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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

第34節

「可能早上吃太飽了——」
「哪種事?不就是幫你拿綠卡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幫你拿到綠卡,怎麼也得勝造三級半浮屠吧?怎麼干不得?」
她突然有點同情那個有腎病的美國白人,但她沒說什麼。滕教授開玩笑說:「如果你想儘快拿到綠卡,可以跟我結婚,這比什麼方法都快——」
「可是我沒有錢——」
陳靄心裏很不是滋味,這段時間她聽滕教授讚美她的烹調手藝已經聽慣了,已經有點「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了,至少是「老子在滕教授的天下第一」,今天跑出這麼一個超級廚師來,還是科班的,一下就把她這個草台班子給比下去了。
滕姐鄙夷地一撇嘴:「又是在外面買的那種現成的吧?我早就給你們說過了,不要在外面買那些麵食,都是經過了硫化的,不然哪來那麼白的面?還有包子餡,誰知道是用什麼亂七八糟的肉做的?乾淨不幹凈?」
滕教授又呵呵笑起來:「你看,你看,不能自圓其說了吧?」
陳靄想說「我也沒做到這兩條,但是我知道我們做父母的應該做到這兩條,我也願意向這個方向努力」,但她覺得這樣說有點夸夸其談,又有點像把滕教授往死路上逼一樣,便把話忍了回去。
「買新的?聽說挺貴的,還是買舊的吧。」
滕姐又找了個硬紙盒,放到滕教授車裡,再把打好包的飯菜放進紙盒子里,估計這下即便滕教授趕著牛車顛簸二十英里,飯菜都不會撒出來了。
「我借錢給你,幾千塊就夠了——」
滕姐說著,眼圈紅了,滕教授連忙安慰說:「別搞得這麼悲悲戚戚的,你的爹媽都在這裏,你怎麼不能回這裏來?以後她趕你走,你就偏不走,看她能怎麼樣——」
滕教授笑嘻嘻地說:「一般情況下,她是不會同意離婚的,但如果我告訴她,我跟你結婚可以賺一筆錢,她肯定會同意。她總是嫌我不會賺錢,總逼著我去賺錢,如果我和你結婚能給她賺到錢,她保證高興——」
她見他這麼堅決,只好跟他一起下了車。進店之後,她專揀便宜的車看。滕教授看出她的心思,笑著說:「你專挑便宜車,叫我的臉往哪兒放?你要真為我著想,你就read.99csw.com揀最貴的挑。」
「她是家裡的女主人,她趕我走,我還能賴著不走?」
「當然是到店裡去買——」
陳靄堅持不要,賴在車裡不肯下去。但滕教授一定要賠:「你最好跟我一起進店裡去挑輛你喜歡的,因為我總歸是要買給你的,你不去看,我瞎買一輛,不合你的意就不好了——」
「就是啊,為什麼你還把離婚當成一個污點呢?」
滕姐關切地問:「做得不好吃嗎?你怎麼吃這麼少?」
「我哪會那麼傻?我當然要先離婚,再跟你結婚嘛——」
「湯包,陳大夫做的,很鮮,很多的水,一不小心就滴到褲子上去了——」
陳靄有點自責,因為滕教授褲子上的油污是吃湯包時滴上去的,她知道,但她沒及時讓滕教授把褲子換下來,也沒幫滕教授把褲子上的油污洗掉,還是滕姐心細,想得周到。但她心裏隱隱有點不快,好像有人搶了她的頭功,又像有人在領導面前打了她的小報告一樣。
滕教授勸了一陣勸不動,讓步說:「那就買輛自行車吧——」
「不用,不用,你帶去吃,這都是你愛吃的菜,我們都不愛吃——」
她堅持說:「我這完全能自圓其說,我覺得父母既不應該吵鬧,也不應該離婚。」
這就是科班出身與草台班子的區別!像滕姐這樣科班出身的大廚,有手下打雜的收拾殘局,可以大鋪排,想用多少碗盤就用多少碗盤,反正事後是打雜的收拾。而陳靄這樣的草台班子,一切都靠自己,鋪排越大,事後越難收拾,於是一切從簡。陳靄每次都是邊做飯邊收拾,端菜上桌的時候,灶台上水池裡已經是乾乾淨淨。
「就是啊,那你怎麼哄得了她呢?」
「我怎麼不能自圓其說?」
「你昨晚也沒睡好,你去床上睡吧,要不你去小杜房間睡也可以。」
「你離婚,王老師會同意?」
滕教授很快就開車過來了,兩人又在幾個停車點找了幾遍,確實沒有。滕教授說:「算了,別找了,肯定是丟了。這種事C大經常發生,特別是車留在外面過夜的話——」
吃完午飯,滕教授告辭說:「我走了,我得去教堂接他們了,陳大夫,我就把我姐託付給read•99csw•com你了——」
「算了吧,我連小張的錢都沒還,怎麼好意思又借幾千?背一身債,車也開得不舒服,再說我住這麼近,在學校又沒有停車位——」
能言善辯的滕教授一下啞巴了,老半天才說:「你說的是理想的婚姻,但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你這兩條都做到了,所以你有資格這樣說,但像我這樣的——」
滕姐轉向陳靄:「陳大夫,你以後替我看著點,別讓她們盡給我弟弟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以前我在這裏,還可以帶著個眼睛,不時關照一下。我這次去了紐約,一時半會也不會回來,就算回來,有那個女人在,也不會讓我進那個家門——」
最後兩人都折中了一下,沒買最貴的,也沒買最便宜的,買了輛中等偏下的。
「我哪裡有錢買汽車?」
「我姐的菜做得可好吃呢,出國前專門交學費受了正規訓練的,連她未婚夫這麼一個老美白人都是吃了幾次就吃上癮了,馬上定下婚事。那傢伙有福氣了,娶了我姐做老婆,以後想吃什麼就可以吃什麼——」
陳靄到卧室去躺了一會,似乎才閉了下眼,滕姐就在叫吃飯了。她起床走到客廳里,見滕教授也醒了,還躺在沙發上,身上多了一件棉衣,是滕姐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同意嫁給你了?」
滕教授搖搖頭:「你這是在瞎分析,我倒覺得你是你父母離婚復婚的受益者,因為你父母離婚復婚都是為了你。你父親受迫害的時候,他們離婚,是怕影響到你,他們離婚之後都沒跟別人結婚。等到你父親的事情解決了,他們又復婚,還是為了你,也說明他們之間的感情一直都是存在的——」
「嗯。」
她不明白:「怎麼找個有腎病的呢?腎病很麻煩的,你姐姐找這麼個人,這一輩子不拖死了?」
「她是女主人怎麼啦?我還是男主人呢,你別怕她——」
「拿出來給她看都不行,得把錢交給她。」
「你說父母離婚對孩子影響不好,但你又說父母吵鬧你不願意呆家裡——」
滕姐叫住弟弟:「別慌,別慌,等我把菜裝好你帶回去吃——」
「是啊,那不是更好嗎?像這種天氣,騎車多冷啊!」
陳靄反駁說:「九九藏書他們之間早就沒感情了,從來都是吵吵鬧鬧的,吵得我都不願意在家裡呆——」
「你不怕犯重婚罪?」
「你放心,我會——」陳靄本來想說「我會照顧她」,但沒說出口,覺得沒臉說這話。滕姐一來就接管了做飯的事,她還能照顧滕姐什麼?
滕教授走了之後,滕姐彷彿疲倦之極,一頭扎進小杜的房間,關上了門。
「買舊的要等機會,不是說買就能買到的。今天不買,你明天上班騎什麼?」滕教授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把車開到一家自行車專賣店前停下,「這事怪我,昨天接你的時候忘了把你的車帶上,害你丟了車,我買輛車賠你吧。」
但等她到了學校,卻沒看見自己的車,停車處空空如也,一輛自行車都沒有。她轉來轉去,把附近幾個停車點都找遍了,也沒看見自己的車,只好給滕教授打電話。
令陳靄心裏好受一點的是,滕教授雖然誇得猛烈,但吃得並不多,只一小碗飯,就放了筷子。
「那也用不著,他自己有工資,有福利,我姐給他做做飯就行了——」
「現在急匆匆的上哪去買?」
「報當然能報,但不一定找得回來。偷車的把車偷去,一般是拆開賣零件,很難找回,即使找回來,也不知要多長時間。我看你乾脆買輛舊車開吧。」
滕教授嘻嘻笑著說:「不乾不淨,吃了不生病——」
「汽車?」
「幹嘛要一輩子呢?我姐跟他結婚,半年就可以拿綠卡,一兩年裡就能拿公民,那時她可以離婚,想找誰找誰——」
陳靄走進廚房收拾殘局,不禁感嘆滕姐真是大手筆啊!總共三菜一湯,但不知道用了多少鍋盆碗盞,擺得到處都是,不僅把所有的搪瓷器皿、鋁製器皿、塑料器皿都用上了,還用了不少一次性泡沫餐具。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賺錢,還是想跟她結婚,或者就是想藉機把婚離掉。她說:「我不相信你一個大學教授會幹這種事——」
「為什麼要有手勁?」
「離婚的人再多,也是個污點,因為離婚——不好,特別是對孩子——」她把自己父母離婚復婚的事講了一遍,總結說,「我覺得我就是我父母離婚的受害者——」
滕姐把褲子遞給滕教授,滕教授說聲「謝謝」,九-九-藏-書就掀開身上蓋的棉衣,下地來穿褲子。陳靄看到滕教授今天穿的不是半長的短褲,而是半不長的短褲,雖說不是三角褲,是平腳短褲,但也遮不住毛乎乎的大腿,她嚇得扭過臉去望別處。
陳靄很沮喪:「能不能報案?」
「我的意思是假結婚,辦綠卡——」
「你姐去紐約還用打工?不是說她——未婚夫是——白人嗎?」
滕教授笑著問:「是不是我把錢的問題解決了,你就同意嫁給我了?」
「哪會真的要你掏錢呢?只是哄哄她而已——」
陳靄把廚房收拾乾淨了,很想睡一會,但她想到昨天是從學校直接去滕家的,自行車留在學校沒騎回來,她一怕車丟了,二怕明天早上天冷,走路太難受,決定趁著現在外面還比較暖和,到學校去把車騎回來。
陳靄憂國憂民地說:「中國現在也有很多離婚的——」
滕教授呵呵笑:「你怎麼把離婚當成一個污點呢?兩人在一起過不好就分開,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如果離婚是污點,美國不知道有多少人有污點了——」
但滕姐似乎沒她那麼膽小,仍然站在跟前觀察,還評論說:「嗯,完全洗掉了,我在陳大夫這裏沒找到專門去油污的洗滌劑,就用一般的洗滌劑洗的——」
滕姐說話算話,一進陳靄的門就張羅做飯的事,陳靄想打打下手,但滕姐不肯,只向她問清了用料作料放在哪裡,就堅決把她支出去了。
「拋鍋啊,美國中餐館的大廚就一個拋鍋是真功夫,其他都是靠sauce。」
她開玩笑說:「別看你不會做飯,你對餐館大廚的事還挺熟悉呢——」
滕教授像個職業失業者一般,心平氣和地躺在沙發上,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盹,但陳靄剛走進客廳,滕教授就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面有得色地問:「我姐姐能幹吧?」
滕姐提著一條淺色的褲子從小杜房間走出來,一邊查看一邊說:「剛好這個地方糊了兩塊油污,穿著像什麼樣子?我給洗過了,可能糊上去的時間不長,還能洗掉,時間拖長點,肯定洗不掉了。陳大夫這裏連烘乾機都沒有,幸好小杜房裡有個熨斗,我用熨斗把褲子熨幹了。」
「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影響你們兩夫妻的感情——」
https://read•99csw•com你們的閨房,我去那裡睡不好,我就在這裏躺會兒。」滕教授說完,就在沙發上躺下,把脫下的棉衣蓋在身上。
滕教授沒再推辭,陳靄找出幾個帶蓋子的塑料飯盒,洗凈了遞給滕姐。滕姐把剩下的菜都分類裝在飯盒裡,蓋好,用塑料袋子裝好,紮緊。真不愧是打過餐館工的人,打包的手法很熟練,放得四平八穩,扎得不緊不松,看上去即便滕教授趕著牛車顛簸十英里都不會撒出來。
她好奇地問:「怎麼哄她?你說能賺錢,總得把錢拿出來給她看吧?」
陳靄見滕姐「們」上了,也隨聲附和:「帶去吧,帶去吧,我們都不愛吃。」
「留著你們吃吧。」
「目前還沒有,她在國內學的烹調,是迎合中國人口味的,但D市太小了,中國人不多,中餐都是按美國人的口味做的,什麼芝麻雞,左宗雞,國內聽都沒聽說過,但在這裏熱門得不得了,其實根本不需要什麼手藝,都是事先調好的sauce(調料),炒菜的時候放進去就行了,所以在美國干大廚不要什麼技術,只要有手勁就行——」
滕教授望著她,嘴唇動了兩動,似乎想替自己辯護,但終於沒有說出來,只關切地說:「你昨晚沒睡好,現在抓緊時間躺床上睡一會吧。」
「白人就都是富人?白人也有窮人嘛。我這個姐夫是鐵路上的工人,有腎病——」
陳靄好不沮喪!彷彿被人開除了公職一樣,手腳都沒處放,只好走到客廳加入失業大軍。
她掩飾著內心的失落,挺隨便地問:「那你姐在美國是做大廚的?」
「那你姐姐還得掙錢養活他?」
三個人在客廳的茶几邊坐下吃午飯,滕姐做了三菜一湯,色澤都很鮮亮,但陳靄覺得味道一般,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滕教授邊吃邊贊,把姐姐的手藝誇得一朵花似的,陳靄聽得肉麻麻的,但滕姐似乎很受用。
「我跟她之間還有什麼感情?都是看在爹媽和孩子的份上——」
「我覺得這樣不好,為了一個綠卡,就去離婚,一生中就永遠有這麼個污點了,值得嗎?」
「都是聽我姐講的。等她去了紐約,就有用武之地了,那裡華人多,面向華人的中餐館也多,需要我姐這樣的人才——」
「早上吃什麼吃那麼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