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七節
恭王很深地點一點頭,把自己的心定下來,接納了大家的建議,很有力地說了一句:「對!應該安撫。」
「嗯!怎麼?」
「他的爵位怎麼樣?」慈禧太后立即介面問道:「應該把他革了吧?」
這一來好象是替慈禧作了證,她便越發講得象煞有介事了:「先帝又說,十幾喪母,全靠康慈皇太后撫養,所以弟兄之間,他跟六爺的情分,是別的兄弟比不了的,去年秋天逃難到熱河,把個千斤重擔,扔了給六爺,洋人不大講理,六爺主辦撫局,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這怡親王的『世襲罔替』,我聽大行皇帝說過,給得也太過分了些,原是雍正爺格外的恩典。」說到這裏,慈禧太后突然轉臉喊一聲:「姐姐!」
定議以後,次日上朝奏對,恭王首先就陳明了安定政局,激勵人心的那番意思。兩宮太后,自然准奏,立即擬旨進呈。此外還有許多例行的政務,也都一一依議,很快地處理完了。一直不曾開口的慈安太后,此時有話要問:「載垣、端華、肅順他們,昨天說了些什麼話?」
京城裡轉危read.99csw.com為安,可真不容易,按理說,應該象當年雍正爺待怡親王一樣,給個『世襲罔替』。」
這段話倒是不假,同時慈安太后也聽大行皇帝談過,所以點點頭說:「不錯,有這個話。」
「跟聖母皇太后回奏,這怕不行!」
恭王的話,聽來義正辭嚴,一時不能不辦他們的罪,所以桂良提議,予以革職的處分。
「嗯!這話不錯。」
「怎麼樣的緩和?象陳孚恩這樣可入『奸佞傳』的人物,還不重辦,如何整飭政風?還有黃宗漢,誤國之罪,豈可不問?」
目前先賞食親王雙俸。
「我想,大行皇帝一定也跟姐姐說過這話。」慈禧太后看著慈安,用這句話作一個引子,接下來便面對群臣,用肅穆低沉的聲音,宣示往事:「是今年過年的時候,記不得是年初一還是年初二,我伺候大行皇帝看摺子,隨後就談到京里,逢年過節,又是逃難在外,大行皇帝自然少不了有感慨啦!大行皇帝最惦念的是六爺,嘆著氣跟我說,兵荒馬亂的,我把老六丟在京里辦撫局,事情棘read.99csw.com手,只怕這個年都不能好生過!』」恭王不知道她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自然寧可信其有,所以趁她語言暫停的間隙,表示了他應有的感念先帝的態度,以極其哀戚的聲音說道:「先帝眷顧之恩,天高地厚,如今弓劍歸來,音容已渺,此為臣最傷心之事!」
「這是先帝的意思,而且論功行賞,也應該給你這個恩典。」慈禧太后又說:「有罪不罰,有功不賞,試問還有誰肯替朝廷實心辦事?」
「當時我聽了這話,自然要請問,我說:『那麼皇上為什麼不降旨呢?』你們知道先帝怎麼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自問自答:「先帝嘆口氣說:『肅六不贊成!』又跟我說:『你把我這話擱在心裏,誰面前也別說。等回了京,我再降旨。那時肅六要反對也沒用。』」原來先帝還有這段苦心!包括恭王在內,誰也不能盡信她的話,唯有忠厚的慈安太后,認為先帝是個重感情的人,而慈禧也沒有捏造的必要,所以接著她的話說:「既然這個樣,咱們得照先帝的話辦!」
「誰說
九九藏書不是呢?」慈禧用手絹擦一擦鼻子,接著又說:「先帝也跟我說過,當年在書房裡的故事,說哥兒倆,琢磨出來刀法跟槍法的新招兒。老爺子給槍賜名『棣華協力』,給刀賜名『寶鍔宣威』。」
肅順的悖逆之聲,恭王已經知道,自然不會上奏,載垣跟肅親王說的話,他卻不便隱瞞,當即答道:「只有載垣有話,他還念著怡親王那個爵位。」
這前後不符的話風,慈禧太后已經聽出來了,封一個親王是極大的恩典,她不肯輕易放棄,便看著慈安太后說道:「慢慢兒看看再說吧!要挑當然得好好挑,也叫大家心服。」
實不敢當此殊恩,請兩位皇太后,千萬收回成命。」
「太后聖明,臣實無功。濫叨非分之榮,臣實不安於心。這不是臣矯情,是……。」因為清議可畏,說這「世襲罔替」的恩典,不過殺肅順的酬庸,但卻不便明言,唯有連連磕頭。
「既然如此,我有句話,今天不能不說了!」
「就算他們有兒子,也不一定可以承襲。照規矩,由本房近支中挑賢能的襲封。」
於是寶鋆說了辦法:「先下https://read.99csw.com個明發,由宗人府宣諭宗室,申明我宗室自開國以來,夾輔皇室,公忠久著,今後自然仍是親親為重,仍望各自黽勉,以備量材器使。如果不自檢束,則載垣、端華等以親王大臣,尚且不能屈法市恩,何況閑散宗室?」
「怎麼呢?」
慈禧太后的神態,忽然變得異乎尋常的鄭重。這一來不但恭王和全班軍機大臣,要屏息靜聽,連慈安太后都張大了眼望著她。
「那應該怎麼辦?歸他們的兒子承襲?」慈禧又說,「載垣沒有兒子,端華的兒子是肅順的,更不是什麼好種!」
「歸誰挑呢?」
「自然是皇上挑。」說了這一聲,恭王覺得不妥,立即又接了一句:「先由宗人府會同軍機上共同擬定,請旨辦理。」
下一天,十月初八,到底把這通諭旨,降了下去。恭王心裡有數,這不是什麼先帝的「恩旨」,只是慈禧太后,希望他趕快把垂簾章程議了出來的表示。
這番意思,恩威並用,冠冕堂皇,大家都認為說得很好。但是空言宣慰,顯然還不大夠,因此文祥又把少詹事許彭壽奏請「查辦黨援」那個摺子提九_九_藏_書了出來,主張處置的方法,應力求緩和。
「怡、鄭兩王,都是『世襲罔替』,本人犯罪怎麼樣處置都可以,他們的爵位是另一回事。」
「我說,六爺的功勞,不比當初怡親王大得多嗎?」
恭王認為處分太輕,於是再又定了「永不敘用」。此外侍郎劉琨、成琦,太僕寺少卿德京津太,候補京堂富績,也是革職,但無「永不敘用」四字,將來便仍有起複的希望。
「當然大得多。」
「對了,我正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看著桂良吩咐:「桂良,你叫人寫旨來看,恭親王世襲罔替,特別要聲明,這是先帝的遺言。」
桂良還未答言,恭王已含淚在目,俯伏在地,碰頭辭謝:「臣不肖,有負先帝的期許。
看這樣子,慈禧太后只得暫時擱置。等退了出來,恭王趕緊又上了一個謙辭的摺子,措詞極其切實。兩宮太后商量了半天,決定「姑從所請」,等皇帝成年親政以後,再行辦理。
聽得這段話,連慈安太后在內,無不詫異,但雖是可疑之事,因為一則太后之尊,二則死無對證,誰也不敢表示不信,只睜大了眼,靜等她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