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節
「你要是小……,」立山本來想開玩笑,說「你要是小兔子,也給十兩。」話到口邊,想起過年第一次見面,出此惡謔,大非所宜,因而改口說道:「你要是小孩子,我當然也給十兩。
看到這裏,他一伸手就把白摺子搶到手裡。余誠格大吃一驚,急急回頭看時,只見余庄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說:「這是幹嗎呀!都是好朋友,你真的好意思參人家?」
余誠格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直往外走,到了櫃房前面,才想起該發發威,才能找回面子,於是一路走,一路罵:
「慢點!」余誠格躊躇了一下說,「立四總算夠朋友,我亦該有點表示吧!你倒替我想想看。」
到了那天,做主人的午飯以前就到了韓家潭余庄兒的下處,不道立山比他到得還早,正在堂屋中做莊推牌九。一見余誠格,放下卷了起來的雪白紡綢的袖頭,拱拱手說:「恭喜!
「笑話!」余誠格雙手籠在袖中,意態悠閑地說,「我跟他的交情,就算他對不起我,我好意思動他的手?」說到這裏,突然想起,很快地伸手出來,一把奪過一直提在余庄兒手中的參立山的折稿,笑笑說道:「我也是坐困愁城,無聊,隨便寫著解悶的,你可別告訴他!」
「你也別看得那麼容易。這班都老爺真叫是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立山吩咐:「取個紅封套來!」
這不用說是統賠。余庄兒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擺在下門,找回二兩,同時交代:「統吃統賠,移注碼不賭輸贏。」
「你怎麼想出這麼句話來問。必有緣故吧?」
賽金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撫裏面。掀簾一看,炕前砸碎了一個茶碗,炕上余都老爺直挺挺地躺著,本來抽大煙抽得發青的臉色,越發可怕。此時曹大娘與劉禿子亦趕了進來,見此光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這一說立山明白了,心裏相當著急。宏興店跟賽金花有麻煩,自己就脫不得身,除夕祭祖只怕都要耽誤了!
「那,那些要帳的呢?」
這天是余誠格先到。大年三十並無訪艷的興緻,是特為躲債來的,不過既然來了,少不得溫存一番。那知就在這時候,立山撞了來,賽金花的假母曹大娘趕緊將他在外間攔住。
一聽這話,余庄兒自然注意,連在一旁伺候的丫頭小廝,也都走近來聽。可是,余誠格只翻著眼,不開口了。
「對!我的心境不好。債主臨門,一來一大群,我的心境怎麼好得了?」
「恭喜!恭喜!」余誠格說:「那天我到府上拜年
https://read.99csw.com去了。」余誠格就似放了一枚單響的衝天炮,聲勢驚人卻無以為繼。既發不出脾氣,亦不能評什麼理,這樣子裝死相給人看,無非落個笑柄,未免窩囊。想到這裏,覺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來,搶起帽子往頭上一套,一溜歪斜地沖了出去。
余庄兒已經料透了,立山是有意如此,深怕余誠格不知情,特意點他一句:「我想是一張人牌一個釘,人釘一正輸你老的地九一。四爺,我猜得對不對?」
「不忙!」
「是啊!」賽金花插嘴,「老余這個年過不去,有人送他幾百銀子,只怕磕頭都肯。」
「辦罪!」立山問道:「什麼罪?」
「豫甫,」余誠格問道,「你說有話跟我說?」
「老余!我勸你押上門,上門活!」
這一下不但曹大娘,連劉禿子都嚇壞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勸,只聽立山一個人敲台拍凳地大發脾氣。最後,裡間門帘一掀,賽金花衣衫整齊地出現了。
「我倒不餓。不過可以陪你喝酒,還有些話跟你說。」
「好大胆子的東西!竟敢窩娼,大概不想過年了!」
立山微笑不答,也象余誠格那樣扣著摸點子,一張和牌,一張「板凳」,是個八點,賠上門,吃下門。這一把,余誠格輸了面前的注碼,另外還要賠個雙份。
「言重、言重,感激不盡!」立山握著他的手臂說,「你聽我招呼。到時候作興要請你動手參他一傢伙,殺殺他的風景。」
余庄兒是為立山設想,因為明知余誠格罄其所有,都在桌子上,如果額外再賭,輸了還不是哈哈一笑,說一句「回頭再算。」可是他如果贏了,立山卻得照付,豈不太冤?
「余都老爺啊余都老爺,怪不得大家都怕了你們,凡事只講嘔氣,不講情理。人家倒是一番好意,怕你過年過不去,知道你在宏興店,特為親自來送節敬。誰知道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掌柜的奉命唯謹,親自跨轅,坐著立山的車去接余庄兒。歸途中將立、餘二人爭風吃醋,殃及池魚的情事,約略說了一遍。余庄兒見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更怕連帶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盤算,打好了一個主意,所以到得宏興店見立山時,神態相當從容。
激動的立山,心浮氣粗,聽得上半段話,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會再聽下半段,當時跳了起來,戟指頓足地大罵:「死沒良心的婊子!看我拿片子叫坊官把你們這伙轟出去,不準在京里住!真是好沒良心的王八蛋!」
聽得他們這麼說,余
read.99csw.com庄兒便叫收拾賭桌,在堂屋裡擺飯,同時先請主客一人到他的「書房」里去坐。
「那我呢?」
「只要贏錢,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罷、罷,我不要你的十兩銀子,可也不賭籌碼?『春天不問路』,我就賭這麼一下!」
「節敬」二字入耳,余誠格的眼睛一亮。不過,那是未摔茶杯以前的話,如今又不知如何?且等一等再說。
翻開牌來,上門九點,天門八點。下門是余誠格抓牌,扣著一摸,兩點一個地,心中便是一喜,再一摸,泄了氣,翻開一看是張紅九,只有一點。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要緊!大不了晦氣幾百銀子。」
余庄兒又笑了,「你老的火氣真大!」他說,「大概心境不大好。」
「那還用說!」余誠格答道,「你說吧!該怎麼替你賣力氣?」
「怎麼回事?」
「害你?」余誠格茫然不解,「怎麼叫害你?」
「那容易!請吧,」余誠格說,「喝著酒再說。」
好得余都老爺發脾氣走了,立大人還在。掌柜趕到後面,一進賽金花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說道:「求立大人保全,賞碗飯吃!」
「節敬四百兩是我送來,是你親收,沒有第二個看見。你收是收了,過了破五,遞摺子參人家,立四爺不會疑心你余都老爺不顧朋友的交情,只當我吞沒了送你的節敬。那一來,不是害了我?」
立山想想,自己魯莽了些。口中雖不便認錯,臉色卻已大為緩和,正在想「找轍兒」說幾句自己落篷的話,只聽裡間「嗆啷啷」一聲暴響,不由得愣住了!
「我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余誠格亦好此道,欣然落坐,看一看檯面說:「怎麼?還用籌碼?」
余誠格定定神,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冷笑一聲說道:「哼!你用不著來替人家做說客。別樣事能依你,這件事斷斷不依!好立山,王八蛋,我參定了他了!」說著跺一跺腳,」一過了破五,我就遞摺子!」
這把牌出入很大,所以都好奇地盼望著莊家揭牌。尤其是余誠格,深悔魯莽,面前的百把銀子,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只怕莊家翻出來的點子不大不小,吃了下門賠上門,如何得了?想到這裏,滿心煩躁,將頭上的一頂皮帽子往後一推,腦門上冒熱氣了。
「好吧!你移上門,我再移下門。」
「還不是你老的朋友,余都老爺!」曹大娘低聲說道:「立大人,因為是你老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姑娘……。」
「不要緊!你告訴他們回頭准有。先去了別家再來,不肯走要坐等的,到門外九_九_藏_書去等,這麼擠在院子里不象樣!」
掌柜的看了賽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說:「反正總不是什麼好聽的罪名。」
「這件奇聞,不好亂說。」
誰知掀開帘子,便跟人撞了個滿懷。原來立山疑心餘誠格摔茶碗是跟他發脾氣,正走到門邊,拿耳朵貼在板壁上聽,防不到余誠格會沖了出來,真是冤家路狹了。
「我知道,失迎。」
這一問一答,余誠格當然明白了,釘子就在上門,配上長三成為釘長九,那裡還有第二張釘子?不過心裏見情,不便明言,而再賭下去就沒意思了!
「不見得!怎麼叫『活抽』呢?」
「你不要緊!」余誠格一把拉住他。
余誠格將抨擊親貴這件事,看得輕而易舉,立山當然不便再往下談。而且此時也不宜深談此事,喝著酒只談犬馬聲色。
「上那兒去?」余庄兒一把拉住他。
於是余庄兒將亂糟糟的一堆銀票理齊,點一點數,共計九十八兩銀子。立山笑笑,把自己的那兩張推出去,稀哩嘩啦一攪和,打開面前的護書,隨便抽了一疊銀票,扔向余庄兒。
等的當然是節敬,余庄兒急於回去復了命,好回家過年,無心嘔他,便將紅封套取了出來,一面遞,一面說:「立四爺總算是夠朋友的,特為叫我送了來。不過,余都老爺,如今我倒有點兒顧慮,你老可別害我!」
感於余誠格的誠意,立山便拖張骨牌凳坐近他身邊說道:「提起也是笑話!為了口袋底的綠雲,瀾公跟我較上勁了!他是大阿哥的胞叔,自覺身分已非昔比。我呢,實在不願意找麻煩。不過,亦不能不防。壽平,到那節骨眼兒上,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立山是有名的賭客,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他另有打算,不便說破。當即撒出骰子去,一個四一個五,是「九自手」,怕余庄兒手快會翻他的牌,趕緊拿第一副搶在手裡。
「你看什麼?」余誠格摸著自己的臉問。
「我是聽了一件新聞,幾百年不遇的奇聞。」
當時還是立山機警,「我知道你老哥在這裏!」他說,「特地過來奉候。」
余誠格已聽出來,立山是有求於他,為了表示自己亦很懂交情,便以急人之急的神態說道:「不!有什麼事要我辦,先告訴了我。辦完正事,才能開懷暢飲。」
「要帳的怕你余都老爺發脾氣,全嚇跑了!」余庄兒毫無表情地說。
一語未畢,立山發了旗人的「驃勁」,一拍桌子罵道:「什麼混帳王八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來割朋友的靴腰子!有這個情理沒有?」
余庄兒悄悄掩到他背後,探read.99csw.com頭一看,白摺子上寫的是:「山東道監察御史臣余誠格跪奏,為大臣品格卑污,行止不端,請立賜罷斥,恭折仰祈聖鑒事,竊查戶部左侍郎,總管內務大臣立山……。」
談到宮裡天天傳戲,余誠格突然低聲問道:「豫甫,開年以來,你見了皇上沒有?」
「也可憐!」她用同情的語氣說,「看樣子,他是躲債來了。躲債躲到我這裏,大概也是無路可走了。我只好陪他聊聊,談點兒西洋的風景,替他解解悶。人都有個僵在那裡動彈不得的時候,你讓一步,我自然會想法子叫他走路,這個扣兒不就解開了?」
「你不信,我跟你另外賭。」
由楊梅竹斜街轉櫻桃斜街,快到盡頭,折往正西,就是后孫公園。余誠格所住的安徽會館,余庄兒是來慣的,一下車便由夾弄走到底,只見院子里站了好些人,都是買賣人打扮,左臂夾個布包,右手打個未點蠟燭的燈籠,是年三十預備徹夜討帳的樣子。
賽金花一面說,一面觀察立山的臉色,看說到這裏,他的眼睛一動,臉微微往回一擺,是「倒要聽聽怎麼個不同」的神氣,便知自己的話說對了,正不妨裝個好人。
「過年了,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她將立山兩隻衣袖按住,「氣出病來,不是叫人干著急!」
「不錯,不錯!」余誠格喜出望外地說,「想不到莊家拿了副別十。」
等余庄兒坐下,閑人走遠,余誠格才談那件來自湖北的奇聞。
「籌碼是立四爺發的,白送,每人十兩銀子,贏了照兌,輸了怨自己運氣不好。哄孩子的玩意!」
「好了!好了!」余庄兒急忙阻止,「就來回倒這麼一下好了。不然帳算不清楚。」
「你看,」余誠格心冷而嘴硬,「擺著是『下活』的架子,偏說『上活』!莊家要統賠了。」
「總有七八百。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發得了這批討債鬼。」
「我告訴他幹什麼?」余庄兒這時才將紅封套交到他手裡,站起身來說:「你打發要帳的去吧!他們回頭還會來,我可要回家了。」
「大家分紅!」他取一張十兩的銀票,交給余庄兒,接著向立山說道:「先吃午飯吧!」
「原來是為這個呀!」余庄兒走過去揭開白洋布窗帘,「你老倒看看。」
「別問了!我來告訴你。你先替我坐下。」他把余誠格撳坐在原位,自己拖張凳子在對面坐下,卻不言語,只怔怔地瞅著他。
再往裡看,廊沿上聽差跟車伕相對發愣,一見余庄兒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聽差努一努嘴,又使個眼色,意思是余誠格在屋子裡,可別聲張!
第二天便是九_九_藏_書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元旦。余誠格特意到立山府上去拜年。主人宮裡有差使,不曾回家。余誠格留下一封柬帖,約立山正月初七在余庄兒的下處小酌。
立山卻偏不翻牌,只說:「開配的,把余老爺的注碼數一數!」
「對,對!準定這麼辦。你先替我約一約他,初七晚上,在你那兒敘一敘。」
「余都老爺臨上車發話,要叫坊官來封店,另外還要辦罪。」
「哼!」立山冷笑一聲,將臉扭了過去。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愛生氣,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點及得上你,那一點叫人看得上眼?我為什麼要理他?無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老余住后孫公園安徽會館,近得很,我去去就來。」
於是余庄兒立即起身,一面大聲吆喝著:「去、去!都出去。躲遠一點兒。」
余庄兒點點頭,輕聲問道:「一共該多少帳?」
掌柜的大吃一驚。余都老爺的苦頭,雖未吃過,卻曾聽過,路過南城兵馬司,跟所謂「坊官」的兵馬司正副指揮打句官腔:「宏興店窩娼,你們怎麼不管?」立刻便有極大的麻煩。
說著從身上掏出一把票子,往面前一擺。
恭喜!」
「怎麼回事?」立山問。
余誠格從紙糊窗子中間嵌著的一方玻璃望出去,院子里空宕宕地,隻影俱無,不由得愣住了。
「那好辦,一過了破五,你在我那兒請他喝頓酒就是。」
「怎麼沒有見著?今兒還見來的。壽平,」立山反問一句:
見此光景,立山心裏就很不舒服,氣沖沖地問道:「誰在裏面?」
「有話回頭再說!」站在左上角替莊家「開配」的余庄兒推一推下門的一個孩子,「起來!讓余老爺坐。」
不過,老余,你不好意思吧?」
心裏著急,口頭卻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頓時愁懷大放,「套我的車,把余庄兒接來。」
「差不多!」
曹大娘想不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急忙又陪著笑臉說:「只因你老是熟客,不比余都老爺不常來,所以請你老迴避他一會,時候還早,回頭再請過來。若說余老要割靴腰子,你老想,我們姑娘肯嗎?」
這是所謂「陰損」,但余誠格不怒而喜,在余庄兒臉上擰了一把,隨即往外就走。
等取來筆硯紅封套,立山親筆寫了「節敬」二字,然後又取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塞入封袋,遞了給余庄兒。
聽差知道來了救星,欣然應諾,自去鋪排。余庄兒便上階推門,由堂屋轉往西間卧室,向里望去,但見余誠格正伏案振筆,專心一致地不知在寫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