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從小慣壞了——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又是爹媽又是哥姐——都能幹得不得了,我哪裡用得著學做家務?」
「吃。」
她等著滕教授扔重磅炸彈,要麼把她炸上天,要麼把她炸下地,就是別這樣懸在半空難受。
「怎麼會睡不著的呢?」
滕姐說:「你不知道我弟對你多崇拜喲,說你人長得好,科研又好,飯也做得好——」
他研究了她一會,沒再問下去,站起身說:「我吃飽了——」說著把自己吃過的碟子和筷子放進了水池,還打開水龍頭,然後望著她,像在等她的讚賞。
「湯包嘛,沒水就不好吃了。」
「這怎麼是貧嘴呢?我說的都是我的心裡話——」
「噢,我以為你說的是池子呢——」
她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滕教授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十分尷尬,趕緊關上龍頭,站在水池邊看著她收拾餐桌,洗碟子,洗盤子,洗筷子,洗手。還沒等她把手洗完,他已經把擦手的紙給她遞過來了。她笑著說:「看來你還不是稀泥糊不上牆嘛——」
她見滕教授眼睛向下望著,知道他把湯汁弄到褲子上去了,連忙跑過去查看。果然,淺色的褲子上兩塊湯汁印。她去拿了幾張紙巾,想幫滕教授擦擦,但發現兩塊湯汁印都在那個玩意附近。她臉一紅,把紙巾扔給他:「快擦擦——」
滕教授剛把車開動,手機鈴就響了,他一邊講電話一邊開車,陳靄從談話內容猜出是滕教授的姐姐。果不其然,滕教授打完電話,就把車調了個頭,說:「我姐姐打來的,我們現在先去她那裡,然後我再送你去實驗室——」
「我付住宿費給你——」
「我不指望他們,我指望你——」
「又貧嘴!吃包子都不能堵住你的嘴?」
她想起他在別的方面真的是很照顧她,幫了她很多忙,她也給了他一些照顧,不過相比之下很懸殊。滕教授對她的照顧read•99csw.com,就使她拿到了博士后工作,一年凈增幾萬美金,而她對他的照顧只不過是偶爾幫他做頓飯而已,那算什麼呀?都是舉手之勞。她低聲說:「我們是在互相照顧呀!」
「我怎麼瞎說了?我說的是趙老師和你——又沒說我和你。王老師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嗎?只要我不說我和你,那就沒問題,說什麼她都不會生氣——」
滕教授伸出拇指和中指比劃說:「還差這麼多——」
他走到了她跟前,他有點肉麻的答話似乎把另一種距離也拉近了,她低聲問:「為什麼你說我昨晚肯定睡不好?」
如果滕教授說昨晚兩人做了那事,那她就拉下臉來質問他:「我昨晚是去找水喝的,你怎麼能做出那樣的事來?你叫我現在怎麼見人?」
「睡不著——」
「但是以前吃的時候沒這麼多水嘛–」
陳靄想想也是,而且從今天她做早餐的經歷來看,估計滕姐真是受了冤枉,不是滕姐故意只做自己跟滕教授兩人的早餐,而是滕姐知道滕家其他人早餐吃麥片芝麻糊之類的東西。這樣說來,就是滕夫人不對了,不給丈夫做早餐,也不給客人做早餐,客人自己做了,滕夫人還發脾氣,咱不能支持這種歪風邪氣。她說:「走吧,我們去給你姐姐拿東西。」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靄不知道滕教授究竟所指何為,但她感覺自己臉在發燒,忙轉過身,邊逃邊說:「我就是來問一下你早上吃什麼——」
滕教授就像能掐會算一樣,適時地下樓來了,穿了件黑色的T恤,一條淺色的長褲。她把湯包從蒸籠里拿出來,裝在盤子里,端到桌上,拿了兩個小碟子,一人一個,兩雙筷子,一人一雙。她吃了一口,覺得有點淡,又起身去調了些作料拿到桌上來。
滕姐馬上說:「沒事,沒事,我睡沙發就行。」
滕教授在九九藏書後面叫道:「你別跑啊,我還沒告訴你我早上吃什麼呢——」
他低聲說:「我知道我們這——不算什麼,但是——這主要是看你的——意思——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改變這種——現狀——」
但她估計他不會被她的質問嚇壞,他肯定會嬉皮笑臉,說不定還會揭她的短:「怎麼怪我一個人呢?你昨夜不是也很high(激動,極樂)嗎?」如果他那麼不識相,竟然這樣說她,那怎麼辦?那就打死不承認,並且再也不理他了。
「誰說我是稀泥糊不上牆?我聰明得很,只要我願意學,我什麼都能學會。」
滕姐見到陳靄,像見到了親姐妹一樣,上來就拉著她的手,誇獎說:「這是陳大夫吧?早就聽說A市出美女,一直沒見過,今天見到你才知道牛皮不是吹的——」
陳靄很為難:「我那怎麼住?」
他像小孩子向媽媽討糖一樣看著她,懇求說:「你照顧我一輩子吧——」
「我回實驗室吧,昨天正在趕一篇paper(論文),滕媽媽一叫,我扔下就跑了——」
她見他說得這樣肉麻,也放肆一回:「昨天晚上——你——幾點睡的?」
滕教授在旁邊幫腔說:「我姐一直想見你,總沒機會。」
滕教授馬上顯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嘆口氣說:「就是呀,我和你有什麼可說的?連王老師這麼愛捕風捉影的人都知道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他咬了口包子,口齒不清地說,「要是我和你有什麼可說的,那倒好了——」
「你想是我什麼人,我就讓你是我什麼人——」
「好的。」滕教授嘴裏答應著,但仍然盡忠職守地在池邊放水。
「你和我有什麼可說的?」
「我沒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他仍像個向媽媽討糖的孩子一樣熱切看著她,表白說,「我也不是個光會要人照顧的人,我也能照顧你的——在很多方面https://read.99csw.com——我——都能照顧你——我就是生活方面——自理能力差一點——其實也就是做飯差一點——但在別的方面——我都能照顧你——我們互相照顧不好嗎?」
「指望我?我能照顧你一輩子?」
她覺得滕教授這話有弦外之音,又開始懷疑昨晚不是做夢,臉又發起燒來,連忙起身離開桌邊,想來想去不知道該幹什麼,最後又拿了幾張紙巾過來。
兩人來到滕姐的房間,陳靄看見一個高個子女人,五官跟滕教授有點象,但那樣的五官,長在男人臉上很英俊,長在女人臉上就不那麼嫵媚了,再加上手大腳大骨架大,給人的印象是精力充沛,精明強幹,很典型的街道能幹婦女形象。
「就是啊,你怎麼能老指望他們呢?」
滕教授很開心:「就是,你答應了替她盯著我,也沒什麼嘛,如果她問你,你就對她說:我替你全程盯著呢,一直盯到他姐住的旅館,什麼事都沒有。」
「我們這算什麼呀?還永遠——」
「這麼晚?你——怎麼這麼晚才睡?」
滕姐住的是個很簡陋的旅館,地區也不好,有些遊手好閒的老黑在附近晃蕩。滕教授生氣地說:「真是開玩笑,怎麼能住這麼個地方?」
她告訴他:「不用守著,放滿就行了。」
「你這麼瞎說,王老師知道了不——撕爛你的嘴——」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的床是個單人床——」
她遠遠站住:「你吃什麼?」
「對不起,耽誤你正事了,那我送你去實驗室吧——」
「不能。」
陳靄一直紅著臉,嘿嘿傻笑。滕姐跟陳靄寒暄完了,就轉身跟弟弟說話去了,用的是家鄉話。滕教授像得了傳染病一樣,也說起了家鄉話,陳靄聽不太懂,站在旁邊干望。
「吃!只要是你做的。」
滕姐自薦說:「陳大夫,我住你那裡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你一日三餐我全包read.99csw.com了,我學過烹調,做的菜可好吃呢,我保證你吃幾回我做的菜就捨不得我走了——」
剛坐下,就聽見滕教授驚叫道:「哎呀,怎麼裏面這麼多的水啊?」
滕教授邊擦邊問:「怎麼這麼多水啊?」
「我做毒藥,你吃不吃?」
「這話不假——但你怎麼一點也不會做家務呢?」
如果他聽了她的質問嚇壞了,她就告訴他:「這次就算了,我原諒你,下不為例就行了。」
「我在蒸籠里放了菜葉的,包子不粘蒸籠,拿出來就不會破——」
「我是你什麼人,你要我照顧你一輩子?」
陳靄哪吃過這個,一下就紅了臉,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滕教授把車開回家,滕姐在電話上告訴他們要拿些什麼東西,兩人按指示收拾好,一車開到滕姐下榻的旅館。
陳靄一聽就急了:「王老師專門囑咐我——盯著你一點——不讓你到——你姐姐那裡去的——」
她吃了一驚,這好像走得太遠了,於是斬釘截鐵地為這個話題劃了句號:「我們該去教堂了吧?」
「我做豬食,你吃不吃?」
滕教授說:「沙發上睡不好的,這樣吧,我讓小杜去她朋友那裡擠幾天,讓我姐睡小杜的床——」
他們開車把兩個老人兩個孩子送到了教堂,等那四個人都下了車,滕教授問:「你想到哪裡去?我送你。」
滕教授說著就給小杜打電話,講了不大一會,就掛了電話,說:「小杜答應了,我們走吧。」
她好奇地問:「放了這半天的水還沒放滿?」
「還是你技術高,水最多——」
滕教授一邊吃,一邊看她走來走去,等她最終坐定了,他笑著問:「你怎麼這麼勤快又這麼能幹啊?趙老師上輩子做了什麼善事,娶到你這麼好的夫人?」
她支吾說:「我沒看鍾——」
「兩三點吧——」
但滕教授沒扔炸彈,扔了個臭雞蛋:「她打鼾嘛,你怎麼睡得好?」
她覺得他有時就像小孩九九藏書子一樣,愛揣摩媽媽的心思,然後做點媽媽喜歡的事,討媽媽歡心。如果他各方面都這麼幼稚,那她就要把他當個白痴瞧不起了,但他別的方面都挺出色,唯獨對廚房的一套很幼稚,使她對他又敬又憐。敬的時候,覺得他簡直就是知識和智慧的化身,恨不得把他當神供起來;憐的時候,又覺得他像個孩子,就想盡情寵著他,照顧他。
「我知道,我是說——永遠都這樣——互相照顧——」
他做個鬼臉:「你問這麼清楚幹什麼?問清楚了也沒用。」她還在咂摸他這句話的意思,他又反問道,「你呢?你昨晚幾點睡的?」
他邊說邊向她走來:「你做什麼,我就吃什麼。」
這下她真的如釋重負了,下樓去做早飯,決定今天換個口味,不吃炸醬麵了,吃湯包。她從冰箱里拿出一袋湯包,又從壁櫃里拿出小蒸籠,先在蒸籠里墊上新鮮菜葉,再放上冰凍小包子,然後在鍋里放上淺淺一層水,把蒸籠放進去,蓋上,開蒸。
姐弟倆嘀咕了一會,滕教授改用普通話說:「陳大夫,我姐住這裏不行,旅館也糟糕,周邊環境也糟糕,她又不肯住好點的旅館,怕花錢。我想讓她到你那裡住幾天,行不行?就幾天,她未婚夫馬上會來接她去紐約——」
她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大了,正色說:「我們別亂開玩笑了,讓人聽見——不好——」
「爹媽哥姐能照顧你一輩子?」
「你聽她的話還活不活?她昨天把我姐姐趕出家門,我姐姐連東西都來不及拿,我不幫我姐姐把東西送過去,誰送?」
她很失望,但隨即覺得這樣也好,說明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只不過是個夢而已。如果真發生過什麼,滕教授一定會在言語上和行動上都放肆起來,因為連她這麼死板的人都因為昨晚的事變得這麼大胆,如果真發生了什麼,滕教授今天肯定不會這麼拘謹了。
「你想把什麼放滿啊?我說的是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