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吳守備把單子約略看了一下,品目雖多。好在時間上有伸縮的餘地,也就不礙,於是把單子收好,放在小褂子的口袋裡,還伸手在衣服外面拍了兩下,深怕不曾放妥會得掉了。
等一到了安家,德祿託辭有要緊公事,原車走了,這是他有意如此,好避去勾結的形跡。吳守備不知就裡,心中卻還有些嘀咕,怕安德海的脾氣大,或者話會說僵了,少個人轉圜。
德祿說著便站定了腳,大有馬上轉回去告訴安德海之意,但吳守備這時反倒不亟亟乎了,「德大爺,」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們大帥另外交了二百兩銀子給我;有該送炭敬而事先沒有想到的,讓我酌量補送。我打算著,把這二百兩銀子送了給安總管,至於德大爺你這兒……。」
「那可不知道了!」安德海慢吞吞地,撇足了京腔,「上頭交代的就這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讓他瞧著辦吧!」
如此幫忙,吳守備自然千恩萬謝。回到提塘公所,立刻派人到通州,在漕船上取了幾樣南方的土儀,如紹興酒、火腿之類,包紮停當。第二天早早吃了午飯,守在公所,約莫兩點鐘左右,德祿果然應約而至,兩個人坐了車,繞東城往北而去。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將領。旗人對於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持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
「是,是!我一回去,馬上當面稟報上頭。」
「安總管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來聽宣懿旨。」
「前幾天,湖南惲巡撫才專差給太後進了來。一共才八罐,太后賞了我兩罐。今天是頭一回打開來嘗。」
其中有些出於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確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是這個樣,」他敲敲太陽穴,「讓我們大帥給他保一保。
反正你回去一說,你們大帥一定明白。」
「這倒也不是。」德祿遲疑了一會才說,「老實告訴你吧,安總管是不知道你老哥的身分,不敢跟你說。」
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餉,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就土產好,你聽我的話!」德祿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明天安總管要出宮替太后辦事,你下午到他家去好了!我先替你約一約,請他把太后要的衣料,開個單子給你,如果太后另外還有什麼話交代,也在那個時候說給你。」
「是,是,安總管派人來通知的,說到這兒來等。」
「德祿?」那侍衛皺著眉,斜著眼想了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吳守備猜想其中是極緊要的機密文件,
九九藏書越發慎重,把它緊緊捏在手裡,不斷稱「是」。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託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不!不!」德祿搖著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無功不受祿,安總管那兒也不必,你送了他也不肯收,替太后辦事,他挺小心的。我看這麼樣吧,如果你帶得有土產,送幾樣表示表示意思,那倒使得。」
「請問,怎麼叫見人說話?」吳守備問道,「難不成是說,非我們大帥到京里來了,安總管才能說嗎?」
「喔,原來是你。」安德海看著他點一點頭,管自己走了進去,往上一站,說一聲:「有懿旨!」
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德祿是有意頓住,吳守備便急急追問:「不過怎麼樣?德大爺,你老多開導。」
這是有意難人!吳守備有些緊張,把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終於明白了。原是不難明白的事,吳守備深深自責,這樣子不夠機敏,如何能辦大事?
「太后的意思,安總管當然知道。不過,在御前當差,第一就是要肚子里藏得住話,不然,太后怎麼會相信?怎麼會言聽計從呢?」
「另外還有件事兒。」安德海朝左右看了一下,湊近吳守備,放低了聲音說,「是太後娘家的來頭,我還不十分清楚,太后交代,讓你們大帥給瞧著辦。」
於是安德海叫小廝取來一個簇新如銀的錫罐,巨腹長頸,紅綢子封著口,約莫可容兩斤茶葉,蓋上和罐腹都鏨出「五福捧壽」的圖案,另外貼一張鮮紅的紅紙條,正楷四字:「神品貢茶」。安德海不是胡吹,這罐茶葉,無論從那一點看,都是湖南巡撫惲世臨進貢的御用之物。
說完,那侍衛管自己走了。吳守備算是又長了一層見識,原來安德海在宮裡有這麼大的氣派!這個長得象個小旦似的太監,真正不可以貌相。
安德海矜持地微笑著,等他快要揭碗蓋時,才說了句:「茶碗倒平常,你喝喝這茶!只怕外面不容易找。」
「安總管說,上頭對你們大帥另眼看待,除了多少年以前,雪中送炭的那一檔子事兒以外,當然還有別的道理,也有許多話想要叫你們大帥知道,可就是一樣,得要見人說話。」
德祿謙虛地笑了笑,匆匆離去。這樣又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他回來,招一招手,等他走了過去,便一路出宮,一路低語。
「那太好了。承情不盡!不過德大爺,明兒還要勞你的駕,帶我到安總管府上。」
「安總管的話也不錯,傳旨向來就是這個樣,上面怎麼說,怎麼照傳,多一句,少一句,將來辦事走了樣,誰九_九_藏_書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
因為是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吳守備便雙手接了過來,摺疊整齊,與蘇繡衣料的單子放在一起。
這一下,吳守備真箇從心底生出感激,一揖到地:「德大爺,你算是積了一場陰德。」
僧格林沁以他的驃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里,自負驍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金陵既下,曾國藩勛名蓋世,他心裏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於是別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懣,從中挑撥。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閑而已。
「你別急,你別急!」德祿拍著他的背安慰,想了想,作出濟人于危的慷慨神情:「你等著,我替你去問一問。」
「這不是安總管看不起你老哥。」德祿暗中開導他:「他不知道你在你們大帥面前,到底怎麼樣?你也是官面兒上的人物,總該知道,有些話是非親信不能說的!」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安德海不徐不疾地說道:「奉慈禧皇太后懿旨:著漕運總督吳棠,採辦蘇綉新樣衣料進呈。欽此。」念完了又說一句:「你起來吧。」
吳守備自然深深受教。第二天一大早到內務府,由德祿領著,到了隆宗門外,找間僻靜的朝房,德祿把他一安頓下來就先走了。殿閣巍巍,氣象森嚴,吳守備第一次深入大內,怕錯了規矩,一步不敢亂走。這樣等了有個把時辰,不見德祿來招呼,心裏正焦灼不安時,一個拖著藍翎的侍衛走了進來,神色凜然地揚著臉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好!」他把手裡的節略遞了過去,「這玩意是太后交下來的,你帶回去吧!」
「這叫『君山茶』,是上用的。」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匯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四年前,恭王與肅順爭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別拉攏蒙古人,倭仁內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於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持恭王,但最近的態度也改變了。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這是給了吳守備一個誇耀表功的機會,自然不必推辭,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替我們大帥謝謝安總管了。」
安德海進去了好半天,拿出一個鼓了起來的大信封,封緘嚴固,但封面上什麼
https://read.99csw.com字也沒有。這是他從內奏事處抄出來的,所有奏劾吳棠的摺子的事由及處置經過。遞到吳守備手裡,又交代了幾句話:「這個信封,請你當面遞給你們大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因為你們大帥是太后特別提拔的人,我在太後面前當差,兼承太后的意思,對你們大帥,自然跟對別的督撫不同。」
「這樣吧,我算是回禮,分一罐兒這個茶葉,勞你駕帶回去,讓你們大帥也嘗嘗。他當然喝過君山茶,不過,不見得有這麼好。」
「土產有的是,只怕太菲薄了。」
吳守備望著他的背影發愣,想上去拉住他問個明白,卻又不敢。回過頭來一見德祿,不由得哭喪了臉,「我的德大爺,你看這差使怎麼辦?」他微頓著足說,「也不知道要什麼花樣,什麼顏色,什麼料子?還有,到底是要多少呢?不問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們大帥怎麼交代?」
「是。」吳守備說,「五服以內的。」
「喔,喔,」臉色和聲音馬上不同了,「原來是安總管,那就不錯了。你等著吧,他的事兒多,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來。」
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柜,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象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霉。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呀!」德祿大出意外,「原來你是吳總督的侄子?」
「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叫趙什麼來著?」他從靴頁子里,掏出由德祿轉來的那份節略看了又看說,「喔,叫趙開榜。原來在你們大帥那裡辦稅差,出了紕漏要抓他,曾經奏報有案。現在大亂已平,朝廷寬大為懷,好些個有案的,都開復了處分,趙開榜大概也動了心,走了太後娘家的路子,想求個恩典。太后的意思,候補知縣的官兒太小了,沒有法子交給軍機去辦,讓你們大帥上個摺子才好批。」
聽到這話,吳守備格外慎重行事了,揭開碗蓋,先聞了一下,果然別有一股清香,便脫口贊了一個字:「好!」又笑著說,「在安總管這兒,我真成了鄉巴佬了。這茶葉真還沒有見過。」
這一大片話,從頭到底,吳守備只有最後一句不明白,「請問安總管,」他說,「我們大帥那個摺子上說些什麼?」
聽得這一問,安德海啼笑皆非!千里來龍,到此結穴,就在這句話上,這句話不明白,前面的都算白說。這原是只可意會的一回事,直說出來便沒有意味,也減弱了從窺伺意旨中,自動發生的說服力量,所以安德海特為反問一句:「你看呢?」
安德海平靜地點一點頭:「我看太后也就是這一個意思。
「請!」安德海很斯文地九_九_藏_書招呼。
吳守備為了表示欣賞,端著那蓋碗茶不喝,只轉來轉去看那碗上精工細畫的「玉堂富貴」的花樣,一面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似乎是想不出適當的話來讚美的神情。
吳守備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也不明了這方面的儀注,心裏不免著慌,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氣,德祿趕緊在他身邊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福至心靈,他的表現不再是那種未曾見過世面,動輒張皇失措的怯態了,用很平靜自然的聲音說:「德大爺,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們大帥的親信?不過,大帥的上房裡我常去,我管大帥夫人叫二嬸。」
當然,那是過了年以後的事。等吳守備離京不久,各衙門都封了印,大小官員收起公事,打點過年。這年因為金陵一下,「大功告成」,過年的興緻特別好,同時南北交通,可說完全恢復,蘇浙兩省有親戚在京的,紛紛前來投靠。崇文門肩摩彀擊,格外熱鬧。四郊農民,趁著農閑時節,也都手提肩挑,要趕年下來做筆好生意,順帶備辦年貨。越發烘托出一片昇平盛世的景象。
「五服以內的侄子,又派來當差官,替兩宮太后和皇上進貢,自然是親信。那就好辦了。」
當然,御史有正有邪。正派的御史,憂心天下,硜硜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后也不能不敬憚。走邪路的御史就不同了,一種是只要給錢,唯命所從,於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一種是嘩眾取寵,別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御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跡未出京畿,只嚮往著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他們並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儻來的富貴,反覺得只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於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
「那,那……。」吳守備頗有受了侮辱的感覺,卻又不知如何辯白以及表示自己的不滿?所以訥訥然不能畢其詞。
「你請等一等。」
吳守備這時才恍然大悟,繼以滿心的歡悅,因為得到了一個絕好的立功自見的機會。各省的差官為長官辦私事,無非跟王公大臣府第的「門上」打交道,只有自己結交上了慈禧太後身邊的安總管,為「大帥」與深宮建立了一條直通的橋樑,這是何等關係重大的事!回到清江浦,怕大帥不另眼看待?
吳守備不勝迷惘,站起身來把安德海口傳的旨意,回想了一遍,開口問道:「請安總管的示下,https://read.99csw.com太后要些什麼樣的蘇繡衣料?」
還好,安德海算是相當客氣,看著送來的禮物,不斷稱謝。然後肅客上坐,一個俊俏小廝,用個福建漆的托盤,端來兩碗茶,四碟乾果,茶碗是乾隆窯的五彩蓋碗,果碟是高腳鏨花的銀盆。吳守備心想,這比大帥待客還講究。
「這……,」德祿躊躇著說:「我明兒有要緊公事,怕分不開身。可是安總管家你又不認得,那就只好我勻出工夫來陪你走一趟了。」
安總管,是這個意思嗎?」
這樣又等了好一會,終於把安德海等到了。他是由德祿陪著來的,吳守備一眼瞥見,慌忙迎了出去,遠遠地就垂手肅立,等他走近了,親熱而恭敬地叫一聲:「安總管!」
說完,甩著衣袖,揚長而去。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閑,而且所獲甚豐。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象戶部、工部的堂官,內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駙景壽,看關係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至於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賚,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特別是簡在「后」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羡慕。
「是,是!」吳守備欣然附和。他心裏在想,只要安德海能知道太后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了,且先聽德祿說下去,再作道理。
「喔!」吳守備睜大了眼,「請吩咐。」
「上用」就是御用,吳守備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看著安德海,希望他再說下去。
送走了吳守備,安德海回想著他那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神氣,十分得意。他相信經吳守備的一番渲染,吳棠一定信他的話是太后的授意,豈有不立即照辦之理?看樣子這筆財是發定了。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於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諭,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捻匪。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的關係,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捻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捻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那可真不敢當了。」吳守備受寵若驚地說,接著便喝了一口,做出吮嘴咂舌的姿態,真象是在品嘗什麼似的。
這一番酬酢,主客雙方都感到極度的滿意,也就因為這一番酬酢,片刻之間成了交情極厚的老友。安德海說話,盡去稜角,十分懇切,拿出一張單子來交給吳守備說:「最好全照單子上辦。如果趕不及,先把春天夏天用得著的進了來,別的隨後再說。」
「內務府的德祿德老爺。」
「誰帶你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