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操盤時代
張海、徐明:夢碎「烏托邦」
縱觀國際足球的發展史,大都在結束了小作坊、小鄉鎮的原始模式后,便迅速進入以大資本為核心的產業化階段,但中國足球特有的行政色彩,有力地阻止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來臨,徐明、張海這些如同蘇秦、張儀一般的「大縱橫家」,也被徹底剝奪了話語空間。之後,張海被抓、徐澤憲淡出、徐明全面收縮戰線,昭示著一個陣營的土崩瓦解。再之後,專心經營世界盃出線的閻世鐸完成了歷史使命,交出了接力棒,專心經營奧運成績的謝亞龍走上前台。在兩任行政幹部統治的數年裡,職業聯賽僅僅作為一種「業餘愛好」而存在,再也無人表達過對市場的渴望。
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後,胡耀邦總書記接見體委主任李夢華,並叫上剛剛獲得奧運冠軍、並已奪得五連冠的女排主教練袁偉民。其間,胡耀邦特意提到,小袁不錯。不久組織部來人找袁偉民談話,不久,袁偉民從副處級幹部連升四級,成為體委副主任。
一、健力寶:張海的資本遊戲
中國並不缺乏這樣的傳奇,就像當年胡耀邦也曾在深圳蛇口接見炮兵團長袁庚,開始了蛇口開發區一段輝煌的歷史,新中國神奇的經濟發展史中遍布著這樣的故事。但于中國體育而言,只有那個政治挂帥的年代,才會出現袁偉民的神話,但卻成為絕唱。至於足球,早到賀龍以下,就不可能再放到意識形態的高度來加以對待,這註定了一套一成不變的框架,死死地封閉了所有改變的可能性,我們不可能想象,哪位國家領導看到大連足球搞得好,隨口說一聲,讓小徐來當足協主席吧。這意味著,足球管理足球,首先必須守住既得利益,並且封殺所有可能危及既得利益的改革派,在某種情況下,出於「活水養魚」的原理,甚至可以允許適度的交易。證監會不可能不知道股市裡存在著無數的「操盤手」,但殺與不殺,視大小程度而定。
當年,足協聯賽部主任馬成荃曾經幾赴成都,查找徐明製造關聯關係的材料,最後真扛回來一麻袋證據。但現在看來,這一麻袋證據其實只是為了讓事情辦得更講究程度一些,缺了這一麻袋,難道足協就沒有別的辦法?講理,是因為還有興趣跟你講理,就像G7革命最後的結局,閻世鐸滿臉微笑聽代表們念完了幾萬字的演講稿,聽到酣入,閻主席突然變臉,一拍桌子:「你們把中國足協的權威置於何處?」然後一幫人無語,散會,走人。
在一片肅殺當中,王珀、尤可為這些根植于傳統足球土壤上的,小富即安的游擊隊,卻像野草一樣瘋狂地生長。
11點30分,張海等3人走出酒店大堂,早已布控完畢的15名便衣警察非常輕鬆地將張海帶上警車,而對於這一切張海似乎早有準備。有目擊者稱:「當時現場
九_九_藏_書沒有任何搏鬥,張海笑呵呵地被便衣警察帶上了警車,他被帶走前問了一句話,要證實一下抓他的人的身份才會跟著上車。」徐明和張海,就是在謀求最大的可能性。他們的胃口,他們的見識,都註定他們不會滿足於一般的小打小鬧。造系,是他們的手段,如果情況理想,職業聯盟得以成立,就意味著資本的話語權得到體現,G7就是歐洲足球的G14,可以在公開的層面上推行足球的產業化,這是上策。如果狀況糟糕,足協管理體制雷打不動,那麼實德系加上張海系,再輔以時日,就是中國聯賽中最大的「地下操盤手」,聚合度越高,就預示著利益最大化。
像某種暗夜裡的生物,終於走到了陽光下面,卻也同時走上了一條沒有退路的獨木橋。一些聰明人逐漸開始看清楚遊戲的玩法。這應該被稱之為一種「爛尾樓模式」,比如說,你空手收購一棟爛尾樓,首先說服一筆資金買下「樓花」,並把這筆錢付給了原來的發展商。然後你又到銀行里用這棟樓得到了一筆貸款,用其中的一小部分找了支廉價的工程隊,讓他們每天在樓里敲敲打打,作勢要把爛尾樓完工,而把更大的一部分投進了股市,希望借雞生蛋。
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烏托邦」。明面上講,職業聯盟是對足協權力的挑戰,中國足協以行業協會之名擔行政管理之責,至少在現階段,還沒有看到退化為英足總的跡象;暗地裡說,如果小系並成大系,就是大到足以跟證監會抗衡的操盤手,是另一個來自民間的中國足協,那還了得?
之後,「凱地系」在股市上頻頻出手,2000年和2001年,凱地先後染指中國高科、方正科技、中科健、銀鴿投資以及深南光、深天馬、飛亞達、中航實業、香港中聯繫統等多家上市公司。其間,張海曾任東方時代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中國高科董事長、方正科技董事等職。2002年初,張海逼近曾經紅極一時的健力寶,以一副從資本市場向實業領域降落的姿態,連施妙手,款款走到公眾面前。
張海原籍河南,父母都是外語教師,他六七歲時在班禪喇嘛安排下到青海,拜在密宗夏瓊寺夏日東仁波切座下,後來進入西藏,受到紅、白、花教上師的傳承。張女士的記憶沒有錯,資料顯示,張海鞋襪在1992年9月就曾經來過西安辦過講學班,作「帶功報告」。上世紀90年代初,這曾經風靡全國。1992年5月,剛剛18歲的張海就在湖北荊門創辦了中國內地第一個藏密瑜伽健身中心,叫作「中國荊門張海藏密健身中心」。根據1993年其講課時的宣傳資料上的數字,張海到1993年春已經給數十萬人講過課,按最低標準每人40元的初級班算的話,10萬人就是
九*九*藏*書400萬的收入。加上在其他地區頻繁的「跑場」,每次大約一周時間,連門票帶資料費、「開光」費、治療費和紀念品銷售所得,幾十萬沒有問題。這成了他的第一桶金。2005年3月23日晚8時,一輛黑色賓士開進廣州農林下路上的東山食府,酒店保安幾天後都記得,後面悄悄地跟著三輛警車,而餐廳經理林女士則記得走進來用餐的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個子高大,一臉佛相」。那頓飯三個人吃了足足三個半小時,各點了一份500元的紅燒鮑魚,又各點了一份500元的魚翅,再加上牛排、豬腳等,結賬時總共4000元。張海沒有虧待自己,平時吃飯並不鋪張的張海,在這頓豪華的告別宴上,一定意識到了危險的臨近。
「大臉大耳,常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低沉柔和,其外交辭令和姿態使他猶如從霧中走來」,這是當時國內經濟媒體對張海的描述。張海一直對自己的發家史諱莫如深,實際上,後來他拿著這第一桶金去了香港。混跡數年,於1997年進入內地,通過收購成立了在內地股市上赫赫有名的深圳凱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開始構建其初業界稱為「凱地系」的投資王國。直到張海被抓后,經濟界才真正搞清楚了他的背景,他個人是有些積蓄,但真正讓他不足30歲便在股市上翻雲覆雨,仍然得益於他藏傳佛教的身份。就像「紅花會」反清復明之前,總得想辦法找個放牛娃冒充一下「朱元璋第18代孫」一樣,張海的出身與一臉佛相,讓他得到了在廣東根基濃厚的「葉氏家族」的青睞,正式成為葉家在前台的御用操盤手。這使他的命運出現了飛黃騰達的改變,但也最終使他被人丟卒保帥,始亂終棄。2005年張海被抓后,他在廣州軍區戰友歌舞團唱歌的未婚妻黃鷺四處為其鳴冤:「那些事都是他們一起做的,為什麼大家都把他擺上了台?」
有天晚上,看著身邊整整50萬字的文件,徐明疲倦地對張海說:「張海啊,其實這中國的聯繫也就是你、我之間的爭鬥,但我們倆寧在新體制下做降級隊伍,也不做舊體制下的冠軍了——我覺得這樣下去太沒意思了。」張海也疲倦地對徐明說:「你拿了三個冠軍,我一個也沒拿過,我進入足球圈就是想拿冠軍,但我現在不想拿了,在這樣的環境下拿沒意思。」
於是,兩人相視一笑:「都說我們是革命派,其實我們不是來革命的,而是來求閻主席救我們一命的,真的,投資足球已讓我們活不下去了,現在,真是連死的心都有……」
用足球圈的人來比較,徐明太像中國的阿布,而張海則更像曼聯的格雷澤爾。兩個人從不同的角度發現了足球潛在的意義,殊途同歸地走到了一起。
此語氣壯山河,更重要的九-九-藏-書是,反映出徐明最初整合資源的思維。當時正是實德集團在大連迅速發展的階段。建材工業是實德集團賴以發家的主業,在2002年5月,大連實德集團為適應全國化學建材市場的需求,在把大連化學建材工業園做強做大的同時,在成都、嘉興、天津、珠海建設化學建材工業園,形成了五大生產基地。而2002年,正是實德買下川隊,以四川大河名義征戰甲A的時候。當時徐明利用足球打開了西南建材市場,建成成都化學建材工業園,完成建材產業布局。2003年實德則把「實德二隊」賽德隆變成珠海安平,為珠海的工業園「助威」。就在G7革命流產後,徐明仍然第一時間趕到重慶,一方面與政府商談共建石化項目,另一方面,也約見了當時心生退意的力帆俱樂部老闆尹明善。生年屬鼠的徐明絕不猥瑣,想象中就像曹操,把自己的產業園和足球隊,當成80萬水軍,鐵鎖橫江。
閻世鐸滿臉微笑聽代表們念完了幾萬字的演講稿,聽到酣處,閻主席突然變臉,一拍桌子:「你們把中國足協的權威置於何處?」然後一幫人無語,散會,走人。
四、土崩瓦解的革命陣營
2003年,健力寶集團注進球隊的資金共計7000萬,但僅僅賺回了2000萬,這樣的投入與產出比,在資本行家張海眼裡,簡直是無法接受的事實。中國足球低廉的造血能力,往往被投資者所忍受,因為絕大多數投資者,無論國企或民營,都以另外的方式獲得了回報,所以缺乏真正改變現狀的動力。按張海的說法,足協拿走了電視轉播權,控制了聯賽的整體贊助商,控制了每個球場最好的19塊廣告牌,並以此限制了各俱樂部大量的贊助來源,「這是一個多麼野蠻的行業管理?」
健力寶就這樣被28歲的青年張海以「空手套白狼」的財技握于手中。這之後的過程近乎瘋狂,張海先是以重裝上陣的新飲料「第五季」顯示出自己專心實業的決心,並且以健力寶足球隊為推廣重心,2003年甚至贊助了健力寶龍之隊與皇馬的比賽,在當時轟動一時。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張海在收購投資方面的支出更高達20億元,僅銀行借貸就高達10億元以上。在多元化投資的同時,張海還控製成立了大量與健力寶有業務往來的周邊公司,通過轉移支付等方式將大量投資款項在這些公司之間的轉移中「化公為私」。
當時,曾經一手締造了中國足球的一個神話——派健力寶隊留學巴西的健力寶總裁李經緯,已經在企業轉制的過程中與三水市政府徹底鬧僵。在與另一方買家新加坡第一食品集團的競爭中,張海以實際行動展示了他的「實力」與「誠意」,在未做任何收購調查的情況下,即通過委託方浙江國投劃出1億九_九_藏_書國債作為首其收購款。而三水市政府也既未請財務顧問提供中介服務,亦未對買家的資信進行調查。事後的調查證明,張海在這次股權交易中,自己沒有出一分錢,以國債方式首付的1億元因被凍結,並未到達政府的賬上。在政府「追債」的壓力下,張海急迫地尋找著能夠填上這筆錢的下家。很快,他便說服了香港上市公司裕興電腦的董事長祝維沙,並由他拿出2.38億元資金為張海償付前兩期的收購款。而另一個商人葉紅漢也隨之出現,以白雲山上一處物業入股,三人以4:3:3的比例,成立健力寶集團的新主人。
張海為人十分神秘,這位28歲、一臉佛相的年輕人2002年8月收購健力寶,走到人們面前時,所有人都覺得這簡直是一個「天外來客」。直到3個月後,一位自稱張女士的西安人,給《足球》報打來電話,聲稱自己10年前就見過張海,而且還「上過張海的課,他的眼睛和笑容我絕不會忘記」。
中國經濟發展的過渡階段充滿了類似的遊戲,有時候,只能用運氣來解釋這些遊戲者的不同命運。一臉佛相的張海沒有得到屬於自己的好運氣,兩年後,健力寶開發的新產品堆滿倉庫,也沒有給公司帶來實際的利益。
轟轟烈烈的G7革命,在一定程度上的確代表了某種先進思想的鬥爭性,但徐明、張海等人天生的趨利性,也必然使自己成為一種專制體制下的黑色幽默。G7革命畢竟暴露了他們的行藏,如果不是當初這些人懷抱著讓理想登堂入室的衝動,而是以自己比足協高明得多的市場嗅覺和資本手腕,暗度陳倉,不知道又會是一番怎樣的風景?
徐明和張海的不期而遇,是兩位造系者思想結合的契機。如果G7所提介的「職業聯盟」得以實現,那麼徐、張兩人將是「實業挂帥,資本開路」的美好組合,也許某一天他們會分道揚鑣,但他們為足球賦予的純行政體制之外的思路,未必不是一次可資借鑒的嘗試。
二、張海被捕,被中斷的足球冒險
有一種過於美飾的說法,G7革命特別像三國演義。徐明是曹操,張海是劉備,徐澤憲是孫權,而雙博士張曙光則是諸葛亮。但其中徐明和張海才是真正的核心,這兩人惺惺相惜。
分析張海的遊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人們其實願意去作出一種假設,如果歷史可以重來,如果真是徐明和張海實現了自己在G7革命中的想法,那中國足球又將怎樣?也許,他們同樣會把中國足球的命運交給運氣去裁決,但可以肯定的是,張海以自己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經驗,的確差點為中國足球找到一個可能的新玩法。他沒有想到的是,遠離意識形態的足球領域,其實比泥沙俱下的經濟領域,更加不可撼動。
張海在健力寶的經歷,使人們並不能九_九_藏_書對他在足球方面寄予什麼期望,但是,在足協把中國足球搞得如此糟糕的前提下,人們似乎並不反感這樣一位具有改革衝動的角色存在。在G7革命中,受到挑戰的足協,曾經一再告誡那些支持的聲音,資本之於足球,往往視之如珍寶,卻棄之如敝履。言猶在耳,但是,如果真有張海這樣一位「操盤手」,假「系」出擊,合縱連橫,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呢?
三、徐明、張海藍圖中的陽謀
2004年的健力寶已深陷債務泥潭,處於崩潰邊緣。當年8月,祝維沙與葉紅漢兩位合伙人把張海趕下台,但卻阻止不了事態的惡化,幾近停產的健力寶迅速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捅出了天大婁子的張海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事後看來,積極投身G7革命的張海,已經是在進行自己的最後一次模擬試驗。當時的張海,已經無事可做,顯赫的外衣,其實從來沒有改變過他作為一個馬前小卒的角色。
1999年實德開始參与大連足球,2000年,王健林把大連萬達俱樂部正式轉手給徐明。第一次接受媒體採訪時,徐明便旗幟鮮明地放下一句話:「誰都說足球不好搞,搞足球賺不了錢,今後有哪個老闆不想搞了,第一個通知我,我來買。」
徐明21歲開始創業,10年間率領實德進行了兩次成功轉型,到2003年,實德集團的凈資產近60億,營業收入達52億元。而徐明本人,也因此成為中國最年輕的億萬富豪,身家達26億元。2004年,徐明更上層樓,在即將發布的《2004胡潤強勢榜》十強榜單中佔據一席。很多人都曾傳說徐明是溫家寶的女婿,徐明對此笑而不答,不知道是故作神秘,還是這傳說根本就是他讓人傳播的。
站在經濟領域的角度上,這不過是又一個「職務侵佔」和「挪用資產」的案例,這兩項罪名將給張海帶來漫長的、15年的鐵窗生涯。但是,站在足球的角度上,這卻是一次被中斷的冒險。整整兩年時間里,張海致力於把健力寶集團改造成「健力寶系」,而足球是他的另一項「實業」,被貫之以同樣的運作模式。當時的遼足總經理張曙光,與張海私交甚篤,兩人的女友都在廣州軍區戰士歌舞團,一個是舞蹈演員,一個是歌唱演員,在張曙光的撮合下,張海已經與遼足老闆曹國俊談妥,1500萬買下曹在遼足的股權。了解內情的人也曾透露,張海與中遠老闆徐澤憲之間也形成了默契,準備入股上海中遠。那時候的張海是否還真有本錢完成這些動作,不得而知,但是,相比于大多數或憑興趣、或藉以打廣告的足球老闆來說,張海很清楚,只有形成合力,才能牟取利益,這與資本市場上的「造系」其實原理一致。
做生意的人需要一些玄乎的馬甲,在這一點上,徐、張兩人又是異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