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節
皇帝還待有話要說,但見門帘掀動,隨即喝問:「是誰?」
這是指光緒五年穆宗大葬,吏部主事吳可讀奉派赴惠陵襄禮,事畢在薊州三義廟,服毒畢命,作為尸諫,遺疏請為穆宗立后一事。那時皇帝只得九歲,彷彿記得慈安太后一再讚歎:「吳可讀是忠臣!」而慈禧太后卻說:「書獃子可憐!」除此以外就不甚瞭然了。
明為請示,其實是催促。皇帝顧不得再多說什麼,隨即穿由翊坤宮後殿,很快地到了儲秀宮。
念到這裏,皇帝想起張璁六年功夫由一名新進士當到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的故事,不由得憬然自警,特地停下來說道:「兒子不會聽那些『危言』的!」
「噢,」慈禧太后似有意外之感,「你好象很有一番大道理可以說?」
奏摺中一開頭先稱頌醇王,說他「公忠體國,以謙卑謹慎自持,創辦海軍衙門各事宜,均已妥議章程,有功不伐,為天下臣民所仰望。」然後提到醇王的身分:「在皇太后前則盡臣之禮,在皇上則有父子之親。」
慈禧太后就在皇帝原來的座位上坐下,看一看桌上的抄件問道:「都看完了?」
第一個摺子是吏部的復奏,解釋關於屠仁守「以補官曰革職留任」一事,所謂「開去御史,另行辦理」,是應該先行文都察院,提出補用為屠仁守遺缺山西道監察御史的人眩然後,屠仁守改用為六部的司員,同時予以革職留任的處分。
「無論國事私恩,從那一方面看,都以不改王封為是。」
皇帝這樣在想。
「我看過了。」皇帝從袖子里抽出文廷式的詩冊,遞了給珍嬪,「詩筆是很好,有些才氣。不過,道聽途說,很多失實之處。」
「還沒有。只看了吳可讀的一個摺子。」
千秋萬載勿再更張。」
乾隆雄才大略,而身分與常人不同,所以論史每有無所忌諱的特殊見解。對於明朝的「大禮議」,認為明世宗要推尊生父,本屬人子至情,臣下一定要執持宋英宗的成例,未免不近人情,說是世宗對本生父興獻王,「以毛里至親,改稱叔父,實亦情所不安。」因此,乾隆認為在群臣集議之初,就早定本生名號,加以徽稱,讓世宗對生父能夠稍申敬禮,略盡孝意,則張鍾、桂萼之流,又那裡能夠針對世宗內心的隱痛,興風作浪?這意思是能一開頭就讓世宗追尊生父為興獻皇帝,使他盡了人子之禮,就不會有以後君臣之間的意氣之爭,而掀起彌天風波。
「現在我又要問你了,你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這倒是實話。我也遇見過這樣的情形。」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我教你一個秘訣,這個秘訣只有兩個字:心硬!」
「不但錯,簡直荒謬絕倫。」皇帝答道:「高宗純皇帝的本意,興獻王已經下世,尊為皇帝,加上徽稱,不過是一個虛的名號,無害實際。如果明世宗入承大統,而興獻王在世,純皇帝一定不會發這麼一個議論。」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凡事以安靜為主。如果追尊秀王為皇帝,于禮未協,必有人上書爭辯,就象英宗朝的『濮議』那樣,自非國家之福。」
皇帝知道,犯諱的事出現了!不自覺地偷覷了一眼,只見慈禧太后在閉目養神,臉色雖很恬靜,卻別有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態。因而越發小心。
「是。」
「是!」皇帝問道,「兒子先請示吏部這個奏摺,該怎麼辦?」
「是!」皇帝不徐不疾地念:
皇帝是這樣憤慨的神色,慈禧太后當然覺得滿意,卻還有些不放心,因為她很有自知之明,皇帝對自己一直是畏憚多於敬愛。這時候看來很著急,過後想想,或許會覺得吳大澂的話,不無可齲總要讓他知道,這件事鐵案如山,醇王不管生前死後,永遠是親王的封號,才能讓皇帝真正死了那條心。
因此,皇帝脫口說道:「兒子奇怪,當時醇親王何以沒有奏摺?」
九*九*藏*書醇王的建議,不僅止此,還有更激切的話:「如有以宋朝治平、明朝嘉靖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姦邪小人,立加屏斥。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是不但微臣名節,得以保全,而關乎君子小人消長之機者,實為至大且要。所有微臣披瀝愚見,豫杜金壬妄論緣由,謹恭折具奏,伏祈慈鑒。」
「也不必這麼嚴厲。把事情弄清楚了,讓普天下都明白,如今究竟是誰當皇帝,將來又是該誰當皇帝,這才是頂頂要緊的事。」慈禧太後接著又說:「我倒問你,你看吳大澂的議論,錯在那兒?」
「是奴才!」王香掀簾而入,請個安說,「老佛爺宣召,這會兒在儲秀宮。請萬歲爺的示下。」
問到這話,過於鄭重,皇帝便又跪了下來。他不敢答說「是我的天下」,想了想答道:「是太祖皇帝一脈相傳,先帝留下來的天下。」
你再念!我記得這就該提到你了。」
「沒有。」
「你念一念,我也再聽聽。」
「敬事房記了檔的,一查就明白。」
一讀再讀,方始明白,吳可讀是怕帝系移到醇王一支,而在這移轉之間,有人想以擁立取富貴。所以,最要緊的一句話,還不是「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而是下面的:「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原要你心有定見。」慈禧太后不勝感慨地說:「不想草茅新進倒都安分,做了幾十年官的,反而這麼飛揚浮躁。」
皇帝讀過《宋史紀事本末》,對於這段所謂「金匱之盟」的史實,記得很清楚。當時杜太后本乎國賴長君的道理,遺命定下大位繼承的順序,兄弟叔侄,依次嬗進。趙光義兄終弟及之後,應該傳位魏王廷美,再傳位燕王德昭,天下復歸於太祖的子孫。結果是趙光義背盟,六傳至徽宗而有金兵入寇,國破家亡之禍。時隔一百五十年,本來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如今為慈禧太后輕輕一句「這是報應」而綰合在一起,皇帝不由得心頭一震,泛起了天道好還,報施不爽的警惕。
這話不算錯,但慈禧太后覺得語意含混,皇帝還是沒有認清楚他自己的地位,隨即正色說道:「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一脈相傳,到了你手裡,是你的天下,將來也必是你兒子的天下,這是一定的。可有一層,你得把『一脈相傳』四個字好好兒想一想,本來是傳不到你手裡的,你是代管大清朝的天下,將來一脈相傳,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你懂了吧?」
看到這裏,皇帝大吃一驚,警覺到自己必須立刻有個嚴正的表示,否則不僅自己會遭受猜忌,而且亦將替生父帶來許多麻煩。
結果初選選了十個,複選選了兩個,一個胖、一個瘦。胖的是福相,自然佔便宜。」
皇帝細想一想,明白而不明白,所謂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是將來將自己的親子繼承穆宗為嗣子,接承大統這是明白的。然而嗣皇帝稱穆宗,自是「皇考」,那麼對自己呢?作何稱呼?這就不明白了。
皇帝只記得由宋孝宗開始,宋朝的帝系復歸長房,也就是由太宗轉入太祖一系。孝宗為太祖幼子秦王德芳之後,生父名叫子偁,如何得封秀王,可就記不起來了。
於是,皇帝接著念醇王的奏摺:
如今對醇王應該持何態度?就在她秘傳的這一「心法」中,亦已完全表明。皇帝確切體認到這一點,用一種決絕而豁達的聲音答說:「兒子懂了,兒子一定照皇額娘的話去做。」
這時李蓮英已經從毓慶宮將抄存的奏摺取來,卻不捧到皇帝面前,只來回一聲:「請萬歲爺看折。」
眼前只能就已明白的回答:「將來皇額娘得了孫子,挑一個好的繼承先帝為子,接承大統。」
「後來高宗內禪,孝宗做了皇帝。秀王是他生父,不也該追尊為皇帝嗎?」慈禧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似乎咄咄逼https://read.99csw.com人地等著答覆。
「這就叫『觀人于微』。」慈禧太后略略加重了語氣,使得這句話帶著一種訓誨的意味。接著又說:「離宗當時便跟左右說:『這隻貓偶爾走過,又不曾礙著他什麼,幹嗎踢它?本性這麼輕浮,將來那能治理天下?』就把瘦的給留了下來,這才是宋孝宗。現在要講孝宗的父親,就是封秀王的子偁」子偁是高宗的族兄。徽宗宣和元年,宗室「舍試」合格,調補「嘉興丕」,這年生子,取名伯琮,就是後來的孝宗。伯琮被選入宮教養,子偁父以子貴,但也不過升到五品官,十幾年之後病故。其時伯琮已受封為普安郡王,子偁恩贈為太子少師。普安郡王被立為太子,子偁才追封為王,因為嘉興又稱秀州,所以封為秀王。
這樣想停當了,她和顏悅色地說:「你起來。我知道你很明白事理。不過,當初為了你的繼統,鬧成極大的風波,甚至還有人不明不白送了命,只怕你未必知道。」
「那就是孝宗?」
「快起來。」
皇帝悚然、肅然地接過來,翻開一看,是醇王的奏摺,於是先看折尾,日期是光緒元年正月初八,是十四年前的話。
皇帝坐下來揭開紫檀書案上的黃匣子,但見黃絲絛束著一疊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紅底黃綾裝裱的封面,大書「懿旨」二字。揭開來一看,用「廷寄」的格式,每面五行,每行二十字,端楷寫著:「光緒五年四月初五日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系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冝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繼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分,存毓慶宮。」
這兩句話,在皇帝有驚心動魄之感,剎那間將多年來藏諸中心的一個謎解開了。他常常悄自尋思,滿朝親貴大臣,正直的也好、有才具的也好,為什麼對慈禧太后那麼畏憚,那麼馴順?而慈禧太后說的話、做的事,也有極不高明的時候,卻以何以不傷威信,沒有人敢當面駁正?就因為慈禧太后能硬得起心腸,該當運用權力的緊要關頭,毫不為情面所牽掣,尤其是對有關係的人物,更不容情。象兩次罷黜恭王,就是極明顯的例子。
「兒子在想,秀王子偁是怎麼回事?」皇帝答道,「兒子念《宋史》,倒不曾注意。」
這樣處置,皇帝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對。御史與司員,品級相近,而身分大不相同,屠仁守建言不當,不教他再負言責,這個處分,順理成章。而況調了司員,也還須「革職留任」,處罰已經很重了。
「原來你還不曾看過這個摺子?」慈禧太后訝然地:「毓慶宮的師傅們,竟不曾提過這件事?」
既然自己父親有此意向,而且醇親王的封號,眼前也決無更改的可能,那就聰明些吧!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後向皇帝又說:「醇親王當時卷在漩渦裡頭,不便說什麼。好在他早就說過了,等李蓮英一回來,你就知道了。」
「你能懂這個道理,就一定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做皇帝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總在往遠處、大處去想。時時存著一個敬天法祖的心,遇到為難的時候,能撇開一切,該怎麼便怎麼,就決不會出大錯。」
「是!」
進來的是李蓮英,他一直侍候在窗外,約略聽九-九-藏-書知其事,卻必須裝作不知道,哈著腰靜等示下。
「我告訴你吧。」慈禧太後身子往後靠一靠,坐得更舒服,雙手捧著一杯茶,意態悠閑地說:「大宋天下是趙匡胤的天下,趙光義燭影搖紅,奪了他哥哥的基業,所以金兵到開封,二帝蒙塵,子孫零落。這是報應!」
「這話也還早。」慈禧太后沉吟著,彷彿有句話想說而又覺得礙口似的。
「也不多。」慈禧太后突然插|進來說:「如今只有吳大澂一個。他拿乾隆聖諭作擋箭牌,你能說他不是『庄論』嗎?真虧得你七叔見得到,早有這麼一個摺子,可以塞他的嘴。
讀到這裏,皇帝不由得就停了下來,因為這是醇王開宗明義,有所主張。而提到旁支入承大統,不是談宋英宗的「濮議」,就是論明世宗的「大禮議」,不知道還有宋孝宗的故事。
「是!」
「嗯,這是私恩。國事呢?」
「屠仁守的摺子,我留著好幾件,他的話說得不中聽,卻不是有什麼私心,照我的意思,原可以不理他。不過他們有意見,就仍舊交給他們去擬吧!」
「你記得不記得,光緒五年,吳可讀那一案,有好些奏摺,該抄一份存在毓慶宮,都交給誰了?」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皇帝便在奏摺上用指甲畫了個「交議」的掐痕,放在一邊,再議論吳大澂的奏摺。
「對了,正就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說道,「將來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自然是兼祧,不能讓你沒有好兒子。」
「宋室南渡,高宗只有一個兒子,三歲的時候,得了驚風,小命沒有能保住,高宗從此絕嗣。那時候,吳后從江西到杭州行在,得了一個怪夢,」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是個什麼怪夢?沒有人知道。想來總不外乎因果報應,夢中示警,倘或高宗不能悔悟,為他祖宗補過,一定還有大禍。這個怪夢,吳后說了給高宗,高宗就決計拿天下還給太祖的子孫。降旨訪求太祖的子孫,第一要『伯』字輩,就是高宗的侄子;第二要七歲以下;第三要賢德。
「臣嘗見歷代繼承大統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備載史書。其中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
「是!遇有大事,我自然仍舊要秉命辦理。怕的是咫尺睽違,有時候逼得兒子非立刻拿主意不可,會把握不住分寸。」
這句話又使得皇帝一震,但不能不出以鎮靜,往下讀到「我朝以孝治天下,當以正名定分為先。凡在臣子,為人後者,例得以本身封典,貤封本生父母。此朝廷錫類之恩,所以遂臣子之孝思至深且厚。屬在臣工,皆得推本所生,仰邀封誥;況貴為天子,而於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禮。」
李蓮英來得很快,攜來一具極其精緻的小鐵箱,鍍金鑿花,是英國女皇致贈的一隻首飾箱,有鎖而無鑰匙,跟保險箱一樣,用的是轉字鎖。慈禧太后一面思索,一面親手撥弄,左轉右轉轉了好半天,到底將箱子打開了。
慈禧太后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個親自攙扶的姿態。皇帝覺得心頭別有一般滋味,捧著母后的手,膝行兩步,仰臉說道:「兒子實在惶恐得很!只怕有負列祖列宗辛苦經營的基業,皇額娘多年苦心操持,今日之下,付託之重。兒子的才具短,沒有經過大事,不知道朝中究竟有什麼人可以共心腹?如今象吳大澂之類,抬出純皇帝的聖訓來立論,兒子若非皇額娘教導,一時真還看不透其中的禍機。兒子最惶恐的,就是這些上頭,將來稍微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怎麼得了?」「大主意要自己拿,能識人用人,就什麼人都可以共心腹。不然,那怕至親,也會生意見。」慈禧太后安慰他說,「你放心吧,我在世一天,少不得總要幫你一天,有我在,也沒有人敢起什麼糊塗心思。」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便又問:「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你九九藏書總知道?」
「是!」皇帝磕一個頭,「謝皇額娘成全的恩德。」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斷地慢慢點頭,呈頗為嘉許的神態,「你這話問在關鍵上。事理上頭是長進了!」慈禧太後轉臉看著李蓮英說:「去!把我梳妝台右首第一個抽斗裏面的那隻小鐵箱拿來。」
這話其實是無須說的,而慈禧太后居然說了出口。雖是絕無可能的假設之詞,聽來依然刺耳驚心,皇帝不由得就跪下了。
第二天下午,皇帝再度駕臨翊坤宮,這一次是在瑾嬪那裡坐。
「不必!」慈禧太后的態度很平和,「本來我連這個摺子都不想拿出來,如今看來,倒象你七叔不幸而言中了!既然吳大澂有那麼一種說法,原折似乎不能不發抄。讀書人看重的是聲名,你七叔的摺子一發抄,吳大澂也許自己就會告老了。」
這是指責吳大澂。皇帝停了一下,見慈禧太后別無議論,便又往下念:「合無仰懇皇太后將臣此折,留之宮中,俟皇親親政時,宣示廷臣,世賞之由及臣寅畏本意。
「是!」
原奏是念完了,因為內有「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的話,所以皇帝接下來便請示,除了宣示原折以外,是不是還要將吳大澂革職?
「有大亂之道焉,宋英宗之『濮議』,明世宗之『議禮』是也。張璁、桂萼之儔,無足論矣;忠如韓琦,乃與司馬光議論抵牾!其故何歟?蓋非常之事出,立論者勢必紛沓擾攘,雖立心正大,不無其人,而以此為梯榮之具,迫其主以不得不視為庄論者,正復不少。」
「那是萬萬不會有的事。吳大澂太可惡了,說這麼荒唐的話,非重重治他的罪不可。」
「心硬?」
「吳大澂簡直胡說。」皇帝垂手說道:「兒子想請懿旨,把他先行革職拿交刑部治罪。」
「唉!」慈禧太后微喟著:「都是姓吳!」
是何花樣?皇帝無從揣測。但聽慈禧太后的語氣,卻不能不有所警惕,所以將奏摺看得很仔細。
「你看吧!」慈禧太后說,「沒有吳大澂奏摺,今天我還不會給你看。最好你永遠不必看,太平無事。」
再看下去,是引用孟子「聖人人倫之至」的話,認為「本人倫以至禮,不外心安理得。
皇上之心安,則皇太后之心安,天下臣民之心,亦無不安。」皇帝覺得正好相反,這個奏摺上得令人不安,且再看了再說。
「是!兒子也不敢說是大道理。」皇帝答道,「論私恩,孝宗七歲入宮蒙高宗教養成人,這番撫育深恩,自然永永記在心頭,而況又付託大位?裁成之德,過於生父。當時高宗內禪,退歸德壽宮,如果孝宗追尊秀王為皇帝,稱為『皇考』,豈不傷老人之心?」
「這兒有兩個奏摺,你看看!」慈禧太后平靜地說,「從後天起,千斤重擔都在你一個人肩上,我就知道,必有這些花樣。」
皇帝最畏憚她這樣的眼色,自然而然地將頭低了下去,默念著醇王奏摺上的那句話:「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恍然大悟,醇王自願地表示,他決無非分之想。
吳大澂引用乾隆的主張,自以為是有力的憑藉,振振有詞地說:「聖訓煌煌,斟酌乎天理人情之至當,實為千古不易之定論。本生父母之名不可改易,即加以尊稱,仍別以本生名號,自無過當之嫌。」
「怎麼呢?」皇帝興味盎然地問。
話雖如此,慈禧太后的意向不明,不便貿然發言,皇帝便先擱了下來,再看第二個。
「不是!」慈禧太后喝口茶,極從容地往下講:「瘦的賞了三百兩銀子,已經要打發走了,高宗忽然又說『再仔細看看!』就再看。兩個人並排站在那兒,有隻貓從他們腳下過,瘦的不理,胖小子淘氣,一腳就踹了去,這一腳把他的皇帝給踹掉了。」
「那就奇怪了!這樣的大事,師傅們怎麼不說?」慈禧太后隨即喊一聲:「
九九藏書來人!」
一聽這話,瑾嬪先就害怕了,「文人喜歡舞文弄墨,不知道忌諱。」她說,「皇上不必理他。」
「我可以不理,傳到『裡頭』,可就不得了啦!」皇帝向珍嬪說道,「你最好把它燒掉!」
接下來看抄件,第一通是那年閏三月十七的諭旨,命群臣廷議吳可讀的原折。這個原折,已無法得見,皇帝所看到的是抄件,字跡端正,筆姿飽滿,當然不能顯示吳可讀絕命之頃,以淚和墨的悲慘景象。然而想到以皇帝的家務,而竟有人不惜一死建言,這份赤忱,實在可敬,因而肅然默誦,一個字都不敢輕易放過。
第二個奏摺是去年七月剛調補了河道總督的吳大澂所上。皇帝一看事由是:「請飭議尊崇醇親王典禮」,心裏便是一跳,看得也越仔細了。
「快去查!查清楚了,把原件取來。」
這下面的文章就很難看了,考證宋史與明史,談宋英宗與明世宗的往事,緊接著引用乾露御批通鑒輯覽》中,關於宋英宗崇奉本生父的論據,作了一番恭維。
突然有聲音打破了沉寂,回頭一看,是李蓮英正推開了門,門外是慈禧太后。皇帝急忙起身,親自上前攙扶。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天子與臣子,何得相提並論?臣子貤封父母,連象赫德這樣的客卿,都可錫以三代一品封典,而皇帝的本生父,不能也尊以皇帝的大號,不然豈不是成了太上皇帝?
慈禧太后沒有記錯,下面正是提到皇帝入承大統之事:「恭維皇清受天之命,列聖相承,十朝一脈,至隆極盛,曠古罕覯。詎穆宗毅皇帝春秋正盛,遽棄臣民;皇太后以宗廟社稷為重,特命皇帝入承大統,復推恩及臣,以親王世襲罔替。渥叨異數,感懼難名,原不須更生過慮;惟思此時垂簾聽政,簡用賢良,廷議既屬執中,邪說自必潛匿。倘將來親政后,或有草茅新進之徒,趨六年拜相捷徑,以危言故事,聳動宸聰。不幸稍一夷猶,則朝廷徒滋多事矣!」
「是!」仍舊是瑾嬪回答:「奴才姊妹遵旨。」
此時聽慈禧太后提到,便即答道:「當時吳可讀有個摺子,兒子還不曾讀過,倒要找出來看一看。」
言外之意是,同為姓吳,何以賢愚不肖,相去如此之遠?這也就很明顯地表示了慈禧太后的態度,對於吳大澂一奏,深不以為然,換句話說,也就是對醇王存著極重的猜忌之心。
這是吳可讀的過慮嗎?吳大澂的奏摺,就是「異言」的開端嗎?皇帝一時想不明白。喝著茶,怔怔地在思索。
「對了!」慈禧太後點點頭:「吳大澂的意思,要大家會議醇王的稱號禮節。我就想不明白了,已經是親王了,還能改個什麼稱號,真的當太上皇帝?那一來,該不該挪到寧壽宮來住?我呢,莫非還要三跪九叩朝見他?」
「你怎麼不念了?」慈禧太后問。
「對了!心硬。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叔侄是叔侄;別攪和在一起,你的理路就清楚了。」
皇帝看折,通常在兩處地方,不是在養心殿西暖閣,便是就近在慈禧太后寢宮的書齋,這間書齋設在後殿西室,名為猗蘭館。李蓮英親自引導入座,吩咐宮女奉上一碗茶,擺上幾碟子皇帝喜愛的蘇式茶食,然後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所以吳可讀說要給穆宗立后,其中便有好些難處。吳可讀奏請將來大統仍歸承繼穆宗的嗣子繼承,就等於先立了太子,豈不是違背家法?」
這固然是皇帝早就看了出來的事,然而慈禧太后卻從來沒有一句話,直接表示對醇王有所防範。皇帝覺得這種曖昧混沌的疑雲,如果不消,將來的處境,便極為難。不僅自己會動輒得咎,甚至深宮藩邸之間,隔閡日深,更非家國之福。
慈禧太后靜靜聽完,臉上浮現出恬恬的神色,「你說的道理很透徹。如今真該以國事為重!」她說:「你再往下念,聽聽你『七叔』說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