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13章

第13章

「以後換到書,拿到爺爺這裏來,讓爺爺看看是什麼書。」
「不會的。」爺爺又篤定又祥和,三個字拉開相等距離,都小小拖一個節拍。
證實她直覺是半個月之後。歐陽雪被學校拘留了。她和一個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見不得人的事」,被軍宣隊抓了起來。軍宣隊告訴小菲,那個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畫家的兒子,在北京鬥毆欠了人命。歐陽雪跟他陷入了情網。
小菲和歐陽雪拼耐力絕不是對手。女孩找了根電線杆,背抵上去,靠得踏踏實實。小菲走過來走過去,嘆氣清嗓子吐痰,半小時就投降了。她打破僵局,從女孩的不懂事不體諒,講到家裡的經濟困難,講到她的父親。小菲忘了自己這兩年的充實和滿足,講著講著又泣不成聲。小菲的哭是她目前治女兒的殺手鐧。女兒和丈夫一樣,都是糍粑心腸。女兒不忍了,把實情告訴了她。剛才那幫男孩女孩中確實有三四個是從北京來的。他們父親、母親的境遇和她父親相仿,到這座省城來是投靠親戚。她和他們是難兄難妹,在一塊兒讀書、打球。小菲估摸一下,覺得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實話。光讀讀書、打打球?他們才不會這麼乖,肯定少不了危險的惡作劇。
兒子說:「不曉得。」
「你完蛋了,歐陽雪。你外婆來了也沒用,好好在這太平間里思過吧。」她不知怎麼去跟老爺子交代。她怎麼會養出這種女兒?
她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把零票,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把零票。小菲狠狠地繳獲過去,手指蘸著口水,飛快點數。只有三十二塊多一點兒。不用問,她又請了客。小菲四處找。得抄個什麼打起來不太疼,但能虛張聲勢的東西。掃床刷子不行,木頭的一邊敲在腦殼上,不裂也起包。枕頭呢?那成母女倆玩繡球了。最後她脫下自己的拖鞋。
「你們學校下星期要下鄉拉練,對吧?」
批鬥歐陽萸的會議之所以多,是因為他既是高教部門的反動學術權威,又是文藝界的黑幫作家,既是領導階層的走資派,又是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斗什麼樣的人,他都可以陪綁。
孫百合看一眼小菲,什麼表情也沒有。她此刻被忽略了,夢遊似的站在那裡。這時小菲看見她轉過臉,眼睛搜尋著剛才挨了揍的那個人。她看到了歐陽萸。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交叉點?歐陽萸鬼使神差地也轉過臉,看見了她。倆人的目光都沒有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這就夠了,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小菲都為他們感動。
「說你和歐陽萸是兩個階級,兩種人。這麼多年來,你們一直不和,他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反動言論、反黨作品你早就看不慣。你看,這不很簡單嗎?」
「蠻好把上海那個小暖手壺帶來,放在身上,他們又看不出。」
小菲發現母親大冷天地打開窗子、門,人在和她說話,聲音、神情是在和外面人說話。歐陽雪不斷給外婆逗得偷樂,女孩的性情變化很大,外向許多,不那麼愛面子了,否則小菲今天的一耳摑子一定會導致幾個月的母女關係斷絕。
「啪!」牛皮帶下來了。
「什麼?!」
撒謊一夜、兩夜好辦,歐陽雪一直被關下去,她怎麼把她的謊言向兩個老人續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有兩年沒見老頭子了,小菲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她現在體重增加了二十斤,過去的衣服穿不下去是一回事,就是穿得下她也不能穿,一穿就是牛鬼蛇神。滿街都是黃軍裝,也不知都從哪裡來的。她問鄰居十六歲的紅衛兵女兒,她的黃軍裝是從哪裡買的。鄰居女兒說:「我身上這件你要嗎?五十斤糧票。」
「沒幹什麼。」
爺爺對歐陽萸的境遇也不吃驚。歐陽萸隔三差五被學院幾個司令部輪番帶走,回家來有時兩個膝頭全是泥,褲子撩起是兩塊烏青。有時回家來頭上給抹了糨糊,有時是兩隻手塗了墨汁,還有一次襯衫上被寫了許多字,畫了紅墨杠杠。小菲一看就嗚嗚地哭。爺爺總是慢慢迎上來,一面問:「回來啦。」兒子若是正常下班,他同樣會這樣問。
「爺爺,考試沒用的,以後升學不靠考試成績。」孫女大聲說。
小菲打量著這個女孩!她整天不聲不響,其實有土匪的膽子,忙出忙進,把家裡的盜出去,在外面欺行霸市都難說,這一點上她不比她爸爸遜色,在外面和整個世界逆反,回家來還是逆反。人的根性真頑強,世道變成什麼,就它不變,至少在歐陽雪身上不變。
「我們不參加什麼司令部!」其實她希望女兒享受和其他同學一樣的待遇,歐陽雪是個門門功課優秀的學生,「有什麼了不起?司令部又不管考試分數!」
也許他怕這就是永別。他也會怕。他也會對她戀戀不捨。要遭受這麼多不公道和屈辱,靈魂與皮肉的痛苦,才能讓他和她看到這一點。看到這一點,她覺得可以為之一死了。革命是殘酷的。她又想起這句不倫不類的話來。不是又一場革命,不是它的殘酷性,他們怎麼會到達這個愛情至高點、感情凝聚點?殘酷就殘酷在這裏:絕對的無望=絕對的浪漫。
「那就是賣書的騙了太爺爺。」
「你猜我今天給你做了什麼?」小菲坐在歐陽萸旁邊,兩人都坐在禿禿的水泥地上。他看她一眼。她心裏一熱,偷情似的:「喏,你最愛吃的茭白炒肉絲。」
「沒幹什麼好事!這些人是誰?」
「想辦法呀。」孫女兒說。
「你在批鬥台上都那麼又臭又硬,這時候哭什麼?」她裝著揶揄他。她得控制住這場離別的基調,若她也跟著心亂,哭開了可收拾不住。她說到春暖花開,帶著女兒去踏青,在鄉下見面,新環境肯定帶來新心境,未必不是好事情。他看著她,比小時的歐陽雪還依人似的。她摸摸他的頭。
「鑒定的人說,那不是原版。」
「怎麼個劃清法?」
小菲一塊一塊地串蘿蔔條。她要把過冬的吃食都儲足。看起來哪裡都可能造反。萬一菜場管理委員會把反造大了,關了菜場,不準農民進去賣菜,真要喝一冬天白粥了。白粥也不錯,眼下是一斤白米只給八兩,另外二兩是高粱面或玉米面。她用縫衣針引上線,扎進蘿蔔條,如同串珠子。讓小伍領導她吧,她的勁頭都攢在過日子上。
「你這個敗家子……」小菲嗚咽地罵。
「今天你不說實話,我陪你站在這裏。軍管會來巡邏,我可以把你交給他們。」
這個女子剃尼姑頭倒是合邏輯。
「不是,媽!泥鰍、蛤蟆盡她吃嘛!鹹蛋能省下……」
「說你糊塗你還不高興。你自己不要前途,小雪的前途怎麼辦?你去她學校打聽過嗎?她已經不上學了,天天混在街上!」
過了幾天,小菲回到母親家。她想找一點母親存的舊毛線,添加到正織的毛褲上。母親在床下放了箇舊木箱,裏面全是幾十年存下來的舊貨,但全看管得很好,擺放得有條有理。小菲把歐陽萸從他父親那兒得到的古線裝書也收在床下,隔一陣往裡面投幾個樟腦丸。她一碰那裝書的木箱便發現分量不對,趕緊把它拖出來,打開蓋子,裏面竟是空的。
「好的。」
小菲不理睬母親。她示意女兒站好,規矩些。她放輕聲音。
「說你攪不勻吧?扔罈子扔蛋做什麼呢?洗洗煮煮,剝了蛋殼都是上好的鹹蛋!」
「怎麼會騙你?!那是爺爺送我們的結婚禮物!」
「所以我給爸爸買了一雙棉鞋!」女兒趁那拖鞋還沒落下,說出實情。
「什麼?!」
她不說話。
「什麼都好玩。哪裡都可以去。你爸爸挨批鬥、挨打,你們很自在嘛。想玩什麼玩什麼。你把爺爺送給爸爸的書玩到哪裡去了?」她不說話了。
「一百塊錢可以給你用很久,對吧?上次用了你十塊錢你就哭了。」
「那就是爺爺騙你們了。」
「好的。我絕不會的。」他用極其厭倦的聲音說。
「哪裡來的?」
「好的,大姐,我叫他不頂嘴。」
女兒又不說話了,這張漂亮臉,活脫脫的少年歐陽萸。一陣歇斯底里上來,她不知想使勁抽她還是使勁摟她,她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歐陽雪的爺爺在客廳里說:「不考試是什麼學校?回家來我給你考。」
母親在外屋怪聲怪氣地呼一聲:「噢喲!」
從那以後小菲把歐陽雪學校里需要交的錢直接交給她班主任。女兒常常來看爺爺,把爺爺布置給她的英文、中文功課交過來。她功課做得很好,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用功,爺爺給她批分數她便說:「沒用的,以後學校里取消分數制了。」
人們忘了剛才她幾乎滿地打滾,都偶像崇拜起來。小城市就這點好,名氣是很方便得來的東西,小小名氣可以讓你做大名人。名氣也給你不少方便,像小菲這樣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毀了。她卻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勢力,都對台上說:「對嘛!『文化大革命』,就不應該動武嘛!」
「北京人怎麼了?」
早飯桌上的對話常常是這樣。父親說:「今早天氣蠻好,不冷。」
「送你去部隊。今年十月下旬就開始徵兵。你去部隊搗蛋吧,你們新兵班長能管你。」都副司令說得好好的,突然一變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聽見沒有?!」
「我們學校成立好幾個司令部,都不讓我參加。他https://read.99csw.com們都看見馬路上的大字報了。」她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
小菲險些把菜場上的母夜叉姿態拿出來,話都在舌尖上蹦躂:不要臉,你公報私仇啊?!但她壓下去了。這些日子她心裏滿足得很。臨別歐陽萸那些依戀的淚水令她滿足,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見他是為離開她傷透心。小菲心裏從來沒這麼滿足過,新婚之夜都不如現在踏實。心滿意足的人一般不和別人計較太多,讓這個可憐蟲用一顆嫉妒得發綠的心去咒罵「活該」吧。
秋涼后鬥爭會越開越密集。歐陽萸有時從一個會場趕到另一個會場,熱門電影跑片子一樣搶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頓飯。小菲琢磨,挨斗也是體力活,空肚子是挨不動的,她便把午飯、晚飯送到會場去。營養是不能虧空的,必須保障他一天有一個雞蛋或一兩肉。肉食也是閃電式供應,誰搶著算誰的。小菲從搶肉的人群里出來,常常發現自己衣服撕裂、衣扣丟失、雨傘刮破、鞋成了兩隻滾翻泥蹄。她不久就學會用地道當地話和潑婦們對罵,必要時還抓兩把踢一腳。她什麼都不在意,只在意買到手的一塊肉骨頭大不大,皮厚不厚。若無骨無皮,她便很有一番小人得便宜的快樂。肉不多,還得分幾份,一份給母親和女兒送去,一份留給老爺子,一份為歐陽萸做個精美小菜。切肉絲往往最出數,切得越細就越顯多。她的刀功在幾個月里把母親都震住了。火候也重要,細切的肉絲火候不好就炒塌了架子,口感也壞了。所以她的小炒技術也飛快改善,一個黃豆芽炒肉絲,拿出手黃是黃白是白粉紅是粉紅,把菜和飯裝進盒子,一眼看去,它是這個混亂骯髒的省城最誘人的一份午餐。她總能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歐陽萸挨斗的會場。那位造反派導演特別幫忙,派手下去搜羅消息,再把會址告訴小菲。
小菲又朝他看一眼:「當時他推薦我讀的書,你不是也讀過幾本嗎?」
「那不叫換,那叫當。」
「和誰交換了?換成哪幾本書了?馬上給我換回來。」
爺爺聽說孫女要當兵,說:「蠻好嘛。」但小菲發現老爺子每天看孫女的眼神不同了,是告別或永訣式的。老人八十歲了。他和孫女的告別從此就在他心裏開始了。也許他跟他的晚輩一樣,濃烈其內,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難回,嘴上卻什麼也不說。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語:「蔚如身體不好,信也少寫了。」大家把蔚如自殺的事瞞住他,他不戳穿大家。
人們終於來了。他們轟轟烈烈地進門,指揮員眼睛一掃這個三間卧室一間客廳的局級幹部居所,布置一部分人沖入客廳,另一部分人沖入書房,剩下的兵力分佈到卧室和廚房。爺爺看看橫眉冷對的小夥子小姑娘們,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對小菲說:「我出去走一走。」
「今天我老太太是『揭老底戰鬥隊』!你伢子也看看,她敗家子的根從哪裡生出來的。」
老爺子乘的火車一早到達。電報也是一早到的。小菲一個人在家,聽到摩托聲就拿了鋼筆下樓。一般都是歐陽萸打電報通告火車班次,按時到達或推遲到達。他去一個水庫工地體驗生活,走了有一個月了。
小菲變得繁忙無比。話劇團排了一出新戲,寫秋收起義的,小菲擔任主角。團長被關押了,導演是藝術學院一個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對小菲的演技特別仰慕,不管她丈夫歐陽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選用她。每天演出結束,小菲回到家,給歐陽萸揉打傷的腰,跪傷的腿,洗潑了糨糊或墨汁的衣服。抄了幾次家,衣服只剩了兩套,扔是捨不得扔的。煤球站沒人上班了,一些用戶學會用軋煤機,自己動起手來。小菲排了一天隊,只買到一車煤粉,用三輪車蹬回家,又花幾天時間,在院子里做了一批煤坯。泥和煤粉的比例弄錯了,一燒飯煙灌滿一屋子,爺爺咳得驚天動地。米店也不正常開門了,買米的人必須時時刻刻守在店門口,生怕把那供米的兩小時給錯過去。小菲搬個摺疊凳和買米的人坐成一條長龍,買到米時渾身熱出一身痱子。
「十六歲的人了,還撒這種小兒科的謊!」
「我朋友。」
新的團領導找小菲談話時,她面含微笑,如同正一步步實現神聖諾言的女烈士。領導是團里的造反派頭目,叫陳益群。
母親告訴小菲,歐陽雪只要出門就挨打,因此和一幫同類孩子糾結在一塊兒,其中一個孩子挨罵,大家都幫他罵回去,誰挨打大家也一塊兒還手。
「不用去藝術學院,馬路上都有爸爸大字報。」
老爺子和兒子自然是有話說的。飯後他走到書房說:「弟弟啊,真讀書的人是不見書的。我也是前幾年才懂得這個道理。」
小菲還沒意識到他們話中的意味,她只直覺到他們父子倆相互懂的是彼此話中的意味。
半小時之後歐陽雪已坐在都副司令辦公室的天藍沙發上。她兩腮凹陷,眼皮浮腫,想必她這兩天一直在鬧絕食。她剛要說話,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歐陽雪居然還沒回家。她走出來,在巷子口等著,十二點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騎著五六輛自行車過來。一輛自行車上前頭帶個人後頭帶個人,又談又笑,一個業餘馬戲團似的。其中一個男孩子帶著歐陽雪。到了巷口歐陽雪跳鞍馬那樣雙手撐後座,兩條長腿橫空一躍,落地時雙腳併攏。看來在這個馬戲班混得時間不短。大家招呼她「明兒見」!小菲納悶,怎麼京腔也來了?
「你讓誰鑒定了?」
「嚇不住你?那好,我說到做到。」小菲看一下表,清了清喉嚨,表示懲罰正式開始。
兒子說:「蠻好,最好不要下雪。」
這天小菲看見最熱鬧的四牌樓十字路口搭了個舞台,一群人押解著一個穿狐皮大衣的女子走來。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舊不堪,毛都禿了。這女子不知怎麼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頭髮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認為尼姑頭比陰陽頭體面些。再說削髮為尼也是一種宣言。削到根了,便是極至,不留任何餘地讓人繼續給她改頭換面。她雖然是禿著腦袋,但她驕驕不群的風度極其奪目。小菲不自禁跟隨上去。因為這個女反面人物不同尋常,馬路上的閑人都騷動起來,人群越滾越大,小菲無法走近她。斷斷續續地,她讀出飄在人群上方的紅色橫幅:「宗教史學會革命造反大隊」。
第二個月老師找到家裡,說學校要去農村軍訓,每個學生交的十塊錢伙食費早收齊了,只差歐陽雪的。小菲說她一個禮拜前已經把錢給了女兒了。兩頭一對證,什麼都明白了。老師走了后,小菲把女兒叫來。女兒已亭亭玉立,比她高半個頭,總不能動輒就揍,再說她揍女兒等於揍自己。母親總是以一巴掌還一巴掌,並且手比她打女兒要辣得多。
歐陽雪的新學校在軍區附近,是靠都副司令的關係進去的。學校里都是軍人子弟和農民子弟,不很清楚城裡人的事情,所以歐陽雪從此不到大街上放羊去了。問題是學校遠,她得在學校食堂搭夥,只好把她每月的十二元生活費拿出一半,叫她自己去統籌葷素營養。一個星期後。她問小菲要錢,說六塊錢飯票已經吃光了。
「外面站幾個鐘頭,不可以動,會冷的。那個小暖手壺還是英國朋友送我的。姆媽冬天離不開的。大概抄家的人拿走了。不過拿走了他們也不曉得怎麼點著。」
「用刀剁開了,一個朋友先讀前面,我先讀後面。」
母親打斷她:「真會過!不該省瞎省!說你攪不勻你還不肯信,你看看,不是太稠就是太稀,一兩百個鹹蛋讓你省呀省的省給蛆吃去了!」
他心裏最愛這個逆子小兒子,也最愛他第三代里最年少的孫女。也許老爺子的本性和歐陽萸、歐陽雪一樣,他的不問世事是他的獨特叛逆形式。誰也不會比出家人叛逆得更徹底,老爺子身處紅塵而出世,差不多就是出家。他對外部環境無所謂,上海的繁華和省城的偏僻對於他毫無區別,他從來沒有流露過對上海的留戀。還是在歐陽萸剛剛被遣送農場時,他提出想回上海的家看看。小菲勸他,房也被人佔了,東西被抄走的抄走,充公的充公,回去連個住處都沒有。他不堅持,事情就被擱下來。過了一陣,他說可以和他女兒女婿住一塊兒。小菲馬上說那更不行,誰來照顧他?他說蔚如家務不大會做,不過他大部分時間可以自理。小菲急了,說絕對不行,不能住他們家。老爺子從未見過小菲如此搶白他,馬上靜下來。他明白了當時大家何故把他送到這裏,送得那麼突然。他也明白了,大家何故一再阻攔他回上海。小菲意識到失態,彌補地笑笑說這個家怎麼離得開爺爺?歐陽雪全指望爺爺的私塾呢!原先的電話早已拆除,老爺子有一天說他要去郵局打個長途電話給女兒女婿,也跟外孫說兩句話。小菲明白,這是老人在確證歐陽蔚如在世還是不在世。她說不必去打電話,上海那邊的電話也給拆除了。從此老爺子不再提問上海的事。他和大女兒蔚如的永訣原來早早就進行過。那樣永訣不也蠻好?他不戳穿晚輩們的騙局,因為他體諒他們的煞費苦心。他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每天盼著歐陽雪九九藏書來上課,來和他東拉西扯。他的幾個孩子里,歐陽萸天資最高,什麼事都不刻意去學,但點到就通。歐陽雪更是如此,教她兩著圍棋,她不久就是爺爺的對手了。她做什麼都是玩著做,做著玩,缺乏功利心和目的,她連裁縫都是無師自通,什麼舊布拼一拼,就是一件別出心裁的衣服。她的衣服不久形成了時尚,少女們都穿起起源於歐陽雪的中不中、西不西的上衣,有點像越南女子那樣露頸裹腰寬寬的褲腿。爺爺看著簡樸中出眾的孫女,天成的芝蘭氣質,那便是他風燭殘年的養心丸。
小菲一看火車到達時間,已經過了點。老人已人生地不熟地和手提箱等在站台上。好在他是個溫性子人,買了張早報正在讀。小菲和歐陽雪跑過去,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歉、解釋,老爺子只是慢慢把拐杖從行李里抽出來,笑笑說:「沒等多少時間。」
假如她當時被錄取為演員,她會很出色的,會是全省的明星。或許在某次會演中,被中央或上海的藝術劇院挖掘走了。一個可怕的原因使她一步步錯過機運。她和她只有四米距離,講句悄悄話她都聽得見。講什麼呢?別怕,忍住,群眾運動,忍一忍就過去了。方大姐雍容大度的寬慰和孫百合放在一塊兒,小菲只覺得像是嘲諷。她只希望孫百合能抬起頭,看見她,看見她眼中的惋惜和同情。
小雪又忍不住了,咬緊牙關,抿緊嘴唇地笑。
她看見他,迎著跑上去。燒鍋爐燒得發胖了,她圓咚咚紅撲撲地撲到他面前。總是這次夜班車,他到了這一天這個時辰就變得眼巴巴的。她會在這裏待大半天,一般都是把被褥拆洗晾曬,該補的補上。從棉被到蚊帳,艱難日子跟長牙齒似的,東西很快都給它咬出洞來。什麼「踏青」?也就是倆人在樹蔭下坐一會兒,她逼他把幾個茶滷蛋吃下去。她知道他拿到食堂就靠不住了,自己連一個整蛋黃都落不下。他邊吃邊問家裡的事,她細聲細氣講爺爺和小雪如何要好,母親如何掌管起家裡的伙食開支。她當然報喜不報憂:歐陽雪如何一場大禍接一場大禍地闖,爺爺如何懷疑到歐陽蔚如的自殺,幾次提出要回上海,被她攔下來。她連自己成了半個工人階級也不向他提。
「多穿點,噢?」
她不動聲色。有了上次的教訓,她不能再在母親這裏討伐女兒。歐陽雪沒閑著,蔫蔫地正造著反,居然把那麼貴重的書拿出去和人換書看。她把女兒叫到自己家,說爺爺要問她功課。
在歐陽萸被押送下鄉的前一天,小菲給市裡的紅衛兵請去主持他們的宣傳演出。他們叫小菲「革命老前輩」,覺得她動作、台詞在全國也數一流。小菲是部隊文工團員,什麼都會,急了還能翻個「大車輪子」。手舉一面旗,兩腿一騰空,就是個劈叉大跳。她這麼多年練身段,又是壓腿又是扎山膀,肚子還緊繃繃,上台一看也就二十七八歲。化妝技術精益求精了這麼多年,因此十幾歲的紅衛兵們覺得她漂亮死了。
「那五十塊呢?」
「媽,小雪就是你慣壞的!」
「錢還不對!」
父親說:「會在外面鬥爭吧?」
「東西呢?」
「朋友跟我換書看。」
等母女倆進了卧室,小菲就插上門。女兒一看,插翅難飛了。眼下他們一共兩個房間,原先的客廳做爺爺的卧室,也做餐廳、起居室、書房,一張書桌又吃飯,又供爺爺讀報寫字,也供歐陽萸寫「認罪書」、「檢查」,還供小菲記伙食賬,偶然也是歐陽萸和父親下圍棋的地方。另外就只有一間小屋了,擺得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架子。這屋原先歸歐陽雪,有個窄長窗子,但現在封起來,攔上一排木板,算做壁櫥。光線是伸手不見五指,小菲把一個八瓦的日光燈打開,因為接觸不好,已經烏青的燈光還陰陽怪氣。
「你不要害怕:學校貼出我的大字報了。」
那天早上他們四點鐘就起床了。垃圾工人造反隊每輛垃圾車上都插著紅旗,車內不裝垃圾,裝著另外兩個垃圾工人,唱著歌,吼著口號從垃圾臭味瀰漫的大街小巷走過。牛奶工人把一瓶瓶牛奶放在訂奶戶門門,奶瓶下壓著他們油印的傳單,告訴訂奶戶們他們揪出了牛奶場哪幾位「走資派」。
「我們沒書了,你拿什麼跟人家換?」
小菲叫一聲:「媽!……」
「你給我站住!」小菲在女兒向巷子里飛跑時叫道。
小菲看看老頭子,又看看女兒。歐陽雪沉靜地看著這個矮矮胖胖、表情豐富的老軍人。
「藏著呢。這叫『surprise』。」
「沒大腦啊你?你把錢弄沒了,總得跟我交賬吧?你現在怎麼交賬?」
「你要我怎麼辦?他身體那麼差,精神狀態也那麼差,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她拔出手來,指甲肯定斷了。
「我才不看呢!」她惱羞成怒,硬把謊撒下去。
他拄上拐杖還能出門散步。他上午晃晃悠悠步行到附近的公園,中午步行回家。一次摔得兩手兩膝是血,仍然泰然自若,步伐如常地走了回來。又一次被人劫了道,搶走了他的手錶和金筆,他照樣原途返回,神態一絲變化也沒有。還有一次,他在路上碰到一位多年不見的上海老親戚,把自己的皮帽子送給了他。連那回他的慢性腹瀉突發,他沒有憋住,在褲子里如廁,還依舊悠哉游哉地走了回來。只是在他聽說孫女要當兵去西北,關山重重幾千里地,他的怡然神情才有了些改變。
「你做的事我統統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說,「我就知道沒人管得了你。高三了吧?學校也上到頭了。你以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腦瓜里裝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下輩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誰呀?部隊!」
「我出去買點菜。」小菲撒謊不老練,眼神東瞥西瞥。
「騙人。」
「表什麼態呀?」她好脾氣好心緒地看著他。
母親不願意聽了,在外屋說:「我聽著呢,她撒什麼謊了?小雪你嘴呢?不會回嗎?人家賴你撒謊你就那麼肉蛋?這年頭,給你個罪名你就頂回去,不然,它真成你的了!」
「你去過太平間?」小菲在烏青詭譎的燈光里白她一眼。
「他這人是孤芳自賞的,真惹他犯了傲慢脾氣,他才不管是死是活呢!」
小菲的針線和蘿蔔條全定住了。「你怎麼知道?」
這天小菲決定去看看藝術學院究竟貼了歐陽萸什麼大字報。她換上一件白襯衣,戴一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正要出門,女兒從學校回來了。一看她的樣子,便說:「喬裝打扮,想去看爸爸的大字報是吧?」
然而孫百合沒有去注意歐陽萸。
早飯的氣氛漸漸好起來,兒子和父親有時會用英文對對話,說了笑話,兩人也都笑得出聲。小菲總是維持老爺子的習慣,出去買油條和豆漿回來。油條只買兩根,回來用剪刀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倒一小碟辣醬油,三人蘸著吃。其實小菲只吃一口,不露痕迹地省給父子倆吃。歐陽萸的工資被停發,他和女兒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塊錢的生活費,一生對於錢都沒得要領的小菲,現在知道錢的厲害了:她的工資加演出補助、夜餐費要養活一大家人。
「錢呢?」
「怎麼是北京人?」
「小菲姐,你的舞台成就這麼大,為什麼政治上不能成熟一點?你不跟歐陽萸劃清界限,可以,但不能連表面文章都不做,又是信,又是寄包裹,又是去看望。群眾很有反映。」
「去玩過。」
「誰說的。」
小菲把女兒帶回家,對誰也不提她被拘留兩天的事。歐陽雪從早到晚失神,一面和爺爺談話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頂嘴也一面失神。小菲一步不離她左右,上班就把她帶到鍋爐房。秋天的藍天極高遠,女孩坐在鍋爐房門口,斜靠門框,神色快要去葬花了。十八年前她父親也這樣,抽絲一樣一點一點把戀情從心裏拔走。
小伍以為小菲是不懂具體技術問題,便說:「很簡單:貼張申明,申明你和他從思想上劃清了界限,假如你能揭發一兩樁事實,為然更有說服力。」
母親動怒了:「你女兒就不配吃兩個鹹蛋?」
「一個古董鑒定專家。我想拿一套書換一百塊錢。」
爺爺還是篤定而安詳,說:「不會的。」
「不會冷的。」
先是揭發,然後是認罪,最後是批判。孫百合在一個個揭發人發言之後,抬起頭,她的臉色是陰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還是流水行雲,那樣孤助無援地看著遠方。她和歐陽萸該是多合適的一對。就看看他們現在吧,如此狼狽,氣韻都是和美的。在孫百合輕聲說了一句「我有罪,罪該萬死」的時候,歐陽萸扭頭看她一眼。小菲心一緊。
終於等來了:孫百合。她光禿禿的腦袋被按下去,兩手從背後給掀到空中,一個俯衝,猛扎到台前,五雷轟頂的口號聲中,她和小菲臉對臉了。
她們的吵鬧爺爺不可能聽不見。但以這種方式聽到的事情,在爺爺那兒全不算數。話不是講給他聽的,他聽到了是沒辦法,他必須正式地聽歐陽雪再敘述一遍。她說到古董鑒定者對古書的鑒定之後,他竟然笑起來。小菲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要新棉鞋幹嗎?」
小菲等歐陽萸上班走了之後,到街上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把老父親請九-九-藏-書出來吃早餐。老爺子把一根油條放到歐陽雪面前,小菲說:「爸爸你吃吧,她已經吃過了。」
他臉色焦黃,腮幫子鬆弛了,把兩個嘴角墜了下來。單看面孔,他父親倒平整細嫩得多。躺在床上,他翻身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費勁,每翻一次都呻|吟一下。到早上兩點多,他推醒剛剛迷糊的小菲。他說:「我想還是告訴父親。不然你一個人照顧他的時候,萬一他猜出蔚如的事,你會很難的……他們外文出版社停了他的職,也停了他的薪。你會長期照顧他的……」
「我怎麼糊塗了?」
一看卻是上海來的電報。電文很長,說歐陽萸的姐姐歐陽蔚如出了禍事,不能讓老父親知道,只說是小菲兩口子邀請老人客住一段。還說詳情會在電話里談。
「我什麼意思?我臉沒處擱!」
「我就是來看看他,怕他忍不住。群眾運動,忍一忍就過去了。別頂嘴、爭吵,你和群眾頂嘴會有你好果子吃嗎?!」
到家之後,老爺子首先看到歐陽萸十多年來置下的藏書。書房幾個柜子放不下,又在客廳里擺一面牆的柜子。當晚歐陽萸趕回來,小菲的母親燒了一隻火腿甲魚和一個洋蔥牛肉送過來,兩親家頭一次見了面。小菲見母親有些拘束,而歐陽老爺子卻舒坦得很,和親家母是幾十年老相識似的。
漸漸大家都習慣了,院里的孩子也不跟著歐陽萸喊,要「打倒」他、「油炸」他了。他們的房子里搬了兩家人進來,成了三家共住的雜院。老父親說,幸虧抄家的人做了免費搬家公司,把傢具統統帶走了,不然空間就是難題。
「有可能的。我們歐陽家的人有錢的時候都要被人騙。傳下來的古董,後來去鑒定,假的佔百分之八十五。一盒一盒的玉器、瑪瑙,最後都是假的。經不住人家花言巧語,也受不了煩,就買下來了。想都沒想過去鑒定,擺在那裡,蠻好看,就好啦。算了,一套假古書,換了一家人暖和,蠻好嘛。」
「我的老頭子日子比他難過多了,回到家我就開導他,和他談過去打仗的事,和他下圍棋。他難過呀,待廚子、勤務、保姆這麼好,說走都走了,把家裡床單、毛巾、進口高壓鍋、不鏽鋼勺子都偷走了。老頭子沒幾件好衣裳,他們連他打補丁的毛料中山裝都偷走了!你說不開導他,不跟他講講他指揮千軍萬馬時候的事,他怎麼過得下去?所以你也要多陪陪阿萸,他脾氣壞,讓他壞去!我老頭子在家裡要槍斃這個槍斃那個,我悄悄地把他那把手槍給藏到後院花盆裡了!家裡什麼刀啊,剪子啊,繩子啊,都藏起來,聽見吧?」她拍拍小菲的手背。
腌蛋的黃泥細密浮動,繁忙無比,另一個生命世界昌盛興起,小菲立刻要把兩隻罈子拖出去扔了。
「同志,你看得一點沒錯,我就是女政委!」
小菲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想想不對,又拾起來。一雙燈芯絨面子輪胎底子的棉鞋不過五塊錢,她還是可以清一大桌客的。「就買了一雙棉鞋?」
「歐陽萸有什麼好?待你好過嗎?你為什麼不跟他劃清界限?!」
為了不影響歐陽雪的情緒,小菲請母親把她帶去了。
接下去是新導演找她談話。內容差不多,更是從事業角度喚起她覺悟。團里已多次開會,田蘇菲再不和她丈夫劃清界限,所有的主角都抹下來。鍋爐房的老師傅干不動了,讓田蘇菲學學燒開水吧。從此話劇團的人聽見鍋爐房常常傳出嘹亮的朗誦:「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迴腸盪氣。新來的年輕演員說:「鍋爐房的女師傅台詞功夫太棒了!」
小菲的手凍得鮮紅,快得跟機器似的。她母親說她手笨,現在讓老太太看看!窮日子是最好的培訓班。「我記不住。」
他也不問:「弟弟來了嗎?」一切不發生的,有不發生的堅實理由。他和歐陽雪相互微微一笑,就是隆重的見面禮節。然後他一人在後,叫母女倆走前頭,悠悠散散出了站。問他身體、睡眠、胃口,他都是「蠻好」。從幾年前小菲最後一次見他到現在,他是三秋如一日,毫無變化。老伴的去世讓他安眠藥上了癮,如此而已。
小菲把話轉達給歐陽萸。他笑了一下,小菲覺得那是很陌生的一種笑,她從不認識。
歐陽萸說:「好的,我很快要做真讀書的人了。」他以那種歐陽家人特有的淡泊神色,和父親對峙一剎那。
「就說我說的!」
「你穿那雙鋸了高跟的皮靴好奇怪。」
他和她是認識的。也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認識。也許他們彼此從未面晤,但只需要一個神色的交流,就認識了。應該說,就認出了對方。因為他們彼此心裏都有個空缺,那個空缺是留給對方的,只有對方能恰好填滿它。曾經那位戀人也是恰好契合這空缺的形狀,為了歐陽雪也為了小菲,他把它拔了出去。現在連小菲都為他和孫百合做起夢來:他們倆只需一個對視,什麼都圓滿了。圓滿的一對,管它是共同受辱還是分別遭難。
「這個世道就是看哪個狠,哪個做主子;哪個肉蛋,哪個讓人踹。都是狗,狗眼看人低,老子走背運,伢子們就給這些狗們咬。人心壞掉嘍,剜出來撂到馬路上蛆都不拱。欺負伢子們?我是老了,舞不動大關刀了,不然我跟伢子們一塊兒打去!巷子里的人也想欺我伢子吔,我堵到他們門上去罵!我一輩子不會罵街,恨毒了罵街潑婦,現在潑婦吃香啊,我七十歲學做潑婦也不晚啊!罵得他狗頭都不敢伸!」
小菲尖叫一聲:「怎麼可以打人?!」
「媽媽現在跟個賣瓜子的小老太似的,就知道點票子!」小雪笑嘻嘻地說。
不得了,她不是拿去交換的。小菲都不敢再往下問了。她瞪著女兒。女兒看看她,看看地面,誰都會把她看成個靜雅賢淑的閨秀。她跟父親一樣,做什麼都蜻蜓點水,但都點得極妙,從不練字,一手字寫得像帖子。從不聽她讀英文,一張口便是漂亮的發音。
歐陽雪立刻把書包的底一拎,從裏面倒出一堆黃舊的書來,霉臭刺鼻。爺爺用手翻了翻,說:「喏,這本不要看了,浪費時間。這本不全呀,前面缺一百多頁。」
但她的身體一進攻,他便迎合上來。他們的欲求忽然十分亢進,無論白晝是什麼樣的白晝,夜裡他們總是一樣熱烈地進行這個保留節目。
「記不住什麼呀?」小伍問。
小菲在一邊給歐陽萸織毛褲,聽祖孫倆對話覺得很有趣。歐陽雪在爺爺和外婆面前是兩個人。
老人不再推讓,也不揭穿:小雪剛剛洗漱出來,怎麼可能已經吃過了?以後的日子里,小菲明白老人最怕餐桌上的客套和推讓。沒有推讓客套,他吃白飯也吃得雍容。
「好的。」
他卻一點兒不聽她的導演,頭掙開了按他的手,大聲說:「全是斷章取義!」
「那活該。」
「嚇誰呀?」
「記不住他的言論。」
不僅懷疑一切,並且打倒一切。
「噢,蠻聰明的。」
這是個懷疑一切的時代。
「你們幹什麼去了?」
「現世喲!」母親在外屋說,「鄰居聽見真牙假牙都笑掉了。」
「我再加一件絨線衣。」
她的罪名是「破鞋」。各個戲劇院里的單身美麗女子十有八九都給安上了這罪名。孫百合至今是單身?
「那就是太爺爺騙爺爺。」
碰到群眾正在發言批判的時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頭一次歐陽萸被人用木棍推搡下台時,小菲眼圈紅了。吃飯的時候,歐陽萸眼圈也紅了。如果不準歐陽萸吃飯,小菲便哀求,說老歐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個昏死的黑幫有什麼鬥頭?也觸及不了靈魂。她聲情並茂,話劇演員的「戲來瘋」幫了大忙,群眾最後總給她說服。
母親在外屋說:「看這個沒用場的,自己哭了,也配做個媽!」
軍宣隊說歐陽雪態度差勁,裝聾作啞,必須拘她一陣。母女見面也不行。最後小菲被放進去,限時五分鐘。五分鐘來不及教育她什麼,既然過去那麼多個小時的教育都白搭了。歐陽雪臉白得像石膏。幾十年前歐陽萸一定和她一樣抱定犧牲的信念,白著一張臉面對刑罰。一個是「若為自由故」,一個是「若為愛情故」,這父女倆缺了理想主義,比缺了空氣糧食還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淚,要十八歲的女孩看看,她還要把她媽逼成什麼樣?
「你在讀尼采書信集嗎?」
「你不知道爸爸過了春節就要走嗎?說不定送到什麼地方見都見不到了……」小菲滿腔悲憤,手裡的破舊皮拖鞋躍躍欲試。
歐陽雪站住了,沒什麼驚恐萬狀,也不尷尬,還挺不耐煩,意思是:虧你也是文化人,怎麼打起自家人埋伏來了?
「看你們團,打倒那麼多演員,連馬丹都完蛋了,你還不識時務,不站出來和歐陽萸劃清界限!他那個人永遠不會翻身了,這話我今天說了擺在這兒!」
小菲只好每天給女兒帶飯盒,跟她說,對不起你同學了,再請客就歡迎大家一塊吃冷飯。
他突然哭了。
陳益群臉板下來。他現在是新的領導,是一個幸福家庭的男主人,對過去的情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盡。他說:「那好吧,就這樣。」
「我兒子說的。小雪去學校讓人潑垃圾,上廁所別人就把門從外面鎖上,進教室門上架一桶髒水,她一推門淋一身。你九九藏書心全在歐陽萸身上,孩子給人當落水狗打你也不管!她不混在街上去哪裡呀?你跟歐陽萸一劃清界限,給小雪轉一個學校,把姓改成田,全清白了。」
「穿我的。我的厚。又是黑的,塗了墨還是黑的。」
聽她把原委說完,都副司令說:「你管不了,我來吧!」他手已經伸到大辦公桌的電話上,大聲叫總機班接子弟中學軍宣隊。電話一通,他說:「把那個叫歐陽雪的女孩子放出來。放到我這裏來……人不要關嘛,審你照審嘛!」
正如小菲在歐陽家人面前存些自卑一樣,一生霸氣十足的母親見了這風清雲淡的老頭,變得縮手縮腳起來。
有時小菲看他的鬼怪式頭髮實在慘不忍睹,便用剪子給他修,想把參差不齊深淺不一的頭髮修得稍為正常些。老爺子說:「不要修。修好他們還是要剃。否則他們看看你沒什麼可以糟蹋的,就算了。大家省省力氣。」
揭發歐陽萸的人準備得比較充分,發言也顯得很專業。因為今天是山中無老虎,所以憤怒的火力點全集中到歐陽萸這隻猴子身上。牛皮帶也來了,在他頭上晃蕩。冤家,你可別冒傻氣,別嘴硬,忍下了咱們吃咱們的「揚州千絲」。小菲在台下不做聲地給歐陽萸導戲。就說幾聲「我有罪,罪該萬死」吧!她沉默地提著台詞。
都副司令一見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過幾句話一談,她還是老頭子的夢中情人。老頭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寬厚!」再胖小菲的小身段還在,在一個六十歲老頭子面前扭扭還有看頭。說著說著,小菲哭起來。怎麼養出這麼個女兒?為了她三夜睡不著。
「還考試呢!以後學生都不考試了!」
小菲給自己每月一次探親假:夜裡趕慢車,第二天上午到達歐陽萸所在的勞教農場。原先這裡是收管不良少年的,現在少年們出去造反了,鹽鹼田裡一大片頭髮花白、脊背彎曲的身影。歐陽萸是最年輕的一個。每次他老遠就叫她「小菲」。
「小渾蛋!爺爺的書是太爺爺傳下來的!」
小菲擔心,便讓女兒陪著爺爺出去。爺爺在門廳里站住了,想起什麼,又原路走回去。他眼睛四周巡視,屋裡忙亂的人都停下來,想這老頭子找什麼不自在呢?臉都虎著,一旦老頭子找到他想護著的東西,絕不能讓他得逞。小夥子們正在拆沙發:一把刀插|進去,張開大口子的沙發吐出五十年前的鵝絨鴨絨,灰塵和蟎蟲得到釋放,飛得一屋子。爺爺還像是沒看見,去茶几上翻了翻,把小夥子掀亂的報紙揭起來,看看,又放下。人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老頭肯定要搗鬼!爺爺低下頭,發現一副眼鏡在地上。他撿起眼鏡,在衣服前襟上蹭蹭鏡片,對旁邊的小夥子小姑娘們說:「喏,找到了。」
每回母親聽她說完,都嘆口氣。有時老太太會使勁看她一眼。老太太這時是驚異,沒想到她的女兒快成孟姜女了。自從小菲改做鍋爐師傅,演出補助、排練加班費全停發。赤膊工資拿到小菲手裡,房租水電一除去,剩下的在她抽屜里擱不到半個月。她把明細賬算給母親聽,老太太決定從此開一個伙,由她統一掌廚。首先,她叫小菲每天背一包炭核回來。鍋爐房沒別的油水,從爐灰里扒些炭核還是實惠的。炭核好燒,也省下每月五六塊錢的煤錢。母親雖然不如前些年硬朗,但帶上歐陽雪去菜場,她還撐得住。文斗完了奪權,奪權之後武鬥,接下來肉食就更緊缺。老太太去郊區農民家裡買雞蛋、鴨蛋、泥鰍、蛤蟆,挖空心思,讓每一餐飯都少不過三個菜。泥鰍拱豆腐,蛤蟆燉千張,都成了老爺子最愛吃的菜。雞蛋和鴨蛋全腌起來,小菲探親時帶給歐陽萸。有次小菲見母親煮了四個鹹鴨蛋,叫歐陽雪帶到學校,她立刻反對:鹹蛋必須省給歐陽萸一人吃,因為其他食品不好帶上火車。
「媽媽你什麼意思?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他不肯付一百塊,付了五十塊。」
老爺子從此也要抽絲一般緩緩地漸漸地告別他的孫女。他不願干涉第三輩人的去向志向。他知道必定有個重要原因使孫女遠走從軍。小菲心想,和歐陽家的三代人生活在一起,對歐陽萸的了解才完整一些。
母親在外屋接話:「對啊,把一件新棉祅脫給拍花子的,把一件毛衣也脫給人家,還跟我撒謊,說人家借去穿了。沒法子賴了,就偷著從家裡跑出去,鬧革命去!」
下面群眾拖住她,把她往會場外面拖。小菲早已不同幾個月之前,買煤買米買肉學了最精粹的罵人語言、撒潑方式,怎麼溜怎麼躲怎麼頑抗,她都身手過人,想把她拖走,還得費些事。她也跟菜場煤店的潑婦們一樣,動不動會指控:「你動手動腳啊,臭二流子,爪子往哪兒伸?」這是男人們最怕的一手,並且小菲既苗條且豐|滿,乍看只有三十歲,說人揩她油,指控絕對站得住,馬上有群眾基礎。
「跟太平間似的。」歐陽雪說。
母親把一百多個鹹蛋從蛆的千軍萬馬中爭奪過來,洗掉頑抗的一些散兵游勇,分三大鍋煮熟。煮熟后的鹹蛋即使在夏天也能存放一個月。她一邊忙碌,一邊數落:「我說呢,一夜工夫她成了會過日子的人了!看她會摳不會摳?從女兒嘴裏摳,摳給哪個了?養得一窩子蛆白白胖胖。」她看也不看在一邊幫忙的小菲:「說她女兒敗家子呢!生幾條蛆她連蛆帶罈子帶鹹蛋都要給我扔出去。你說她扔我罈子扔我鹹蛋做什麼?罈子也惹她了?她都會過日子?她要會過,裁縫都不偷布了,廚子都不偷油了,徐樹海都不偷懶了!」
有時她突然冒出一個問題:「爺爺你翻譯過尼採的書信嗎?」她知道爺爺的德文比英文還好。
小菲想到她十幾年前的模樣,風華正茂的那個女大學生,世上真有紅顏薄命的無情道理。她的臉在低垂中走形,五官卻依舊卓然。原來她是宗教史學者。當時來話劇團應試時,她在大學修的是宗教史嗎?或許她半道出家?是什麼讓她徹悟,改變志向研究宗教史學的?
搬進來的兩家人一前一後添了小毛頭。原來外面大鬧革命裏面該發生什麼還發生什麼。電影院關門,劇院開門的也不多,夜晚沒什麼消逍,所以連快近中年的夫婦們都生起孩子來。小菲和另外兩個主婦在廚房裡生了三個煤爐,她看看很悲哀:自家鍋里的內容越來越慘淡。不管小菲怎麼摳得緊,錢花到每月中旬就所剩無幾。她到菜場的時間從一大早改成下午。下午菜雖糟價錢卻很好,一百斤雪里紅只要四塊錢。她把雪里紅泡在浴缸里搓洗,在陽台上牽起一根根繩子,晾乾水分后,再把它們放回浴缸里揉鹽。天氣冷到了近零度,她脫下鞋襪,高高挽起褲腿,跳到浴缸里用腳去把鹽踩勻。浴盆給染綠了,鄰居主婦們抱怨以後怎麼用它泡白床單呀?小菲臉皮厚一厚,向她們低聲下氣地笑笑。抱怨就抱怨去吧。小伍上門來看她,她送了小伍一包腌熟的雪里紅,一包曬制的梅乾菜,小伍立刻要做她徒弟。小伍和白頭翁老劉斷絕了夫妻關係,仍像曾經和她父親、母親斷絕關係一樣,拿得起放得下,做小菲的主是照做不誤。
小菲只管自己嗚咽。她想那十塊錢能買兩百五十斤雪里紅,夠吃兩個半冬天;八分錢一斤的豬腿骨,可以買一百多斤,燉多少鍋湯啊,湯里可以煮多少蘿蔔、豆腐,夠爺爺和歐陽萸滋補多少天?就算花到豬油上,也能買十好幾斤。豬花油四角一斤,豬板油八角一斤,煉一大缸,可以燒多少梅乾菜?吃不起梅乾菜燒肉,用豬油、醬油、糖蒸出的梅乾菜,爺爺和歐陽萸都愛吃,這下子十好幾斤豬油順水漂了。
「大字報怕什麼?我們話劇團連總務處長都有五六張大字報!」小菲口氣很大,也不知是想為誰壓驚。
「你說你不會。」
「你們新上任的導演很器重你,你這樣思想糊塗,要不了多久,你也得跟馬丹一樣,掃廁所去。」
每次她離開少年勞教農場,他都送她到農場門口。他是出不去的,但一直看她走上坡,再走下坡。坡下是個小火車站,她乘同樣的夜班慢車回去,到省城正好是給鍋爐添煤的時間。回去的夜班車上,她已經在計劃,下次給他帶什麼吃的,拆洗什麼。她一直想把歐陽雪帶去一次,但四塊多錢的火車票把這打算往後推延。一見到爺爺,她神采飛揚地形容歐陽萸的好氣色好心情,編著說著,把勞教農場幾乎形容成了一個度假勝地,風景好啦,空氣好啦,周圍全是老朋友,省長和夫人也和大家同吃同住。爺爺的反應一如往常,淡淡地說:「蠻好,蠻好。」她只和母親說實話,說歐陽萸如何黑瘦、判若兩人。即便是一群黑幫,也有人奸有人忠厚,奸的就把重活推給歐陽萸這樣的厚道人,每次去都看他一人拉小車,別人是倆人拉。得了便宜的人還賣乖,叫四十來歲的歐陽萸「小夥子」。
小菲想,十六歲的女兒會在街上幹什麼?終於搞清了,女兒在外面居然和人打起群架來。一個文弱雅緻的女孩,參加到鬥毆的烏合之眾里去,小菲簡直要崩潰了。她當著母親面就給了女兒一個耳光。簡直不用任何反應時間,母親一個耳光已打到小菲臉上。「有本事到外頭去揍那些野種去九*九*藏*書!問都不問,上來就打!我一把屎一把尿捧大的,含嘴裏怕化擱頭上怕摔,你想打就打?!」
小菲想,父子倆對話的意味原來潛在於此:假如歐陽萸也和歐陽蔚如一樣,先被抄家,再被遊街、鬥爭,就不再有書了,那麼沒有被讀進記憶的書,就等於從來沒擁有過它們。
「什麼事實呢?」
「這都不懂?還教會女中的呢!」
「你吃什麼了?一星期吃掉那麼多錢?每天才吃一頓中飯!」
後來小菲的大事年鑒中把「文革」的開始標記為歐陽萸父親的移居。其實「文革」在老爺子搬來之前已開始了半年,只是誰也沒預料到,它將是影響好幾代人,引起世界上好些個哲學家、心理學家、人類行為學家們震驚並研究的大事件。九十年代小菲陪歐陽萸見了一位外國文學家,他說他羡慕中國的文學家,因為他們有這場歷時十年的「文革」。這個九百八十萬平方公里之廣、十年之長的大舞台上有多少人性登場,把人性的各種動作都表演足了。民族受害,國家受傷,只有文學家受益,可以寫幾百年,可以給許多代人寫出宗教的、政治的、心理的、文化的啟示錄。但小菲的「文革」是從歐陽萸父親的突至開始的。
「沒有啊。」爺爺說。
歐陽雪畢竟心軟,小菲哭那麼痛,她投降了,說以後改正,再不亂花錢。她見小菲委屈衝天,忍不回去嗚咽,便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從下面看小菲的臉。女兒讓小菲哭得潰不成軍,搖她、哄她,賭咒發誓,再也不惹媽媽傷心。她說自己罪該萬死,明知道爸爸工資停發,還拿錢請她的「狗崽子」朋友們下館子。小菲本來已讓女兒勸得差不多了,想見好收場,一聽她把錢花到這樁沒名堂的事情上,嗚咽著說:「誰讓你動的?站好!」
大家已把書櫃打開,他看也不看,徑自繞著每一個忙碌的身影走過去。走廊窄,有人搬東西,他便退到牆根,不願礙手礙腳,等搬東西的人走了,他才接著往前走。步子不急,他急什麼?誰都沒有目的地了。
「換不回來了。」
女兒不說話了。她以為她不說話也厲害得很,她媽媽也怕。小菲冷冷一笑:「我問你,你下鄉吃什麼?」
回家的路上,小菲迎著冰冷的西風蹬車。假如她只能在他無望時得到他的依戀,她祈求這無望延至永遠。
「能瞞就一直瞞下去。」小菲說,向歐陽萸眨著神魂不定的眼睛。
「你不會像你姐姐一樣吧?」她把嘴唇放在他脖子上,是提問也是吻他。
有時夜裡小菲突然抱住歐陽萸。
「我就一個孫女,我慣壞了她,你們巴眼看著!你做哈巴狗上來請我慣壞你,我都懶得!」
「我真為你可惜,小菲姐。其實你在大會上表個態就行,不用書面宣言就行。」
她是歐陽家的血脈,一點不錯。她買米粉肉、蒸丸子、油炸花生米宴請同學。誰跟她借飯票她都答應,事後就忘。有時一份糖醋排骨從打飯窗口還沒端到餐桌上,一路都讓同學們搶光了。
誰理她?牛皮帶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來勁。小菲往台上跳,手剛搭上台沿,就被一雙穿草綠膠鞋的腳踩住了,還使勁一擰。小菲氣貫長虹叫道:「觸及靈魂!不要觸及皮肉!」
「還有臉笑!……」小菲氣得長嚎一聲。
「你不要跟我轉移鬥爭大方向!那些書價值連城!」
「他在家的言論,反黨的,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情調的。」
「對啊。」
「為什麼我一個人照顧他?!」她擰亮檯燈。他的話很怪誕。
「說,你絕不會的!」
「好的,我叫他不要犯傲慢。」
她看他用塗滿墨汁的手端著飯盒,拿著筷子。剃了陰陽頭的頭髮長了,鬼怪式的一個面譜。他問她吃過了沒有,她總說回家再吃。有人來催場了,她便又是嬌羞又是無賴地對那些人說:「馬上就好,一分鐘……」再轉回去對歐陽萸:「別急,別嗆了!」人們火氣上來了。她找准個頭目便丟去眼風:「哪兒就差一分鐘兩分鐘啊?槍斃還給他時間把酒席吃完呢!」她這時才不管自己賤不賤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回到了小姑娘的歲數。
歐陽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靈魂出竅似的瞪著他。
「還給你買了一雙。」
倆人形態狼狽,用群眾的話叫做「醜態百出」,但倆人都認出了對方形態之外的那個人。他們倆是不是還有緣分同上一個「批鬥台」呢?假如連這點緣分都沒有,茫茫人海,他們怎麼再相遇呢?小菲想象著這樣一對男女,像是各自坐在對開的火車裡,從打開的車窗看見她或他就在對面,火車卻開遠了。這就夠了,夠他們從此魂系夢牽。
小菲沒注意到台上已漸漸站滿人。這是她頭一次正面做批鬥大會的觀眾。原來各種各樣的罪人也能形成一個大場面。她突然看見歐陽萸出現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他今天不是陪襯,是台柱子,這是他同伴的等級決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人物:壞分子,破鞋,三青團員,匪連長之類。僅「破鞋」便有三個。
「鄰居們聽見說:哎喲,伢子真會教育她媽,把她媽教育得直嚎!」母親大聲說著風涼話。
女兒趕緊乖乖靠牆根站直。
小伍教育了小菲一下午,其他都可以做耳邊風,有一句話是有用的:把歐陽雪的學校轉一下。反正都不上課,無所謂教學質量,只圖四面牆把她圈在裡頭。十六歲的女孩子,什麼都幹得出來,小菲深知這一點!當年她就是在十六歲的一天夜裡變成了革命者。而動機很不上檯面,就為丟失一件毛衣。
「你煩死了!」
還像從前一樣,外孫女怎麼都讓她順眼順心,從不許小菲說重一句。問一聲:「小雪你不在學校上課整天在外面幹什麼?」老太太幫外孫女回答:「那能幹什麼?大家幹什麼她幹什麼,幹革命!」小雪十八歲了,即便有爺爺給她上課,小菲也怎麼看她怎麼危險。她總是叫她不要隨便結交人,世面亂,大家無法無天,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靜靜地聽,聽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該在外面飛檐走壁照樣飛去。終於有一天,她在團里值班,夜裡十一點下班,她靈機一動便去了母親家。
演出完了,她騎上自行車,把一個大旅行包送到歐陽萸的學院。看守歐副院長的戲劇系學生不斷叫歐副院長「老實點」,但見了小菲還是一口一個「田老師」。小菲在他們面前也不客氣,叫他們走開一點,讓他們夫妻倆說一會兒話。其實話也都是說吃說穿:都副司令的老戰友從東北帶來幾塊狐皮,他送了兩塊給小菲。她給他們父子倆一人做了一頂帽子。皮帽子可是好東西,荒郊野外也不怕了。她還通過關係買了些肉鬆,每天必須有一定的肉,否則他會扛不住。剩下的是毛衣毛褲毛襪子,全都是五顏六色,一條褲腿是紅藍黑,一條褲腿是綠黃棕,找到一段毛線就織一段,什錦是什錦,但保暖不成問題。中藥、西藥、偏方,全都在包里,五臟六腑的病都管了。過了演出的忙季,她會去看他。
徐樹海是伍老闆幾十年前雇來做店小二的外甥,是全巷子的著名懶人,一解放就不知去向了。母親數落人有時會結合現實和過去的熟人。
當天晚上十點,歐陽萸的姐夫打電話來。頭一句話就叫小菲不要吭聲,不要大驚失色,因為老爺子不可能不懷疑他們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動機。歐陽蔚如自殺了,現在還在醫院搶救,若走運,醒過來可能要坐在輪椅上度完餘生。大學的紅衛兵開了她幾場鬥爭會,昨天她從臨時關押她的三樓教室跳了下去。
「別胡思亂想。」
「我告訴你,你外婆今天可不在啊。太爺爺花了多少錢買的書,你知道嗎?」
走到一個臨時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擠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子。她的側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識。小菲焦灼地等她給個正面亮相。
「媽媽你這個樣子好可怕。太平間里再做出這樣的表情,嚇得死人。」
「有的地方肯定翻譯錯了,不通的。」
台下的亂超過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脫身便演說起來,叫群眾同志們不要上少數壞人的當,改變「文化大革命」的性質。文化、文化,毛主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難道不是讓我們用文化來革命嗎?解放軍還發給國民黨俘虜袁大頭呢,放他們回家種田!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軍對著干,是反對共產黨反對解放軍!她中氣足音量大,台詞功夫、表演激|情這時使她英姿颯爽,充滿鼓動性說服力。有人說:「哎喲,真像《秋收起義》里的女政委!」
「給外婆買了一條頭巾,給爺爺買了個毛線帽。」
方大姐家被人抄了無數次,省長的上班地點就是大街上臨時搭建的露天批鬥台。省委書記和省長不和,現在也肩並肩站在台上,剃一模一樣的陰陽頭,掛一模一樣的大木牌,上面是一模一樣的粗鄙書法寫的罪名,畫著一模一樣的紅叉叉。方大姐來找歐陽萸,又不敢上樓,怕人看見說她在搞「反革命大串聯」。小菲下樓去,在街角一棵大梧桐樹下找到她。她按歐陽萸的口授,告訴方大姐,學院的學生把歐陽萸找去鬥爭了,這麼晚還沒放他回來。好在天暗,加上小菲撒謊技巧有些進步,所以方大姐毫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