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百合又笑一下。小菲看不出她是明白還是不明白。都漢說:「不快樂的事不說!小菲你這個女主人不像話,『四人幫,都打倒了,還提那些幹什麼?」
「你先聽嘛。」她攪了攪紅茶。除了她的手勢精巧高雅,茶杯和茶都很粗劣。奶粉總是溶不開,最後成為十分可疑的沉澱物。
「我不簽。」
她其實是婉言謝絕,他其實也明白她的拒絕。她恨不得把找上門來請老歐「潤色」這個「潤色」那個的人罵走打走。因為她看出老歐成了個幽靈作者,替每個人寫作,卻不得顯露面目形骸。每個來求老歐的人都拿一點兒利益作為香餌,比如說恢復老歐的名譽、正式安置老歐的工作、替老歐申請住房,等等。所有許諾一樁接一樁落空,不少壓榨幽靈作者老歐的人漸漸名利雙收。
老歐享受的就是小菲的手勢。為了這手勢營造的一點兒情調,他把眼一閉:聽就聽吧。她剛讀了五頁,他便睜開眼說:「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
「說不定戲不錯呢。」
她給堵在那兒了。世上居然有這麼不領情的人!「你有良心嗎?這麼多年,你看到我怎麼為你犧牲的……」她在心裏狂喊:閉嘴!愛得再真,一說就一錢不值。她知道自己因為如此的清算討伐變得面目可憎,一次次在歐陽萸眼裡變成最討厭的女人,還胖,還老,還穿一身不搭調的衣服。但她每次都忍不住。沒好日子過的時候,兩人把「過好日子」做大方向,步調一致。現在日子漸漸好過起來,大方向漸漸迷失了。
「我知道你喜歡她。」
他開始往外走,但小屋裡被舊物填得幾乎成了實心,他揚長而去也揚不開,東插一腳西插一腳。小菲在他身後說:「你別走了,我走。」
「你這麼可愛一個人,獨身主義太殘酷了吧?」
小菲一聽這話,莫名其妙一陣自慚形穢。她真和歐陽萸般配,虛套禮數、熱鬧的寒暄讓她窘迫而痛苦。小菲收了禮,道了謝,然後請孫百合看戲。孫百合不饒人,說這種戲沒什麼看頭,上演好劇目她不請自來。和她接觸,小菲覺得既舒服又刺痛。那麼磊落大方,得體可人,而她的優越對小菲是一種壓力。
「因為我為你什麼都願意犧牲!只要你好,你開心,我可以做豬八戒!」
小菲讓女兒弄得狼狽而被動,馬上接上去說:「哎呀,我們家像個叫花子寒窯,我一直不敢請孫阿姨去。」
她沒了主見,拿出一件米色春秋衫,就是半個城的女人都有一件的那種,心裏無底地套上。女兒的挑剔已等在那裡:「媽媽也太芸芸眾生了吧。」
孫百合穿的是多年前的一件長風衣,領邊和袖口都毛邊了,但洗得很乾凈,熨得很挺刮。那麼過時的東西,不是她祖母的,也是她母親的。她的髮式是20年代女學生的,似乎種種過時的打扮都是她美麗的原因。算一算也有四十多歲,但她對年老的無視和不經意使她有另一種老法,一種不輸給青春的老法。她老得別有風情,比她年輕時更迷人。
「現在呢?」
陳益群喜不自禁。歐陽萸若推薦一部作品給省里的文藝雜誌,十有八九會被刊登。老歐尚沒職位,還是「靠邊站」人物,連正式的敵我身份都沒澄清,但他的舉薦代表著這個省的最高水平。陳益群當然不會只停留在雜誌上發表,他會利用資源,把推薦信各處散發。
「百合,其實你和老歐是老相識了。」
「你往哪兒走?」他停下來。
而孫百合笑嘻嘻地說:「我是獨身主義者。」
「你怎麼想的?我會讓你演B角?我又不是沒看見你的號召力。我會安排的,你放心。」他看著她,意味深長。
「好像是聽誰說的。我記不清了。」她可不願意把她在小吃部親眼目睹的場面告訴她。
告別時歐陽雪邀請孫百合去家裡喝母親的紅茶:「在這個破城市,我媽媽的紅茶基本上是人喝的。」
「為了我,你就犧牲一次你的名字吧。」
「噢。」他什麼意思?
「誰的劇本?」老歐警覺地瞪著她。
小菲自覺愧怍,似乎不值當她的這份知己和坦誠。
越描越黑。小菲感覺汗都冒上來了。
「有一次挨批鬥,你們同在一個檯子上。」
「要不這樣,我寫,你簽名。」
「那就是一把歲數的仙女。」她對他做個用心不良的笑臉。
小菲把歐陽萸的原話轉告給了九九藏書陳益群。他沉默一陣搖頭微笑:「不會吧?他是個有名的挑剔專家。」
「現在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根本不像病過的樣子。」小菲說。這是實話,但孫百合的表情讓她意識到她又說錯一句話,至少不必這樣滿臉是戲地來說這句話,若漫不經意地說,聽上去就像真的了。
孫百合推託了幾次,終於登門了。那是慶賀「四人幫」垮台的第二天,小菲叫歐陽雪寫了「請柬」,分別寄給孫百合、小伍、都漢夫婦,請他們周末來吃飯。從幾天前,她就開始準備這次家宴,買了幾個藤沙發,做了白色的墊子,又把舊東西搬到小屋,把小屋堆成一個廢品倉庫,人都插不進腳。歐陽萸抱著稿紙被她轟到這裏,攆到那裡,煩得大喊大叫:「不挺好嗎?折騰什麼?」他曾經是那麼一個愛布置環境的人,現在只要有吃不冷就心滿意足。革命是殘酷的,小菲想起幾十年前的這句話來。恐怕小菲對他和孫百合的擔憂都多餘:他沒剩多少浪漫。她還把牆壁刷了刷,她的刷牆技能和操作流程都是亂來,明知是「貓蓋屎」地粉飾,不過至少在短時期內屋子是光頭整臉。
「誰?」
「百合呀。」
「以後小高要多向田老師學習,舞台經驗還是田老師豐富,對吧?」陳副團長對小菲轉過臉,「多帶帶小高,做你的接班人還是夠格的喲!」他笑出一個領導的大笑來。你小菲姐該明白了,我能讓你紅,讓你紫,讓你黑,也能讓你銷聲匿跡,化為烏有。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身後說:「是田蘇菲老師吧?」
「別這麼尖酸刻薄……」
他還是不理她,眼睛像看個拙劣小丑似的向她一瞟,哭笑不得。
「你不怕女人,你怕啰唆。」小伍說。
「推薦這種東西?」他惡狠狠地看著她,「我跟雜誌社的人還做不做朋友了?」
「裝沒看見我!」夫人格格笑著說,「要在家他喝這麼多,他可完了。」
接下去她和孫百合便相互走動起來。小菲了解到她的身世:祖母是從美國傳教來到中國的,和她做醫生的祖父結了婚,在這個省定居下來。父親曾在南京的總統府里任過要職,解放前夕和她母親去了台灣,並打算第二年春節就回大陸。當然是再也沒回來。祖父和祖母在結婚二十年後終於發現他們「雞同鴨講」的溝通太受罪,便離了婚。孫百合是跟祖父長大的,祖父去世后她獨自生活到現在。小菲在心裏開始做媒,拉出一個名單:團里的單身男演員,歐陽萸學院的單身男教師,以及和他交了朋友的單身工宣隊員,加上都漢手下的秘書、處長、科長、參謀,所有像點樣子、不丟她這個媒人臉的光棍漢們都比孫百合年輕,並年輕不少。但小菲斷定他們都會對她一見鍾情。
「這種東西也配就著紅茶聽?」
小菲想,陳副團長其實過高估計了她,把她想演主角的動機看成事業心,或者功利心,或者社會責任心。她的動機是那四兩白糖和六塊錢伙食補助。經過了一籌莫展的貧困,她才不會有那種情操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無米之炊使她那巧婦老母親難為得中風了,猝死在貧瘠的鍋台邊上。她是多沒出息多沒志向的女人,只有她自己明白,而且為此竊喜。她的那點出息就是看著丈夫有一盤糖醋排骨下酒,清蒸丸子燴粉條就飯。六塊錢主角補助,二十份清蒸丸子,燴二十鍋粉條,這是多麼可心甜蜜的小九九。儘管食堂的清蒸丸子越來越放肆地摻面,可這年頭你上哪兒去花三角錢買一份肉菜?為了吃肉,幾個大學的工農兵學員們幾乎鬧學潮。
「你什麼時候管過洗碗的事?」
「我說,假如你的情人是孫百合,我保證不難受。」
她叫歐陽萸寫兩幅字,她拿去緊急裝婊,他根本不理她。任務最後落在女兒頭上。女兒對忙得像陀螺一般急轉的媽媽側目而視:她怎麼了?以為給這破房子搽點粉,抹點胭脂,它就不醜了?不過她還是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開始研墨。一寫就鋪張得沒命,把她爸爸存的一點兒好宣紙全糟蹋光,在父親的書房,也作客廳、餐廳的屋門上貼了「墨未濃」三個字,那間小屋門上,是「心向閑」,想想不好,撕了重來,然後就從「欲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寫到「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read.99csw.com弦斷有誰聽」,又寫到「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最後是「往來無鴻儒,談笑皆白丁」,她很得意這一句篡改,笑傻了。
「我自有渠道。」女孩認真地說,「其實暗地裡什麼都照常進行:外國電影,西方書籍,中國傳統戲劇,全都存在,就是對大眾不存在。」她玩世不恭地眯上眼,表示:還有什麼她沒看透的?顯然她和她的一群地下朋友們沒閑著。
每次在話劇團碰見陳副團長,他都打聽老歐是否「潤色」完了。她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後來一聽他那領導人的朗朗嗓音就躲。《杜鵑山》演了一百八十場,她演了一百二十次柯湘。下面要換新劇目,是歐陽萸做幽靈作家替某人寫的那個劇本。小菲明白,關鍵時刻到了,陳副團長不會再陪她釣魚。她模仿能力驚人,小招數又多,自己寫好一封推薦信,請人打字,然後把歐陽萸的簽名貼在窗玻璃上,蒙在上面的推薦信便透出了下面歐陽萸三個字的影子。她把三個字描下來,不懂書法的人看不出區別。
她的撒謊技能雖然趨於成熟,這樣的謊言對於她還是太艱巨。她不敢看他,死咬著那就是老歐的原話,她一字未改。
她想,你釣魚我也釣魚,能釣多久就釣多久,能領多久的補助就領多久。若是老母親在世,該誇她終於長了心眼子。四十多歲長心眼子,晚是晚點兒,九泉之下的老母親還是會放心一些。
不管她們倆人怎樣熱絡往來,小菲都不把孫百合帶回家。第一家裡擁擠寒磣,擱進去一個仙子般的孫百合會很怪異,尤其女兒回來后,更是亂上添亂,似乎部隊讓她整潔四年,她用亂來給自己猛放一次假。其次是她擔心歐陽萸和她會情投意合。他雖不似當年的俊逸,老了、胖了,但火燒芭蕉心不死,浪漫的根子是拔不掉的。
「不過我可以演B角。我馬上爭取減一些體重。我……」
「無論他怎麼貶低它,我都不在乎。」他拍拍劇本,「只要他能動手修改一遍。」
「可能是集體創作。」
「那次我在台上被批鬥,你在台下鼓舞我,我一直想跟你說,我很感激你。」
她想挽回,說:「我是問你,你們單位恢復你名譽了?」
她的臉只是對著小菲,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小菲把大家介紹給孫百合,又把孫百合介紹給大家。不知緊張些什麼,她氣都短了,手忙腳亂地上來扒孫百合身上的風衣,孫百合說她先不脫,好像屋裡不夠暖和。小菲馬上去廚房,灌了一個熱水袋,急急忙忙跑回來,往孫百合手裡塞。她怎麼把孫百合當成個慣寶寶?她心裏惱自己。
「你怎麼了解到這些作品的呢?」孫百合問女孩。
「我憑什麼要犧牲我的名字?」
「真的。我跟這樣的女人為伍,還難受什麼?」她並不嬉皮笑臉,奇怪地由衷。
小菲把劇本放進挎包,答應回去跟老歐商量一下。她趁歐陽萸心情好,給他煮了一壺紅茶,加上糖和奶粉,叫他坐在破藤椅上好好享用,她來給他讀幾頁劇本聽聽。
「你們能想象嗎?很多靠邊站的著名京劇演員私下常常唱堂會。不過大眾嘛,只配看八個戲,噢,現在是九個。」
她拿著稿子和推薦信進了陳益群的辦公室。
回過頭,小菲愣住了。她面對著一個上年紀的仙子,穿著黑色粗呢大衣,裹著白色的毛線圍脖,沒一件是值錢的東西,但給她穿得很昂貴。就像是沒有經歷過幾年的羞辱、磨難、精神失常,孫百合還是孫百合,誰見了眼睛都為之一亮。
「我洗碗去啊。」
「簽個名又不費事。」
結果小菲磨破嘴皮也沒有說動營業員把奶粉賣給她。當天下午五點,她去劇場化妝,門口又碰上孫百合,她手裡拎著兩袋奶粉。小菲拚命推讓,她卻說:「這樣推讓,我寧可不送你了。」
「我老遠看見,就覺得像,走過來,還真是田老師。」
她走進食品商店。貨架不那麼荒涼,時不時會出現一些久違的「鳳尾魚」、「紅燒元蹄」,有時還會有鹵牛肉,當然有鹵牛肉的時候長隊總是排到門外人行道上。也總是有吵架的,罵街的,沮喪的。那是很緊張的時刻,不斷得豎起耳朵聽營業員報告:「還有十斤,後面的人,不要排了啊!」也要瞪大警惕的眼睛,把插隊分子揪出去。她一見排隊總是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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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剩什麼呀?就一個名字還算乾淨。」
真夠直截了當,當晚小菲又把A角柯湘奪了回來。
「陳副團長,老歐實在下不了手改它,他說劇本很完整,怕改了會破壞它的完整性。這是他給兩家雜誌社寫的推薦信。」
「大家一塊兒,也就不害臊了。」
歐陽雪一身綠軍裝,沒佩領章帽徽仍然打眼。她和孫百合一拍即合,不一會兒便跟她講起了英文。孫百合只用中文答話,笑得極其文雅,似乎明白年輕人喜歡鋒芒畢露、與眾不同,賣弄一下才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她自己是不願賣弄英文的。小菲由此便更加喜歡她。她很關心歐陽雪複員之後的打算,認真聽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狂妄無比的計劃:比如在一年內翻譯出版美國60年代作家的代表作,在下一年翻譯出版60年代西方哲學著作,第三年翻譯出版60年代西方主要思潮形成的文化著作。
小菲想,這一場智斗她贏了,還當主角,「上來了,就不下去了」。
接下去事情發展得有些始料不及。他指著那一摞稿紙告訴小菲,它是一個新劇本。上面沒有作者的署名。現在不是興「集體創作」嗎?這部戲已經創作兩年了。他請小菲拿回家,叫歐陽萸潤色一遍。小菲有一點為難,說老歐最近在幫另一個人潤色|電|影劇本,可能忙不過來。陳益群說沒關係,等他先潤色完手上的電影劇本,再投入這個劇本。
「爸爸一天到晚請客人去呀!」
不知不覺地,小菲握住她的手,往她的神色深處搜尋,難道會愈合得這麼好?「你好了?」一句話問出口,小菲氣死自己了,這話不僅問得愚蠢,還問得歹毒。你揭短呢?
歐陽萸頻頻想和孫百合談話,而後者只是消極招架,顯得對他和她的談話興趣不大。小菲心裏一陣陣鬆快,看來歐陽萸的一老二胖的確影響魅力。轉念她又為他屈得慌:要不是這幾年過得不濟,遊街批鬥,勞教農場,他肯定不是現在的德行。他曾是多俊美的一個白馬王子,雖然騎的是一匹賴馬,但他的風度壓倒全軍。孫百合你可真該看看他剛剛進城的模樣,十個女子有十個會跟他私奔。現在他雖然沒有原先的儀態形象,但總還算好看的中年男人吧?你孫百合也不年輕了,連一點兒特別注意力都不給他,也太過分了吧?他不張口則已,一張口還是傾城的,至少讓這個小城市沒見過大世界的青年男女傾倒。他可以多麼機智,多麼有學問,又多麼詩意,你就給他個機會施展施展吧,他想施展他談話魅力的時候並不多,值得他施展的人更不多。
他不理她了。現在他多數時間不搭理她,少數時間和她鬥嘴,好好說話就是說女兒的事。女兒從複員到現在換了無數工作,從工廠換到居委會,又換到公園種植處,干一樣煩一樣,兩人便商量下面去找哪個熟人幫她再跳一個槽。她上班從來都糊弄,下班嚴肅而忙碌,也不知道她整天在讀和寫些什麼。
小菲從床上爬起來,一伸手打個大哈欠。歐陽萸指著她的腋窩:「怎麼穿了這麼一件破衣服?」
歐陽萸一見她便把半句話忘在了嘴裏。都漢一回頭,馬上明白他何故只說半句話。孫百合抱了一大把睡蓮進來。可以想象她搜遍整個世界去買這把睡蓮。睡蓮有淺紫,有淺粉,也有雪白,勾引起人的滿心惆悵:對於青春時期的追求,對愛美愛花的日子的緬懷。現在看這樣柔嫩的花,有點時過境遷,遲了,愛不動了。
一場眷顧,一場恩惠,原來他在這兒等著呢。她當初怎麼會那麼走眼,居然在他的形象中看到一閃一爍的年輕歐陽萸?不會害羞的小菲,此刻羞惱得不想活。她居然想用他來剌激歐陽萸的嫉妒心,他怎麼值得他嫉妒?這樣一個小人,平庸無為,詭計多端。
歐陽萸又看一眼孫百合,她卻渾然。也許是裝渾然。小菲越來越為自己丈夫冤得慌:他怎麼就不配你?胖嘛是可以減肥的,老嘛有老的風釆,再說你這樣有修養的人在乎一個男人的模樣嗎?我還以為你比我深沉多少呢。
她九-九-藏-書跟屋裡的人一一握手。小菲的眼睛都瞪成貓眼了,看歐陽萸對孫百合怎樣反應。他有點掩飾不住的興奮,笑容生硬,抓耳撓腮,她卻基本上沒反應,似乎不記得和他曾上過同一個批鬥台。小菲放心了。他畢竟老了,胖了,才華被濫用,在一幫子爭名奪利的偽文人背後做幽靈作家畢竟不值得孫百合這樣的女人傾慕。她和都副司令握手時,司令夫人眼裡露出微妙的敵意,不是男女方面的,卻與階級陣營有關。護士長嗅覺靈敏,對孫百合曖昧的階級身份,不端的政治面貌,她聞都聞得出。
「你回去告訴這個『集體創作』劇本完美,不需要任何加工。你說老歐十分欽佩,希望有幸能拜見作者。」
開飯之後氣氛更好了,三杯白酒下肚,大家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全然不影響談興。小菲心裏真是僥倖,歐陽雪臨時給朋友叫出去,不然會說出些不識時務,沒有深淺的話來。把這一桌人扯到一塊,小菲的社交本領應該說是大大進步。她不斷展開新話題,把每個人都容納于其中,一見某句話沒被接好,落在了地上拾不起來,她便說「哎,你們聽說沒有」,然後隨機應變扯出一段風聞,有時是關於省里某個官員被罷免或重任,有時是關於某個牌子的味精有毒。小伍是個好幫手,只要有個開頭,她立刻把話題炒成熱門。
「我去年出院的。你怎麼知道我得病的?」孫百合倒是坦坦蕩蕩,似乎說:我又不是故意精神失常。
小菲明白陳副團長當時給她劇本時眼中的意味是什麼。她居然把他當做不忘舊情。她這兩年受他眷顧原來和那一段兒女插曲沒任何關係。他放了那麼一條長線,是要釣歐陽萸這條大魚。所有讓小菲演的角色都成釣餌,小菲便是釣鉤,他現在要收線了。他在年輕時就是有抱負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大大超出舞台上的成功。他想做官。而一個有演戲專長的男子在官運上往往不如什麼專長也沒有的人。但如果有一兩部成功的劇作,就不一樣了。文化局幾位副局長曾經都是靠作品發展仕途的。宣傳部更是如此。他有耐心,比真正的釣魚者耐心多了。兩年做一條魚線,夠長的,小菲在臆想中對他斜眼冷笑。
「為誰我也不犧牲。」
「那都是什麼客人?誰也沒請他們,他們自己請自己。」她轉向孫釕合,「只要你不嫌棄!」
都漢這時眼睛定在小菲臉上。老眼昏花了,卻還是直冒火星的一雙眼。他說他怕女人,小菲明白他在和她調情。意思是他只怕一個叫小菲的女人,假如小菲做了他的女人的話。奇怪,世上就有永遠把你看成一枝花的男人。
「哎,你碗還沒洗吧?」他指指廚房方向。
他舉起酒杯,夫人把眼睛逼向他。他說:「來來來!」
「他手裡現在有三四個作品,都是省里要抓的。」這個謊她撒得比較圓熟,眼睛也敢溜著他的臉龐邊沿擦過。這些年他依然保持著英俊的外表,氣質卻是小人得意的氣質。
她不答話。這件黑毛衣是許多年前他給她買的。毛衣穿破了,他們的夫妻也做成了這樣:再是拌嘴,也充滿慣性和舒服。
逐漸有一些傳統小吃恢復了,所以她和孫百合總是找一家小吃店見面,兩人輪流做東。有次小菲帶著女兒一塊兒出席,孫百合看見人高馬大的女孩面孔一僵:無論青海的水土怎樣改變人的外貌,她看出女孩纖秀的內質。
「你又要無聊了?」
她當然不會再給歐陽萸讀這個劇本。她不想再次糟蹋他的耳朵和她的紅茶、白糖。她把劇本用報紙包上,塞進蛤蟆曾經避難的角落。塞夠一定時間,她把它取出來,拍打拍打灰塵,對歐陽萸說:「喏,你不用讀它,給哪個雜誌社寫封推薦信就行了。」
「我聽說只要老歐幫誰潤色,誰的劇本就有希望成功。」他還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她怎麼死不開竅?
「益群,你告訴那些『集體創作』的作者們,他們的確寫得很好,不過要是他們真的看重老歐,老歐當然願意替他們再潤潤色,他是最愛才的人,這兩年扶植了多少青年作者。」小菲說。
「我會怕女人嗎?」他看看所有人。
排練室漏了一大攤雨水,大家都在院子里等待清潔工清理。陳益群手裡拿著一摞稿子,向小菲使了個眼色。她跟他走進辦公室。又是有新主角給她read.99csw•com演?
「不可能!人物一上來就是死的!是死的公式!現在我讀一百個劇本,一百個劇本里都是這種『英雄人物』,配方配出來的人物。至少有的文字還漂亮。這個作者肯定是給領導寫講話稿的,人物一開口就是講話稿。誰寫的?」
噢,原來如此,她並不缺情人。這就解釋了當年在批鬥台上,何故她的罪名之一是「破鞋」。
孫百合吃驚地笑了。歐陽萸蹙起眉。小菲知道他嫌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等客人離開后,小菲累得「吭哧」一聲躺在床上。看著結蜘蛛網的天花板,她說:「是不是跟仙女似的?」
「為誰你不犧牲,為我你就該犧牲!」她嗓門亮開來。
回家的路上,喜事逢雙,郵局送電報的給了她一封電報,是歐陽雪拍的,說她明天複員回鄉。送電報的人跟小菲一場電報情誼十多年,一塊兒年輕一塊兒老,因為小菲電報多,他多少從中了解她家庭的悲歡離合,因此遠遠看見她的背影就開摩托車追上來。
高幗英是剛調來的女演員,在藝術學院戲劇系工農兵學員班進修了一年。
「怕就好嘍!」夫人說。
「也是一把歲數的人嘍。」
兩人心照不宣。什麼「集體創作」?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五步之內還必有芳草呢!只要是個集體,就不會弄出這麼個一字不足取的玩意兒。這就是一個擠不出一滴才華的人辛辛苦苦、專心專意、獨自製造的垃圾。什麼「潤色」?明明是敲詐老歐的才華心血,讓他老老實實做幽靈作者,讓這堆垃圾發生奇迹。
「我沒讀好,你再往下聽……」
原來她的坦誠是她對小菲的感激。她想告訴孫百合,她其實在為台上的丈夫鳴冤,她那時沒有心思管別人的事,只要銅頭牛皮帶別落在丈夫頭上,她當街跳大神也無所謂。但她不願意孫百合知道實情。她也許把她當成少有的幾個同情者中的一名,曾以為她安慰過自己。在她絕對孤立的時候,上躥下跳,又喊又叫,在批鬥台下製造混亂的小菲或許是個溫暖的形象,她把這形象一次次從記憶深處呼喚出來,和自己做伴。
當天排練,陳副團長到現場來了。他一見小菲便笑嘻嘻地說:「你反正不排也熟了,還是讓高幗英走幾遍吧。」
都漢大聲笑道:「錯了,我是怕女人的!」
「不知道。假如不發生什麼事情,應該不會再發作了。」
天不亮,小菲就出去買螃蟹,運氣不錯,她買到的二十多隻螃蟹都是雌的。上班她便向陳副團長告假,說星期六晚上讓高幗英上場。到了五點,客人們快到了,見女兒和父親還蓬頭垢面,穿著居家的又舊又舒適的衣服,便催兩人趕緊更衣洗臉,為她裝一晚上蒜。她自己穿上一件海藍色錦綸毛衣,質量低劣,卻是市面上流行的質料,彈力好得驚人。女兒一看就說:「媽媽好像一個藍色的胖玉米。」
原來他是在動員她讓出主角位置。她飛快盤算:家裡錢倒是不太缺,主要是主角的白糖、伙食補助,她捨不得。她的浪漫就是看見歐陽萸很得意地吃她做的豆沙包、芝麻湯圓。越是胖他越饞甜食。
「我們團馬上要調一個非常出色的女演員來。」他說。
最後到的是孫百合。
「形象好,年齡演柯湘非常合適。」
「我病了有三年時間,好好壞壞。」
「誰讓你做豬八戒了?!」
高幗英不到三十歲,高個寬肩,濃眉大眼,長相俊美,不過不是女性的俊美。假如說小菲上足了發條,那麼高幗英不必上發條,她的勁頭是自動化的,柴油機馬達一樣,一啟動就標志著另一個能源時代。
她俏麗地瞥她一眼:「獨身主義又不拒絕愛情。」
唯一的舊衣服是件黑色高領羊毛衫,質地精良,連蟲子都識貨,在上面又住又吃,對光線看看,快成網線袋了。她把幾個明顯的洞眼用黑線繚上,裏面襯上深色內衣,不細看還是穿得出來的。歐陽雪稍微滿意一點,叫她千萬別揚胳膊,因為腋下已經磨成一層薄紗,半透明的。
都漢帶了妻子,也帶了秘書。秘書是新調來的,三十六七歲,斯斯文文,進了門就讓小伍纏上了。離婚好幾年的小伍是匹好馬,絕不吃回頭草,頂住老劉和孩子們的懇求,堅決不復婚,暗地讓不少人替她扯皮條。都漢和護士長都很自然,跟歐陽萸談起「四人幫」的各種惡行,談得頗投機。至少表面上看是談得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