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看看問不出究竟,醇王也就不再談下去,傳話套車,直奔鑒園。恭王正故作閑豫,在廊上品茗看花。醇王一向敬畏他這位老兄,見了面總有些拘謹,斷斷續續地請了些如何在盛京得到消息,專程趕了回來的經過,接著便把曹毓瑛擬的那個奏稿遞了過去。
到了下一次再審,事情忽然起了變化。蔡壽祺突然要求撤回原供,另外改遞,指出三個人來,一個是候選知縣,此刻不在京城,另外兩個是六科給事中謝增和刑部主事朱和鈞,關於薛煥行賄的情節,蔡壽祺說是聽他們說的。
「怎麼會管不住?」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用很清晰的聲音說:「就說我說的,叫他好好兒當差,將來有他的好處。照現在這樣子,我也不能放心讓他辦事。」
與其將來後悔,倒不如現在多操一點兒的心好。」
這許多奏摺中,最有力量的倒是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他們聯名的一個,身為言官,諫勸的措詞,不妨率直,所以說得比較透徹,以為「海內多事之秋,全賴一德一心,共資康濟,而於懿親為尤甚,若廊廟之上,先啟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于大局實有關係」,這幾句話,鞭辟入裡,也是四方的公論。慈禧太后頗生警惕,知道應該適可而止了。否則,有理變成無理,民心清議,歸於恭王那一面,于自己的威信「實有關係」。
到了日中,明發上諭已送內閣,這一下消息很快地傳布了開去。同情恭王的人,自然大失所望,而外人也覺得詫異,不想恭王復用的結果是如此!而「內廷行走」,實在又算不上是一個差使,真正的差使只是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而已。
這一套把戲,潘祖蔭有些看不下去,便望著譚廷襄提高了聲音催促:「看看怎麼樣結案吧!」
接著,恭王又提起那些守舊派的有意推波助瀾。醇王這才瞭然,恭王的被黜出於安德海之類的中傷和那些自命為正色立朝的大臣的「為虎作倀」。安德海是小人,不足深責,倭仁何以如此不明事理?醇王正對洋人的「火器」入迷,自然十分同情他哥哥講洋務的主張,覺得倭仁他們是國家求富強的一塊絆腳石,便頗想象恭王所念的那一通奏摺那樣,要說幾句有稜角、見風骨的話。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就看見你三翻四覆的,一會兒一個樣子!那不存心給人找麻煩嗎?」
話是這麼說,實在沒有一個人願意這麼辦。於是刑部侍郎譚廷襄自告奮勇,站起身來說道:「既有本衙門的人牽涉在內,我馬上派人去把他找來。」
「是的。」七福晉把她姐姐的話,默念了一遍,牢牢記在心頭。
等曹毓瑛辭去,醇王回上房換衣服,夫婦交談,不提旅途種種,談的是恭王受譴的經過。醇王福晉一點不象她姐姐,對這樣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連個概略都說不上來,只說這幾天進過一次宮,慈禧太后說了許多不滿恭王的話,主要的原因是恭王沒有規矩,有一次在御案前面奏事,談得太久,鬧了個失儀的笑話。
「老七上了一個摺子。」慈禧太后告訴她說,「還有王拯的摺子,御史孫翼謀的摺子,都替老六講話,他的勢力可真不校」語氣中大有譏刺之意,慈安太后心裏很不舒服,「我看不必太頂真了。」她皺著眉說。
他的態度,在這上面已表現無遺,恭王頗為欣慰,但也不免有濃重的感慨,「唉!」他嘆口氣說,「我真灰心得很。」
譚廷襄向他拋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後又由肅王向蔡壽祺問了許多話,這些話可有可無,為了表示認真,似不可無,倘是為了研審案情,則不說也罷。
等把三個摺子發了下去,值班的軍機章京知道關係重大,先錄了「折底」,然後把原件咨送內閣。這三個「折底」送到文祥那裡,他連夜奔走了一番。同樣地,倭仁也作了準備。
等七福晉辭出宮去,又到了傳膳的時刻。清明已過,日子慢慢長了,晚膳既罷,天還未黑,最無聊賴的黃昏,是盛年太后最難排遣的光陰,平常逗著冰雪聰明的大格格說些閑話,也還好過些。自從下了那道硃諭,掀起絕大風潮以後,懂事的大格格固然有著無可言喻的忸怩和不安,而慈禧太后對威望驚人的親王,自命鯁直九_九_藏_書的老臣,可以作斷然處置而無所顧慮,獨于這個半大不小的女孩,總有著一種連自己都不甚捉摸得清楚的內愧,是那種深怕別人責問她:「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畏懼,因此,她怕見大格格的面。這一來便越發覺得孤凄了。
譚廷襄是紹興人,熟于刑名,而且成了進士就當刑部主事,深知其中的輕重出入,因此有他去料理一切,大家都放了心。
因此,他勸恭王忍耐,先等薛、劉一案料理清楚,然後再想辦法,復回軍機。此時務宜韜光養晦,千萬不要節外生枝。恭王自然能夠領略他的深意,聽從勸告。但這一次打擊在他認為是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彌補的事,所以心情抑鬱,不斷搖頭嘆息,任憑文祥百般慰勸,也難把他的興緻鼓舞起來。
「這兩位不肯承認,我還能說什麼?」
「蔡壽祺!」華豐已經接得報告,明白其中的「奧妙」,故意聲色俱厲地問道:「你怎麼說?」
但是如何錄用,「總須出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獨斷,以昭黜陟之權,實非臣下所敢妄擬」。
等曹毓瑛一到,醇王大罵蔡壽祺,說他有意搗亂,然後又說:「我馬上要上摺子。」
慈禧太后已面諭軍機,命薛煥、劉蓉明白回奏。頗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如果處理不善,引出意外風波,會興大獄,那就大糟而特糟了。
於是,他就在醇王府擬了個奏稿,然後問道:「七爺得先跟六爺碰個面兒吧?」他的意思是,奏稿最好先讓恭王過一過目。
方鼎銳情不可卻,略想一想,提筆便寫:「竊臣恭讀邸抄,本月初七日奉上諭:『內廷王大臣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等因,欽此;彼時臣因在差次,未能跪聆硃諭。自回京后,訪知內廷諸臣,竟無得瞻宸翰者,臣易深駭異之至!伏思既奉旨命王大臣同看,大學士倭仁等,自應恪遵聖諭,傳集諸臣或於內閣,或於乾清門恭讀硃諭,明白宣示,然後頒行天下。何以僅交內閣發抄?顯系故違諭旨,若謂倭仁等一時未能詳審,豈有宰輔卿貳,皆不諳國體之理?即使實系疏忽,亦非尋常疏忽可比。茲當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沖齡之際,若大臣等皆如此任性妄為,臣竊恐將來親政之時,難於整理,謹不避嫌疑,據實糾參。」
「這會兒不頂真也不行了。」慈禧太后答道:「既然叫大家公議,只有等他們議了上來再說。把這三個摺子也發了下去,一併交議,你看呢?」
曹毓瑛估量著他們弟兄相見,必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計議,自己夾在裏面,諸多不便,所以託詞軍機上還有事,先行告辭。但也作了交代,一會兒派人到恭王府去取這個奏稿,連同他回京宮門請安的摺子,一起包辦,不勞費心。
南書房密邇養心殿,文學侍從之臣,集中於此,向來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這一天特別熱鬧,在內廷當差的都借故來探聽恭王的消息,一見曹毓瑛出現,都要聽他說些什麼。而他什麼也不肯說,只向軍機章京方鼎銳招招手,把他喊到一邊,密密述旨,然後自己寫了一通短簡,封固嚴密,派人專送到恭王府。
文祥一向周密而持重,眼前他又代替恭王成了軍機的領袖,責任特重,更需力求穩定,所以對於那些愛耍大爺脾氣的王公,有些喜歡鼓動風潮的言官,多方疏導,希望把局面冷下來。同時他也跟恭王作了好幾次面對面的促膝密談,在整個政潮中,他雖是局中人之一,卻能站在局外冷眼旁觀。他為恭王指出,有些人的目標是在曾國藩,幸而不曾牽連,無礙軍務,為不幸中的大幸。
醇王與方鼎銳也極熟,叫一聲:「子穎,你來!」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有什麼辦法,給倭仁一點「顏色」看看?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皇恩浩蕩,照例該到恭王府去道賀。恭王心情惡劣,幾乎一概擋駕,依然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在鑒園見著他。
「那是你的事。你去想。」醇王一陣衝動過後,語氣平靜了,「總也得說一兩句恭王有錯的話。他一點不錯,不就變了兩宮太后大錯而特錯了嗎?」
醇王雖深知他那位「大姨子」的厲害,可是不以為有故意打擊恭王的心,「我在想,」他說:「這檔子事兒,從中一定有人在搗鬼。這個人得把他找出來!」
奉旨審問read.99csw.com的案子,照例先要被審的人遞親供。蔡壽祺先遞的供詞,與以前無異,說是「得諸傳聞,並無實據」。但明發上諭上既有「務期水落石出」的話,而且指明某些人迴避,那就決不能含糊了事,可也不便追得太緊,所以肅王華豐覺得很為難。
「那麼,伯寅,」華豐看著潘祖蔭說,「你常有高見。替大家出個主意看看。」
寫完交給譚廷襄,他當然很滿意,把原來的那張親供還了他,當時撕毀。到此為止,案子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但薛煥的態度忽然又強硬了,指責蔡壽祺誣告,要請肅王入奏,治以應得之罪。
慈禧太后聽這一問,臉色便不好看,慈安太后大為詫異,看著她問道:「老七又有什麼摺子?」
受了申斥的蔡壽祺,既無羞慚,亦無憤慨,木然無所表示,就象不曾聽見華豐的話那樣。
「現在大家都說,恭王雖然咎由自取,到底也還可以用,這跟我們姊妹的想法一樣。」
「但願不致如此。」恭王冷笑道,「國亡家敗,都起於自相殘殺。那一朝不然?」
聽得這一聲斥責,七福晉一驚,心裏懊悔,該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開口。此刻只好不響了。
「這還要怎麼說?不是恭王不會有今天。就憑這一點,兩宮太后也得恩施格外。」
「嗯!這麼辦最好。」
「我倒看不出來。」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你的話不錯,這孩子最懂事,什麼叫公,什麼叫私,分得清清楚楚,從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阿瑪』的事。」
這極少數的人,包括了他的一兄一弟。惇王這天顯得很象個做哥哥的樣子,安慰他說:「老六!你別難過,一步一步來。軍機上少不了你,過些日子上頭就知道了。」
這時才有人說話,是文祥:「我看先把醇王、王少鶴、孫鵬九的那三個摺子,念來給大家聽聽吧。」
這天黃昏所看的奏摺,有一件是被指為向恭王行賄,奉旨「據實回奏」的薛煥的摺子。
這是一筆把與倭仁同被召見的大臣,都參在裏面。但方鼎銳寫是寫了,建議等明日內閣會議以後再決定用不用?如果倭仁的態度改變,不為已甚,這個摺子也就算了。
「當然。咱們一塊兒走。」
這個奏稿的措詞,首先就從側面為恭王開脫,說他「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這雖未公然指陳國事非恭王不可,但論其本心無他,則蔡壽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輕輕地卸掉了。然後,支持醇王的意見,誠如所言,「倘蒙恩施逾格,令其改過自新,以觀後效,恭親王自當益加斂抑,仰副裁成」,接著說王拯、孫翼謀的奏摺,「雖各抒己見,其以恭親王為尚可錄用之人,似無異議」,這一筆的渲染,見得復用恭王,為廷臣的公議。
到了三月十三,恭王周圍的人,一直在盼望的一個人到了:醇王。他從東陵工程處,星夜急馳,十三一早到京城,進宣武門回太平湖私邸,來不及換衣服就吩咐:「去請軍機上許老爺!」
慈禧太后說到這裏,略停一停,才用很清楚的聲音宣示:「恭王仍舊在內廷行走,仍舊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我也不知六爺奏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兒?」醇王福晉說,「聽說每回都叫『給六爺茶』,那天不知道怎麼,忘了招呼了。六爺說了半天的話,口渴了,端起茶碗就要喝,『東邊』咳嗽了一聲,六爺才看清楚,手裡端的是黃地金龍,御用的蓋碗,趕緊又放下。他也不覺得窘。六爺就是這個樣,凡事大而化之,什麼也不在乎,到底把上頭給惹翻了。」
於是,她在與慈安太后商議以後,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文祥、李棠階、曹毓瑛,當面把所有的奏摺發了下來,同時反覆解釋,說這一次對恭王的責備,用意是在保全,期望恭王經此一番鞭策,收斂改過,上頭的苦心,廷臣應該體諒。如果說真有猜嫌之心,何必把惇王的摺子交議,盡可留中不發。
再下來念孫鵬九——孫翼謀的那個奏摺,語氣粘滯不暢,但也有好文章,就是恭王曾念給醇王聽的那一段。在內廷當差,比較熟悉宮闈情形的,都覺得女主當朝,確已有前明閹人竊政的模樣,所以對孫翼謀這個防微杜漸的遠見,都在暗暗點頭。
「胡扯!」
倭仁的聲音很大,但是毫https://read.99csw.com無反應,一堂默然,這比有反應,還要有力量。倭仁氣餒了,把他的那個奏稿,慢慢地折了起來。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因此這一天僅僅上了救恭王的摺子。慈禧太后要跟慈安太后商量這件事,有恭王的女兒大格格在身邊,說話不便,便借故把她遣了開去。
曹毓瑛早就準備了一篇典矞堂皇的大文章,頌兩宮之聖,贊恭王之功,那是假設恭王蒙「加恩賞還一切差使」,雷轟電掣,九天風雨之後,大地清明,日麗風和的境界。此刻完全用不上了。
上諭極其認真,命令肅王與「刑部及都察院研審,務期水落石出」,然後指明那些人該當迴避,而蔡壽祺與薛煥「聽候傳質」。
幸好有另一種興趣來填補她的空虛。那就是權力!午夜夢回,首先感覺到的,是要珍重自己。她可以很輕易地忘掉自己是個婦人,她感覺到自己是個「爺們」,而且是「雍正爺」或者「乾隆爺」,一句話可以叫一大片的老百姓張開笑臉,一句話也可以叫上百口的大宅門,哭聲震天。那多夠味?
「那就不知道了。」
三樞臣屏息聽著,以為慈禧太后還有后命,但她未再作聲。事情就是這樣了!於是文祥才應聲:「是。」
其次,薛煥、劉蓉一案還未了,倭仁另有一折請旨,所謂「行賄夤緣」一節應否查辦?
「七爺見得是。正是這話。」
「唉!」慈安太后微喟著,「這孩子懂事,知道她『阿瑪』惹了麻煩。這兩天,她那雙眼睛里的神氣,叫人看著心疼。」
「怎麼啦?」七福晉越發不安了。
果然,等到下午把謝增和朱和鈞傳了來與蔡壽祺對質;謝、朱兩人一口否認,說從不知有薛煥行賄之事,更沒有跟蔡壽祺談過此案。
「慢來,慢來!」左副都御史潘祖蔭站起來說:「請教中堂,今天上頭又有三個摺子交議,總要先議過了,再談復奏的稿子。」
「我想這麼說:恭王言語失檢是有的。兩宮太后不妨面加申飭,令其改過自新。」
第二天恰逢會試第三場進場,那些翰林、御史都要為自己的或者同鄉親友的子弟去送考,所以內閣會議改在午後。等人到齊,公推倭仁主持。他未曾開口,先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來,揚一揚說:「今天的會議,承接初七一會而來。那天的會議,眾議紛紜,漫無邊際,所以我特意先擬了一個復奏的稿子,在座各位,如果以為可用,那就定議了。」說著,便要念他的奏稿。
「姐姐!」慈禧太后忽然臉色很凝重了,「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辦!大家和和氣氣的倒不好,何苦繃著臉說話?這就是俗語說的:『做此官,行此禮。』誰叫咱們坐在那個位子上呢?現在不好好兒辦一辦,將來皇帝親政,眼看他受欺侮,那時候想幫他說話也幫不上了。
於是擺開兩張長桌子,分列兩個奏摺,軍機大臣列名于倭仁領銜的那個奏摺,此外公王、宗室、大臣有七十餘人列名于肅王的那個摺子。不願列名的也有,如左副都御史潘祖蔭、內閣學士殷兆鏞、御史王維珍、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等等,都另有話說,別具奏摺。
好在還有刑部與都察院的堂官,除了奉旨迴避的以外,刑部尚書綿森、齊承彥,侍郎靈桂、譚廷襄,都察院左都御史全慶,副都御史景霖、賀壽慈、潘祖蔭都在會審。等被審的人退出以後,就在原地會議,研商案情。
坐了片刻,她回自己宮裡去午睡,這時慈禧太后才把她妹妹喊到一邊去密談,「老七怎麼這樣子糊塗!」她沉下臉來說。
彼此都知道對方有部署,卻打聽不出真相,那就只好在內閣會議中,各顯神通了。
用意周密,措詞宛轉,而且簡潔異常,全文不足三百字。而「實非臣下所敢妄擬」這句話,又實在是請求兩宮太后,復用恭王領軍機。因為唯有名義上的和實際上的宰輔之任——大學士和軍機大臣的任命,才非臣下所敢妄擬,王拯的保倭仁和曾國藩可當「議政大臣之任」,為大家所竊笑的原因,正就在此。
「怎麼樣?」華豐指著蔡壽祺改遞的親供問。
於是議論紛起。舒怪的是發言的人,不是默默無聞之輩,就是過去紅過,現在已在「局外」的那些冷衙閑曹,有趣的是有一種正面的意見,立刻便有一種反面的駁斥,然後又有正九-九-藏-書面的回護,反面的責難,一來一往,象拉鋸似的,好久沒有定論。
「話總還要委婉一點。」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肅親王華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裏,請大家聽聽。」
「老六的事,何用他夾在裏面瞎起鬨?你回去告訴他,叫他少管閑事!」
潘祖蔭名為副都御史,其實常川在「南書房行走」,雖喜歡上書言事,卻是個極和平的人,恭王一向為他所敬重。薛煥做過他們江蘇巡撫,對於這班江蘇籍的名翰林很肯敷衍,交情不錯,所以他也不肯多說什麼,笑一笑推辭:「此案自然該聽刑部諸堂的議論,我跟我們老師,」他指著全慶說:「不過敬陪末座而已。」
「寫旨來看吧!」
「噯呀!」華豐皺著眉勸他,「算了,算了,再鬧就沒有意思了。你就算看我的面子,委屈一點兒。」
我也管不住他!」
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敢說一句徇私的話。刑部尚書綿森介面答道:「自然把他們傳來問。」
「你們大家看,怎麼樣?」
「太后的硃諭,已經另外發抄了,頭一句是『內廷王大臣同看』,可是誰也沒有看見硃諭,承旨的大臣,豈可如此辦事?」
倒是醇王十分起勁,遞了那個摺子,一看三天還沒有下文,叫他的妻子進宮去打聽消息。七福晉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進宮請安,正好慈安太后也在,談了些閑話,她忽然冒冒失失的問道:「弈譞有個摺子,兩位太后不知看了沒有?」
「是!既然王爺吩咐,我就聽王爺的。」薛煥向華豐請了個安,接著遍揖座中,十分承情的樣子。
能出風頭露臉的事,醇王最高興,即忙問道:「那一件事?
「好,好,那就拜託了。」醇王拱拱手說,「回頭再談吧!」
「那就請曹大人。」
這是深謀遠慮的打算,想想也有道理。慈安太后在心裏盤算了好一會,認為她一個人總不能獨斷獨行,萬一處置過分,臨時阻攔也還來得及,所以微微頷首,並無別話。
於是,她排遣黃昏的方法就象「雍正爺」那樣,親批章奏。看那些章奏,有時就彷彿看那些恭楷抄寫的筆記小說,臂如《閱微草堂筆記》那樣引人深思。地方大吏奏報謀殺親夫等等逆倫巨案,夾敘夾議之間,措詞的輕重,引律的繁簡,在字裡行間有許多毛病,把那些毛病捉出來,或者批示,或者面諭,讓軍機大臣照自己的意思,作成一篇煌煌告諭,她覺得是最痛快不過的一件事。
慈安太後為人忠厚,看她們姊妹言語不投機,便也不再追問,亂以他語,把話題扯了開去。
「著啊!」醇王一拍大腿說,「這不是有意違旨嗎?我參他。你馬上給弄個稿子。」說著親自打開銀墨盒,拔支「大卷筆」送在方鼎銳手裡。
「我看,那三個摺子,可以置而不議。」
這樣說法比惇王飭下廷議又進了一步,而且公私兼顧,立言亦很得體。曹毓瑛心想,多說醇王庸懦,有此為避嫌疑,仗義執言的舉動,而且知道如何建言才動聽有效,看來這兩年的歷練,竟大有長進了。
你快說!」
醇王則是對倭仁深表不滿,尤其因為倭仁在內閣會議中,居然倡言醇王的奏摺,可以不議,覺得形同藐視,有傷自尊。便告訴曹毓瑛,說方鼎銳替他擬了一個參劾倭仁未將硃諭明白宣示的奏稿,決意遞了上去。
趁文祥和李棠階另行回奏其他政務的片刻,他退出養心殿。本想自己動筆,另外擬個旨稿,但意興闌珊,思路窘澀,只好去找借南書房待命的軍機章京執筆。
「這不是指的小安子嗎?」醇王失聲而言,「到此地步,那不就跟明朝末年一個樣了!」
「總不能為這些小事,鬧得不可開交。該有別的緣故吧?」
座中除了華豐以外,就數全慶齒德俱尊。他與慈禧太后同族,姓葉赫那拉氏,字小汀,隸屬正白旗,翰林出身。照他的資望,早就應該當協辦大學士了,只以運氣不好,居官常常出亂子,升上來又掉下去,因此越發謹慎持重,不肯有所表示。
索性再給他一點顏色看!她這樣在想,隨即寫了幾個名子,第一個是管刑部的大學士周祖培,第二個是都察院之長的左都御史曹毓瑛,再以下是刑部侍郎王發桂、恩齡、副都御史恆恩,這些人在慈禧太后看,都是恭王的黨羽,必須迴避。
https://read.99csw.com「我難過什麼?」恭王故作豁達,「總算還教我管洋務。未到『不才明主棄』那個地步。」
「有件事,別人都還沒有說。七王爺要說了,大家一定佩服七王爺的眼光精細。」
慈安太后默然。從罷黜恭王以來,她的情緒一直不大好,老怕這件事鬧得不能收常說起來總是一家人,只有在養心殿召見,才有君臣之分,養心殿以外敘家人之禮,如果太決裂了,見面不免尷尬。現在聽慈禧太后的口風依然甚緊,心裏不以為然,但不知如何勸她?就只好不作聲了。
天色將晚,時間磨得差不多了,肅王急轉直下地作了一個結論:「所指薛煥『挾重資而內膺重任』,既然確實審明,並無實據,那就不必再問了。不過,蔡壽祺!」他停一停問了出來:「你的親供前後不符,你自己說,該怎麼辦吶?」「回王爺的話,」蔡壽祺很快地答道:「我想撤回,另外改遞。」
於是上諭頒發的第三天,肅王在刑部傳詢蔡壽祺和薛煥、展開審問。
肅王念完,那些剛才不曾發言的人,才紛紛響應。這一下,倭仁完全失敗了,他被迫要修改他的奏稿,改了四次才使得大家滿意。而這「四削之稿」與肅王的稿子,內容已無區別。
當然,不承認有其事是可想而知的,讓慈禧太后要考慮的是,薛煥作了「請派員審訊查辦」的要求。
「現在請各抒偉見吧!」文祥等念完三個奏摺,這樣安詳地說。
在座的人誰也不表示反對,於是譚廷襄把蔡壽祺帶到刑部堂官休息的那間屋裡,給了紙筆,讓他寫同一案的第四次親供。內容很簡略,但措詞很紮實,說關於薛煥的這一案,「並無實據可呈,實因誤信風聞,遽行入奏,如有應得之咎,俯首無辭。」
那是指軍機章京許庚身,下人告訴他:「入闈了!」
於是先念醇王的摺子。次念王少鶴——王拯的摺子,他是廣西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成為「大九卿」之一。按常例來說,只要勤慎當差,很可能步焦祐瀛、曹毓瑛的後塵,「飛上枝頭作鳳凰」,由軍機章京一躍而為軍機大臣,但以體弱多病,又沾上極深的嗜好,懶得不想動,所以不為恭王所喜。他又參過薛煥,因而得了貶官出軍機的處分。蔡壽祺第一個奏摺中,有意拉上他,引以為援,王拯的書生味道極重,反認為這一來非以德報怨,仗義為恭王執言不可。他抽足了鴉片,常多奇想,在這個摺子中便保舉倭仁和曾國藩「可勝議政之任」,大家聽了,都笑笑不響。
這當然要准如所請,但是派誰查辦呢?如果說僅僅是薛煥和蔡壽祺之間的糾紛,至多派一個協辦大學士就可以了,但是這樣一派,豈不等於表示此案與恭王無關?慈禧太后覺得這也太便宜了恭王。想一想有個現成的人選:肅親王華豐。在親貴中,只有他以「宗人府」之長的「宗令」地位,夠資格查辦有恭王牽連在內的案子。不過華豐只能領個虛名,辦案要靠刑部和都察院,這又有顧慮了,如果不教與恭王有關的人迴避,查辦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是。」曹毓瑛不動聲色地問:「請七爺的示,摺子上怎麼說?」
「是!」七福晉辯白著:「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些什麼?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派了軍機章京方鼎銳來取奏稿,順便帶來了一個消息:以肅親王華豐為宗人府宗令,派醇王總司弘德殿稽查,凡是皇帝讀書的課程及該殿一切事務,都歸他負責——這是第二次把恭王所兼的差使,分派他人兼辦。至此,恭王就象「閑散宗室」一樣,坐食皇家俸祿,什麼事都不必管了。
於是刑部兩尚書,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華豐看看不會有什麼結果,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再議吧!明天萬壽,後天仍舊在這裏問。總得想辦法,早早結了案才好。」
「我念一段好文章你聽。」恭王答了這一句,略想一想,朗然念道:「部院各大臣每日預備召見,而進趨不過片時,對答不過數語,即章疏敷奏,或亦未能率臆盡陳,寢假而左右近習,挾其私愛私憎,試其小忠小信,要結榮寵,熒惑聖聰,必至朝野之氣中隔,上下之信不孚;或和光以取聲名,或模稜以保富貴,雖深宮聽政自有權衡,意外之虞萬不致此,而其漸不可不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