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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節

第十章

第二節

「賞!」慈禧太后笑著罵道:「這一陣子還賞得你少了?」
至於肅順所結的怨,可恰好為恭王開了籠絡人心的路,一批為肅順所排擠的老臣,重新起用。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機會要為他父親翁心存消除革職的處分。他是在戶部五宇字官錢號的案子上栽了筋斗的,這個案子被認為辦得太嚴厲,現在也正根據少詹事許彭壽請「清理庶獄」的奏摺,準備平反。消息從軍機處傳了出來,民間讚揚恭王的人,便越發多了。
看看說的話不曾見效,安德海又出了花樣,忽然雙手按著腹部,彎下腰去,做出痛楚不勝、勉強支持的樣子,同時嘴裏吸著氣。
「安二爺!」稱呼很客氣,那神態卻是拒人於千里以外的樣子,「門上」眼朝上望著,冷冷地說,「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好了。」
「不求主子賞別的。」安德海把雙膝一跪,「打今天起,主子在養心殿的時候多,奴才求主子把奴才調到養心殿來,好伺候主子。」
貴婦梳妝,一絲不苟,更以進宮朝覲,越發著意修飾,這一耽擱,把個坐在冷板凳上的安德海,搞得進退維谷,恨得牙痒痒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是等了有半個多時辰,只聽馬蹄歷落,夾雜著隆隆的輪聲,在那青石板所鋪的長巷中,發出聲勢煊赫的噪音,恭王府的門前,立刻就顯得緊張了,護衛站班,驅散閑人,安德海便也伸長了脖子要看看是那位貴人來了。
大格格是恭王福晉親生的,生得明慧可人,極受鍾愛,所以一聽這話,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不能辭。一辭倒象咱們不識抬舉,捨不得孩子似地。」恭王緊接著又放低了聲音說:「我實在不願意巴結她,所以我的意思,你不必進宮,就讓大妞的嬤嬤陪著去好了。」
慈禧太后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風水,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轉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的從中斡旋策劃,所以把他們兩人大大地讚揚了一番,同時也提到在熱河所受的委屈,撫今追昔,雖有感慨,卻也掩不住躊躇滿志的心境。
這也是實話,恭王只得讓步,隨即走出書房,把安德海叫了上來,說恭王福晉,原要進宮替兩宮太后請安,會把大格格帶了去,吩咐他先回宮奏報慈禧太后。把話交代完了,又囑咐聽差,到帳房支十兩銀子賞安德海。
安德海笑嘻嘻地把黃匣放在炕几上,打開一看,裏面是十幾通黃面紅里,恭賀兩宮聽政的摺子。
大格格馬上又請了個安,微笑著走了過來,慈禧太后一隻手牽住她,一支手撫摸著她的臉,不住端詳,把大格格看得有些發窘。
慈禧太后正是心情最好的時候,很慷慨地答道:「是啊!」
大格格是咸豐四年生的,今年八歲,人雖小,十分懂事,但脾氣也大。這時把臉一綳,小嘴鼓了起來,嬤嬤一見她這神情,便趕緊閉口不語,不然就有麻煩。
「怎麼回事?在那兒耽誤了?」
站好班的官員,一齊跪倒接駕。皇帝之後,是並列的兩宮太后的軟轎,再以後是「后扈大臣」和隨侍的太監,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腦後拖著一根閃閃發光的簇新的藍翎,捧著一把純金水煙袋,緊跟著西面軟轎走,把那張小旦似的臉,揚得老高,那份得意,就象他做了皇帝似地。
慈禧太后雖然精明,但肚子里的墨水,到底有限,經驗也還差得遠,所以看不懂這道諭旨中的抑揚吞吐的語氣,欣然蓋上了「同道堂」的櫻這是她獲得這顆印以來,第一次使用紅印泥,硃色粲然,賞心九九藏書悅目,格外感到得意。
「這……,」慈禧看著安德海,沉吟了半天,斷然決然地說:「不行!你不是伺候養心殿的材料。起來!」
大格格果然是懂事的,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態度去見太后。頓時把繃著的臉放鬆了,浮起一臉嬌笑,乖乖地隨著母親進宮。
「是!」安德海磕了個頭,委委屈屈地站了起來。
「來,大妞!」她把手伸了出來,「讓我親親!」
她一面說,一面把視線落在大格格身上,同時在腦中浮起大公主的神態,要把這一雙年齡相仿的嫡堂姊妹做個比較。大公主是嬌憨的圓臉,大格格是端莊的長臉,本來難分高下,但恭王和麗太妃在她心中的感覺不同,於是大格格便勝過大公主了。
「你到六爺府里去一趟。」慈禧太后悠閑自在地吩咐,「說我怪想念大格格的,想瞧瞧她,讓她那兒的嬤嬤,馬上陪著到宮裡來。」
「這是幹什麼?」
但也不免奇怪,「還有什麼人應辦而未辦的?」
恭王福晉是桂良的女兒,從小隨著她父親在督撫任上,走過不少地方,也有些閱歷,所以一聽這話,便能意會,是慈禧太後有意籠絡的手段,就象早些日子賞觀王世襲是一樣的道理。
「安德海。」
等鍾打九點,文武百官,紛紛進殿,禮部和鴻臚寺的執事官員,照料著排好了班。已初三刻——十點之前的一刻鐘,太監遞相傳報,說皇帝已奉兩宮鑾輿,自宮內起駕,於是凈鞭一響,肅靜無聲,只聽遠遠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由隱而顯,終於看到了醇王的影子,他兼領著「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頭,接著是景壽、伯訥那謨詁,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御前大臣,分成兩列,引著小皇帝的明黃軟轎,進了養心殿。
快別這樣子,回頭太后見了會生氣,說你不懂規矩!」
「臣的意思是,載垣他們當差多年,肅順兼的差使更多,京里京外,大小官員,跟他們自然有書信往來,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們的地方。」恭王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把他的辦法說了出來,「這些信,最好一把火燒掉,反而可以永絕後患,就請今天明降諭旨,不咎既往,以示寬厚。」
原來是這麼一樁臨時的差使,安德海不免失望。但轉念一想,到了恭王府里,正好顯一顯自己是掌權的慈禧太後面前的紅人,那份賞賜也決不會少。而且抽空還可以回家看一看,這趟差使真不壞。
慈禧太后對於奏進的垂簾章程,相當滿意,當即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百日已滿,從皇帝到庶民,都剃了頭,同時不必再穿縞素,脫去那件黯舊的白布孝袍,換上青色袍褂,依然翎頂輝煌,看在慈禧太后眼裡,眼睛一亮,心裏越發高興了。
「看不中也非這麼辦不可。上頭定要給咱們家恩典嘛!」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個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人逢喜事精神爽,個個精神抖擻,浴著朝陽,由東華門進宮。一班年齡較長的大臣,預先都受賜了「紫禁城騎馬」的恩典,一直可以到隆宗門附近下轎、下車,王公親貴、六部九卿,各在本衙門的朝房休息。走來走去,只見頭上不是寶石頂子,便是珊瑚頂子,前胸後背,不是仙鶴補子,便是麒麟補子。最得意的是在南書房和上書房當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級雖低,照樣也可以掛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入內廷。
慈禧十分機警,趕緊也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倆不能不問事,但也虧得內外臣read•99csw.com工,同心協力,才有今天這麼個平靜的局面。如今只巴望皇帝好好念書,過個七八年,能夠擔當得起大事,我們姊妹倆才算是對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個交代。那時我們姊妹倆可要過幾天清閑日子了。你們就照這番意思,寫旨來看!」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來又靜靜地考慮了一番,他跟他妻子的看法不同,她只以為慈禧太后真的喜愛她的女兒,而他知道,其中大有文章。慈禧太后曾透露過口風,說要把大格格撫養在宮中,顯然的,今天的宣召,說不定大格格就此被留在宮中了。
這時嬤嬤丫頭,正在替大格格梳辮子、換衣服。太后宣召進宮,無論如何是件大事,嬤嬤們便千叮萬囑,如何磕頭,如何請安,太后問話該如何回答,要聽話,要守規矩,絮絮不休,把大格格惹得不耐煩了。
「六爺!」她喜孜孜地把禮親王的奏摺遞了出來:「依議行吧!」
這道上諭是用皇帝的語氣,實際上是兩宮太后申明垂簾「本非意所樂為」而不得不為的苦衷,措詞極其婉轉,字裡行間,頗有求恕于天下臣民的意味。
八匹「頂馬」引著一輛異常華麗的「后檔車」,到了府門口,車子滾過搭在門檻上的木鞍橋,直接駛向二門。車裡是恭王,他正從大翔鳳衚衕的「鑒園」趕了回來,下車徑到上房,恭王福晉正在梳頭,無法起身,就看著鏡子里的丈夫,把安德海傳來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又說了她決定親自攜女入宮的理由。
安德海這才發覺自己裝得過分,變成弄巧成拙!委委屈屈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慈禧太后猶自余怒不息,就在這時候,恭王福晉帶著大格格已經進宮。
「怎麼?」慈禧太后奇怪地問道,「六爺沒有賞你飯吃?」
他一個人在外面受冷落,裏面上房卻正又忙又亂,熱鬧非凡。恭王不在府里,恭王福晉聽得門上傳來的話,不免困惑,慈禧太后宣召大格格進宮,這事來得不算突兀,因為她曾聽恭王說過不止一次,慈禧太后常常提到大格格,但何以不召她們母女一起進宮,只命嬤嬤陪著,不會是門上把話聽錯了吧?
慈禧太后大為不悅,但卻遷怒到安德海身上,「哼!」她冷笑著,一生氣時,太陽穴上的筋絡直跳動,「你的人緣兒太好了,所以人家才不理你!滾下去吧,窩囊東西,連我的面子都給你丟完了!」
既然如此,「這個恩典,不也可以辭謝嗎?」她這樣問她丈夫。
於是大格格清清楚楚地答道:「今年八歲。」
是他,恭王福晉便懶得傳他進來問話了。考慮了半天,總覺得叫嬤嬤們送大格格進宮,令人不能放心,於是一面傳話趕緊去通知王爺,一面吩咐伺候梳妝,決定親自攜著女兒去見慈禧太后。
「倒是我另外有個差使派你。」
「咳!」恭王福晉嘆口氣說,「但願她看不中吧!」
「宮裡派來的是誰呀?」
於是一進宮門,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拖延時間,等快到慈禧太后所住的儲秀宮,他才放開腳步直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狼狽的樣子。
「大妞的月份早,是二月里生的。」
有下人在旁邊,恭王不便深談,站住腳想了想答道:「你先梳頭吧!我在書房裡。」
看著那高一頭、大一號的身胚,安德海有些氣餒,便把慈禧太后要接大格格的話,照樣說了一遍。
「對啊!」慈安太後接著他的話說,「這原是萬不得已的舉動。只等皇帝成了年,自然要歸政的。」
恭王福晉九*九*藏*書卻有些張皇了,就地跪下請安,大格格十分乖覺,立刻跟著她母親同樣動作,慈禧太后滿臉堆歡地說:「起來!起來!」
等奏摺上去,自然照準。充軍的罪名,照例即時執行,由刑部咨會兵部,派員押解,但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慣例。只要押出國門,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暫作逗留,所以陳孚恩是在彰儀門外的三藐庵暫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務,同時與親友話別。去看他的人也還不少,都說新疆正在用兵,是個效力贖罪的好機會,有的拿林則徐作比,說當年也是遣戍新疆,沒有多少時候,復起大用。陳孚恩是個極知機的人,知道這時候空發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極好的風度,一面道謝,一面不住口地稱頌聖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是!」恭王接了摺子又說:「臣等擬議,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應該有一道上諭,詔告天下,申明兩宮太后俯允垂簾的本意。」
恭王府的氣派原來就大,新近加了議政王的銜頭,又是「賞食雙俸」,所以王府的官員、護衛、太監,氣焰越盛。雖知道安德海是慈禧太後面前得寵的人,卻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等他一爬進高門檻,立刻就讓挺胸凸肚的「門上」攔住了。
既然是出於籠絡,自然要假以詞色,慈禧太后立即收斂怒容,放出一臉欣悅的神色。站起身來,走到廊上等著,彷彿是迫不及待要看大格格似地。
「沒有錯,」門上在廊下隔著窗子回答:「宮裡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
等她們上車時,安德海已回到了宮裡。這一趟差使,為他招來了一肚子氣,不但飽受冷落,那十兩銀子的賞號也未饜所欲,一路上不斷思量,想在慈禧太後面前告上一狀,卻又怕恭王的權勢,不要惹出禍來!但這口氣又實在咽不下去。左思右想,總覺得非要放支把冷箭,這晚上才能睡得著覺。
但是,他的考慮,倒不是捨不得女兒的那一點骨肉之情,只是在思索,應如何處理這不同尋常的恩典。王府的格格,從小被撫養在宮。與皇女一樣被封為公主,原是開國以來的傳統。最初,也許是因為某些親王、郡王領兵在外,或者作戰陣亡,為了推恩,特予榮寵。到了雍正朝,世宗把三個親侄女,視如己出,那倒真是出於親情,世宗為人嚴峻,好講邊幅,妃嬪近侍,刻刻小心,都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世宗的內心,異常寂寞,偏偏四個公主,三個早夭,一個早嫁,因而有幾個聰明伶俐的侄女兒在膝前,陪著說笑,對他是一種絕大的安慰。
「奴才有個毛病,受不得餓,餓得久了,胃氣就要犯了。」
等兩宮太后和皇帝升上寶座,鴻臚寺的贊禮官,朗聲唱禮,自殿內到丹墀,大小官員,三跪九叩,起身分班退出。準備了多日的大典,就這一下,便算完成。但也就是這一刻,慈禧太后正式取得了政權,灰塵落地,浮言盡息,熱中的固然攀龍附鳳,早有打算,就是那些心持正論,不以垂簾為然的,此時眼見大局已定,政柄有歸,顧念著自己的功名富貴,不但不敢再在背後有所私議,而且都一改觀望保留的態度,紛紛去打點黃面紅里的上兩宮太后的賀表了。
其如何簡用?皇太後於單內欽定,鈐用御印,交議政王軍機大臣傳旨發下,該堂官照例述旨。」這個規定,與另一條「除授大員,簡放各項差使」,事先開單,欽定鈐印的規定合在一起,使得兩宮太后在實際上做了皇帝,扼https://read.99csw.com有完全的用人大權。同時也跟皇帝一樣,可以召見京內京外的任何官員,親自聽取政務報告,而在此以前,太后只能跟顧命大臣或軍機大臣打交道,是無法召見其他臣工的。
這當的是什麼差?應該告訴門上:「傳旨!」說到這兩個字,自己便是個欽差,應該進中門,在大廳上朝南一站,讓恭王來聽旨意,恭王如不在府,便讓恭王福晉出來聽宣。好好一樁差使,讓自己搞得如此窩囊,安德海心裏難過極了。
「全有。母后皇太后一份、皇上一份。」安德海答道:「主子的這一份,在內奏事處讓我瞧見了,我給先拿了來,跟主子叩喜討賞。」
這個奏摺,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擬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後,國喪百日已滿,方始呈進。章程一共十一條,除去規定須皇帝親臨的各項大典,或者派親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親政之後,再恢復舉行以外,最要緊的只有三條,一條是兩宮太后召見「內外臣工」的禮節,一條是「京外官員引見」的禮節:「請兩宮太后、皇上同御養心殿明殿,議政王御前大臣,帶領御前、乾清門侍衛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后前垂簾設案,進各員名單一份,並將應擬諭旨註明。皇上前設案,帶領之堂官照進綠頭簽,議政王御前大臣,捧進案上,引見如常儀。
於是他欣欣然領了懿旨,到敬事房說明緣由,取了准許出宮的牌票,經神武門的護軍騤放出宮,找了輛騾車,先回家打個轉,匆匆喝了杯茶,原車徑趨恭王府來傳旨。
難題還未解決,盛妝的恭王福晉已經來了,恭王吩咐丫頭們都退了出去,才低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吶,告訴你吧,『西邊』打算把大妞兒留在她身邊。」
一聽這話,不知是什麼好差使?安德海趕緊大聲應道:「喳!」
聽得這一番陳訴,慈禧太后將信將疑,心裏雖不大舒服,但也不會為了安德海而對恭王有所不滿,所以默不作聲。
兩宮太后和皇帝,就在養心殿西暖閣傳膳。擺膳桌的時候,安德海慢條斯理地捧了一個黃匣進來,那是內奏事處放奏摺的匣子,慈禧太后只當又有緊急軍報,便即招手說道:「是什麼?快拿來看!」
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立即寫了明發上諭,鈐印發下。恭王本來還想對皇帝上書房的事,有所陳述,但看到小皇帝一個人坐在紗屏前的御榻上,把個頭扭來扭去,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怕第一天垂簾聽政,就搞出什麼失儀的笑話來,所以暫且不言,跪安退出。
「這也算是垂簾的一道恩詔。」慈禧太后側臉徵詢:「姐姐,我看就這麼辦吧!」
「長得好高。」慈禧太后問道:「今年幾歲了?」
恭王和軍機大臣行過了禮,再一次趨蹌跪拜,為兩宮太后申賀。
兩宮太後接受了朝賀,照樣處理政務,改在東暖閣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布置已有更改,御案坐東朝西擺設,兩宮太后,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摺疊的明黃紗屏,小皇帝仍舊坐在前面。
慈禧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看見他便即斥責:「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一定又偷偷兒回家去了!」
安德海臉色煞白,氣得要罵人,但終於還是忍住了。他知道他這時惹不起恭王,委委屈屈地坐在長凳上,生了半天悶氣,猛然省悟,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狠狠地罵了句:「該死!這當的什麼差?」
此刻慈禧太后要撫養大格格,一大半是為了籠絡恭王,這一點他本人十分清楚。而受不受籠絡,亦正就是他此https://read.99csw.com刻煞費躊躇的難題。
「六爺府里,沒有人理奴才。」
「比大公主大一歲。」慈禧太后牽著大格格走進殿里,同時向跟在她身後的恭王福晉說,「看模樣倒象不止大一歲。」
「那不好!」恭王福晉斷然反對,「嬤嬤只能在宮外,讓大妞一個小人兒去闖那種場面,我不放心。」
這蒸蒸日上的聲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彌補因曲徇慈禧太后的意旨,違反祖制,促成垂簾而起的內疚和抑鬱,也因為如此,議定垂簾章程的奏摺,也不願領銜,由會中公推禮親王世鐸主稿具奏。
「你也別捨不得。」恭王勸著她說,「果真她看中了,不給也不行。好在這到底不比『挑秀女』,挑上了就不能回家。將來大妞回來,或者你進宮去看大妞,都還方便。」
「好,我替你進去回。」那門上指著門洞里兩丈多長,用鐵鏈子拴著的黑漆條凳說道:「你那兒等著吧!」
「大妞,跟太后回稟,你今年幾歲?」做母親的在提示。
然後,慈安太后也說了幾句,看來是門面話,其實倒是要言不煩,她囑咐恭王要以國事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節上避嫌疑。這話是有所指的,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他們,過去為了要隔離恭王與兩宮太后,曾一再揚言,說年輕叔嫂,嫌疑不能不避,於今恭王單獨進見的機會甚多,慈安太后怕又會有人說閑話,特意作此叮囑。恭王自然連聲稱是,看看兩宮太后話已說完,便接著陳奏,說兩宮垂簾,政令維新,對於懲辦肅黨一案,請求從寬辦理。
恭王不即答話,不斷踱著方步,彷彿遭遇了極費斟酌的難題,這使得恭王福晉大惑不解,忍不住半側著臉問道:「怎麼啦?六爺!」
「怎麼了?」恭王福晉不免詫異,「好端端的,又不高興了!
聽政的地點,依然是在養心殿,日常召見軍機及京內官員,在東暖閣,遇有典禮則臨御養心殿明殿。此時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擺設得整整齊齊,正中設一張丈余長的紅木御案,繫上明黃緞子,「六同合春」暗花的桌圍。御案後面,一東一西兩個御座,御案前面懸一幅方眼黃紗,作為垂簾的意思。簾前正中是小皇帝的御榻,鋪著簇新的黃緞皮褥子。
「奴才不敢!奴才知道主子等得急了,跑著趕回來的。」他一面說,一面不住喘氣。
「『那面』也有嗎?」
「在六爺府里。奴才傳了旨,好久好久也沒有信兒,不知道來,還是不來,奴才不得准信不敢走。六爺府里氣派又大,奴才問了幾遍,也沒有個人理。好不容易,六爺才把奴才叫了上去,說是由福晉自己帶著大格格進宮。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出來。」
除了陳孚恩、黃宗漢這些人,以及宮內幾名與肅順有往來的太監,算是大倒其霉,此外倒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恭王的做法,算是相當開明的,保留了肅順掌權時的許多好處,首先對湘軍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過之無不及。兩江總督曾國藩,正式奉旨,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所有四省的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東南半壁,倚若長城,這等於是開國之初「大將軍「的職責,除了吳三桂以外,漢人從未掌過這麼大的兵權。不同的是吳三桂是自己擴充的勢力,而曾國藩是朝廷的付託。
恭王身上原揣著一通旨稿,預備即時上呈,此刻聽慈禧這一說,自然不便再拿出來。請安退出,回到軍機處,把原稿拿出來,加上慈禧太后的意思,重新刪改定稿,斟酌盡善,才由內奏事處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