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三節
「那可要挨手心了。」慈禧太后笑道:「你們三個,吵了嘴沒有?」
於是恭王把許庚身所分析的兩點,照樣說了一遍,卻又補了一句:「援救浙江,原有旨意,讓曾國藩相機辦理。不過他那裡也很為難。」
她這樣轉著念頭,恭王福晉便抓住這片刻沉默的機會,站起身來,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地走了幾步,極輕倩地往下一蹲,請了個安說:「我先跟太后請假。」
「在那兒。」那宮女答道,「我問他怎麼不回來?他說,他得想法兒催一催六福晉,也快回來了。」
恭王一時無從置答,第一次發覺這位忠厚的太后,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
象這個樣子,只怕古來也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其實也一樣。」慈禧太后心中不快,表面卻說得很大方,又問大格格:「你跟皇上頂牛兒,輸了還是贏了?」
慈禧太后聽這問話,便知是有極緊要的事,就在裏面大聲問道:「什麼事呀?」
慈禧太后一愣,旋即省悟,她也應該到「東邊」去打個轉,便點點頭問道:「你是要到鍾粹宮去?我派人送你們娘兒倆,快去快回,我等著你們來傳膳。」
於是她吩咐宮女去開了門,接來內奏事處呈進的黃匣,同時傳話,叫安德海在外待命。
「去了有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說:「你快去看看。」
恭王福晉當然得意非凡,但也怕寵壞了孩子,所以這樣答道,「太后太誇她了,還求太后的教訓。」
一聽這話,恭王福晉大為緊張,大格格卻輕鬆自如地答了句:「我不敢!」
於是恭王再度指點地圖,開陳大勢,湘軍的進展雖慢,但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在往前逼近。杭州的危急,是洪軍的困獸之鬥,作用在減消官軍對金陵的壓力,如果不為所動,依舊按照預定的計劃,以攻佔金陵為第一目標,「忠王」李秀成的企圖就落空了。
行過禮,呈上奏摺,恭王才看了幾行,便先吩咐:「星叔,你慢點走!」
於是慈禧太后吩咐,傳一頂軟轎,派小安子送了恭王福晉和大格格去。鍾粹宮是「東六宮」之一,要走了去得有一段路,所以特傳軟轎,以示恩遇。
怔怔地想了半天,思緒幽邈,追索到好遠的年代,終於她明白了!大格格那副模樣,正象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懂事、沉靜、隨處留意,不愛哭可也不愛笑,說話行事,不象個七、八歲的孩子。
「怎麼沒有?有值夜的軍機章京,住在方略館。」
等回到府里,恭王問起進宮的情形。夫婦倆都有些猜不透慈禧太后的意思,不過對於大格格的懂事聽話,在兩宮太後面前一點都不顯得怯場,做父母的自然都感到欣感。也因為如此,心裏都隱隱然地存著一份祈望,最好慈禧太后從此不提此事。
「杭州這麼吃緊,王有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慈安太后微蹙著眉說,「還有瑞昌,還有……。read.99csw.com」她是想到了駐防的旗人,嘆口氣,沒法說得下去了。
這一句話正好引起了恭王籌思了一夜的大計:「奏上兩位太后,」他挺起胸來說,「這一陣子,臣早晚在心的,就是各地的軍務。這七八年苦苦撐持,就象煉丹一樣,九轉丹成,就快到了收功的時候了。」
匣子里一共兩道奏摺,都是從浙江來的,一道是前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籍幫辦團練,分守浙東的王履謙,奏報浙江嚴州等處的洪軍,用八漿炮船,由臨浦攻打蕭山,連陷諸暨,隨即全力進攻紹興,府城腹背受敵,終於被攻破西門,全城陷落,自請處分。另一道是浙江巡撫王有齡、杭州將軍瑞昌,連銜會奏,說杭州省城為洪軍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重重包圍,形勢危急,請求速派援軍。
這樣想停當了,便特別注意舉薦現任官員的摺子,倒有個御史鍾佩賢,上疏「請揚舉善之功,以收得人之效」,列舉了一大串湘軍將領的名字,說這些人本來無籍無名,只以得人識拔保薦,不數年間,都已立下大功,推原論始,原保的人應加褒獎。在那十幾個名字中,並無「吳棠」二字,但慈禧太后經歷了這四個月,已學會了北附生髮的竅巧,打算借這個摺子,來問問恭王,只要有一絲關連,能扯得上吳棠,便有文章好做了。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慈禧太后在無形中為他解圍,「杭州大概是丟定了,咱們想辦法收復吧!」
「回來!」她等那宮女站定了又說,「你就去看一看好了,不必多說什麼!馬上來給回話。」
「小安子呢?」她問一名宮女。
「這,不是有旨意了嗎?」慈禧太后插了一句,「東南四省的軍務,都歸曾國藩節制。」
「沒有。」大格格答道:「皇上只跟大公主吵嘴。」
「是!」恭王指點著江南的形勢說:「這就象行圍一樣,攆啊攆的,把匪軍都攆到一個角落裡來了。」
「太后聖明。」恭王欣然答道,「臣籌思已久,江南的軍事,必得統籌全局,逐步進行,倒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
「臣的意思,曾國藩還要重用。」恭王揮一揮手,加強了語氣,「浙江的軍務,曾國藩保左宗棠專責,自然要准他的舉薦,不過,還是要歸曾國藩節制。」
「你不必難過!」恭王的情緒也激動了,「彼此要同舟共濟!不分滿漢,總要戡平大亂,才有好日子過。好在朝中大局已定,盡可全力專註在軍事上面。明天我得跟兩宮好好陳奏,你預備一張江南兩浙的地圖,怕太后還弄不清地名。」
可是慈禧太后的態度,已與她到鍾粹宮去之前不同了,大格格是一定要的,但不必在今天就留下。
「咄!」恭王福晉笑著叱斥,「說話沒有規矩!怎麼說皇上比你小?」
「星叔,」恭王憂形於色地問道,「你看紹興一陷,杭州還能九*九*藏*書守得住不?」
「呃!」慈禧太后答了這一聲,倒有些茫然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夜裡收到緊急軍報,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定神細想一想,記起先帝遇到這樣的情形,必是先收折來看,有的表面緊急,實際上無關輕重;有的需要先作一番考慮,不妨到第二天再發下去;也有的必須即時指授方略,那就要立刻飛召軍機大臣來商議,甚至找值班的軍機章京來,口述諭旨,當夜馳發軍前。
慈禧太后無可奈何,只得耐心等著。幸好等不多久,恭王福晉總算帶著大格格回到了儲秀宮,她臉上有惶恐的神色,一進門請了安,忙著解釋,說小皇帝不放大格格走,慈安太后又留著說話,還要賞飯,她因為這面已有話,「不敢領那面的恩典」。
「浙江歸閩浙總督管,不在兩江的範圍。」恭王答道,「曾國藩或許怕招怨,要避攬權的名,想把浙江劃出去。這可不能准他了。」
「奴才在這兒。」安德海在窗外答應:
此原是她耿耿在心的一件大事,這個把月來,為了全力對付肅順,以及圖謀實現垂簾的願望,一時想不到此,現在大局已定,巨奸已除,正好來辦這件快心之事。所以在被醇王福晉提醒以後,慈禧太后每夜在枕上所思量的,就是如何報吳棠的恩。照她的願望,最好給吳棠一個總督,但這是辦不到的事。一個道台,連監司都還未巴結上,何能超擢為方面大員?
「王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
「大妞,我問你,」慈禧太後半真半假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住在宮裡,好不好啊?」
「我不跟他吵。皇上比我小嘛!」
「是。」恭王福晉又請了個安,「多謝太后。」
然而公事要緊,只得暫且把自己憂煩丟開,託了一同值夜的滿軍機章京代為照應,匆匆繞過內務府,套車出西華門,往北直奔翔鳳衚衕的鑒園。恭王宴客剛散,聽說軍機章京送奏摺來,便叫請到書房見面。
「是。」
轉念及此,她打了個寒噤!不能再往下想了。定一定神,把她此時自覺太過了分的念頭拋掉,想到大格格的那副模樣。
慈禧太后對浙江的地形和軍事態勢,不甚明了,但杭州是浙江的省城,紹興是浙東的名邑,這是她知道的。更因為是六百里加緊的軍報,越發覺得事機急迫,不能耽誤,心裏盤算了一下,便即喊道:「小安子!」
聽他這話,看他的神情,兩宮太后頓覺精神一振,閃閃生光的兩雙眼睛,都正視著恭王,嘴角微含笑意,雖未開口,那催他快說下去的意思,極其明顯。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說得異常高興,笑著向恭王福晉說道:「你這個女孩兒,真了不得!太懂事了!」
「怎麼叫不敢?」
這張地圖第二天上午攤開在御案上,慈禧太后一看便失聲驚呼:「喲!杭州成了個孤城了嘛!」
「照這樣子看起來,杭州的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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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一番心事想停當,聽得殿里的五個式樣各個不同的自鳴鐘,幾乎是同時發聲,響了四下,該是傳晚膳的時刻了,恭王福晉母女何以還不回來?
於是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大格格正是自己的絕好的一個幫手,她為這個念頭感到無比的喜悅,想起兩句曾聽大行皇帝念過,無意間記在心裏的詩:「行至山窮處,坐看雲起時」,不正是自己得了這個好主意的譬喻?
「對了,我倒忘了!你趕快把這兩個摺子送了去,讓他馬上送給六爺去看。」慈禧太后又說:「這是要緊的軍情,可別耽誤了。」
「照這麼說,就眼睜睜看著杭州失守嗎?」慈安太后這樣問說。
「我怕我不懂規矩,惹太後生氣。」
「難,難!」許庚身使勁搖著頭,「紹興一失,寧波不保,寧紹兩府極富庶,為浙江軍餉所自出,故而失寧紹則絕餉源,此其一。紹興與杭州一訂之隔,寧紹一失,匪軍必渡江夾攻省城,杭州成了孤懸之地,萬難堅守,只怕就是此刻,滿漢六十萬生靈,已罹浩劫!」
「皇上不是六歲嗎?」大格格振振有詞地說。
於是,安德海接了黃匣,到敬事房要了鑰匙,開出宮門,交代乾清門侍衛把那兩道奏摺送到方略館。
這個報告給慈禧太后帶來了無可言喻的醋意,但也給了她一個啟示,越發覺得大格格有用處。有大格格在這裏,鍾粹宮的那份熱鬧,就一定可以移到這裏來了。
這當然因為許庚身是杭州人,而且一向主辦軍事方面的廷寄諭旨,特意留他下來,要有所諮詢,因此在恭王看折時,他一個人坐在旁邊,默默地盤算,準備有所建議。
「這你放心好了,在我身邊,一定錯不了。」
「你知道不知道,軍機處這會兒有人沒有?」
用這樣的口吻來讚許大格格,恭王福晉已看出來,慈禧太后倒是真心喜歡,心裏不免感動,當時決定,如果她透露了要把大格格留在宮裡的意思,便順從了她吧。
她認為這件事有與慈安太后商量的必要,等說停當了,直接告訴恭王,比較簡捷,而且也顯得鄭重。
但一時雖無處置的善策,她仍然相信機會很快就會到來。朝廷已連下詔旨,諭令中外保舉人才,飭知各省察舉循良,訪求學行兼備之士。在求賢以外,也曾下詔,廣開言路,而且最近御史上書言事的也很多,只要有人保舉了吳棠,就可以登進賢才,破格用人的理由,大大地提拔他一下。
那宮女答應著去了。回話來得很快,說鍾粹宮熱鬧得很,皇上和大公主都在那裡,跟大格格拿牙牌「頂牛兒」,輸了打手心,玩https://read.99csw.com得極起勁。恭王福晉則陪著慈安太后在聊閑天,興緻也很好,怕一時還不會結束。
慈禧太后越想越得意,打定的主意是再無可更改的了。但是,她也知道,辦這些大事,心急不得,自己的地位還不到說如何便可如何的地步,必須耐著性子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如果僅僅是敘家人之禮,談談日常瑣屑,還費不了她多少時間。就因為在與醇王福晉,談起往事,提到當年受過吳棠的恩惠,姐妹倆感激涕零之餘,曾憑倚著父親的靈柩自誓,只要有出頭的一天,首先就要報答這個雪中送炭的恩人。現在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而且親掌大權,此時還不報恩,要等到什麼時候?
「是!」
不要說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不會同意,就算同意了,她也還不敢這麼不顧法度,因私害公。
「話雖如此,能救還是要救!」慈安太后關切地問:「六爺,你看杭州能守得住嗎?」
到了殿里,恭王福晉又請慈禧太后升座,正式覲見。她吩咐豁免了這一重禮節,隨又賜座賜茶,把大格格摟在身邊,叫拿「上用」的糖給她吃。
「那得要曾國藩保薦,前幾天已經有廷寄,讓他考察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稱不稱職?等他復奏上來,再請旨辦理。」
這個主意在她心裏反覆推敲,越想越得意,以大格格的性情來看,將來必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再經過自己的調|教,一定可以擔當大事。她可以穿房入戶,去做自己的耳目,可以為自己擋在前面,說自己所不便說的話,更可以作個無話不談,秘密商議的心腹,就象慈安太後面前的雙喜那樣。她雖不是公主,但是可以賞她公主的封號,甚至賞她只有中宮所出的嫡女才能獲得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來,大公主只是「和碩公主」,而且年紀也小一歲,論才具更不及,無論在那方面看,都讓大格格給比下去了。更何況這樣的恩典,還有籠絡恭王的作用!
因此,這時她絕口不提把大格格撫養在宮的話,但對她們母女的恩遇甚攏等傳膳時,吩咐另擺一張膳食,御膳有什麼,便賞什麼,等於是開了一式無二的兩桌飯。
「跟主子回話,有六百里加緊的軍報。」
許庚身語聲低沉,臉色慘白,在燁燁的燭光下,微見淚痕。恭王知道他念切桑梓,想起杭州亦是旗人駐防的地區,雖也築有滿城,而彈丸之地,如何自保?破了杭州,旗人的遭遇,一定比漢人更慘,所以心裏也惻惻然地,相當抑鬱。
慈禧太后見她沒有下文,是有點不置可否的神氣,便不敢造次。她還不甚了解恭王福晉的脾氣,只聽說她因為家世貴盛,父祖又都是封疆大吏——「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督撫在地方上,唯我獨尊,儀制貴重,是京官所萬趕不上的,所以恭王福晉有闊小姐的脾氣。萬一說出要留大格格在宮裡的話來,碰她一個軟釘子,叫自己以太后的身
九-九-藏-書分,如何下得了台?「為什麼沒有跟你吵嘴呢?」
方略館在武英殿北面,值夜的漢軍機章京許庚身,奉命編製近十年的軍機處檔案,正埋首在故紙堆中。接到乾清門侍衛送來的黃匣,以及口傳的慈禧太后的旨意,不敢怠慢,打開黃匣,拿起奏摺一看,頓時五中如沸。許庚身正是杭州人,他家的老屋,還是明朝傳下來的,族人甚多,如今危在旦夕,當然懸心不已。
「是啊!」慈禧太后又說,「王有齡怎麼樣?如果不行,乾脆放左宗棠當浙江巡撫好了。」
一連幾天,居然毫無動靜,恭王以為事成過去。其實那是慈禧還沒有工夫來料理此事。
「主子不是讓他送六福晉到鍾粹宮去了嗎?」
許庚身答應著,回到方略館,找出地圖和《嘉慶一統志》來,細心考查,制了一張兩浙現勢圖,註明兵力配備,極其簡明實用。
由這一分得意,自我鼓勵著,越發有了信心,相信凡事只要去做,一定會有成就。於是她再度靜下心來,把內外情勢作了個全盤的、概略的考察,覺得現在要應付的只不過兩個人,一個是恭王,一個是慈安太后。看起來慈安比恭王容易應付,其實不然!應付恭王,自己可以作大部分的主,而且還有慈安作幫手,而對慈安,自己卻不能找恭王來作幫手,同時她也有自知之明,在太監宮女心目中,她比不上慈安那樣得人心。再有一樣想起來叫人最不舒服的事,縱然兩宮並尊,總也是東前西后,除非……。
「小安子呢?可是在那兒?」
「輸了好多。」
兩宮太后都知道在熱河行圍行獵的方法,是四處八方把野獸趕到預定的地點,然後發弓開槍,才大有斬獲,所以對恭王的這個譬喻,都能充分領會。
她正這樣一個人在燈下籌劃,忽聽得外面有聲音,彷彿是什麼人來叩宮門,有人出去應接,不免暗暗詫異。過了一會,聲音靜了下來,然後聽得安德海在問坐更的太監:「主子安歇了嗎?」
飯罷天色將黑,宮門下鑰,進出不便,隨即叩頭告辭。慈禧太后早備下了賞賜,恭王福晉謝恩受領,同時也把自己備下的犒賞,二百兩銀票的一個紅封袋,當著慈禧的面,交給了管事的宮女。
等她們母女倆一走,慈禧太后一個人喝著茶,靜悄悄地想心事,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回想了一遍,自己也不免吃驚。多少驚濤駭浪,當時都輕易地應付了,此刻轉頭回顧,才覺得可怕!她不知自己是怎麼應付過來的?在困惑之中,也不免得意。一個月的工夫,把個朝局翻了過來,把個大清朝的天下拿在手裡,而只不過殺了三個人,里裡外外,便都安然無事。
「對了!」慈禧太后越發喜愛她了,「你長兩歲,要多讓他一點兒,那才是做姐姐的樣子。」
那副模樣,似乎特別親切,但是大格格不象大公主那樣甜甜的臉,讓人見了總是忍不住想親她一下,然則對大格格的特感親切,是何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