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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節

第45節

願上帝與她同在。
「但是王老師說你這個人——恨心大,恨上誰了,就絕不原諒誰,哪怕別人認錯了,改了,你都不原諒,恨就恨一輩子——」
陳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恐怖主義搞過了頭,搞得物極必反了,滕夫人沒被恐嚇住,反而拿出吃了扁擔橫了腸子的架勢,氣哼哼地說:「你別總是拿滕非恨我來嚇唬我,你以為我怕他恨?我要是怕他恨,這些年就不敢跟他鬧了。」
陳靄不解:「那你——怎麼會願意跟——王老師和好呢?你那不是為了讓你媽媽——多活幾天嗎?」
滕教授身邊是滕夫人,穿了條黑色的連身裙,無領,掐腰,袖長不過肘,裙長剛過膝,顯得頸子上有好多的圈圈紋,腰腹上有些贅肉,從裙子下鼓出來,手臂十分粗壯,打得死老虎,小腿很粗,像非洲的紡錘樹。
滕夫人說:「告訴你,我心裏清楚得很,他跟我和好,只是一種計謀,是為了討他媽歡心——」
滕教授說:「但我媽也沒虧待王蘭香,我們結婚的時候就給了她金戒指金耳環的,她怎麼這麼不知足?」
「啊?真的?你怎麼會想到——給你姐姐呢?」
做人怎麼這麼難啊!小心謹慎,小心謹慎,還是難免做錯事。難怪毛主席說「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呢,看來毛主席也是個中人,大約也跟老婆鬧過不少矛盾,不然總結不出這麼深刻的經驗教訓。
陳靄聽得熱淚盈眶,如果不是在電話里,她恐怕會忍不住把滕教授的頭抱在懷裡,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教堂的喪禮完畢之後,大家開車到墓地去,葬禮跟陳靄在電視上看到過的一模一樣,也有事先挖好的墓坑,也是幾個穿西服的男人肩扛棺材,也有牧師做禱告,然後把棺材放進墓坑,每個人依次從墓坑邊走過,向死者致最後的敬意,帶了花的,把花丟進墓坑裡,然後走上去對滕家人說幾句「節哀」之類的話。
她只好掛掉,等滕教授打給她。等了很久,滕教授才打電話來,她一聽是滕教授,無比激動,一下就忘了他忙不忙的事了,長篇大論地把她打了多遍腹稿的檢討向他宣讀了一遍。
read.99csw.com滕教授連連說:「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在意我打不打電話,是我在自作多情。你只是怕我恨你,現在我已經給你解釋過了,我沒恨你,也不會恨你,永遠都不會恨你,再別胡思亂想了,聽見沒有?」
她太喜歡滕教授今天的樣子了,喜歡到自私自利的地步,恨不得他永遠都在服喪,永遠穿那套西服,永遠都那麼臉色凝重,眼神憂鬱。
「是走了,但還沒下葬,他媽是教徒,喪禮是要在教堂舉行的,到時候全城的華人都會去,教會裡的老美也會去,他是個最愛面子的人,想弄得風風光光的,讓他媽體體面面地走。哼,如果我不配合,他風光個鬼!他這段時間想穩住我,麻痹我,怕我在他媽的喪禮上鬧事——」
「怕也沒用。他是個白眼狼,養不家,捂不暖的。你以為我不提這些事,他就不恨我了?他照樣恨我。他這個人,你對他好一輩子,他記不住,你對他有一點不好,他就記住了,把你前面的好全盤推翻,你後面再怎麼好也沒用了——」
陳靄最後那句話,不僅把滕夫人安慰住了,還把她自己也安慰住了。是啊,滕教授這幾天又要接待弔唁人員,又要安排喪禮,還要選墓地,可能還有很多七七八八她不知道的事情要做,他哪裡有時間給她打電話呢?
滕教授見她沒答話,大概是怕她不相信,繼續解釋說:「我這個人,本質上是個好心腸的人,很少恨人,即便有什麼值得恨的事,我也是過去了就算了——」
「房子又怎麼啦?」
陳靄想,真是知夫莫如妻啊!
最後,牧師請大家都回教堂,說那裡準備了一些點心和飲料招待大家。
「我——」
滕父身邊是滕姐,穿了件黑色西服,配的是黑長褲,顯得兩腿修長,鶴立雞群,再配上短髮,很乾練,像個saleswoman(搞銷售的女性)。
「我姐姐從小就喜歡那對玉鐲子,我媽也答應過把那對玉鐲子留給我姐姐的——」
星期六,教堂為滕媽媽舉行喪禮,陳靄、小杜、小屈等人都接到了邀請。陳靄專門為這事買了一套黑色的衣裙,小杜說read.99csw.com自己這個年齡穿黑色太老了,買了一件灰色的連身裙。她們倆坐小屈的吉普去教堂參加喪禮,發現到會的人很多,不光有中國人,還有很多美國人,黑的白的都有,可能都是滕媽媽教會的人。
「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什麼穩住,麻痹,怎麼搞得像電視劇一樣?如果你硬要這麼想,也要等到喪禮過後再說,如果他那時——跟你翻臉——你才能得出——他現在是在麻痹你的結論——」
滕教授聽完她的話,有點嘶啞地說:「陳靄,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我怎麼會因為這事恨上你呢?我雖然希望我媽長命百歲,但我也知道她的病是治不好的,她這段時間每天都在受著疼痛的折磨,她這麼怕給人添麻煩的人,都痛得大聲喊叫,求我們讓她去死,我都是請熟人醫生偷偷開藥來緩解她的疼痛的,但那些葯,不光會上癮,身體也會越來越抗藥,慢慢的就不起作用,鎮不住痛了。我不希望她老是這樣受煎熬啊,她走了,對她對我們大家都是件好事——」
她決定打個電話給滕教授,囑咐他注意身體,別操勞過度,她決定說完這幾句就馬上掛掉電話,絕對不佔用他寶貴的時間。
「哦,什麼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事,那我就當她的面把玉鐲子給我媽戴上下葬吧,免得她不放心,又來大鬧,鬧得今後還得開棺驗屍找鐲子——」
「就是啊,既然你真心希望我們和好,我媽也希望看到我們和好,那我有什麼理由不跟她和好呢?」
她說了這段話,就覺得很後悔,萬分鄙視自己,陳靄,你這是幹什麼呀!這不是在挑撥滕教授夫妻的關係嗎?你怎麼這麼卑鄙?你見到人家兩夫妻和好,你就不高興,背後告密,你叫人家滕夫人還信任不信任你?滕教授發現你是這樣的人,還不把你看白了?
這話說得陳靄心一驚,生怕滕夫人猜出滕教授的計謀是她貢獻的,忙開脫說:「我覺得他是真心跟你和好的。如果他是為了討好他媽,那他現在就不用費心了,他媽不是已經——走了嗎?」
滕教授囑咐說:「你可別把我這話傳給她,不然她肯定要在喪禮上鬧翻天,https://read.99csw.com讓我在眾人面前丟臉——」
喪禮開始后,滕媽媽的親人代表和生前好友代表都上去發言,緬懷滕媽媽。滕教授的發言聲情並茂,先講一段英語,然後自己翻譯成中文。陳靄覺得滕教授的聲音好聽極了,英語講得跟CNN播音員一樣好,中文講得跟CCTV播音員一樣好,把她聽得如醉如痴。
「既然你們和好了——」
她剛打通電話,就聽滕教授說:「對不起,我現在正在電話上,過一會我打給你。」
很可能滕夫人也是個中人,做了半輩子的好事,滕教授都不記得,偶爾做件壞事,就被滕教授銘記在心了,想努力改正都沒用,於是滕夫人乾脆不做好事專做壞事,因為做了好事沒用嘛,誰還做好事?
她很乖順地「嗯」了一聲,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結束了通話。
「你聽她亂說——」
陳靄見滕教授這麼怕她生氣,自我感覺頓時無比良好,趕快溫柔地說:「你這兩天這麼忙,一定要注意身體哦——」
陳靄太明白了,明白到卑鄙的地步,竟然有一種欣喜的感覺。但她一點也沒表現出來,而是勸慰說:「那也不能說明什麼,這幾天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忙得焦頭爛額,哪裡有精力——想別的?」
這話說得陳靄很有同感,同感到悲哀的地步。看來滕教授真是這樣一個白眼狼,她給他做了那麼久的飯,他不記得,但她勸他們夫妻和好,連累他媽去世,他一下就記住了,把她前面對他的那些好全部推翻,今後也別指望他改變印象。
滕姐身邊是Sean,專門從紐約飛來參加喪禮的,自然也是西服革履,斑白的頭髮,襯著黑色的西服,給人無比潔凈的感覺。
大熱的天,但男人個個都是西服筆挺,裏面是襯衣領帶,像包粽子一樣不透風。女人好一點,可以穿薄一點的衣裙,袒露的部位也可以多一些。但一進到教堂裏面,男人就得意了,西服襯衣不冷不熱,倒是陳靄穿著薄薄的衣裙,覺得教堂的空調打得太低了,很不雅地打了幾個噴嚏,引來一片「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美國禮節,在聽到人打噴嚏后說的話)
九-九-藏-書哦,她沒提戒指和耳環的事——」
「難道你心裏不希望我跟她和好,只是隨口這麼說說的?」
陳靄不知道說什麼好,恨不得把那對鐲子搶過來給滕家兩個女人一人一個,免得任何人鬧事。
「我還需要等到那時候再得出結論?我現在就能得出結論,他——雖然搬回到我房間來了,但他——根本沒有跟我——。算了,你也是結了婚的人,我不說你也明白——」
「就是滕媽媽那對玉鐲子的事——王老師說——她可以不要那對鐲子——可以讓滕媽媽——戴到墳墓里去——但不能傳給——你姐姐——不然的話——她——她會——搞得你喪禮都——辦不好的——」
這句話把滕夫人說服了,滕夫人態度立即好轉:「你說得也是,我還是等到喪禮之後看他的表現再說吧。」
破罐子破摔,就是這麼個道理。
陳靄嘟囔說:「我就是怕這樣——反而促使你媽媽——過早撒手人寰了,你那麼愛你媽媽,我怕你——因此恨我一輩子——」
「我跟王蘭香和好,一是為了遂我媽的願,讓她無牽無掛地走,二是為了——遂你的願。不是你叫我跟她和好的嗎?你那麼巴望我們和好,我怎麼能掃你的興呢?」
於是,所有的人都回到教堂——所有的人,除滕媽媽之外,因為滕媽媽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墓穴里。
陳靄急了:「我怎麼會把你的話傳給她?我這人是愛傳話,但我也要看看是誰的話才傳,你這麼不相信我,那你以後任何話都別對我說了!」
「你知道我忙就好,別因為我沒打電話就——胡思亂想——」
她鬼使神差地說:「有個事,我告訴你了,你可別去問王老師——」
「她說那棟房子應該賣掉,錢不應該由你哥哥獨吞——」
陳靄覺得滕教授這句話說得很疼愛,聯想到他不叫滕夫人Nancy,而改叫「王蘭香」,她估計這兩口子是徹底和好了。她的心裏又有點不舒服,原以為滕教授只是為了討媽媽歡心,跟妻子暫時和好,做個樣子的,哪知道他真的跟妻子百年好合去了,而且還是為了遂她陳靄的願,真叫她有咬掉了自己舌頭的感覺。
滕教授也急了:「我不過是隨口說這麼九*九*藏*書一句,哪裡有不相信你?你不也叫我別把你的話告訴王蘭香嗎?難道那是因為你不相信我?這不都是一個口頭禪嗎?如果我的話給你造成了我不信任你的印象,那我向你道歉,你只當我這兩天忙昏了頭的。」
陳靄趕緊聲明:「怎麼是隨口說說呢?我當然是真心希望你們和好的!」
「我不是因為你沒打電話胡思亂想,我是怕你覺得我建議你們夫妻和好連累了滕媽媽——」她忍不住又把剩飯炒了一遍,但這次底氣比較足,不是作檢討的口氣,而是「還我清白」的口氣。
「我怎麼會恨你呢?你對我——媽媽這麼好,我媽不知有多感激你,就是因為你的建議和努力,我媽才能走得那麼安心,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為我媽做的事。陳靄,我這幾天很忙,也很累,你別——胡思亂想——搞得我不安心好不好?」
滕夫人旁邊是滕父,今天也是一身黑色西服,人很瘦,背有點弓,雖不是hunk,也別有一番風味,有點像三四十年代黑白電影里的明星。滕父本來應該是喪禮上的主角,但可能因為語言不通,所以退居二線,一切交給兒子去處理。
陳靄看見了滕教授,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臉色凝重,眼神憂鬱,讓她突然想起「憂鬱王子」幾個字。她忘了誰是「憂鬱王子」了,只記得是個歌星,唱的都是哀傷的情歌,長得也很憂傷,所以得了「憂鬱王子」的美名。
「你不怕他恨?那你——」
滕教授一陣默然,悲哀地說:「陳靄,你說我媽這一生有什麼意思?在世的時候看我們鬧,死了還要看我們鬧,不就那麼一棟破房子嗎?又不是拆遷的地段,能賣多少錢?我媽屍骨未寒,我爸也還健在,王蘭香就在計劃著為這些事鬧,你說我跟這樣的人怎麼過得下去?」
陳靄見自己的告密對滕教授幫助這麼大,感到非常驕傲,索性把剩下的密也一併告了:「還有哦,她還提到滕媽媽在國內的那棟房子——」
但她聽滕教授說:「幸好你告訴我一下,不然我還真把那玉鐲子給我姐姐了——」
「你以為我們真的和好了?怎麼可能呢?我只不過是暫時穩住她,免得她在喪禮上大鬧,鬧得大家都出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