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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

第十六節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舊由文祥發言:「第一步,當然得上個謝恩的摺子。」
「是。」曹毓瑛起身告辭,為恭王去繕遞這道奏摺。
「六爺!」寶鋆急忙遞了句話過去,「你也別辜負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還怕找不到嗎?」文祥笑著指寶鋆腰帶上的荷包:「不知多少人在想你的那把『印鑰』。」
「不問也不能結案。薛煥算是洗刷了,劉蓉呢?讓他明白回奏,『善夤緣而外任封疆』,可有其事?這裏再讓肅王傳蔡壽祺來問。我聽說蔡壽祺跟劉蓉有仇,那倒說不定真的是『誤信風聞』!」
等文祥、李棠階、曹毓瑛一到,詩興自然被打斷了。他們三個人早就商量好了,此來的用意是要勸恭王不必灰心,天意漸回,重起大用的日子不會太遠,在韜光養晦以外,應該有所振作。
「寶鋆不是快出闈了嗎?」慈安太后打斷他的話題。
「也虧你在闈中。這一個月滋味如何?」文祥安閑的問:「只怕是『悶損』二字!」
「這就很難說了。」文祥徐徐答道:「咱們不打這個劫,別人也許就不會苦苦相逼了。」
「也不見得。」文祥答道:「『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祝』咱們趕一趕!」
「怎麼呢?」恭王環視座中,以豁達而沉著的聲音說,「我早就想過,事情不能由著我的脾氣辦。你們大家說吧,只要于大家有益,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那麼找到了沒有呢?」
「她說要『想一想』。」
這一念之間,她算是把掐在恭王脖子上的一隻手鬆開了!不過對蔡壽祺頗為不滿,在召見文祥時便說:「姓蔡的倒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他在玩兒什麼花樣?」
恭王叫人從書房裡拿了詩稿來,寶鋆剛接在手裡,丫頭傳報,說是文祥來了。他來得正好,寶鋆實在沒有那份閒情逸緻替恭王改詩,一心盤算著要去看文祥,商量「正事」,所以這時便乘機把詩稿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所扣準的這個時刻,就是兩宮太后看完奏摺,在一起傳晚膳的時刻,這樣,慈安太后才有機會表示意見。果然,內奏事處依照軍機處傳來的話,把照例謝恩的不急之件,夾在傳遞緊急軍報的黃匣子中,一起送進宮去,多少年來立下的規矩,凡遇緊急軍報,隨到隨送。等安德海遞上膳桌,慈禧太后打開一看,頭一件就是恭王的摺子,不由得就說了句:「老六有了摺子了!」
這就是答覆,在寶鋆聽來,顯然是希望他採取同樣的步驟,他也早料到文祥是如此措置,特意一問,原是宕開一筆,得有考慮的時間。此時盤算未定,便站起身來,踱了過去,又斟一杯酒喝。
「啊!」寶鋆失聲而呼,「這可找著財神爺了!」
「輸定了?」寶鋆皺著眉問:「不能找個『劫』打?」
「不過他吃虧在書法。」寶鋆搖著頭,「殿試只怕會打在『三甲』裏面。」
「實在是忙不過來。」文祥答道:「現在軍機處只有三個人。」
「他新補了日講起注官,急於有所表現,不免冒失。」文祥怕她發脾氣要嚴辦蔡壽祺,那又會平地起波瀾,生出多少事故,所以不能不為他乞恩:「太后聖明,置而不問吧!」
「有那麼六、七成。」
到了第二天,由刑部辦了奏稿,送交華豐籤押,領銜呈復。這個結果原在慈禧太后意料之中九-九-藏-書,但沒有想到蔡壽祺對他所參的人,大有賠罪之意,心裏不免警惕,恭王的勢力還是不小!不過,這也要分兩方面看,倘或不生異心,謹慎辦事,那麼正要他有這樣駕馭各方的勢力,政務的推行,才能順利。
「我知道。」寶鋆捏著荷包說,「唯其如此,我不能輕易出手。我先問問,西邊找的是誰啊?」
提到先帝,三位樞臣,一齊伏地頓首。等退了出來,大家的心情都覺得比前些日子輕鬆,約好了退值以後一起去看恭王。
「八成兒是崇綸。」
「內廷行走」原該如此,有些王公還巴結不到這一步,但對恭王來說,這樣子是太屈尊了。文祥知道他是發牢騷,便把他拉到一邊。這番密談連曹毓瑛都避開,自是腑肺之言,恭王聽了他的勸,第二天開始,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去辦事。關於洋務交涉,或者報聞,或者請旨的奏摺,一個接一個遞了上來,很快地引起了兩宮太后的注意。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說不遞嗎?」
「我已經想到了。這件事得要交給寶鋆,等他出了闈再說吧!」
如果是平日相見,而座無生客,往往口沒遮攔,任何諧謔都不算意外,但這天不同,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恭王所遭受的打擊太重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放開一切的輕鬆心情。
「好!」文祥站起身來說,「我先走。明兒在宮裡見吧!」
「我不知道。你快說吧!」
「是。」文祥頓了一下答道:「寶鋆一出闈,得要去看『大工』。」
說著,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從身上掏出一個空白信封來,抽出裏面的一張紙,遞給恭王。
「回頭就在這兒談好了。」
於是寶鋆磕頭謝恩,同時正好提出請辭內務府大臣的要求。慈禧太后的答覆,跟對文祥的表示一樣,她要想一想再說。
「反正輸定了。」
「在想找什麼人來干吧?」
「誰說不是呢!就怕他太傲。」
「說出來你不信,『小鬼跌金剛』,是小安子搗鬼!」文祥又說,「當然羅,也怪六爺自己,平日不檢點偏偏那天又沉不住氣。五爺的話說得好,『把老好人的東邊,也給得罪了』,這是最不智的一舉。」
「你說!」
「今年不知會出怎麼一個狀元?上一科的狀元,誰會想得到是個病人?」
顯然的,薛煥的被「洗刷」,以及蔡壽祺的奏摺和供詞,出爾反爾,跡近矛盾的原因,以及他的挾嫌攻訐劉蓉,慈禧太后無不瞭然于胸。深宮女主,能夠寸心自用,著實可畏。
這個「謝恩」的摺子,實在是一通悔過書。自從慈禧太后發那篇手詔以來,儘管嚴旨譴責,群臣交議,恭王自己始終不辯,暗中便顯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氣在,意思也就是說:什麼貪墨、徇私、驕盈、攬權,都是欲加之罪。但這個謝恩摺子一上,便等於在屈打成招之下畫了供,恭王豈能甘心?
這也就是知己了!一個急著要來探望,如飢如渴,一個也知道他出闈以後便會來,早就預備著盡一日之歡。寶鋆也可以算作「老饕」,最愛吃魚翅,恭王府的魚翅,就是他當浙江學政,道出山東,從窮奢極侈的河工上學來,轉授給恭王府的廚子的。那魚翅的講究,還不僅在於配料,發魚翅就匪夷所思,干翅不用水泡,用網油包紮上籠蒸透發開,然後費多少https://read.99csw.com肥雞,多少「陳腿」,花幾天的工夫,煨成一盂。這天恭王就以這味魚翅迎候寶鋆。
這就該出闈了。天亮開「龍門」,賈楨和寶鋆率領著所有的內簾官,在外簾官迎接慰勞之下,結束了歷時一個月的掄才大典。等寶鋆回到私邸,已有許多新貢士來拜「座主」,大禮參拜,奉上「贄敬」,一口一個「老師」,既恭敬,又親熱,就象得了個好兒子一樣。這原是當考官最得意,最開心的時候,但寶鋆心不在焉,吩咐門上,凡有門生來拜,贄敬照收,人卻不見。自己略問一問家事,隨即換了便衣,傳轎到恭王府。
「這為什麼?」慈禧太后詫異地;以為他受了什麼委屈在發牢騷。
「遲早要讓他回軍機的。等明兒召見了再說好了。」
寶鋆怎麼不明白?慈禧太后一直就想把內務府拿過去,好予取予求;而寶鋆以內務府大臣「佩印鑰」,主要的就是承恭王之命,裁抑「西邊」的需索。他想了想,很快地問道:「我明白。你有什麼主意?我照辦!」
於是在妙齡侍兒,殷勤照料之下,置酒密談。恭王把這一個月來波詭雲譎的變化,細細傾訴。在寶鋆固然一掃多少天來,不得事實真相的鬱悶,就是恭王,能把心頭的委屈煩憂,一瀉無餘,也覺得輕鬆得多了。
恭王的心情已由沉重變為感慨,特別是在這「開到荼蘼花事了」的天氣,留春無計,特有閑愁,正憑欄獨坐,望著滿園新綠,追想那芳菲滿眼的日子,自覺榮枯之間,去來無端,恍如一場春夢。
「我實在不明白,這一場風波到底是怎麼起的呢?」寶鋆不勝扼腕地問。
「我是不放心大工。我看還是得讓老六管著一點兒。」
「你知道小安子是怎麼說動了西邊的?這一番折騰,為的是什麼?」
那是指翁同和的侄子翁曾源,身有痼疾——羊角風,經常一天發作四五次,偏偏殿試那天,精神抖擻,寫作俱佳,一本大卷子寫得黑大光圓,絲毫看不出病容。這樣才點了元,造成一段叔侄狀元的佳話。
「還好!」恭王笑道:「可免主司無眼之譏。」
而大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打開僵局。除非如他自己一個人在燈下窗前,所千百通盤算過的,大不了連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終身閑廢。但考量大局,顧念許許多多牽連著他人功名得失的關係,總覺得對自己下不了棄富貴如敝屣的重手,那就只好聽文祥、寶鋆和曹毓瑛他們去擺布了。
「辛苦,辛苦,這一個月多虧你。」寶鋆拱拱手說。
於是有兩句詩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悄然吟道:「手拍闌干思往事,只愁春去不分明。」自己低聲吟哦了一番,覺得還有些寄託,便按著「八庚」的韻,繼續構思,想把它湊成一首七絕。
「哼!」寶鋆冷笑,「總有一天『吃不了,兜著走』!」
三個人都微微低著頭,無言以解,更無言以慰。終於文祥向曹毓瑛說道:「琢如,請你馬上就辦吧!」
就因為這樣,談得時間就長了,文祥一看這天的情形很好,覺得有個一直在找機會想提出來的請求,正好在此時奏陳。於是找了個空隙,從容說道:「臣暫領樞務,實在力不勝任,唯有以勤補拙,盡心儘力去辦。不過,蒙賞的差使實在太多,請兩位太后read.99csw.com恩典,開掉一兩個。」
「這一個月,幾乎步門不出,倒正好用了幾天功,有幾首詩,你給改一改。」
現在的情形大有轉機,我把伏筆都安下了,只等你出闈,問問你的意思。」
談了半天,尚無定論,文祥還有許多事要辦,客要會,沒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側擊地問了句:「你是要跟六爺商量一下?」
「姐姐!」慈禧太后趕緊攔著她說,「你的意思我知道,慢慢兒來。」
「凡事莫如命。唉!」恭王重重嘆著氣,「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大工』現在怎麼樣?」慈安太后問道:「好久沒有派人去看了。」
這是個謝恩的奏摺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臉色就變了。
於是她連念帶講地說了給慈安太后聽。這道奏摺是曹毓瑛的苦心經營之作,悔過之忱,極其深摯,而字裡行間,又處處流露出惓惓忠愛,同時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后講得非常透徹。心軟的慈安太后聽得眼圈都紅了。
文祥並不急於得到答覆。他知道寶鋆的考慮,為自己的成分少,為恭王的成分多,因而又說:「雖同是內務府大臣,你跟我又不同,我不強人所同。」
「聽說蔡壽祺的那兩個摺子,跟小安子有關,那麼,是怎麼壓下來的呢?」
慈禧太后真想這樣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給降服了。但這話露了自己的本心,話到喉頭才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錯了。」
兩宮太后談這些話的時候,已有無數人在琉璃廠看「紅錄」。闈中已在填榜,聚奎堂上,總裁賈楨、副總裁寶鋆南向正坐,左首是「鈐榜大臣」、右首是「知貢舉」,十八房官,東西列坐,提調和內外監試,則面對總裁,坐在南面,堂下拆卷,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琉璃廠的書鋪筆墨庄,早就跟闈中的雜役接頭好的,出一名新貢士便從門縫中塞一張紙條出來,一面報喜討賞,一面在自己店鋪門口貼出紅報條,這就是『紅錄」。
「那自然是必中的。」
在養心殿「見面」,寶鋆隨班行禮以後,又單獨請兩宮太后的「聖安」。慈禧太后問了些闈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後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讓恭王跟你『總司稽查』。派別人,我們姊妹倆不能放心!」
但是,無論如何,洗刷了薛煥,也就是洗刷了恭王,這一關能夠過去,總算「皇恩浩蕩」。文祥這樣想著,因為與恭王休戚相關的感情,所以應對之間,便越發顯得敬畏。而慈禧太后也很看重文祥,尤其是從罷黜恭王以後,千斤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依然誠誠懇懇,儘力維持大局,既無為恭王不平的悻悻之意,亦沒有任何乘機攬權的行為,真正是個君子人。
「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飽了。」
「第二步,請六爺明兒一早進宮,預備召見。」
這倒是正中下懷,慈禧太后早就聽了安德海的叢恿,說內務府大臣非要是那裡出身的人來干,才懂「規矩」,所以點點頭說:「好吧,等我想一想。」
「杭州的汪鳴鑾、湖南的王先謙、廣西的唐景崧。」寶鋆屈著手指,一個個數給他聽。
「不是這話。」寶鋆轉過身來,端著酒急匆匆走過來,放低了聲音問:「剛才我還跟六爺在說,咱們要找『劫』來打。
「不!不能跟他提。一提,就辦不成了。https://read.99csw.com」
「一言以蔽之,其志在此,」文祥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內」字:「你明白了吧?」
「對了!」文祥很平靜地回答。
「唉!」她嘆口氣揉著眼說,「說來說去,總是骨肉。老爺子當年最寵他,把他的脾氣慣壞了,咱們這一番折騰,也給他受的了!我看,還是讓他回軍機吧!」
「嗯。」恭王點點頭,「這用不著說的。第二步呢?」
「那麼,你想開掉什麼差使呢?」
「我要說句良心話,」慈安太后對慈禧說:「老六辦事是好的。能幹,又勤快。」
恭王對李棠階比較客氣,唯唯地敷衍著,及至李棠階告辭,在文祥和曹毓瑛面前,他說話就無須顧忌了,「你們要我如何振作?」他悻悻地問,「難道要我每天在王公朝房坐著,喝茶聊閑天,等『裡頭』隨時『叫』嗎?」
「是啊!不過一晃眼的工夫,『流水落花春去也』!」
隔著桌子的慈安太后,看這神情,自然關切,「彷彿長篇大論的。」她又問,「倒是說些什麼呀?」
「我已面奏,請辭內務府大臣。」
到了下午,文祥、寶鋆和曹毓瑛,直接從宮裡來到恭王府,這時只有極少數關係特殊的客還在那裡,熟不拘禮,恭王道聲「失陪」,把他們引入小書房中,閉門密談。
「紅錄」所報的新貢士,照例從第六名開始。闈中填榜也是從第六名開頭,前五名稱為「五魁」,要到最後才揭曉,也是從第五名往上拆。拆到五魁,總在深夜,謄錄、書手、刻工、號軍、雜役,還有考官帶入闈中的聽差,總有數百人之多,人手紅燭,圍著寫榜的長桌子,照耀得滿堂華輝,喜氣洋洋,稱為「鬧五魁」。然後鳴炮擊鼓出榜。
「大工」是指文宗的「定陵」工程,兩宮太后不約而同地發一聲:「哦!」顯得她們都極其重視此事。
三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對恭王抱歉!但走到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來逼一逼:「怎麼樣呢?」文祥問道,「是不是遞了上去?」
「臣請旨開去內務府大臣的差使。」
從罷黜以來,恭王從未進宮,就復了「內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這原是他跟兩宮太后賭氣,事到如今,這口氣已賭不下去,而且也沒有再賭下去的必要了。恭王雖覺得這麼做,總有於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應了大家維持大局,言猶在耳,無可推託,終於又點點頭表示勉為其難。
等退出養心殿,文祥一面吩咐軍機章京寫旨進呈,一面親筆寫了一封短簡,遣人騎一匹快馬,專程投遞恭王府。到了日中,消息外傳,王公大臣復又紛紛趨賀,這一次恭王不象以前那樣一概擋駕,大部分親自接見,小部分請熟客代為招呼。一時僕從傳呼,衣冠趨蹌,門前轎馬沿著王府圍牆,從東到西擺滿了一條衚衕,恭王府恢復了一個多月以前的臣門如市的盛況。
「這好!你們多用點兒心,這是大行皇帝最後一件大事。」
寶鋆知道他感慨的是什麼。闈中消息隔絕,急於想探聽詳情,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便也嘆口氣說:「闈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如今這局棋是怎麼樣了呢?」
恭王是早在盼望這一天了。他與寶鋆的交情,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那或者可以說是緣分,否則就無法解釋了。因為他們之間——至少在恭王是如此,不涉絲毫名位之念,或許這正read.99csw•com是恭王與寶鋆的交情,所以特殊的原因。在宮廷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第一人,舉止言語,自然而然地有著拘束或顧忌,那就象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靴子似地不舒服,惟有與寶鋆在一起,他才可以忘卻自己的身分,放浪形骸,領略「人貴適意」的真趣。
第二天黎明,寶鋆先到午門行禮,與本科會試總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領新貢士叩謝天恩。然後來到軍機處,與李棠階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陣,自鳴鐘正打八下,蘇拉來通報:「叫起了!」
小別重逢,彷彿陌生了似的,相對添許多周旋的形跡,首先問到闈中的情形,「許星叔最得意。」寶鋆答道:「得士二十一人。」
「吳汝綸呢?」
現在慈安太后也頗了解辦事的規章制度了,便問:「那是謝恩的摺子吧?」
接下來是文祥以暫領樞務的地位,呈上兩張名單,一張是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期滿大考的閱卷官,一張是新貢士殿試的讀卷官,都照規定名額加一倍開列名銜,等候兩宮太后鈐印欽定。慈禧太后也說要「想一想」,把單子留下了。
「不錯。」慈禧太后口中回答,目光卻注在奏摺,一面看,一面便漸漸展開了得意的神色。
「天恩浩蕩,臣罪當誅!」恭王容顏慘淡地苦笑著,把折稿遞還給曹毓瑛。
「對!」寶鋆看一看裏面的恭王問:「咱們在那兒談?」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釋重負之感。派肅親王華豐會同刑部、都察院審問蔡壽祺指參薛煥行賄一案,慈禧太后交下的一紙迴避名單,他人嫌疑較輕,幾乎都是陪筆,真正要迴避的,只有自己一個。這一點曹毓瑛心裏明白,所以對恭王的復起,他也格外關切而賣力。拿回那通奏稿,復回軍機處,找著值班的「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立即謄正,扣準時刻,遞了上去。
「等召見的那會兒,全在六爺自己。反正一句話:你多受委屈。」
內務府出身,當過監運使,織造、稅關監督,現任戶部侍郎的崇綸,頗有富名,所以寶鋆說他是「財神爺」。
「怎麼沒有『打劫』?五爺跟老七全幫著打。總算虧他們。」恭王停了一下,說了連跟文祥都不肯說的心底的話:「前天還打贏了一個劫,這一關一過,我才鬆口氣。現在只望少輸一點兒了!」
這話中見得慈禧太后對恭王幾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寵可復。寶鋆很佩服文祥的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沒有把握,咱們不能隨便把好好一個劫糟蹋掉。」
「兩位太后請放心,大工由恭親王、寶鋆敬謹辦理,十分用心。目前恭親王雖然不能再管,寶鋆也在闈中,可是規章制度定得好,工程照常恭辦,並無延誤。」
「無非四個大字:『威脅利誘』!」文祥放低了聲音說,「蔡壽祺那兒可以不管他了。
「你有把握嗎?」
兩人商量好了,聲色不動,入座飲酒,文祥便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恭王已得默悟,知道他們兩人有不便當著他談的話要說,所以借故避了開去,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這一回把他折騰得也夠受的,我看……。」
「我也沒有打聽『紅錄』,那些人中了?」
「喔!」寶鋆點點頭,喝著酒,眨著眼問:「當時西邊怎麼說?」
「看樣子水到渠成,」文祥說了這一天召見的經過,又加上一句,「現在全瞧六爺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