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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五節

第十章

第五節

「母以子貴」自然是指慈禧太后,「父以女賤」是說他自己,然而又何致於如此呢?
「你也是有兒女的人,六爺的心情,難道你還猜不著?」
以目前來說,當然先從刑部下手,但翁同書原是封疆大吏的身分,拿問定罪,照例要派大臣會同議處。這樣的案子,歸刑部秋審處主辦,那裡的司官一共八個,是刑部各清吏司中特別選拔|出|來的幹員,律例透熟,問案精明,他們自視極高,別人亦望之儼然,號稱為「八大聖人」,不容易說得進話去。因此,目前要想從刑部去疏通,是白費心機的。
除了隨時進呈的緊急軍報以外,過年的黃匣子里,不會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各省督撫、欽差所上的賀年的摺子。反正無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傳了進來,掌燈調朱,親自動筆,批一個「安」字,只有曾國藩的摺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兩個字:「卿安」。這是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等他一站起,兩個人易位而處,史進忠走到上首傳懿旨,恭王在下面跪著聽。這一下,府里上上下下,奔走相告,職位高的王府屬吏和管家,紛紛向上房集中,一則探聽詳情,再則要向恭王和福晉道賀。
「五叔說得是!」慈禧太后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將來也要五叔多多費心。」
「奴才在這兒。」小安子趕緊湊到她身旁,躬身答應。
這個消息一到京城,震動了朝野。王有齡是何桂清所識拔的人,平日官聲不佳,浙江籍的京官,對他多無好感,參他已不止一次,因而得了革職留任的處分。但見危授命,一殉了節就不同了,浙江的京官,特別是軍機章京朱學勤、許庚身那些浙江人,格外幫他的忙,從中斡旋,恤典甚厚,一切處分,自然悉行開復,諡「壯愍」入祀京師賢良祠,等杭州收復后,建立專祠,他是福建人,所以在原籍亦准建祠。
「上書房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慈禧太后早就把這個籠絡臣下的方法學會了。
「原來捨不得大妞。啊!」寶鋆趕快自己更正,「從這會兒起,再不準這麼稱呼了。
但這不是說她不孝順母親,不照料胞弟,相反的,她倒是最重親情的,同時旗人家的長女,對處理家務負有較大的權柄和責任,也是一種傳統。自從成為太后,在熱河密謀打倒肅順那時起,她更感到有沒有自己人做幫手,關係極大,所以也曾不止一次地打算,想把她的兩個弟弟照祥和桂祥提拔起來。無奈這一雙兄弟,資質不佳,而且年幼喪父,家道中落,書也不曾念好,實在難當重任,為了這一點,她越發不願回母家,省得見了這兩個弟弟生氣。
瑞昌的恤典,更為優厚,追贈太子太保,一等輕車都尉,諡「忠壯」,入祀京師賢良祠,在浙江建立專祠。這因為瑞昌不但替旗人掙了面子,而且由於他姓鈕祜祿,隸鑲黃旗,與慈安太后算是同宗,所以特加撫恤。又過了幾天,杭州淪陷的詳細情形,經由公私的途徑,傳到京城,據說瑞昌的一個姨太太,當城破之日,帶了兩個數歲的兒子,雜在難民叢中,走得不知去向。這件事讓慈禧太後知道了,特地吩咐恭王,設法把瑞昌的那兩個名叫緒成、緒恩的小兒子找回來,好承襲那一等輕車都尉的世職。
看到大家困惑的眼色,恭王便作解釋:「本來我是一家之主,現在憑空又出來一個主兒,我倒又不明白了,我跟大妞,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將來她從宮裡回來,我可是還要開中門迎接?」
這樣九*九*藏*書想著,心裏熱辣辣,亂糟糟地十分難受,她急於要找件事來排遣。把頭一扭過來,立刻就找到了,那黃匣子里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可不準說一句討人厭的話!」恭王不等他開口,先迎頭一攔,「要不然,今晚上別想吃我的銀魚火鍋。」
翁同龢聽清了這番原委,亦喜亦憂,喜的是長兄已有生路,憂的是老父年邁多病,而當師傅要每天入直,不堪勞累,只怕病上加玻果然,不久就有明發上諭,皇帝定於同治元年二月十二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派祁嶲藻、翁心存、倭仁、李鴻藻為師傅。翁心存早就當過上書房的師傅,「老五太爺」惠親王、恭王、鍾王都跟他讀過書,於今精力衰邁,難當啟沃聖聰的重任,原可以具疏力辭,但為了兒子的性命,只好賣老命了。
幸好有個朱學勤。翁同龢跟他換帖雖只半年,到底算是手足,可以無話不談。朱學勤先把曾國藩參劾翁同書的原奏抄了出來,一看便知棘手!參翁同書對苗沛霖的處置失當,是可以分辯的,參他安徽兩次失守,身為巡撫,不能殉節,這個罪名便無閃轉騰挪的餘地了。
什麼太后!她對這個天下第一的尊銜,十分厭惡。於是她羡慕她的妹妹,更羡慕恭王福晉,嫁了那樣一個英氣逼人,富貴雙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這就把大格格的身分確定了。史進忠領旨出來,一面派人通知各宮,讓大家知道,新添了一位公主,一面親自到恭王府去傳報喜信。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對於翁家來說,相當不利。為了翁同書的被拿交刑部,剛剛起複,精力衰邁的翁心存,憂急成病,翁同龢的孝悌是有名的,自然要為老兄全力奔走。但翁家父子都講究敦品勵學,以氣節自命,遇到這種家難,正是考驗涵養的時候,所以不但不能求助於那些大老,而且還要對慰問的親友,表示出「橫逆之來,泰然處之」的態度。象翁同書本人,對於處置苗沛霖的叛亂,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其中難處,非局外人所能想象。」以示不願多辯,聽天由命。
愛妻好友都這樣規勸,恭王總算抑制著自己,擺出了笑臉。果然,不過片刻工夫,賀客盈門,有些投刺,有些登了門簿,有些可由門客代見,有些則必須親自接見,依照王府的儀制和交情的深淺,視來客的身分,作不同的處理。在恭王自己接見的賀客中,有人說要請大格格出來,以公主的身分,接受叩賀,這原是足尺加二的趨奉,但正如俗語所說的,「馬屁拍在馬腳上」,惹得恭王大為不悅。
文祥點點頭,恭王也不作聲。他也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大格格既然要被封為公主,就應該是一個固倫公主。
這叫翁同龢就格外為難了。
但是,是太后又如何?她推開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婦的太后?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來的,那時母親被尊為太后。父親……,還是不對!兒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親健在,自然先讓父親做皇帝,就象唐太宗那樣。天下沒有不是寡婦的太后,但為什麼大家總是羡慕太后的尊貴,沒有一個人想到寡婦的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歲的太后?
於是他透露了一個消息,皇帝上學,還要加派師傅,這件大事,恭王與兩宮太后已經商議過好幾次,慈安太后遵照先帝的意旨,頗有主張,要起用老成宿望、品格方正的大臣授讀,已經定了三個人,除掉早有所聞的倭仁以外,另外兩個是祁嶲藻和翁心存。這九_九_藏_書樣,上面自然會看在師傅的情面上,加恩赦免翁同書的死罪。
摺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后的胞弟。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資格,被追封為「承恩侯」,自從懿貴妃成了慈禧太后,惠徵照例晉封為「三等承恩公」,他的長子照祥,原來襲侯,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同時也得了個閑差使,被授為「散秩大臣」。他在夾片中陳奏,希望慈禧太后能臨幸母家,同時表明,這是他的母親,也是慈禧太后的母親的意思。
「怎麼?」翁同龢見有轉機,急忙追問:「何以有此把握?
「宮裡來人怎麼說呀?」等丫頭一掀開門帘,恭王福晉站起身來問。
皇子上學之處稱為「上書房」,兄弟叔侄都是同窗,小皇帝典學,特開一殿,「伴讀」是罕有的榮典。但這個榮典實在是受罪,名為同窗,身分不同,禮節繁瑣,拘束極嚴,這還不去說它,最受委屈的是要替小皇帝代受責罰。譬如說,小皇帝忘了萬乘之尊,大起童心,嬉笑頑皮,或者不肯用功,認不出字,背不出書,師傅不便訓斥皇帝,就指槐罵桑,拿伴讀做個取瑟而歌的榜樣,所以常常有無妄之災。如今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的課業,用奕詳來伴讀,父親罵兒子,可以無所顧忌,使得小皇帝更有警惕的作用。當然,這樣子在奕詳是犧牲,而此犧牲是有好處的,將來皇帝親政,想到當年同窗之雅,池魚之殃,對於奕詳一定會有分外的優遇。
此外又定了十五條皇帝上學的章程,由惠親王當面呈遞兩宮太后,第一條就規定,皇帝每日上書房,「先拉弓,次習蒙古話,讀清書,後讀漢書」,慈安太后一聽就皺了眉,「到底才六歲。」她問:「功課是不是太重了一點兒?」
夫婦倆默然相對,都在想著,出了一位公主,不知會替府裡帶來什麼影響和變化?就這時聽得垂花門外有人「六爺、六爺」地一路喊了進來,聽聲音是寶鋆。
這一連串的疑問,讓朱學勤無從答起,定一定神說:「你先得要沉住氣。老實說吧,會議定罪,依律辦理,論斬是一定的。不過,何根雲難逃一死,令兄一定有辦法保全,上頭一定會有恩命。」
於是,她想了一會喊道:「小安子!」
他是被提醒了,那份不快,也只有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才肯透露。這天晚上他留下寶鋆、文祥和朱學勤等人吃銀魚火鍋,有了酒意,一泄牢騷,自嘲似地說:「人家是母以子貴,我是父以女賤,這不是笑話嗎?」
趙蓉公是指刑部尚書趙光,翁同龢知道這位老師的脾氣,急急問道:「蓉公如何?」
這時築在西湖邊的滿城,還未淪陷,駐防的旗兵,精壯的大都已經傷亡,將軍瑞昌憂憤成疾。李秀成進了城,派人勸他投降,瑞昌不肯,集合八旗將校,誓死報答朝廷,家家都置備了火藥,到這時瑞昌首先舉火自焚,接著東也爆炸,西也火起,包括副都統關福、江蘇督糧道赫特赫納在內,旗人男女老少死了四千多人。
「話是不錯,」朱學勤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說了。湘軍將領,十九是書生,都照此看法,就不用拚死命打仗了。
「是」小安子做出一臉孺慕恭敬的神色,「我也正想念著『皇老太太』,要給她老人家去拜年請安。」旗人稱祖母為太太,」皇老太太」是大家給慈禧太後母親所加的特殊尊稱。
「有先例就好辦了!」寶鋆胸有成竹地說。
「那自然。」朱學勤撫著他的肩說,「事緩則圓,辦法總有的。」
恭王福晉到底出身不同,遇到這種事,十分沉著,明知千九*九*藏*書真萬確,卻說茫然不知,要「等王爺進來,問一問明白」。
一提傳統的規矩,她不便公然反對,同時心裏雖不以為然,卻以拙於詞令,不知如何表達,所以不再作聲。「這還是一半功課」。」惠親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臣奉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責任甚重,如履薄冰,求兩位太后,對皇帝嚴加督責,庶幾聖德日進,典學有成,不負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跟主子請旨,」小安子又問:「見了照公爺,可有什麼話說?」
恭王犒賞了史進忠,回到上房,大家迎了上去,就在廊上庭前,請安賀喜,等站起身來,才發覺恭王面無喜色,不但沒有喜色,而且深為不樂。這神情令人奇怪,但誰也不敢動問,只自己知趣,悄悄地都退了下去。
寶鋆愕然,「六奶奶,」他轉臉來問,「怎麼啦?」
「明兒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自從恭王的大格格進宮以後,她總算有了個承歡膝下的女兒。但天黑以後不久,「精奇媽媽」就得把她帶走,這時的慈禧太后,便只有在燈下借三十二張牙牌打發時間,過不盡的「五關」,問不完的「神數」!
「何根雲的事很麻煩,」朱學勤又說,「趙蓉公的態度可慮。」
夜深人靜,在清脆的牙牌與紅木桌面的碰擊聲中,思緒不由得就賓士了,她又體味到了這牌聲中的寂寞凄涼。十幾年前長江夜泊,煙水茫茫,看不出這一家的前途是個什麼樣子?
「奈何責人以必死!」翁同龢憂心如搗地說,「地方官雖說守土有責,不過書生典兵,到底與武官不同的噢!」
「臣一定盡心儘力。」惠親王略停一停,接著又說:「臣聽說皇帝左右的小太監,舉止不甚莊重,請加裁抑!」
寶鋆與恭王交情特厚,厚到無話不談,厚到內眷不避。所以等他一到上房,恭王夫婦雙雙迎了出來,看他的臉色,便知已經得到消息了。
手足情深,在此生死關頭,翁同龢失去了平日那種雍容儒雅的丰神,急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說了句:「無論如何要替他想一條生路。」
除此以外,恭王又奏請兩宮太后降旨,豁免蘇、浙、皖三省明年的錢糧。短短兩個多月的工夫,朝廷的舉措,處處顯得賞罰分明、恩威並用,所以杭州的淪陷,六十萬生靈塗炭,反替朝野上下,帶來了一片自我激勵的新氣象。儘管浙江全省只剩下了湖州和衢州兩座孤城,但大家都相信那個「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能夠把李秀成攆出杭州。
這一問,把大家都考住了,而且引出了另一個疑問,「咱們的這位公主,照規矩說,應該跟麗貴太妃生的大公主不一樣吧?」寶鋆看著朱學勤問,「修伯,你說是不是呢?」
「唉!」恭王福晉七分悲傷,三分歡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怎麼個滋味。
「是了。」
慈禧太后的娘家住在朝陽門內方家園,那還是她曾祖父手裡置的產業,格局本來就不大,加以幾十年下來,已相當破敗。自從她生子被冊立為妃,妹妹又被指婚為醇王福晉,姊妹倆飛上枝頭作鳳凰,光大門楣,也不過表面上稍稍改觀,裏面大致如舊。遭遇的時世不好,加以肅順的裁抑,連月例銀子都時常打折扣,自然無法顧到娘家。醇王雖然分了府,所得的賞賜不多,對岳家縱有津貼也有限,所以方家園的老宅,一直不能翻修改建。好面子的慈禧太后,因而不願臨幸母家。
你看,將來會定個什麼罪?何根雲呢?他又如何?」
聽這一句,慈禧太后的臉色便顯得很威嚴了:「你告訴他read.99csw.com,說我說的,叫他好好當差,散秩大臣也有班兒,輪到班兒,早早進宮,別老躲在屋裡抽大煙!」
「總得仰仗大力,想個轉圜的辦法才好。」
何根雲就是何桂清,有旨令曾國藩捉拿,解送到京,此刻已在上海被捕,正在來京途中。
「世祖第五子,封號也是恭親王,他的大格格育于宮中,初封和碩純禧公主,雍正元年進封固倫純禧公主。這就是一個先例。」
由於兩江總督何桂清的先例在,浙江的文武大員,不敢偷生,巡撫王有齡,服毒不死,自縊在大堂暖閣中,此外學政張錫庚、總兵文瑞、藩司麟趾、臬司寧曾綸、督糧道暹福、仁和知縣吳保豐,亦都赴義。縉紳之家,為免於洪軍的凌|辱,上弔跳井的,不計其數。
「紅牆綠瓦黑陰溝」的宮裡,體制尊嚴,行動謹慎,往往咫尺之遙,不相往還。各宮妃嬪,讓有常相聚晤的機會,而以太后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離群索居,所以每到宮門下鑰,慈禧太后便愁著不知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也就在這一天,大格格被迎進宮去,由慈禧太后親自撫養。
她沒有理他的話,只管自己吩咐:「你跟皇老太太說,我過幾天,挑暖和天氣,接她到宮裡來。」
「佩蘅這話很實在。」恭王福晉也說,「六爺,你得聽他的。」
翁同龢轉念到此,越發焦急,朱學勤心有不忍,便拍胸安慰他說:「叔平,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決無死罪!」
「你把吉林將軍進的那盒人蔘,帶了去。」
「他已經有話了,『不殺何桂清,何以謝江南百萬生靈!』」一聽這話,翁同龢急得手足冰冷。何桂清如果砍腦袋,他三哥翁同書的性命可也就難保了。
「是!」小安子自己跟自己商量似地,「可得捎點兒什麼好吃的東西,孝敬皇老太太。」
恭王正好在府里,聽說敬事房總管太監來傳旨,立刻換了冠服,出廳迎接。史進忠先迎面請了個安,滿面浮笑地高聲稱賀:「六爺大喜!上頭有恩命。」
「只有口傳的諭旨,說是稱為公主。而且是『東邊』當面交代的。」恭王搖搖頭說,「反正大妞不是咱們的了。」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當心。那些小太監更嚇得一步不敢亂走,這一來,宮中越顯得寂寞,反不如民間過年,老少團聚,親友往還,是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
朱學勤想了想答道:「原來的定製,中宮出者,封為固倫公主,妃嬪所出,以及王女撫育宮中的,封為和碩公主。不過到了雍正年間就不同了。」
對於皇帝的上學,兩宮太后和近支親貴,無不重視其事。大清朝的皇祚,到了一脈單傳的地步。目前雖由兩宮垂簾,親王聽政,可以把大局撐住,但成年親政,大權獨掌,皇朝的興廢,都落在眼前這位七歲的小皇帝身上,如果典學有成,擔當得了大任,那是祖宗有靈,臣民有福,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為了這個緣故,兩宮太后特地召見親貴,共同商定,派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由惠親王的小兒子奕詳伴讀。
自從回京以後,慈禧太后見過她母親一次,是接到宮裡來見面的。慈禧太后不願回娘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為她的娘家不是什麼壯麗的王公第宅。
「怎麼不同?」寶鋆急急問道,「舉例以明之!」
另外一個名父之子的翁同書,算是從壽州逃出來一條命,但一到京的第二天,就被拿交刑部治罪,安徽巡撫由湖北巡撫李績宜調任。又因為湖南巡撫嚴樹森與團練大臣毛昶熙不和,所以把他調到湖北當巡撫,河南巡撫由一個有軍功的鄧元善調升。同樣地,貴州督糧道韓超九九藏書,也是由於軍功,升任巡撫。
年輕喪夫,撫孤守節的寡婦,到了六七十歲,還有地方官為她旌表,奉旨建造貞節牌坊,總算那份一夜一夜熬過來的苦楚還有人知道。但是年輕的太后,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孫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后,也不會有人說一句:這幾十年的守節,不容易啊!
還有個請安摺子,附了一個「夾片」,這卻頗費她的考慮。
兩宮太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詫異之色,然後慈禧太後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辦!」
於是當天就把張文亮找了來,細問究竟。十幾歲的小太監陪著皇帝玩兒,又是在大正月里,自然不免放縱。張文亮老實承認了,慈禧太后倒寬恕了他,只吩咐:「皇帝該收收心上學了,不準那些小太監哄著皇帝淘氣!」
這……,」他又正一正臉色,低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是件大喜之事。自己心裏再委屈、再捨不得,上頭的面子,不能不顧。一會兒就有賀客來,可不能不用笑臉敷衍。」
這一番部署剛定,接到江蘇巡撫薛煥奏報,杭州淪陷。這個東南的名城,被圍已久,城中缺糧,餓死了三萬多人。巡撫王有齡原來奏請以湘軍李元度為臬司,在湖南募了八千人來援救,但由江西到浙東,在龍游這個地方,被洪軍擋住了。等到紹興寧波一失,形勢益發危急,苦苦撐持到十一月底。唯一的一支援軍,曾建奇功的提督張玉良,打到杭州城下,力戰陣亡,於是軍心越發渙散。終於在十一月底,為李秀成用雲梯上城,攻破了一個缺口,官軍頓時潰散,提督饒廷選,巷戰而死。
他答應一聲,眼睛望著她,彷彿意有不足,還要討點什麼。
孤燈午夜,一遍遍問「牙牌神數」,「上上」課中,何嘗指點得出今日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意識到此,便對那三十二張細工精鏤,用紅綠玉石鑲嵌的名貴玉牌,興緻索然了。
於是在寶鋆的安排,以及經過恭王的一番謙辭之後,明降諭旨:「軍機大臣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恭親王之女,聰慧軼群,為文宗顯皇帝最所鍾愛,屢欲撫養宮中,晉封公主,聖意肫肫,言猶在耳。自應仰體聖心,用沛特恩,著即晉封為固倫公主,以示優眷。」
這一下,碰了釘子的那人,自然面子上很難看,旁人也覺得好生沒趣,心裏都在奇怪,這樣的榮寵,何以恭王會有此態度?
這樣平白地添了一位公主,在宮中是一件大事,在外界卻不甚關心,這時大家所注意的是各省巡撫的大調動。首先是江西籍的三個御史,連名彈劾江西巡撫毓科信任門丁書辦,營私舞弊,擅作威福,對於軍務,一籌莫展。原奏交江西學政查復,大致屬實,於是毓科象王夢齡一樣,內調降職。遺缺由江西臬司沈葆楨升任,他是林則徐的女婿,由翰林外放江西吉安知府,升九江道,升臬台,現在再升巡撫,頗有政聲,所以這樣子扶搖直上,倒確有激勵人心的作用。
「算了吧!」他冷冷地答道,「本朝沒有外官見后妃公主的禮節。
「這急不得!」朱學勤沉吟著笑道:「時候趕得不巧,朝廷方在激勵忠義,偏偏遇到這個罪名!總要等何根雲的案子辦完了,才有措手之處。」
慈禧太后自然也不僅止於給一盒人蔘。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入套間,叫兩名宮女打開一口箱子,把頒大行皇帝遺念時,順手留了下來的一些珍玩,挑了幾樣,用只裝奇南香手串的錫盒子裝好,另外取了些貢緞衣料,又是用自己月例銀子叫小安子到內務府去換來的一百兩金葉子,一起紮成一個包裹叫小安子明天送回方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