面前,手裡托著雞蛋大的一塊栗木,叫道:「肅中堂!」
「監斬就仍舊派仁壽好了。」
端華也沒有兒子,怔怔地呆了半天,忽然大聲嚷道:「我死了也不服!」
說完,跨開大步就走,載齡卻又一把拉住了他:「六叔,慢著,你有什麼話要說,這會兒說吧!」
肅順一看臉色大變,張皇四顧,大聲喊道:「載齡!載齡!」
「有話,」肅順連連點著
九_九_藏_書頭,「我那兩個小妾,現在不知怎麼了?」「到那裡?」肅順氣急敗壞地問。
睿親王仁壽年紀大了,火氣消磨,處事圓滑,首先就說:「我是監斬,不必跟肅六照面兒,回頭我先在半截衚衕官廳等著,事完以後,驗明正身,我就好復命了。你們商量商量吧!這兒沒我的事,我先回去抽一口兒。」說著,打個呵欠,站起身來向大家拱拱手,又叫著載齡的別號說:「鶴峰,預備好了,派人給我一個信。咱們半截衚衕見。」
載齡也是宗室,比肅順小一輩,所以稱他「六叔」。這原是極平常的事,而在窮途末路,生死一發之際的肅順,就這樣一個稱呼,便足以使他暖到心頭,感動不已了。
「還沒有定議。要看上頭的意思。」
其時載垣、端華和肅順,已被分別隔離,端、肅兄弟由左司移置右司空屋。載齡已在路上盤算好了,到了那裡,先隻身去看肅順。
如果真是這麼辦,又何以服人心?所以反而是恭王不肯。折衷的結果是「著即革職,加恩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發遣」。他的罪名,也改輕為「身為國戚緘默不言」了。
這差使就不好當了!那主事左思右想,只有哄騙一法,所以當那些番役為肅順上綁時,他不住地喊:「綁松一點兒,綁松一點兒!」其實,他早就告訴了番役,不管他怎麼說,不必理會,該如何便如何。他的話只是有意這樣說說,好叫肅順見他的情。
於是仁壽、綿森和載齡,一起到了戶部街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已經等了好半天了,綿森說了經過,四個人關起門來,密議執行諭旨的步驟。
「只要三叔一點頭就行了。請三叔給我一位好手,切切實實寫一個摺子。我把這個做潤筆。」一面說,一面從荷包里挖出一支鑲了金剛鑽,耀眼生花的金錶,遞了過去。
肅順把眼睛睜了開來,沒有說話。
載垣、端華連聲道謝,把酒杯送到唇邊碰一碰,載垣便趕緊放下杯子問道:「三叔,內閣會議過了吧,怎麼說啊?」
於是載垣和端華面北而跪,受命傳旨的兩人互看了一眼,華豐報以授權的眼色,綿森才自從人所捧的拜匣中,取出一道內閣明發的「六行」,高聲宣讀。
滿臉疑懼的載垣和端華,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華豐到了一座冷僻的院落中,進門一看,綿森帶著一班司官和筆帖式,面色凝重地站著等候,載垣剛要開口,綿森已拱一拱手說道:「有旨意。兩位跪下來聽吧!」
「坐,坐!」華豐把他們引入客位,從容說道:「我沒有想到叫我來接了『右宗正』的差使!一直想來看你們倆,偏偏這幾天事兒多,總算今天能抽個空,跟你們倆敘一敘。來吧,痛痛快快喝兩鍾!」
「六敘,這不是發牢騷的時read.99csw.com候。如果你沒有話,那就走吧!」
這一說,總算有效果,載垣收拾涕淚,給華豐磕了個頭說:「三叔,我沒有兒子,不用留什麼話,只求三叔代奏,說載垣悔罪,怡親王的爵位,千萬開恩保全,聽候皇上選本支賢能承襲。倘或再革了爵,我怎麼有臉見先人于地下?」說著又痛哭失聲了。
就這時,綿森又派出人來探問了。一看載垣徘徊瞻顧,貪生惡死的情態,也覺得公事棘手,必須早想辦法。於是兩人商量著,預備去報告司官,替載垣「開加官」。
「請起,請起!」華豐慌忙離座相扶,「只怕我使不上勁。」
「怎麼?」載垣極其不安地問。
「那就走吧!」
華豐和綿森等他們一轉身進屋,便悄悄退了出去,這時只剩下幾名筆帖式在監視。載垣雙腿瑟瑟發抖,拿起那碗藥酒,卻以手抖得太厲害,「叭噠」一聲,失手落地,打破了碗。
「上頭?」載垣緊接著又問:「恭六叔是怎麼個意思?」
恭王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意,下令警戒,由醇王以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身分,派出乾清門的侍衛,把守隆宗門與內右門之間的軍機處,遠遠地隔絕了閑雜人等。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華豐提到十月初九的登極大典,載垣急忙捉住話風中的空隙,喊了聲:「三敘!」他說:「我跟你討教,皇上的好日子,你看,我們能不能上一個摺子叩賀大喜?」
載齡搶在前面,急步而去,肅順緊緊跟著,穿過一條夾弄,往左一拐,便是個大院子,站著十幾個番役,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鐵尺,有的拿著繩子,還有輛沒有頂篷的小車,一匹壯健的大黃牛已經上了軛了。
「六叔,生死有命,你別放在心上。咱們走吧!」
等仁壽回府去抽大煙,載齡隨即也趕回刑部,掌管刑獄的「提牢廳」主事,和掌管緝捕旗人逃亡的「督捕司」郎中,早已點齊了劊子手和番役,伺候多時,宣上堂來,交下差使,旋又一起到了宗人府。
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的罪名,是「于載垣等竊奪政柄,不能力爭」,而最倒霉的是穆蔭,認為他「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節尤重」,革了職充軍,但也加了恩,由「發往新疆」改為「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其餘的都是「即行革職,加恩免其發遣」。
「誰知道呢?沒有聽他說,我也不便去打聽。」
載垣閉上眼,長嘆一聲,伸出手來,讓他牽持著踏上方凳,雙手把著白綢圈套,慢慢把頭伸了進去。
載齡由署理禮部侍郎,調為刑部侍郎,是肅順被捕以後的事,所以他有此一問,載齡也不說破,只叫一聲:「六叔!」
也許是載垣已經聽見了窗外的計議,居然自己有了行動,窗外的人聽見聲音,趕緊向里窺看,只見他顫
https://read.99csw.com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凳子,但身子顫抖,雙腿軟,竟無法爬得上去。
以下是關於肅順由凌遲處死,加恩改為斬立決的話,綿森就不念了,只喊一聲:「謝恩!」
這就必須要扶持他一下了,看守的那個筆帖式推門直入,走到他身邊說道:「王爺,我扶你上去!」
他的意思是肅順或有隱匿的財產,能把匿藏的地點套出來,肅順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別的話了!」
「是!再請加派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傳旨,以華豐為主,綿森為副。」
「好。」慈禧太後接著又說,「宗人府那面,就讓綿森去傳旨。」
這時綿森在半哄勸、半威嚇地對付載垣,總算也把他弄得站直了身子,他也是由兩個筆帖式扶著,與端華分別進了空屋。
「咦!怎麼?」
「老四!」華豐厲聲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是那種糊塗心思。你雖無後,難道也不替你本房的宗親想一想?」
肅順依然不答,把那塊栗木看了看,照舊閉上了眼。
「他是刑部右侍郎。」
華豐懂得他的用意,這個摺子,名為叩賀,實則乞憐,事到如今,絲毫無用,但也不必去攔他的興頭,所以徐徐答道:「大喪期間,不上賀折。不過,你們的情形不同,也不用有什麼禮節儀制上的顧忌了。」
說完這話,發現載垣挺一挺胸,昂一昂頭,似乎頗想振作起來,做出視死如歸的樣子,但才走了一步,忽又頹然不前,把個在窗外守伺的筆帖式,急得唉聲嘆氣,不知如何是好。
賜令自盡,照例自己可以挑選畢命的方法,但總不出懸樑服毒兩途,所以兩間空屋中是同樣的布置,樑上懸一條雪白的綢帶子,下面是一張凳子,另一麵茶几上一碗毒酒,旁邊是一張空榻。
看肅順的樣子,正就是最難伺候的那一類。尤其棘手的是,堂官趙大人已經吩咐過,肅順桀驁不馴,要防他破口大罵,但不準在他嘴裏塞東西。塞上東西,腮幫子會鼓起來,看熱鬧的老百姓一定認為是有意封他的口,不免會引起許多無稽的流言。
自移置以後,肅順便知不妙,空屋獨處,一籌莫展,唯一的希冀是能挨過十月初九登極大典的日子,就有不死之望,所以這幾天在高槐深院之中,看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因為如此,緊張得失去常態,偶有響動,立即驚出一身冷汗。偏偏那間空屋的耗子特多,一到晚上,四處奔竄,害得他通宵不能安枕,到白天倦不可當時,才和衣卧倒打一個盹。
載齡已走得不知去向,只閃出一個官兒來,向肅順請了個安說:「請中堂上車!」
載垣又哭了,是嗚嗚咽咽象什麼童養媳受了絕大的委屈,躲到僻處去傷心的聲音。這時綿森已派人來查問兩遍了,看看天色將晚,復命要緊,大家不由得都有些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