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六節
「恩」字的餘音猶在,被反綁著雙手的肅順,猛然把頭往前一伸,好大一口痰唾吐在那番役臉上。
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進宮到了軍機處,恰好肅親王和刑部尚書綿森也在那裡,分別向恭王說了經過,就托軍機處代為辦了會銜呈奏的摺子,正式復命。
睿親王仁壽是個老狐狸,聽他這話的口氣,大為不悅,心裏在想:如果虛心請教,我還替你擔待一二,若以為可以卸責那就錯了!因此不動聲色地答了句:「我可沒有管過刑部,這件事兒上面,完全外行。」
「這你就不必問了。」老成持重的桂良,半相勸,半命令似地說,「反正就是剛才博川轉述的那些話,搞得人人自危,動蕩不安。」
這些論調,在前一兩天已可聽到,等肅順的人頭落地,說公道話的就越發多了。當然,那只是私下談論,但已足可使恭王不安了。
「回王爺的話,肅順頗不安分。」
「這就是報應!」另一個人介面說道:「殺柏中堂那天,我也來看了。柏中堂坐了藍呢后檔車,戴著大帽子,紅頂子自然摘下來了,先到北半截衚衕,官廳下車,好些個尚書、侍郎陪著聊閑天。」
「跪下!」那番役站在他前方側面,有一次大喝,「謝恩!」
「自然是肅順。」那人又說,「當時只見來了兩掛挺漂亮的車子,前面一輛下來的是刑部尚書趙大人,一進官廳,就號啕大哭。柏中堂一看,臉色就變了,跳著腳說:『壞了,壞了,一定是肅六饒不過我。只怕他也總有一天跟我一樣。』這話果然說中了。」
就這樣,越到菜市口,人越擁擠,直到步軍統領右翼總兵派出新編的火槍營士兵來,才能把秩序維持祝其時菜市口的攤販,早已被攆走了,十字路口清出不大的一片刑場,四周人山人海,擠得大呼小叫,加上衙役們的叱斥聲、皮鞭聲,這一片喧嘩嘈雜,幾乎內城都被震動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實這又不僅他為然。刑部大獄,又稱「詔獄」,獄中的黑暗,那怕是漢文帝、唐太宗,都難改革。到了明朝末年,閹黨專政,越發暗無天日。清兵入關,一仍其舊,劊子手和獄吏勒索犯人家屬,有個不知何所取義的說法,叫做「斯羅」,方法的殘忍,簡直就是刮骨敲髓。每年秋決,無不要發一筆財,得錢便罷,不如所欲,可以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王爺見得是。」
此人姓方,是個內閣中書,這時雖是穿著便衣,但西鶴年堂的主人,是認識他的,眼見客人與客人之間,要起衝突,做主人的不便袖手不管,所以急忙上來打岔。
這時的菜市口,除了南北兩面維持一條極狹的通路以外,東西方向的路口已經塞住了,但人山人海的場面中,肅靜無聲,所以番役那一聲喊,顯得特別響亮威嚴。大家都踮起了腳,睜大了眼,把視線投向肅順,要看他是何表示?
「當然以安定人心為本。」文祥在這種場合,向來是敢言的,「我們旗人中,有這麼個說法:三朝的老臣,說砍腦袋就砍腦袋,一點不為先帝留餘地……。」
「難道他的魄力不可取?事事為大局著想不可取?」
這都是管刑獄的官吏優為之事,所以堂下響亮地答應一聲:「喳!」又請了安,轉身退出,自去布置。
「他怎麼樣?」read.99csw•com
就這擁擠不堪的時候,宣武門大街上又來了一輛車。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率領八名騎兵,在前開道,十分艱難地穿過菜市口,到北半截衚衕官廳下馬,接著,車也停了,下來的是都察院掌京畿道的監察御史。依照「秋決」的程序,由刑部擬定「斬監候」的犯人,在秋後處決的那一天,一律先綁赴刑場,臨時等皇帝御殿,硃筆勾決,再由京畿道御史,齎本到場,何者留,何者決?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肅順的「斬立決」,雖出於特旨,但為了表示鄭重起見,襲用這個例子,這位「都老爺」此行的任務就是頒旨。
「如何挑撥離間?」恭王極注意地問:「是那些人?」
這是個不能不承認的事實,沒有人可以反駁,只得保持沉默。
迫不得已只好向仁壽請教,「王爺!」他湊近了說,「該怎麼辦?聽你老的吩咐!」
「不怕肅順不能就範,怕的是百姓起鬨。」
一日之間殺了兩個「鐵帽子王」,一個協辦大學士,這是從開國以來所未有的大刑誅,所以朝中大臣,多深受刺|激,那一來,就把登極大典這件喜事的氣氛沖淡了。
就這兩句話,不僅推得一乾二淨,而且還有嘲笑他外行不配當刑部侍郎的意味在內。載齡也知這位王爺不好伺候,只得忍著氣陪笑道:「不瞞王爺你說,我才是個大外行。你老見多識廣,求你指點吧!」
而無論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雖受冤屈,卻無怨言。魏一咳眼看他顫巍巍地望闕謝恩,眼看他閉上雙目,閉不住淚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屬,跪在一旁,哭得力竭聲嘶,這摧肝裂膽的景象,簡直讓魏一咳震動了。等殺完柏中堂,心裏窩窩囊囊地,三個月沒有開過笑臉。
但看肅順扭來扭去不安分的樣子,卻是個不容易料理的。但載侍郎「行刑」的口令已下,提著肅順辮子的番役把手也鬆開了,這一刻無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無用,換了個花樣,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輕輕喝道:「看前面,誰來了?」
煌煌上諭中一再強調的是祖宗家法,倘或清議流播,說「今上」行事,有違先帝本心,對於士氣民心,大有影響,而「今上」童稚,大政出於議政王,這樣,誰應負責?不言自知。
等肅順頭一抬,伸長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從感覺中知道恰到好處,於是略略加了些勁,刀鋒拖過,提腳便踢——慈禧太后的願望,終於達到了。
這就是恭王不安的由來。
刑部提牢廳共有八名劊子手,派出來當這趟「紅差」的,自然是腦兒尖兒,這個人是個矮胖子,姓魏,外號叫「魏一咳」,是說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聲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辦好了。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仁壽隨隨便便地答道:「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伺候不了一個肅順。」
「好了!」仁壽向直隸司的郎中吩咐:「傳話下去,馬上開刀!」
「怎麼呢?壞在誰手裡?」
「噢?」仁壽轉臉向載齡徵詢意見:「旨意已到,不必再等什麼了。我看早早動手吧?」
誰知真的要動刀了。「駕帖」一下,相顧失色,魏一咳尤其緊張。一位老中堂,又是讀書人,不曾犯下什麼謀反大逆的案子,竟也象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淫人|妻室read.99csw.com而又謀殺本夫的壞蛋那樣,在這菜市口畢命,這一刀,好難下手。
「這個人可厲害了。說實在的,也真是個人才!」
至於一刀之罪的斬決,看來好象搞不出花樣,其實不然。事先索賄不遂的,他們有極無賴的一計,把落地的人頭,藏了起來,犯人家屬要這個人頭,好教皮匠縫了起來,入棺成殮,便得花錢去贖。如果花了錢,要求不致身首異處的,那才真的要看劊子手的本領了,本領不夠,一刀殺過了頭,犯人家屬自然不會再給錢。
恭王氣急了,大聲打斷他的話,倒象是在跟他爭辯:「那是肅順他們不給人留餘地,怎麼說是我們不給先帝留餘地?」
如何容得他再破口大罵?被唾的那番役,顧不得去抹臉上,伸出又厚又大的手掌,揸開五指,對準肅順的嘴,一掌過去,把它封祝這一動上手,就不必再有保留,在後面看守的那個番役,舉起鐵尺,在肅順膝彎里,狠狠地就是一下。只怕肅順從出娘胎以來,就未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頓時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胖大的身軀一矮,雙膝跪倒,上半身也要癱了下去,後面那番役容不得他如此,撈住他的辮子,使勁往上一提,總算是跪定了,但一顆腦袋,還在扭著。
為此,當夜他就在鑒園召集心腹密談,研究針對這一情勢所應採取的對策。
一句話未完,只聽外面人聲騷動,車聲轆轆,隱隱聽得有「來了,來了」的聲音,大家顧不得再聽方老爺發議論,一擁而出。西鶴年堂的小學徒,隨即搬了許多條凳出來,在門口人潮後面,硬擠下去擺穩,讓那些客人,好站到上面去觀望。
說「斬」,說「砍」,實在都不對,應該說「切」。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鋒向外,從犯人的脖子後面,推刃切入。大致死刑的犯人,等綁到刑場,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嚇得魂不附體,跪都跪不直,於是劊子手有個千百年來一脈相傳的心法,站在犯人後方,略略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這時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驚,身子自然往上一長,劊子手的右臂隨即推刃,從犯人後頸骨節間切進去,順手往左一帶,刀鋒拖過,接著便是一腳猛踢,讓屍身前仆。這一腳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屍腔子里的鮮血往上直標,就會濺落在劊子手身上,被認為是一件晦氣之事。
「這有個緣故。大家都以為柏中堂職位大了,官聲也不錯,科場弊案也不過是受了連累,皇上一定會有恩典,刀下留人,饒他一條活命。就是柏中堂自己也這樣想,所以到了北半截衚衕,還叫他大少爺趕快回府里去收拾行李,柏中堂自己估量著是個充軍的罪名,一等硃筆批下來,馬上就要起解。打算得倒是滿好,誰知道事兒壞了!」
他的話不錯,正是監斬的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到了。進入北半截衚衕,臨時所設的官廳,自有刑部的司官上來侍候。載齡皺著眉說:「想不到會有這麼多人!回頭你們要好好當差,這個差使要出了紕漏,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別的倒不怕,就怕這一層,照例犯人要望北謝恩,看樣子肅順不見得肯跪下,那該怎麼辦?得請王爺和載大人的示!」
「肅順要裁減八旗的糧餉,可是前方的支應,戶部只要調度read.99csw.com得出來,一定給。這難道不是為大局著想?」
「是啊!後面那輛車子,就是肅順,揚著個大白臉,簡直就是個曹操。這小子,真虧他,進了官廳,居然還跟柏中堂寒暄了一陣子。你們各位說,這個人的奸,到了什麼地步了?」
「沒有我可要說實話了!」方老爺顯得有些激動了,「肅順總說旗人糊塗不通,只會要錢。他們自己人不護自己人的短,這不是大公無私嗎?」
「就是這話羅。」
這一問把載齡問住了。此人的才具本來平常,因緣時會,正當恭王在八旗中收攬人心,準備與肅順對抗的時候,看他既是「黃帶子」,又是翰林出身,當差小心殷勤,易於指揮,所以提拔了他一把。把他調補為刑部侍郎,與用肅親王華豐為右宗正的道理是一樣的,都是因事遣人。載齡接事以後,最主要的一件差使,就是來監斬,能把肅順的腦袋,順順利利地拿下來,便是大功一件。
「人總是將人比已。」寶鋆也說,「對宗室得要趕緊安撫,別讓肅順他們的餘黨,有挑撥離間的可乘之機。」
魏一咳便有這種頭斷皮連的手段,憑這一刀,掙下了一份頗可溫飽的家私。他平生奉旨殺人無其數,每年秋決的那一天,十幾二十個人伏法,片刻之間,人頭滾滾,不當回事,但從前兩年科場案起,魏一咳開始感到,干他這一行不是滋味了。
向來菜市口看殺人,只有市井小民才感興趣,但這天所殺的人,身分不同,名氣太大,冤家甚多,所以頗有大買賣的掌柜,甚至縉紳先生,也來趕這場熱鬧。他們不肯也無法到人群里去擠,受那份前胸貼後背,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活罪,這樣,就只好在菜市口四面,熟識的商鋪里去打主意了。其中有家藥鋪,叫做「西鶴年堂」,據說那塊招牌還是嚴嵩寫的,這話的真假,自然無法查考,但西鶴年堂縱非明朝傳到現在,「百年老店」的稱呼是當得起的,所以老主顧極多,這時都紛紛登門歇腳。西鶴年堂的掌柜,自然竭誠招待,敬茶奉煙,忙個不了。
只是管得住大人,管不住孩子,受了教唆的孩子們,口袋裡裝了泥土石子,從夾道圍觀的人叢中鑽了出來,發一聲喊,投石擲十,雨點般落向肅順身上。此起彼落,不多一刻的工夫,肅順便已面目模糊,形如鬼魅了。
此時此地,有人說這句話,便是冒天下的大不韙了。於是立刻有人怒目相向。
突然間,外面人聲嘈雜,刑部官吏來報:「肅順快到刑場了!」
「這不是囚車,囚車沒有頂。大概是監斬官到了。」方老爺說。
一直閉著眼的肅順,此時把雙眼睜開來了,起初似有畏懼之色,但隨即在眼中出現了一種毒蛇樣的凶焰,把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嘴唇都扭曲了!膽小的人看見這副獰厲的神色,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客人們雖然大都索昧平生,但專程來看肅順明正典刑而後快,憑這一點上的臭味相投,就很容易談得投機了。一個個不是大發受肅順所害的怨言,便是痛罵他跋扈霸道,罪有應得。
肅順的囚車,一出宗人府後門,就吸引了許多路人,一傳十、十傳百,從崇文門到騾馬市大街,頓時騷動。「五宇字」官錢號案中,前門外有好些商家牽累在內,傾家蕩產,只道此生再無伸冤出氣的https://read.99csw.com希望,不想「報應」來得這麼快!得到肅順處死的消息,竟有置酒相賀的,此時當然不會輕輕放過,群相鼓噪,預備好好凌|辱他一番。虧得文祥預先已有布置,由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派出人來,監視彈壓,肅順的囚車,才得長驅而過。
這一下有反應了,「不錯!」有人說道,「前方那桿槍沒有槍子兒,京城裡旗下大爺那桿『槍』,可以吞雲吐霧,這不裁減他們的糧餉,可真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其實披紅挂彩,手抱薄刃厚背鬼頭刀的劊子手,已經在肅順的左後方,琢磨了半天了。
因此,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後一趟差使。平生殺過兩位「相爺」,這到「大酒缸」上,三杯燒刀子下肚,談起來也算是件很露臉的事!所以他聚精會神地,決心要漂漂亮亮殺這一刀。殺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腦袋連著,卻因為手有些發抖,推刃之際,失掉分寸,還是把個頭切了下來,這在魏一咳自覺是種羞辱。
「是!」直隸司郎中,疾趨到席棚口,向守候著的執事吏役,大聲說道:「斬決欽命要犯肅順一名,奉監斬官睿王爺堂諭:『馬上開刀!』」「喳!」堂下吏役,齊聲答應。飛走奔到刑場去傳令。同時載齡也離了公座,走出席棚,由直隸司郎中陪著,步向刑常刑場里——菜市口十字路街心,肅順已被牽下囚車,面北而立,有個番役厲聲喝道:「跪下!」
「肅順呢?不是說肅順監斬嗎?他見了柏中堂怎麼樣?」
「自然有根有據!喔,對不起,我先得問一聲,這裡有旗下的朋友沒有?」
做主人的四周看了一下,奇怪地答道:「沒有啊!」
仁壽問道:「肅順可曾帶到刑場?」
「啊!」一句話提醒了載齡,探驪得珠,懂了處置的要訣了。於是轉過臉來,擺出堂官的架子,大聲吩咐:「肅順是欽命要犯,大逆不道,平日荼毒百姓,大家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如果他伏法的那會兒,還敢有什麼桀驁不馴的樣子,那是他自找苦吃,你們替我狠狠收拾!他要不肯跪,就打折了他的狗腿,他要胡言亂語,你們掌他的嘴!」
載垣一生的榮華富貴,就這樣凄凄涼涼,糊裡糊塗地結束了。端華也是如此。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下場,比肅順還略勝一籌。
戊午科場案,處斬的一共七個人,提牢廳一共派出四名劊子手,魏一咳領頭,卻最輕鬆,因為他雖預定「伺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開玩笑,說他也是「陪斬」,因為都料定柏葰必蒙恩赦,魏一咳無須動刀。
劊子手都會這一「切」,本領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處,割斷了喉管,一層皮仍舊連著,總算身首未曾異處,對犯人的家屬來說,便是慰情聊勝於「斷」了。
「倒要請教!」有人臉紅脖子粗地,跟他抬杠了,「肅順身敗名裂,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這時人潮洶湧,秩序越發難以維持,火槍營的兵勇,端起槍托,在人頭上亂敲亂鑿,結果連他們也捲入人潮,隨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張了。
此刻聽屬官的報告,順利不了,倘或出什麼差錯,秩序一亂,這麼多人,狼奔虎突,會踩死幾十個人,那一來就把禍闖大了。興念及此,不僅得失縈心,而且禍福難測,所以立刻就顯得焦灼異常。
「好,稍等一等。」那方老爺九九藏書對怒目相向的人,毫不退讓,朗聲吟道:「『國人皆曰殺,我意獨憐才』,知人論世,總不可以成敗論英雄。」
現在輪到殺肅順的頭,這讓魏一咳又震動了!干他們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報應之說,肅順害死了柏葰,結果落得同樣的下場,這不是冥冥之中,絲毫不爽的「現世報」?他從昨天得到消息,說肅順要凌遲處死,知道這趟「紅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著白雲觀的老道,聊了一黃昏,回來跟他妻子兒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肅順,他決定要辭差了。
堂上兩人,靜等無聊,各找自己的聽差來裝水煙,「噗嚕嚕,噗嚕嚕」地,此起彼落,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
來倒是有車來了,兩輛黑布車帷的后檔車,由王府護衛開道,自北而南,越過十字路口,駛入北半截衚衕。
「方老爺!」他顧而言他地說,「你請進來,我在琉璃廠,買了一張沒有款的畫,說是『揚州八怪』當中,不知那個畫的,請你法眼來看一看。」
「不錯!」文祥安詳地答道:「可是肅順已經伏法了,不會有人再多提他的不對了。」
憤恨一泄,繼以感慨,有個人喟然長嘆:「三年前肅順硬生生送了柏中堂一條老命,那時何曾想到,三年後他也有今日的下場?」
「這就不對了!」有人打斷他的問道:「命在頃刻,那還會有這分雅興聊閑天兒。」
「何以見得?」
「笑話!」仁壽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又不是殺忠臣,百姓起什麼哄?」
「不錯,肅順身敗名裂,正是咎由自取,然而亦不能因為他身敗名裂,就以為他一無可齲」「啊!此人可取?可取在那裡?」
「恭六,蘭兒!」肅順跳起腳來大罵:「你們叔嫂狼狽為奸,乾的好事!你們要遭天譴!蘭兒,你個賤淫|婦……。」
肅順從騾馬市大街行來,快到菜市口了,提牢廳的主事騎馬領頭,番役和護軍分行列隊,沿路警戒。中間囚車上的肅順,已經狼狽不堪,但一路仍有人擲石塊,擲果皮,他也不避,只閉著眼逆來順受,惟有嘴在不住囁嚅,不知是抽搐,還是低聲在詛咒什麼人。
其時官廳外面的席棚,已經設下香案,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接了旨,隨即升上臨時所設的公案,主管宗人府屬下刑名的直隸司郎中,依禮庭參,靜候發落。
但在另一方面,所謂「三凶」的被誅,餘波不息。從宮內到民間,處處在談論此事,而且論調有轉變的趨向,惋惜多於遣責,同時也有人認為處置太過。其中最深的一種見解是:載垣、端華,尤其是肅順,既為大行皇帝所信任,自然有他們的長處和功勞,難道先帝賓天,百日未滿,這三個人就會變得一無可取,十惡不赦?豈不是太不可思議!倘又說,這三個人本來就是壞蛋,根本不該重用,那不就等於指責先帝無知人之明?
秋決之日,從獄中上綁開始,就有花樣,納了賄的,不在話下,否則就反臂拗腿,一上了縛,不傷皮肉傷筋骨,等皇帝硃筆勾決,御史齎旨到場,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殘廢。如果是凌遲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無止境了。劊子手自己揚言,有這樣的「本領」,活活肢解,犯人到梟首時才會斷氣。倘或花足了錢,一上來先刺心,得個大解脫,便無知無覺,不痛不癢了。
「已經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