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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歐陽萸反應不過來,嫂子便請求和小菲直接通話。她說她想趁參加殯葬的時機買幾十斤菜油回去,貴州買不到黑市菜油。這時歐陽萸已反應過來,叫小菲告訴她別來了,火葬場太繁忙,父親的追悼會排不上號,所以決定不開了。
「我陪你。你燒吧。」
「肯定會恢復你的工資嗎?」
小菲跑到一個熟食店去買鹵豬肝。營業員說好久沒貨了,要買就是肉拱嘴肉耳朵。天已經晚了,她突然發現一個推小車的小伙在叫賣滷菜。他的小車上有個玻璃貨櫃,裏面擺著切好的鹵豬肝、鹵千張、鹵豆腐乾。小菲買了一斤豬肝,回到家裡,發現只有上面幾片是豬肝,下面全是紅薯面蒸熟后切成的薄片。慢說在昏暗天色里難分辨,就是在點燈的室內看,它們也酷似豬肝。母親說人沒心肝,豬也沒心肝了。
但小菲馬上就明白跟她相認已不可能。孫百合的頭髮長了,但她把它梳成一支衝天羊角,上面系了個骯髒的粉紅蝴蝶結,身上還是那件狐皮外套,卻血跡斑斑,到處破綻。從狐皮下露出一截長裙子,不知什麼顏色了,邊緣全被踩爛。她慢慢地走到門口大灶前,把一個付了款的竹籌碼交給下麵條的師傅。
「就是那意思反動,原話倒挺彎彎繞繞的。」
「狗屁!」
小菲知道母親不是不識實務,她只是怕氣氛太悶,和大家逗逗。
他等在那裡。故事肯定不會結束在這兒。
殯葬定在新年第五天。歐陽萸給貴州的哥哥打電話,哥哥在外地出差,嫂子接了電話,哭了幾聲,忽然問:「聽說你們那裡黑市菜油好買,多少錢一斤?」
孫女走後,老爺子的慢性腹瀉加重,人迅速消瘦。這天上午,小菲照樣把油條,豆漿買回來,老爺子靜靜地吃完早餐,她一看,油條一口沒動。又過兩天,小菲的母親把僅存的一點臘腸拿出來,蒸了蒸,切成薄片,紅紅的,半透明的,珍寶一樣擺了一盤,老爺子的筷子總是越過它。他吃得越來越少,但又沒有什麼病痛。這天早上,起了風,他破例地留在家裡,沒出去散步。母親和小菲悄悄說:「老人是不能停下的,一停下就不會再出門了!」原來老爺子下雨颳風都出門走動,本能上是明白這道理的。
她跑下樓,把歐陽萸從接水的隊伍里找出來,回到老父親身邊,他的氣息已若有若無。
「你怎麼回來了?」
歐陽萸看看小菲。他從來沒經歷過這樣重大的時刻。小菲坐下來,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老人的手修長潔白,沒一顆老年斑。那手輕輕蜷縮,成一個空心拳頭。小菲不去動它,鬆鬆地把那空心拳頭托住。體溫從溫熱到溫涼,拳頭放開了。與世無爭,撒手歸去。
她領著女兒往幾大排一模一樣的簡陋平房走去。第一排房的燈已經點上了,那是大食堂。正是開飯時間,頭髮花白的人群排著小學生的隊伍,每人手裡一個飯盒,正往食堂走。小菲沒找著歐陽萸。她跟女兒說,可能他今天頭一批吃飯。走到食堂的燈光里,小菲仔細打量一下女兒,把她尚未佩戴帽徽的軍帽正了正。多幸運的女孩,千里挑一才當得上兵。其他九百九十九都去農村插隊落戶。「見了爸爸別這麼苦一張臉。」她小聲說。她的心怦怦急跳,又是熱戀熱昏的感覺,帶給情人一件意外禮物似的。
當天夜裡,小菲和歐陽萸都守在老爺子身邊。過了一點鐘,老爺子忽然用遊絲般的聲音說:「去睡吧,明早見。」
夜裡小菲矇矓中聽見他說:「她瘋了?」
又到了初夏。恢復工資的事仍然遙遙無期。他替工人編劇修改的話劇倒是在全省上演。據說那位作者拿了一筆編劇費,但老歐是沒份的,從此工人編劇紅了,到處有劇團請他寫戲,他便總是請老歐「修改」。每修改一次稿子,他便滿口諾言,一定要為老歐的工資去拼打。最炎熱的一個傍晚,工人編劇來了,居然現在隨身帶著吉普車司機。他說:「有眉目了,最遲下個月。弄不好這個月就恢復!」
他的神經眼看著鬆弛下來,突然又問:「為什麼去青海?」
小菲給歐陽萸的農場拍了一封電報,告訴他老爺子病重。第二天又拍一封,說老爺子病危。新年當天,歐陽萸給一個看管押了回來。看管一看,就覺得上了當:老爺子雖在床上,但神清氣爽,見兒子進門,淡淡一笑,說:「回來啦?」
「告訴什麼?」他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的神經質是這兩年失眠的惡果。
隊長一聽,這個半老徐娘嚇誰呢?他說:「這裡是我的地盤,我不讓誰當軍屬,誰就別想當。」
隊長表面是不畏懼的。但他畢竟停止威脅了,態度沒有進一步強硬。雖然還是一口回絕母女倆的探親請求,但他竟叫人把她們安排到招待所住下來。小菲氣昂昂地帶著歐陽雪走出辦公室。隊長膽敢給都漢打電話刨根問底,就打去。得到的回答可能是從秘書那裡來:「這事我不清楚。不過都副司令的事情我們一般不過問。」小菲想,假如歐陽萸禍從口出,真惹了官司,她能求助的也只有都漢。老頭子俠義心腸,英雄氣兒女情都不缺,做這麼個老頭子的夢中情人,不無驕傲。
小菲的母親一見女婿便問:「你的被子呢?光桿一人回來的?」
「回學院監督改造。」他兩手空空,小菲都沒想起問他怎麼沒有行李。她叫他先回家,她找到人替班就走。各種「病」她都剛生完一遍,馬上開假條比較難,所以她得費點勁才能找到替班的。
他不搖頭也不睜眼,眉宇舒展出一個笑意。小菲想,他的意思是:我很舒服,別麻煩我了。
小菲說:「你們隊長沒告訴你?」
他們在老人面前抱緊,一聲不響地流淚。過了一會兒,兩人開始為https://read•99csw.com他擦洗,更衣。有過金錢、地位、汽車、洋房的老人穿了一件四成新的布襯衫和七成新的棉祅走了。棉襖還是前年小菲給他買布做的。一個讀了七十多年書的人臨終床前一本書也沒有。是因為全讀進心裏了,還是因為他把讀書這樁聖事都看破了?
「我們當的是特種兵,靠專長的!」
兒子的眼神卻是驚詫的。他在這個簡陋的家裡看到的卧床老人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他一絲微笑也裝不出來,木頭一樣挪到床邊,坐在了床沿上。他拉起父親萎縮了的手。這樣的舉動在他們父子之間從未發生過,至少沒當小菲的面發生過。
「小菲好孩子,現在懂得柴米貴了!不像我家那個二百五善貞!」
她轉過身,他忽然抱緊她。他的喃喃自語該這麼聽:她瘋了,我居然沒瘋。我真幸運。也許沒有小菲,瘋的就是我。他這樣緊地摟抱她,在他們新婚時都不曾有。是歇斯底里的溫存。他一下子失去了老父親,女兒,還有那個遠遠相陪的陌生女子。問都不要問,那女子會多麼可心可人。他在一個新年裡失去的可真多,不過最重要的沒失去:小菲。這是他緊密擁抱她的潛台詞,肯定是。
「怎麼不開了呢?」小菲放下電話在隔音間里就問。
水拎到樓上,小菲馬上去看看老爺子,設法喂他一些水。她發現水也喂不進去了。但老人依然安詳地一呼一息,氣流從他鼻子呼出,越來越細,越來越柔。她湊到他耳邊說:「爸爸,我們去醫院吧?」
「我父親不願意開。」
可是沒人肯幫一個被看管在勞教農場的人開病假條。小菲傍晚往家走,想到多年前話劇團鬧的一場笑話,一個年輕學員特別愛吃豬肝,在一次宴會上吃了好幾桌的鹵豬肝,第二天大便漆黑,把他嚇壞了。有經驗的老演員們說那是胃出血,把他送進了急診室。化驗結果的確是胃出血四個「+」,立刻住了院。第三天他就出院了,說他拉出來的不過是在肚子里變色的鹵豬肝。
「她當兵去了。」
小菲請了長期病假,在家照顧老爺子。反正話劇團也沒什麼戲演,大家都請病假。食物藥品緊缺,醫生們開病假都很大方。一個小省城,誰都有個把親朋好友是醫院的。醫院里刷藥瓶子的都能替你弄到幾個月病假,只要你給他幾兩元宵餡,或者一條肥皂,或者幾卷挂面。小菲知道老爺子的寂靜十分純粹,十分密實,針插不進水滲不透,別想問出他心裏在想什麼,想見誰,身上哪裡不對勁。她只是在隔壁房間聽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去給他換杯水,或攙他去一趟廁所。廁所在這三戶人同住的小型雜院忙得車水馬龍,老爺子站在門外沉默如常,如同老教授要走進階梯教室,胸有成竹地出現在崇拜他的學生們面前。有時小菲攙著他,知道已經遲了,他等得了,他的腹瀉等不了。小菲替他洗臟內褲,他也沒有特別的感激之辭。一切盡在不言中是他的風尚。
「當兵的,去哪裡身不由己。」小菲母親這時插話,「比到鄉下種田好。她種田能從地里收到鍋里?別作孽了。巷子里家家都有孩子下鄉插隊。插隊的都吃不飽。叫什麼不好,叫『插隊』,買豆腐插隊的讓人罵死!」
老歐不僅在暗中受人崇拜,小菲也是地下師爺。來找老歐的人馬上發現小菲可以做表演輔導員,兩間房的功能越來越多樣,小菲在轉不開身的小屋比畫「山膀」、「雲手」,輔導朗誦,老歐在大屋開文學戲劇講座。漸漸地,這些求師的人會在進門后靦腆地擱下一隻包,裏面有時是幾個皮蛋,有時一斤榨菜,有時還會是一截火腿。老太太會把小菲叫到廚房,小聲告訴她,某某送了一塊叉燒裡脊,給她(他)輔導時多賣些力氣。
老太太的「三七」過去,小菲想到小伍母親的神秘微笑,來到伍家。伍家的破敗是表面的。伍老闆娘拿出幾張借條,笑眯眯地說:「你媽不容易喲,給你們當伙夫、老媽子,自己還貼錢。」小菲的母親從兩年前開始向伍老闆娘借貸,抵押的是她的寶貝紅木梳妝台和紅木床。
歐陽雪領了軍裝之後,有兩天假期,小菲決定帶女兒去和歐陽萸告別。一家幾口,三代人,兩年來都是小菲做媒介,遙遙遠遠地通過她來團圓。她們乘的夜班車居然在一個中型站台上停下來,燈也熄了,全體乘客待在黑暗中,直到第二天早晨。沒人道歉和解釋,火車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繼續行進。旅客里傳說是火車頭被借走了,夜裡有班工人階級進京的車,火車頭壞了,借了這部慢車的火車頭。工人階級代表是要去北京接毛主席送的芒果。
小菲核算了一下借貸數目,兩年裡母親為他們和他們的老父親,以及熟的和生的客人,一共借貸了五百九十元。但梳妝台和紅木床只抵三百元。小菲窘壞了。伍老闆娘建議,實在不行,她勉強接受那兩間房子。小菲心想人倒霉就給人當軟柿子捏,這不是明擺著乘人之危嗎?兩間房再舊,也不止二百九十元。人生來幹什麼就是幹什麼的,伍老闆娘經過幾回脫胎換骨的革命,終了還是會開錢莊。
過了半年,老歐便免除了掃地沖廁所之役,只需寫寫牆報。外面一共只有八個戲看,老歐神聊起小說戲劇,便給工宣隊師傅們添一項娛樂。來上門聽老歐神聊的越來越多,小菲的茶葉都供不應求。母親把一些客人喝剩的茶葉濾出來,晒乾,下回在鍋里狠煮,有沒有滋味不論,一眼看去還是茶的顏色。
喪事辦完,歐陽萸回農場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做了個沙鍋魚頭。小菲去一家小食鋪打摻水啤酒。這個小食鋪不知哪兒來的門路,常常有啤酒賣,儘九*九*藏*書管它無泡沫無滋味。買啤酒必須買五香煮花生或炸藕盒之類,花生大半走油,藕盒是空盒子。你一看店員的樣子,就是在明告訴你:我就坑你了,怎麼樣?小食店還經營陽春麵、肉丁面、豬肝面。小菲正盤算,五香花生和藕盒哪個讓她吃虧小些,一個女顧客從昏暗的店裡走出來。是孫百合。
小菲左算右算,憑她給母親的幾十塊錢怎麼也不夠這樣大的開銷。一問,母親便煩,噁心她說:「我在外頭投機倒把,欺行霸市啊!」不然就說:「錢是不夠,那你再多給點吧!」她還真向小菲攤出巴掌。老太太話稍微好聽些就是:「還能老這樣嗎?總會發他薪水的。」小菲不知母親的信念是從哪裡來的,但她想老太太挑著大樑,她愁什麼呢?老太太偶爾會說:「到夏天就好嘍。」
「你敢把我的東西拿去喂狼,我剁你手!」
果然他從此腿腳軟了,再也不出門。冬天天短,上午屋裡還昏暗,他便靠在床上,偎著被窩聽聽半導體。那是個很好的半導體,能收短波,多數時間他眯著眼,臉上似笑非笑,非夢非醒。
回到藝術學院,歐陽萸首先受工宣隊的再教育和監督改造,其次是學生。所以他基本上是學生的學生。一些學生拿不准他名字的發音,就圖省事叫他老歐。老歐的勞動改造內容主要是掃地、沖廁所、辦牆報。老歐的毛筆字絕了,牆報總給人撕去當字帖臨。牆報成了藝術學院最藝術的地方。詩、文經過老歐編輯之後,比出版社出版的詩集散文集水平還好些。工宣隊的幾個師傅便問老歐有沒有外國的愛情小說借給他們看。老歐說原先是有的,抄家抄沒了。藝術學院幾個造反司令部都抄過老歐的家,工宣隊不久找到了堆放老歐藏書的倉庫。他們看一本就來和老歐聊一回,小菲和母親就備酒備菜,留客人吃飯。
第二天小菲和歐陽雪仍是沒能見到歐陽萸。她們不得不走,接兵處的新兵要在第三天早上集中,晚上就乘徵兵列車西去。
「告訴你,我一個電話打給人武部徵兵處,她就別想走。」
他心裏最牽念的原來是歐陽雪,小菲說大概不行,她的新兵訓練才開始不久。他不說什麼了。
他們在隔壁躺下。不知為什麼,倆人抱得緊緊的。鬧鐘上起來,一小時響一次。他們總是輕輕走到老爺子身邊,聽聽他的呼吸。呼吸弱是弱,但平穩均勻。第二天早晨,沖了一杯蛋花糖水,一勺勺喂,喂下去半杯,老人便精疲力盡了。自來水突然停了,樓上樓下的人都拿著鍋碗瓢盆去不遠的消防站接水。隊伍轉了八道彎,小菲往家拎水,讓歐陽萸和母親各佔兩個位置。
「你算什麼東西?你們這樣的家庭背景,她能當兵?我倒想問問,是誰膽敢讓她當兵!」他拿出對犯人的面孔來。
「當時你媽買的時候,便宜得很!」
「現在叫『地拉那』西餐館,賣的大部分是罐頭裡的東西。」
「他說什麼反動話了?!」小菲見了看管隊長便問。
「當兵?!」
「不用他告訴我。他什麼都想得開,會為一個追悼會想不開?如果他知道來參加他追悼會的人主要是想採購緊缺食品,他倒會想不開的。跟我父親,這些都用不著,他生前用不著,死後更用不著。」
「哪個都漢?」
第二天晚上送他去火車站,年輕的看管已經是自家人了,笑著說:「阿姨放心,我會照顧叔叔的。」
小菲熱鬧忙碌,為那個看守讓座讓茶,滿嘴甜言蜜語。小菲的一生到了這一段,總算學會油滑了,儘管撒謊還欠功力。看管很年輕,十來分鐘就讓一團火熱的小菲暖化了,開口閉口地「阿姨」。小菲的母親也深知為人之道,煎了幾個白糖豬油元宵端上來,說過年還執行任務,真是好孩子!背過身她和小菲咬耳朵,說湯遠粉子生了蟲,原來是要倒掉的,幸虧沒倒,用細籮篩了一遍,大蟲子篩出去了,小蟲子在湯圓粉子里湊個分量。
「那也不止二百九十塊人民幣。」
不少讓小菲輔導的男女青年成功地躲避了上山下鄉,成了軍隊、省、市、地區的藝術新人。老歐的講座不像小菲那麼立竿見影,但入座者都有一定權勢或一定的有效社會關係。其中一個工人業餘編劇認識省革委會宣傳處長,便去替老歐請求恢復薪水。
新年第三天,老爺子早晨不想吃早飯,只是閉著眼靜靜地躺著。必須送醫院了。而老爺子一聽,便說:「不用去,蠻好的嘛。」他聲音遊走了不少,只剩下了氣息。母親對小菲悄悄說:「不吃飯,就不會再吃了。」果然,他一天只喝了幾杯加了糖和鹽的水。
快到過新年的時候,老爺子說:「妹妹能回來過年吧?」
小菲一句話不說。她的安慰他全感受到了。
小菲不用問也知道她為什麼瘋了。只是覺得如此大亂的世界,一個如此美麗的女瘋子太不好做了,危險處處都是,包括那些邪惡的危險。假如有一點可能性,她都會幫她避開那些危險。
晚上小菲的母親把看管帶到她的住處,讓他住裡屋,她得把小夥子伺候好,全仗他跟看管隊長撒謊,歐陽萸才能續幾天假。
他坐下來。她加完煤,也坐下來。談話馬上就轉到歐陽雪,小菲幾乎能背誦女兒的每封家信。女兒收到了爺爺留下的那個半導體日子好過多了,不太寂寞了。
她搖搖頭,從背影看也知道她在微笑。她將背在肩上的皮包打開,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倒進包里。師傅「哎呀」一聲。她又端起第二碗面,不急不緩地再次倒進包里。麵湯從包底淋出來。她的狐皮大衣不久也熱氣騰騰了。她從小菲身邊走過,雖然顧盼如舊,但小菲斷定她什麼也沒看進眼裡。她像睜眼瞎一樣空張著九-九-藏-書無怨無悔的眼睛。
小菲回到家,飯桌己擺開。她和歐陽萸都沒抱怨以水充數的啤酒。母親把煤爐提到屋裡,沙鍋里的魚頭還在小聲咕嘟。不一會兒,啤酒居然把從來不醉的小菲弄得昏昏然起來。
「不知道,好久沒去了。」
她點點頭。小菲現在看的是她的背影,像一片隨時迎風起舞的枯葉。她把面孔轉向馬路。絕頂優美的側影。就在那一瞬,她的眼睛還那麼智慧。這一側的太陽穴有一塊傷,血痂已紫黑。總有人想找個看不順眼的人揍揍,孫百合一定總讓他們看著來氣,所以碎磚碎石就照著她砍來。
他喝一大口啤酒。他的面孔比較可怕,又紅又紫,油光閃亮,兩隻混沌的眼睛極不靈活。他杯子沒放下,舉著個懸念似的。故事還是不可能結束在此。
夜深人靜,小菲和歐陽萸躺在床上,慢慢地談著有了薪水之後哪樣東西是首先要添置的。他說首先給她買一套像樣的衣服,銀灰的或者海軍藍的薄毛料。她反對說老也老了,穿什麼不一樣?他說她才四十歲出頭,老什麼?她建議有了錢買個新床,現在的床墊太老,彈簧松得她老睡在坑裡,翻身都吃力。他說他想起一個好主意,有了錢他們馬上買票,三個人一同去青海,看看歐陽雪。兩年沒見女兒了,老太太從來沒離開過外孫女那麼長時間。她說這計劃好是好,恐怕他的身份不允許他自由旅行。他悶下來。那必須多大的面子,開多大的後門才能讓一個未摘帽的、正在監督改造中的人逍遙幾千里?也許能找方大姐想想辦法?她現在「結合」了。他不會找她的。他越來越明白他和這個少年時的大姐不可能和解。
「有幾個都漢?都副司令。電話號碼要不要?要我告訴你嗎?」
又過兩天,他說:「弟弟呢?他能回來過年吧?」他無望見幾千里之外的孫女兒,把希望降低一步。他有兩年多沒見他的小兒子了。
「你算老兒?!」
這時歐陽萸四處看一眼,同時叫:「歐陽雪!」
看管放心地逛去了。小菲想把歐陽萸的兩天假延長。她把家裡的洗衣粉、白糖、過年特別供應的黃花菜和香油包了一個禮包,裝進一隻網兜,提著便要出門。母親把她叫住說:「大頭蠶一條,腦子一包水。禮物提在網兜里怎麼行?」她邊說邊找出一箇舊布包,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去,交代小菲假如那人肯幫忙給歐陽萸開病假,才把禮物拿出來。放在網兜里,幫不幫忙他都看見東西了,好意思再從他眼前拎走嗎?
老太太的追悼會倒是十分熱鬧,所有來家做客的人都參加了。他們很念叨老太太的一手廚藝。小菲送走母親,跟歐陽萸在馬路上走了很久。馬路兩邊都是乘涼的人,老老少少,打牌的聊天的,城市在小菲眼裡又成了那個骯髒陰暗的小城,不同的是這裏面不再有母親了。孤兒小菲這樣想著,手便給他握住。她看他一眼,老了很多。她明白他的意思是:「還有我呢。」
告辭出來她一路掉淚。母親是那麼要強的女人,要她去向伍老闆娘開口借錢,承認自己山窮水盡,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幾十年前她父親去世后,母親是可以向娘家的兄弟們求援的。那時娘家家境還好,兄弟們一人給一點兒,母女倆也不至於一斤黃豆芽吃三頓。不管怎麼難,母親扎的架子總是不塌的,大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把兩件紅木傢具抵出去。那兩件紅木傢具是體面的象徵,不要它們,對母親來說,就是不要體面了。再破舊的房子,再窮困的日子,有那兩件傢具,母親膽子就壯。它們遮掩、抹去多少窮陋。她好勝的母親。老太太肯定是步履沉重地一步步從巷子深處往巷口走,或許她是從小菲家回來,那就是從相反方向往伍家走攏。小菲家離母親家不遠,六七分鐘的步行。老太太邊走邊想,這一天真來臨了?向人張口伸手的日子?她真走到這步田地了?去向一直暗裡跟她較勁的伍老闆娘借錢?她知道小菲兩口子的山窮水盡,連兩件紅木傢具,兩間破房子都拿不出,和他們說實話只能添憂添愁。老太太走啊走,伍家的店門口擺的南貨攤子都能看見了。伍老闆娘做點南貨生意,說起來都推到南貨上:沒藏浮財呀,不就靠賣南貨糊口嗎?老太太明白另一個老太太,她怎麼可能不藏浮財?當年伍老闆喪德,坑了志願軍多少性命發的財,能一下子成煙從伍老闆娘煙嘴子里冒出去?老太太來到了伍家,肯定是一副健談爽朗的樣子,至少精神頭要打起來,輸錢不輸一口氣。老太太是如何開的口?那麼一個自尊、好面子到極點的母親。大概從東拉西扯開始。虛袞話母親會講得很,她是市井生活中的精英,可以恭維得對方心花怒放,又不讓人肉麻。她可以貶低自己、罵自己晚輩,其實誇耀全藏在裏面。她也可以把自己的一貧如洗講成一時周轉不靈,她還可以把抵押做得像好友間的遊戲。怎麼會到這一步?小雪她爸爸說話就恢復職務恢復工資了。說到小雪,老太太如數家珍一樣講著她的每一封信。反正她也不懂部隊的一套,誇海口也是一派天真。小雪要是升了軍官——這年頭軍官待遇好得很!究竟是人在矮檐下,老太太最後還是低聲下氣:「借個兩百三百給我吧!」伍老闆娘會說:「噢喲,你嚇死我?哪裡有兩百三百借給你?」最後落實在一百五十。借條一張是一百五十,一共三張,最後一張是一百四十。伍老闆娘心算一把,兩間破房子給她當廢銅爛鐵收購:「就只有一百四十了,下回再借,一個子也沒了,啊?」「沒下回了!下回小雪他爸發了工資,借你一個還你兩個!」「哎喲,我怕是活不到那一天嘍!」「你耐活得很,跟我一樣九_九_藏_書,都是老不死的!」
陽春麵煮好了,那個師傅面慈心軟,在麵湯里加了頗大一塊豬油。「端進去吃吧?」師傅問她。
隊長鐵面無私,回絕了小菲和女兒探親的請求。小菲好話說盡,眼淚流干,隊長毫不動心。眼下吃小菲這一套的只剩個都副司令了。小菲邊哭邊在心裏咬牙切齒:你算個什麼東西,當年我一步之差就成副司令的夫人,看你敢把我當叫化子攆!最後她半耍無賴地說:「喏,我們女兒現在是解放軍了,我們也算軍屬了,國家事事都優待軍屬,這裏就不是國家的地盤?」
歐陽雪使勁拽了母親一把。
「都是灰!」
老太太經不住女婿的體諒,白了小菲一眼,把一根香腸切成碎丁,打了兩隻蛋,蛋里調了些稀麵粉,又撒一把碧綠的香蔥,眨眼工夫一個香腸烘蛋在鍋里綻放出艷艷的花來。老太太手握鍋把,慢慢旋轉。窮日子使她練得一身絕技,油放得少,但必須是少得恰到好處,所以蛋拋向空中時不會濺油珠子。她拋起蛋餅,但沒有接住,好漂亮的一個菜落在地上。小菲剛叫「哎呀」,一看母親,更是大叫起來。老太太已倒在了地下。她一面叫,一面上去攙扶,老太太沉重無比,身子怎樣也搬不起來。等歐陽萸和客人們跑過來,老太太已經走了。和她在世一樣,她去得爽氣利索。一生不願閑著的女人,死也死在忙碌當中。
這天家裡剛吃過綠豆粥。一來便是兩個趕飯的。小菲和母親商量,趕緊弄幾個菜出來。老太太打著芭蕉扇,說她弄不動了。這個人叫了一年「狼來了」,現在只要他來,老太太堅決弄不動。小菲好說歹說:這個人可不能得罪,說不定這回是真的「狼來了」。老太太說他是狼喊狼哩——他自己就是狼!
「她還那麼好看。我從來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女人。瘦了不少,晚上看肯定像個女鬼。她過去差點就考到我們團來了。」
「打呀!打給人武部幹什麼?直接打給都漢!」
「真發了你工資,我們請媽媽一次。再給她買一件絲棉祅。她幾十年前就想有一件好絲棉襖,綢緞面子,黑顏色。」
「管它呢。環境總是清靜的。」
她走後店裡最兇惡的女店員說:「好可惜,這麼漂亮個人!」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母親食言。不能讓母親為之驕傲的兩件傢具兩間破房落到伍家。也不能用這樣的事煩著歐陽萸。一窮二白的田蘇菲比幾十年前鬧革命那夜還無產階級。她唯一可以投奔的人是都漢。
「我剛才看見她了。」小菲說,把剩在茶缸里的啤酒喝完。
他想也不必想,點點頭。這樣一個女人,慢說男人過眼不忘,像小菲這樣的標緻女人,想忘都忘不了。
「誰知道。」他才不會提著氣等待。他有他父親的態度了:無可無不可。
歐陽雪一直閉著眼,頭靠在窗框上。但小菲知道她沒睡著,她閉著眼在失神。她要遠走他鄉,戀人還關在囚房,她的失戀到底會有多長?小菲她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二十年前頭一次見到女孩的父親到眼下,她在熱戀和失戀中輾轉反側。她看著石膏像一般的女孩:好不可思議啊。下了火車天已經暗了。小菲知道勞教農場的大門在六點鐘準時關閉,便肩打手拎地跑起來。女兒拎著一包冬天的衣服,跑不動,她把那隻包也奪過來,接著往前跑。幸虧她在燒鍋爐時不斷壓腿、踢腿、翻「鷂子翻身」,體力見長,增加的二十斤體重也帶得起來。女兒呼哧呼哧地跟在後面,她嘲笑她還是個見習士兵呢!女兒說路上的農民都朝她瞪眼。她說讓他們瞪吧。女兒說她像個沒安輪子的小貨車,吃的穿的,大包小包,人都不見了,只見一堆包在往前飛速移動,小菲隨便女兒尋她開心。
他看著她。他當然記得。
到了中午,看管已像是來走親戚的。小菲的母親招待他吃了午飯,給他幾角錢,作為出門的車費和公園、動物園門票錢。來省城一趟不容易。逛去吧,歐陽萸能跑了?跑到哪裡都要戶口,光有戶口沒用,還要居民糧油本,就算有它到別處也領不到糧票、油票,只能在這個居民區領。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戶口,跑得了戶口跑不了糧票,所以小夥子儘管放心地去逛,逛完回來吃晚飯。
「你叫我重複反動話嗎?」隊長說。
「有了錢,我還請你去玫瑰露法國菜館吧。」他說。
「你記不記得那次你挨皮帶,我在台下喊『不要觸及皮肉』?」
「媽!發了工資全賠給你!」
小菲總會跟母親進廚房,看老太太使出渾身解數。老太太七十二了,好在勞累一生身板子經得住累。她是個過窮日子的天才,讓她無中生有地接待這樣突襲式的客人,她尤其來精神。廚房窗外掛了一串串的貓魚,是一分錢一攤買來的。她沒有貓喂,就拿它們喂人。都是二寸長的魚秧子,撒了鹽晾乾,加辣子、香蔥,放在小火上炒,炒脆了是很好的下酒菜。她讓小菲把辣貓魚端上去,又拿出平時烘烤的飯鍋巴。她總有本事把鍋巴用最少的油炸脆,再燒一大鍋鹵子澆上去,鹵子紅紅綠綠,卻沒有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費點鹽和味精。再就是她那幾個腌漬罈子。沒有白糖,她用糖精做的甜酸大蒜和白菜也可以充數。老太太從來是有備而來,不讓任何客人空腹而去。
可他哭了起來。哭得之痛之透徹,小菲都給他搖撼得從內到外發抖。他似乎剛剛意識到父親沒了,女兒要到幾年後才會回家,而那個美麗的女子形存神亡。他曾經為小菲和女兒拋棄的戀人果真就是孫百合?話到嘴邊,小菲覺得問出來會很蠢。
他笑笑說:「有幾個人,家屬不跟他們來往了,東西不夠用,我就留給他們了。連我的牙刷都有人要。」
下班時間到了。小菲和read•99csw•com歐陽萸並肩走出大門。她要他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她騎車馱他。那怎麼馱得動?她堅持要他坐,還要他捏捏她胳膊上的肌肉。滿天白色楊花起舞,小菲想:就這樣,都別變,就挺好。讓他和她每天一塊兒穿過市區馬路,兩旁的店家沒什麼東西賣,他們也沒什麼錢去買,他們不計較,只要倆人能同路回同一個家。
「不是不是!」小菲急成個孩子了,跺著沒了鞋跟的舊皮鞋,「你們不了解他,他說話就那樣,沒輕沒重的。你不要重複他原話,就把那意思告訴我,我給你解釋!」
「她瘋了。」她沒有講她如何渾身冒著陽春麵的誘人香氣,一團白蒸氣似的走在黃昏中。
春天滿街飛楊樹花絮。小菲正在鍋爐房加煤,嘴裏朗誦著「長夜難明赤縣天」時,一個人在她背後叫:「小菲。」她一鏟子煤翻倒在地下。歐陽萸站在門口,臉背光,但她看出那臉上的好情緒。
「好多年了。」
她冷冷地說:「我媽一輩子就剩這兩間房了。我下不了手賣它。」
小菲奇怪倆人怎麼會談錢談得如此溫馨。談錢會成為倆人的纏綿細語。人會變得如此不浪漫,抑或變得太浪漫了,散發銅臭的話題也可以談出詩意。原來如此:他們挺愛錢,曉得厲害之後兩人才正視這一點。她和他相依相偎,一夜一夜地談他們將拿那筆縹緲的工資做這樣買那樣。原來這是個滋味鮮美的話題呢!
「去青海當兵了。」
「兩碗陽春麵?」師傅問。
小菲沒辦法,自己翻箱倒櫃。老太太一看她找出了她藏的一根香腸,三根黃瓜,又找出她塞在碗櫃最角落的一小瓶小磨香油,上手便搶。
「有一個女人,穿件狐皮大衣,站在你右邊,你記得她嗎?」
雖然只有兩間房,大家把老歐家當成了俱樂部。學生們一年前還在吼:「老歐,老實點!」現在常常是:「老歐,請教你一個問題。」老歐清癯一輩子,這時卻發起福來,一笑就笑成一個心寬體胖的漢子,氣粗聲壯。藝術學院開始招生了,招工農兵大學生,工宣隊長說:「讓老歐參謀參謀招生組的成員結構吧。」結果招生簡章也是老歐暗裡起草。
小菲卻沒找到歐陽萸。問了幾個人,大家說不知道。總算碰到一個知情的,說歐陽萸和一個看管隊長爭吵起來,說了反動話,下午給帶走了。
「他告訴你的?」
夏天她可以把西瓜皮拾回來,用刀剖去紅的那層和綠的那層,中間青白的留下晾乾,用鹽暴腌,炒毛豆十分可口。夏天可以替代正式菜蔬的東西很多,冬瓜皮,紅薯秧子。老太太說:「燒好東西哪個不會?把邊角料做好才叫本事。」夏天東西存不住,老太太到了下午真的去欺行霸市,把一個魚攤子包圓,還叫人給她做腳夫挑回家。
跑近農場大門,小菲步子高高低低的,腳跟生疼。女兒早被她拉下了。她放下包袱,請求看大門的戰士稍等幾分鐘再關門。她笑嘻嘻地指著跑下坡來的歐陽雪說:「喏,我們這個解放軍軍事素養不怎麼樣吧?還不如她老母親!」
小菲知道母親可以把場面處理得嘻天哈地,可以把自己的窘迫掩藏得嚴嚴實實,但她是非常痛苦的。她寧死也不低頭,為了女兒和女兒一家,七十多歲時學會了低頭。小菲淚眼矇矓地四下看去,小城真是藏污納垢曲里拐彎人心叵測,她卻頭一次去除了惡感。正是這樣爾虞我詐的市儈生活磨鍊出了母親。母親以它的智慧和它鬥了一生,也許這是真正的人間樂趣。
歐陽萸這時也擠進廚房,看看母女倆,知道她們正在為什麼拼殺,和稀泥地說就弄一個菜好了,反正他們看得出是沒趕巧,錯過了晚飯時間。
老歐靠人格魅力,靠學識才華,征服了工宣隊的師傅們,他們對老歐不光彩的社會身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菲只擔心母親三頭六臂也對付不下去,一桌一桌的晚宴在她看簡直是變戲法。但只要兩天沒有客人上門,她就心神不定。這些工宣隊師傅是大權掌握者,不上門是不是意味他們的反目?歐陽萸卻嘻嘻哈哈地說:「不會的!他們反而比文人好相處!」小菲的擔憂直到工宣隊師傅們再次上門才解除。有時來了三四個人,剛剛按照三四個人的分量把晚餐擺上桌,又有五六個人到了。小菲和母親都在這種時候做阿慶嫂,「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母女倆笑臉相迎:「快快快,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先坐下,菜這就添上去!」
她叫女兒原地等著,她進食堂去找她父親。歐陽萸還不知道女兒要參軍。知道他會怎樣?喜中有悲?畢竟一去幾千里,一走三四年。去時還是孩子,回來將完全成年,他們都將錯過女兒最後一段成長、成熟期。他也會覺得都漢的人情給得太大了。有歐陽萸這樣的反動派父親,按說女兒是不可能被軍隊接受的。都漢不必為歐陽雪開後門,都漢只需為老戰友的孩子開後門,老戰友為歐陽雪開後門。小菲在部隊待過,這可以叫「換防」。問歐陽雪有什麼專長沒有,歐陽雪專長都不專,籃球、乒乓球、排球都打得不次,鋼琴也會彈幾下,水彩也能塗幾筆。都漢跟老戰友說:「讓她到體工隊去。要不文工團。要不就醫院宣傳科。看誰缺個畫畫的!」
「忘了我剛從哪裡來,糞堆里來!」
老太太一去世,她這兩年持家的機密便暴露了。小伍的母親來參加了老太太的追悼會,事後對小菲說:「隔幾天來家坐坐,我有話跟你講。」
進了農場,小菲發現自己步子不穩的原因了。她皮鞋的跟跑掉了一隻。多年前歐陽蔚如送她一塊皮子,她訂做了幾雙靴子,皮鞋,涼鞋,全是高跟,這兩年把高跟鋸了,只留一小截,否則鞋尖便成了魚雷快艇。現在連那禿禿的小半截鞋跟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