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節
「嗯!」桂連答應著,很快地瞟了她一眼,就象黑頭裡閃電一亮。
「哼!」慈禧太后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又似苦笑,又似冷笑。
有了這幾句話,安德海有恃無恐,心情便輕鬆了。細細盤算了一下,正好有個機會,三月二十三皇帝生日,借萬壽討賞,也是個名目。而且日子還有個把月,也來得及好好下一番工夫。
「喳!」
「你替我留點兒神。」慈安太后想了想又說,「最要緊的,叫桂連得放穩重一點兒!可不能在我這兒鬧出笑話來。」
委屈多由變亂而來,先是洪楊未平,以後又鬧捻軍,廷臣交諫,時世未靖,須當修省克己,力戒糜費。恭王、文祥等人,也常常哭窮,就這樣內外交持,抑制了她的想「敞開來花一花」的慾望。連帶使得安德海,也總覺得不大夠味,枉為掌實權的太後面前的第一號紅人。
慈禧太后非常滿意,點點頭說:「挺好的!」
這些日子不同了,西捻已越過滹沱河南竄,李鴻章由冀州移駐直、豫、魯三省樞紐的大名府,指揮郭松林、潘鼎新,以及改隸左宗棠的老湘軍劉松山,還有豫軍張曜、宋慶,以及善慶的蒙古馬隊,分路攔截追剿,打得極其起勁。不但京畿之圍已解,而且依慈禧太后這幾年天天看軍報的經驗,官軍只要不是以屯守為名,專駐一地,養得師老,能夠不怕辛苦,窮追猛打,收功的日子就不遠了!因此,以輕鬆的心情,借皇帝萬壽好好熱鬧幾天,在她可以彌補「這個年沒有過好」的遺憾,是非常需要的。
「再說,」安德海越起勁了,「那時候逃難在熱河,髮匪也還沒有剿平,日子是苦一點兒,現在跟當年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再說時世艱難,大庫的入項不多,不是騙人的話嗎?」
「怎麼啦?」慈禧太后斜睨著他,「有話不好好兒說,又是這副鬼樣子!」
「辦得好!」皇帝很高興地笑道:「我可真得賞你點兒什麼!」
「皇上已經吩咐了。」小李在旁幫腔,「你就謝恩吧!」
慈禧太后也跟了過來,前後左右端詳著,這襲明黃緞子的龍袍,在五色雲頭之中,綉著九-九-藏-書九條金龍,前胸後背,是蟠著的正龍,肩臂之間,是夭矯的行龍,另外加上「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等等花樣,下擺綉出石青色的海浪,稱為「八寶立水」,配上朱緯東珠頂的朝冠,益發顯得威儀萬千,眩人心目。
「這……,」桂連低著頭,嘟著嘴說:「這我可管不住我自己!」
於是一件原該很高興的事,變得大殺風景,害得皇帝的胃口不開,侍膳時勉強吃下一碗飯,託詞第二天要背書,跪安退出翊坤宮。
得到了慈禧太后的許諾,他親自到昇平署去接頭,準備了好幾齣皇帝所喜愛的武戲和小丑、花旦合作的玩笑戲,然後到皇帝面前來奏報獻功。
這句話一出口,桂連的臉色變了,「玉子姐姐!」她驚慌地問,「我第一天當差,可是出了什麼錯兒?我自己不知道啊!
「奴才上次也跟主子求過,主子吩咐奴才自己跟皇上去求,奴才怕跟皇上求不下來,還是得求主子的恩典。」
「總得賞點兒什麼。」皇帝沉吟了一下問道:「小安子,你父母還在世不在世?」
想想也是實話,玉子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那麼,」她問:「你自己的那兩條腿,你管得住,管不住?」
有了慈安太后的吩咐,皇帝才回到翊坤宮。「四執事」太監已經伺候了半天,由宮女幫著,七手八腳地把一襲新制的龍袍,替皇帝穿好。
看他的神氣,慈禧太後於心不忍,便安慰他說:「你先跟皇上求了再說,倘或不成,再跟我說。」
小皇帝有些窮於應付了,極力思索,想起上諭上對大臣的任命,常用的一句話,隨即說了出來:「毋許固辭!」
「是!」安德海很快地又說:「不過奴才也聽了些閑話,不知道真假,不敢跟主子說。」
「要命的就是你這雙眼睛!」
這是為了討皇帝的歡心,但也是迎合慈禧太后的心意。盛年孀居的太后,最怕的是月下花前,悄無人聲,那兜上心來的寂寞凄涼,無葯可治。唯一的辦法是別尋寄託,不讓這份寂寞凄涼的心情出現。安德海在她看來重要,就因為他總能想些花樣出九-九-藏-書來,為她打發閑處光陰。但是要熱鬧一番也不容易,第一要有個名目,免得外面說閑話;第二更要有那份閒情逸緻——象歲尾年頭那樣,捻軍擾及西陵,直逼京畿,弄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
玉子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妹妹,有些話不便說,說了她也不懂,想了想答道:「宮裡不興象你這個樣子看人,別老是瞟來瞟去,也別瞪著眼看。你,你那兩眼珠,別老是一刻不停地轉,行不行?」
「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怎麼樣報答。」安德海說,「奴才感激天恩,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他故意裝出那訥訥然的忠厚樣子。
「呃!」慈禧站住了腳很仔細地問:「都用到那兒去了呢?」
「我知道你不是取巧。只要能另定規矩就行了。」皇帝指著安德海的頭說:「藍頂子暗,太難看了,我給你換個頂戴。」
你,你得教給我,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兒的當差。」
「這你不知道!」慈禧太后說,「剿捻花的錢也不少。」她突然住口,覺得國家的財政,不宜告訴太監。
等皇帝一走,慈安太后換了副神色,「玉子,」她把聲音放得很低:「你看出來了沒有?皇上對桂連有了心思了。」
「請皇上往亮處站站!」安德海說。
「怎麼啦?玉子姐姐!」這一次不瞟了,卻瞪大了一雙眼怔怔地望著玉子,桂圓核似的兩粒眼珠,不斷在轉。
「跟皇上回話,奴才父母已經故世了。」
皇帝笑笑不響。安德海亦是心滿意足,抖擻精神,幫著去照料皇帝萬壽的慶典,儘可能把排場鋪展開來,搞得花團錦簇,十分熱鬧。
「好,你就管住你那兩條腿好了。第一、要離開長春宮,不管是誰叫你,你得先告訴我。」
「你倒去打聽打聽,他們放在洋鬼子那兒的款子有多少?」
帶兵官剋扣軍餉,慈禧太后早就知道,方面大員,除了曾國藩和丁寶楨以外,其餘的操守,她也不敢相信,至於京中大僚,在逢年過節,或者各省監司以上的官員到京,照例有所饋贈,更不足為奇。但十成中有七成落https://read.99csw.com入私囊,未免駭人聽聞,她不能不注意了。
「那當然管得祝」
「你們的品級啊!」
安德海不慌不忙地答道:「按規矩是四品。有特旨那就可以不按規矩了,規矩本來就是皇上定下來的。」
一聽這話,安德海喜在心裏,表面卻很恭順地答道:「奴才伺候皇上,是應該的。只要皇上高興,比賞奴才什麼都好。」
「前年蒙皇太后賞了四品封典。」
「拿到這兒來試!」
「噢!」皇上又沉吟了一會,躊躇著說,「我想另外賞你個頂戴,不知道行不行?」
這叫什麼話?桂連要去細細想一想,反正眼前照玉子的話,管住自己的兩條腿總是不錯的。因此,一見皇帝的扈從,立刻就避了開去。
「是!」安德海委委屈屈地答應著。
從這句話為始,慈禧太后大開教訓,說正面的道理的同時,每每把皇帝「不學好」的地方拿來作比。皇帝每應一聲:「是」,心裏便說一句:「殺小安子!」
「奴才請旨,皇上問的是那一個規矩?」
「噢!」慈禧太后詫異地,「把錢都放在洋鬼子那兒啦?」停了一下她喊:「小安子!」
皇帝還戀戀不捨,問道:「有什麼事嗎?」
於是安德海一改常態,對皇帝特別巴結,一見面便先陪笑臉,也常在慈禧太後面前,頌讚皇帝的書讀得好。這樣一到了三月初,他找個機會,提議今年皇帝萬壽要大大熱鬧幾天。
這是為了好讓慈禧太后仔細看一看,但安德海的聲音,就象跟個不相干的人說話那樣,既無禮貌,亦無感情,皇帝心裏非常不舒服。
於是他免冠碰頭,口中誠惶誠恐地說道:「奴才受恩深重,來世做牛做馬都報答不來,實實在在不敢再邀皇上的恩典。求皇上體念奴才的一點誠心,收回成命!」
慈禧太后的心思卻還在那件龍袍上。膳后一面在前廊后|庭「繞彎子」消食,一面跟隨在身後的東德海發感慨:「皇帝也委屈,接位七年了,才有一件龍袍!」
這番話,慈禧太后都聽入耳中,因為話長,她覺得有對的,也有不對的,一時想不完,所以也就沒有開口。
「https://read.99csw•com第二、看見皇上來了,你得躲得遠遠兒的。」
「奴才也看出來了。」
「是啊,要穩重!」
「什麼閑話?」
「都說朝廷撥了那麼多軍費,真用在打仗上的,不過十成裡頭的三成。」
「有了封典沒有?」
其實就有那回事也不算鬧笑話。玉子雖是未嫁之身,但當宮女「司床」、「司帳」,對男女間事,無不明了,沒有見過也聽說過。皇帝看中了那個宮女,不但不是笑話,雨露承恩,且是美事。不過皇帝到底只有十三歲,還在讀書,倘或真的為桂連著迷,慈禧太后一定歸咎於這一邊。為了避免是非,玉子很重視「主子」的話。
「是!」安德海說,「洋鬼子的事兒難辦,主子得寬奴才的期限。」
「奴才不敢!」安德海趕緊跪下說道,「奴才決不敢邀賞。不過,皇上要另定規矩,沒有什麼不行。奴才說這話,決不是取巧兒。」
「嗯,」桂連點點頭,「我知道。我一定先跟你說。」
世上真有這麼稱心如意的事!自己想換個紅頂子,偏偏皇帝就要賞這個。安德海幾乎從心底發出笑來,但無論如何得要做作一下,這個頂子才來得漂亮。
所以,這時候見她有此表示,自然不肯放過進言的機會。
「穿上龍袍更不同了。」安德海說,「皇上得要更守規矩才好。」
「其實,」他緊追兩步,湊在慈禧太後身邊說,「受委屈的倒不是皇上。」
「你說的上上下下,倒是誰呀?」
「是誰呢?」
「奴才不敢!」安德海接著又陪笑說道:「奴才還有件事,叩求天恩,可是……。」
因此,皇帝很想借故罵安德海一頓,但轉念想到不久就可以發生的,要安德海啼笑皆非的妙事,頓時把氣平了下去,乖乖地走向亮處。
兩名宮女拿了大鏡子來為皇帝照著,前前後後看了半天,他在得意中有些忸怩和拘束,不由得就扭肩擺手,作出不大得勁的樣子。
越是這樣,皇帝到長春宮來的次數越多,終於,慈禧太后不能不派安德海來找了。
「期限倒不要緊,就是得打聽實在。」慈禧太后很嚴厲地說:「你可不許胡亂謊報。」
不過,她的神態https://read.99csw.com,在安德海是太熟悉了,他一面說,一面偷窺,始終沒有不以為然的表示,就知道自己的話有了效用。於是接著又往下說:「奴才常想,在熱河的時候,肅順剋扣主子,不錯,不過有一句說一句,肅順對大行皇帝的孝心,那可是沒有得批駁,要什麼有什麼,供養得絲毫不缺。如今內務府跟戶部,手這麼緊,可又供養了誰呢?如果說是為了供養皇上,皇上才十三歲,可憐巴巴的,當了七年皇上,才有一件龍袍。這不教人納悶兒嗎?」
「不!」慈安太後接口說道:「你去!」
怎麼好法,皇帝卻還不知道,他只能俯身下視,看到胸前的衣服,到底穿在身上是何形相?無從想象。便忍不住大聲喊道:「拿鏡子來!」
於是她退了出來,把桂連悄悄找到僻處,告誡她說:「你在皇上跟前,可當心點兒,少笑!」
「喔,你是四品。」小皇帝問,「按規矩怎麼樣啊?」
「還不是上上下下分著花。」
「又是那回事!」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你還是得跟皇上去求。」
萬壽前後七天,七品以上的官員都可以穿蟒袍,稱為「花衣期」,當暖壽及正日在高宗養老的寧壽宮賜大臣入座聽戲之前,宮中已經熱鬧了兩天了。
「這奴才就不敢說了。」安德海很謹慎地,「只聽說六爺他們,都在外國銀行有存款。」
「你當差當得挺好的。」玉子看她神態惹憐、語言嬌軟,心裏有七分喜愛,但也有三分醋意,摸著她的臉說:「你就是當差當得太好了。」
「是主子!」安德海說,「大清朝的天下,沒有主子,只怕早就玩兒完了。主子操勞,千辛萬苦,別人不知道,奴才可是親眼得見。按說,外頭就該想辦法把圓明園修起來,讓皇太后也有個散散心的地方。不說崇功報德,就說仰體皇上的孝心,不也該這麼辦嗎?奴才常在想,人人都見得到的事,怎麼六爺他們想不到?要就是想到了,故意不肯這麼辦。那都是欺負皇上年紀輕,還不懂事,如果皇上肯說一句,為皇太后頤養天年,該怎麼怎麼辦,孝母是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
「請皇上去試一試龍袍可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