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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節

第三十七節

「你家主人吃飯是單開,還是跟大家一起吃?」
「這梁總管,照你看是什麼路道?」
「你幹什麼行當?」
凌兆熊與孫一振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因為鳴鑼喝道而去,過於宣揚,會引起許多很不妥當的流言,所關不細。
「誰知道?這就是所謂疑案。」孫一振說,「再有一個故事,出在康熙年間,就是朱三太子一案。這一案,千真萬確,一點不假,聖祖殺的是如假包換的朱三太子!」
李方遠大駭,「我家只知道讀書,」他說,「連門外之事都不與聞,那裡窩藏著什麼姓朱的?」
「不知道居何官職?從那裡來?往那裡去?」
這一別又是十年。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李方遠已經辭官回里,張潛齋又來相訪。這次帶來兩個兒子,一個老大,一個老四。直道來意,說是江南連年水災,米貴如金,不得已到山東來投奔知交,希望李方遠替他謀一個「館地」。
其事離奇,令人難信。但真相不明,和尚的功罪難定,高宗便交軍機大臣會審。有個軍機章京上前將那少年摑了兩掌,厲聲問說:「你是那個村子里的野孩子,受人欺騙,敢做這種滅門的荒唐事?」於是那孩子自供姓劉,是受了和尚的騙。結果和尚斬決,姓劉少年充軍伊犁。
問的果然是山東巡撫叫趙世顯,兩旁陪審的是藩、臬兩司。除此以外,再無別人。先將李方遠帶到後堂,等差役退去,趙世顯才問:「你是做過饒陽知縣,號叫方遠的李朋來?」
「也沒有什麼,」凌兆熊說,「第一,要多派人,明為保護,暗作監視;第二,我今天就到黃州去一趟,面見魁太尊,看他有什麼主意,這裏就偏勞縉生兄跟孫老夫子了。」
「東翁的成見太深。」孫一振率直答說,「既非被誣,更非假冒,不過稍微錯了一點點。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破京的時候,思宗先親眼看皇后妃子自盡,又手斬昭仁公主,怕落入流寇手中受辱,然後拿太子及皇三子定王慈燦、永王慈煥交付親信太監,各人去投奔各人的外家。父子訣別之際,思宗叮囑三個兒子,國亡以後,混跡民間,要忘記自己是皇子的身分,見了年紀長的,要叫爺爺,輕一點的稱伯伯、叔叔。幸而不死,長大成人,要為父母報仇。這樣處置完了,方始在煤山一株松樹上,自縊殉國。太子跟兩王出宮以後,遭遇不同。東翁所說《東華錄》上所記的這件大案,別的都不錯,所錯的一點點是,誤弟為兄,那個『七十老翁』是行四的永王慈煥,而非『朱三太子』。這個故事要從山東東平州的一個名叫李方遠的談起……。」
「打照面容易!」孫一振說:「東翁備帖子去拜訪,如果不見,硬闖進去也沒有什麼。不過先要想好,見了面,持何態度?假的如何?真的如何?不真不假又如何?」
「其實,應該魁太尊來認。」郭縉生說,「他是旗人,總見過皇上。」
隨從的行止亦很謹密,每天上街的,只有一個買菜的廚子。偶爾梁總管也出門,騎一匹鞍轡鮮明的棗騮馬,神氣得很。
「不一定。都是些普通菜,只不大愛吃魚。」
「請」字出口,自己的腳步已踏上台階。梁總管急忙搶上前去,攔在門口說道:「郭二老爺,你請在這兒坐!」接著,輕輕拍了兩下手,隨即有人端了兩張椅子過來。
「喔!」孫一振又問:「那麼,你又是怎麼遇見梁總管的呢?」
過了兩天,張潛齋登門拜訪,送了一把他手寫的詩扇,果然寫作兼優。就此正式訂交,常有筆墨文字的應酬。這樣過了半年有餘,一天張潛齋跟他說:「我要回南邊去一趟,大概兩個月就可以回來,特來辭行,還有一件事奉托。家有數口,柴米由東家供給,不過每個月要一千銅錢買菜,不能不乞援于知己。」
郭縉生既不能賴著不走,又不能冒冒失失地翻臉。心想,此來所見所聞,值得推敲之處很多,亦總算不虛此行。姑息讓一步,回衙門再說。
「另外呢?」凌兆熊和顏悅色地,「你倒再想想看,你家主人還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你家主人姓什麼?」
「小的不知道。」
郭縉生心想,王府的家人就是護衛,官階自從三品到從五品,至不濟也戴藍翎,相當於六品武官。自己的九九藏書官階只從七品,雖說武不如文,但既然先禮後兵,不妨暫時委屈,便即吩咐跟班持著名帖,請知客僧先容,去拜梁總管。
是去年十月間,正當「換皇上」的流言方盛之時,湖北蘄州的真慧寺,來了一位過路的達官,行李不多,而有五名隨從,皆是口操京音,舉止沉穩,看上去與眾不同。出面與知客僧打交道的,自道姓梁,行二,他的夥伴叫他「梁二爺」,或「梁總管」,自然是其中的首腦。
「是啊!」他說,「老夫子講這兩個故事的意思,莫非是說真慧寺中的那位神秘人物,可能亦大有來歷?」
於是草草整裝,凌兆熊當天就專程到黃州府治的黃岡,去見知府魁麟請示。郭縉生亦不敢怠慢,與孫一振商量決定,派出知州用來捕盜的親兵,換著便衣,分班在真慧寺周圍「立樁」監視,同時布置了步哨,由真慧寺直達知州衙門。郭縉生本來另有公館,這天特為搬到知州衙門西花廳去住,以便應變。
這說得很明白了,「不錯,不錯!」凌兆熊深深點頭,「上面不會體諒屬下不敢惹這大麻煩的苦衷,必是怪我遇到如此大事,竟不稟報,有虧職守。」
凌兆熊兩榜進士出身,朝章典故,亦頗熟悉。知道所謂「四大疑案」,本為清初的三大疑案,一是太後下嫁;二是順治出家;三是雍正奪嫡。後來所加的一件疑案,說法不一,有的說高宗實為浙江海寧陳家的血胤;一說「天子出天花」的同治之死,病因曖昧,而宮闈事秘,難索真相,足當疑案之稱。但不論如何,所有的疑案,皆出於深宮,然則孫一振的意思,莫非指正在談的這件案子,亦牽涉到帝皇。
「吃些什麼?」
「啊!啊!」凌兆熊深深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儘管凌兆熊與孫一振,稽考史事,互相印證,談得相當起勁,而郭縉生卻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眼前的案子,「老夫子,」他問,「談了半天與目前這樁疑案有什麼關係呢?」
「倒想不出。」
「也不見得是王公。」
「是,是跟一位老爺。」
「小的沒有看見。有一天,記得是在安徽壽州,黃昏時分下大雨、打雷,梁總管幾個都奔進去了。事後,才聽他們說起,主人家怕雷聲,一打雷必得有人在旁邊守著。不然,就會嚇出病來。」
「怕打雷?」凌兆熊問,「怎麼個怕法?」
「嗯,嗯!」凌兆熊有些問不下去了,想了一會只好這樣問他,「你覺得你主人家的飲食起居,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
「好了!你回去吧!看你家主人的面子,你打了人,我也不辦你的罪。你回去不必多說。」
郭縉生都快等得不耐煩了,凌兆熊方始開口,「這件事很怪,無可解釋。欽差必是一二品大員,從內閣學士到部院堂官,就沒有一個三十歲的,而況欽差出京查辦事件,必有上諭,我仔細查了,就沒有這樣的上諭。」他停了一下又說,「三十歲的親貴倒多得很。可是,親貴非奉特旨,不能出京,就出京也不過到關外或是到東西陵去恭代行禮,從來不到南邊來的。」
「你做幾個人的飯?」
廚子被打,不敢回嘴。打完了,還給梁總管請個安,方始提著菜籃,含羞帶愧地匆匆而去。
「老夫子的意思是,」郭縉生問道:「這個皇孫根本不偽?」
「孫老夫子,必有高見?」
郭縉生驚得跳了起來,大聲嚷道,「有這樣的事?」
接著,面色一變,凝重而惴惴然地:「只怕真的會如老兄所說,要出大案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裡人?」
據王利成答供:他本在徐州一個武官家做廚子,武官歿于任上,家眷北歸,下人遣散。王利成便投薦頭行去覓生意。有天有個一口京片子的人來薦頭行,說要找個會做北方口味的廚子,結果選中了王利成。那個人就是梁總管。
「那是第二步的話。」孫一振說,「這件疑案是個奇聞,沒有先例可援,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只有到時候再說。」
「敝上是本州的地方官,」跟班很機警地回答,「貴人過境,應該要來拜候。」
「是,是!老夫子分析得很透徹,看起來倒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此話怎講?」
「太客氣了!」梁總管一面穿著衣服,一面沉吟著,九_九_藏_書等穿好衣服,方始點點頭說:「好吧!既然來了,不能擋駕。請進來吧!」
原說兩月即回,結果去了半年猶未歸來。李方遠因為會試進京,動身之前關照家人,仍舊按月接濟張家。等他春闈及第歸來,張潛齋已經攜眷回南。如是不通音問有十年之久。
「慢來,慢來!」郭縉生急著有話說,「我也疑心是有來頭的人物。不過,細想一想,不是!王公親貴,不準私自出京,果然私自出京,請問又為的是什麼?如今不是雍正年間。」
梁殿臣沉吟了一下,彷彿迫不得已似的回答:「姓楊。」
郭縉生愣住了,孫一振卻很深沉,也不作聲。籤押房裡一時肅靜無聲,似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回二老爺的話,」知州跟知縣一樣,稱大老爺,州判便是二老爺,知客僧答說,「看樣子來頭不小。一口京腔,派頭很大,有點象王府的家人。」
「是!謝謝大老爺。」王利成磕了個頭,退出花廳,輕輕鬆鬆地走了。
「你既然讀書做官,應該知道法理,為什麼窩藏朱某,圖謀不軌?」
「對了!你不妨這麼猜。」
這樣如臨大敵地戒備了一晝夜,幸喜平靜無事。等到第二天下午,凌兆熊從黃岡趕了回來,告訴郭縉生說:「魁太尊也覺得很可疑。不過他的看法是,七分假,三分真。真假未分明以前,不宜涉于張皇,他的意思,無論如何要跟那個怕打雷的主兒照個面。見了是怎麼個情形,儘快通知他。我想這話也不錯。如今且商量,怎麼樣去打個照面?」
孫一振點點頭,答了一句成語:「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這番分析很精到,郭縉生不由得脫口說道:「照此看來,恐怕要出大案了!」
「小的是看錢的份上。一個月的工錢五兩銀子,先給了半年三十兩。」王利成說,「梁總管很霸道,小的如果不是貪圖他工錢多,早就不幹了。」
「是!」王利成答說,「我說要見見老爺,梁總管說不用見。又問老爺的姓,梁總管就答我那幾句話。又一再告訴小的,在外面不可以胡言亂語,也別惹事生非,無事不準出門。」
「慢慢想,慢慢想!總想得出一點來。」
「那是小事,」李方遠答說:「請放心,我按月致送到府就是。」
孫一振不答,亦無表情,凌兆熊卻大吃一驚!「不會吧?」
「喔,」郭縉生覺得有點尷尬,轉念一想,這正是可以試探的時候,不必跟他客氣,「這裏不是談話所在,」他反客為主的伸一伸手,作個請客的姿勢:「請!」
據朱慈煥自己說,李自成破京之日,思宗先將他交付一個王姓太監,王太監賣主,拿他獻給李自成,李自成交付一個「杜將軍」看管。及至吳三桂請清兵,山海關上一片石一仗,李自成潰不成軍,各自逃散,有個「毛將軍」將他帶到河南,棄馬買牛,下鄉種田,有一年多的工夫。其時朱慈煥是十三歲。
安頓下來以後,主人足不出戶,甚至在院子里散步的時候都很少。知客僧有時借故去窺探,只見堂屋正中方桌上供一個帽筒,上面覆一方錦袱,袱下隆然,不知是頂什麼帽子。
「另有其人?」凌兆熊大惑不解,「誰?」
「也沒有跟你說過話?」
郭縉生是山東濟寧州人,熟聞同治初年山東巡撫丁寶楨殺安德海的故事。很起勁地細說當年。凌兆熊仔細聽完,提出疑問:「當年是因為慈禧太後顧忌慈安太後跟恭王,所以只能默許安德海出京,而且鬧出事來不便庇護他。如今大權在握,愛怎麼就怎麼,何用顧忌?」
於是帶上張潛齋來,趙世顯問道:「你是什麼人?」
「話是不錯!」郭縉生插嘴,「不知道『處置得宜』四個字,又談何容易?」
「以後呢?梁總管帶你到什麼地方?」
真慧寺是有名的禪林,在鄰縣黃梅得道的五祖,曾經卓錫於此。院宇宏敞,閑屋甚多,知客僧看在五十兩香金的份上,讓梁總管自己挑地方,挑中的是最後的一個院落,有道門通菜園,不經山門,便可出入。同時梁總管又聲明,自己開伙,不忌葷腥。知客也許可了。
「呃,」郭縉生問道:「何以見得?」
「他叫張用觀,號潛齋,南方人。二十年前在張家教書認識的。前年十二月里來投我家,教我幾個孫read•99csw.com子讀書。如此而已!不知道有什麼姓朱的。」
履親王即是皇四子永珹。他有個側福晉,姓王,是漢人,一向得寵。王府傳言,履親王另有個側福晉,生子說是出痘而殤,其實乃為王氏所害。而這個和尚則指所攜的少年,即是傳言王氏所害,實則流落民間的履親王的親生之子。
候在門外的郭縉生,從從容容地踱了進來,不亢不卑地作了個揖。梁總管還了禮,也不請他進屋,就站在院子里說道:
「那麼,難道整個湖北省,就沒有人覲識過天顏?」
於是,第二天等梁殿臣手下的廚子上市買菜,有個人借故生釁,與廚子發生毆鬥,接著將他扭到縣衙門裡。孫一振即時在花廳中審問,只帶被告上來,亦不問鬥毆之事,只問他的來歷。
「不錯!唯其駭人聽聞,不宜延擱,以從速處置為妙。」
所謂「館地」,不是做幕友,便是教書,這都是隔年下「關書」聘定的,年近歲逼,來謀館地,豈非太晚?李方遠想了一下,留他教幾個童蒙的孫子。從此,張潛齋成了李家的西席。
於是,凌兆熊又請了幕友來商議。刑名師爺孫一振是紹興人,好酒使氣,極難相處,但見多識廣,裝了一肚子稀奇古怪、莫可究詰的疑獄。聽完郭縉生所談的一切,骨碌碌地轉著眼睛,凌兆熊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他有見解要發的先兆。
「混帳!」凌兆熊喝道,「那有連主人的姓都不知道的廚子。」
跡象越來越詭秘,郭縉生也越發加了幾分小心,「梁總管,」他很謙和地問,「台甫是?」
「這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總而言之,不論真假,都要設法弄得清清楚楚,如果證明是假冒,處置得當,東翁過班升知府,是指顧間事。」孫一振又說,「我剛才談過的乾隆偽皇孫案,此人充軍到了伊犁,居然又大事招搖,那時松文清當伊犁將軍,手腕明快,抓了來先斬後奏,因此受知于仁宗,沒有幾年就入閣拜相了。東翁亦該放些魄力出來,果然能證明此人心懷不軌,置之於獄,亦就象當年丁文誠殺安德海一樣,既享大名,又蒙大利。」
「帶到一座道觀,住了三天就走了。」
「我是先朝的皇四子,名叫慈煥,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了。」
推進門去,梁總管正在院子里練拳,一見知客僧後面跟著人,便即收住勢子,微帶不悅地說道:「嗨,你怎麼把不相干的人帶到這兒來?」
「在蘄州辦,有福有禍;推出蘄州,有害無益。為啥呢?」孫一振自問自答地說:「這樣的案子,這裏不發作,總有地方要發作。如果在蘄州信宿即行,固然沒有啥關係,如今是在真慧寺逗留多日,寺僧來報,亦曾派人查過,結果一推六二五,送出蘄州了事。請問東翁,如果你是上官,心裏會怎麼想?」
「縉生,你別忙,我會講給你聽。第一個,出在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南巡迴鑾,駐蹕涿州,忽然有個和尚帶著個少年接駕,說那少年是履親王的骨血……。」
這番答語,使凌兆熊相當滿意,但亦僅如此而已,再問不出別的來了。
「這是國初的一件大案。」凌兆熊也說,「我讀過《東華錄》,上有此案的記載。事情發生在康熙四十幾年,明朝已亡了六十年。案內的正犯是個七十老翁,彷彿還是個文弱的讀書人,要說他就是『朱三太子』,似乎過於離奇,不是被誣,就是假冒。」
「從沒有。」
這一番話,說得凌兆熊雄心大起,躍躍欲試地說:「老夫子,魄力我有!即時動手都可以,只等老夫子指點,應該怎麼下手?」
被捕的是李方遠及張潛齋父子,一共四個人。
這是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接著商量凌兆熊親訪真慧寺的細節。郭縉生主張凌兆熊託故到那裡去拈香,只穿便衣,到了那裡再命知客僧進去通報。官服不妨帶著,以備萬一之需。
「不行!」凌兆熊說,「我問過了,他也沒有見過。」
康熙三十五年,御駕親征噶爾丹,李方遠在大軍所經的饒陽當知縣,奉委兼署平山。軍需調發,日以繼夜,忙得不可開交,而張潛齋翩然來訪。李方遠連跟他敘一敘契闊的工夫都沒有,送了一筆程儀,匆匆作別。
這些情形落入跟蹤差役的眼中,自然立即轉報。知州凌兆熊大九-九-藏-書為困惑,邀集幕友談論其事,誰都猜不透梁總管是何路數?其仆如此,其主當然更顯得神秘莫測。不過有個看法是共同一致的,此事決不可輕忽,而且要儘快了解真相。
「是。」
他張口結舌地說,「有這樣的事,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想到這裏,不由得失聲驚呼:「果然如此,可真是駭人聽聞了!」
「雇你當廚子,莫非也不讓你見主人?」
「不然!祖制究不可違。而且,我還疑心,這不一定是太后另派,派這個太監出京的,另有其人。」
「這就是所謂『偽皇孫案』,偽皇孫充軍到伊犁,後來又冒稱皇孫,結果為伊犁將軍松筠所斬。」孫一振談到這裏,略停一下又說:「偽皇孫自己充軍,又眼見和尚殺頭,嚴刑峻法不足以儆其重蹈覆轍,這事也就奇了!」
「著啊!就是這話。」孫一振說,「要辦了,只要處置得宜,不管是真是假,總是東翁的勞績。說起來,實在是有益無害。」
「東翁,我亦並無成見。不過,此事是東翁禍福關頭,切不可掉以輕心。這年把以來,常有傳說,皇上幾次從瀛台逃了出來,又被截了回去;又說,有個英國人李提摩太,跟康有為、梁啟超師弟有聯絡,打算借使館庇護,將皇上接到南方來另立朝廷;又說,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受譚嗣同的重託,要救皇上。」孫一振略停一下又說,「道聽途說之事或者不足信,不過中西報章的記事,都說皇上明明沒有病,偏偏宮裡每天宣布藥方。這種怪事,又怎麼解釋?」
第三年的初夏,午後無事,李方遠與張潛齋正在書房裡對局,棋下到一半,家人慌慌張張地來報:縣官帶了無數的兵,將宅子團團圍住,不知何事?
「怎麼個樣子?」
「三十齣頭,很瘦,臉上沒有什麼血色,也不愛講話。一到了那裡,就關在自己屋子裡,不知幹些什麼?」
「小的學的是廚子的手藝。」
張潛齋人很謙虛,一桌的人都應酬到,但對李方遠格外親熱,殷殷接談,頗有一見傾心的模樣。李方遠亦覺得此人不俗,是個可交的朋友。
「你何以會在浙江住家落籍?」
這一問,將凌兆熊的思緒,亦由一百九十年前拉了回來。
「這倒不大看得出來。」王利成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上午十點鐘就開午飯,下午四點鐘開晚飯。都比平常人家來得早。」
「此人在南方姓王,山東姓張。你不知道?」
「不,不!多謝,多謝!」梁殿臣急忙搖手,「敝上只是路過,稍住幾天,還得往別處去。保護一節不敢當!跟郭老爺實說吧,敝上行蹤有不能不隱秘的苦衷,請代為轉告凌大老爺,一切不必費心,只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就承情不盡了!如果郭老爺能放鬆一步,將來必有重重的補報。」說著,拱拱手起身,垂著手站在一邊,是等著送客的樣子。
「說不定是端王。」
「既是欽差,地方官有保護之責……。」
這樣過了五六天,知客僧越想越可疑,秘密到知州衙門去找熟識的刑房書辦,立刻派了很能幹的差役來「下樁」偵察。廚子每天出門,亦有人跟蹤,一天跟到菜場,廚子買肉要用自己的秤,分量不符,跟肉案上吵了起來。就這時候,梁總管經過,下了馬,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身而入,一見廚子,舉起馬鞭就抽,一面抽,一面罵:「怎麼告訴你來的?不準在外生事!偏偏不聽,真是可恨!」
「喔!」郭縉生故意裝作解人,「這樣說,必是京里派出來查案的欽差!」
「郭二老爺大駕光臨,一定有事,就請說吧!」
「是在徐州遇見的。小的本來……」
「你居然都聽他的?」
「郭老爺,請包涵!」梁殿臣很吃力地,「我實在不能說。」
當下傳喚捕頭,點了十來個人,一律換著便衣,先在真慧寺的出入道路上守住,接著,郭縉生到了真慧寺,傳見知客僧,吩咐閑人迴避。
「說不定是太監私自出京。」郭縉生說,「又一個安德海出現了。」
「小的叫王利成。」廚子答說,「山東濟寧州人。」
孫一振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不宜操之過急!第一步不妨先抓個人來問一問看,第二步應該密稟上頭,請示辦法。」
「不知道!」李方遠重重地說,「絲毫https://read•99csw•com不知。」
凌兆熊想了一下又問:「你見過你主人沒有?」
王利成果然就偏著頭想,眼睛眨了半天,突然說道:「我家主人怕打雷。」
「自然是單開。」王利成答說,「都開到他屋子裡吃。」
「不是王公,難道還是皇帝?」
「東翁,」終於是孫一振打破了沉默,「事情愈出愈奇,愈不可信愈可信,愈可信愈不可信。歸總一句話,這件案子非在蘄州辦不可!」
「自然見過。」
「梁總管,」知客僧陪笑說道,「本州州判郭二老爺來訪。」
「這,說來話長了!」
「對!假的抓,真的還不能當他是真的,且先穩住,再作商量。這都好辦,就怕不真不假,依舊分辨不出,那就難了。」凌兆熊又說,「一路上我都在想,皇上誰也沒有見過,假冒或許可以分辨得出,譬如口音不對之類。真的就很難看得出,憑什麼當他是皇上?」
李方遠茫然不明究竟,亦問不出絲毫真相,只知事態嚴重。因為縣官亦只是奉命拿人,抓到以後,問都不問,連夜起解,送到省城。這就表示,這件案子唯有臬司或者巡撫能問。
「你家的教書先生是什麼人?」
「我叫梁殿臣。」
「貴上呢?尊姓?」
於是,凌兆熊又請州判郭縉生來密議。決定先禮後兵,由郭縉生去看所謂「梁總管」,當面問個明白。倘或言語支吾,隨即動手抓人。
一聽這話,張潛齋神色大變;李方遠還來不及詢問究竟,官兵差役已一擁而進,拿鐵鏈子一抖,套上脖子,拉了就走。
梁總管要求單住一個院落,最好自有門戶出入。逗留的日子不定,但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先送香金五十兩銀子,臨走時還會多給。至於他的主人姓甚名誰,居何官職?以及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一概不知。知客僧婉轉叩問時,梁總管只答一句:「請你別多問!」
大概在康熙二十二年春天,李方遠到一個姓路的朋友家去赴宴,同座有位客人,生得儀錶堂堂,吐屬文雅,很令人注目。主人介紹此人說:「姓張,號潛齋,是浙江的名士。學問淵博,寫作兼優,而且精於音律,下得一手好棋,如今是本地張家的西席。」
一回衙門,直趨籤押房去見凌兆熊,他很注意地聽郭縉生講完,先道了勞,卻不表示意見,只命書僮取近幾個月的「宮門抄」來,很仔細地翻檢著,不知在查些什麼?
「不敢當。」梁總管接過名帖看了一下,「我跟郭二老爺不認識啊!」
郭縉生的家人聽他這一說,立刻搶上幾步,先請個安,站起來,雙手遞上名帖。
這下,郭縉生不能再擅自行動。不過,試探總算有得,這樣不讓他進屋,自然是有不能讓他人看的東西在內,莫非就是錦袱下面的那頂帽子?
「見解沒有,要講兩個故事。本朝有所謂『四大疑案』,如今看來要變五大疑案了!」
「輕點,輕點!縉生兄,稍安毋躁。」凌兆熊說,「這裡有兩點證據,第一,宮裡的規矩,上午十點准吃飯,名為『傳午膳』,晚上是下午四點鐘傳膳。膳后,宮門就下鑰了。第二,皇上怕打雷,是慈禧太後去年八月初訓政的時候,親口跟王公大臣說過的。這件事知道的人很不少,決不假!」
「做七個人的飯。」
「好!就這麼辦!」
李家的孫子讀《三字經》、《千字文》,所以張潛齋的兒子,亦可代父為師。而張潛齋本人,則經常去看他以前的那個姓張的學生,每去總在十天左右。一次,李方遠問他,何不在張家多住些日子,張潛齋答說:「師弟之間,拘束很多,不便談笑,不如在府上自由自在。」李方遠聽他這話,越覺親密。只是總覺得張潛齋的行跡不免神秘,而眉宇之間,別有隱憂,幾次想問,苦無機會,也就不去理他了。
「老夫子!」郭縉生不耐煩了,「你不是說要講兩個故事?」
「實在是不知道,小的不敢撒謊。小的只歸一個姓梁的管,小的也問過,主人家貴姓?梁總管叫我莫問,只聽他的指揮就是。」
凌兆熊卻大為緊張,回到籤押房,立刻請了郭縉生與孫一振來敘話,他頭一句就說:「只怕是皇上從瀛台逃出來了!」
凌兆熊瞿然動容:「老兄何所見而云然?」他問。
「是在飯館里做廚子,」凌兆熊明知故問,「還是在那個宅門裡做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