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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袁紹一命嗚呼,曹操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祭拜橋玄

第四章 袁紹一命嗚呼,曹操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祭拜橋玄

軍令次第傳達,不多時前隊將就行動起來,曹操也帶著中軍兵將前行,眾夫人和公子的車馬緊隨其後。王忠尋了個空子一猛子自后軍竄到前面,湊到曹丕身邊:「公子啊,別著急了。明公素來脾氣率直,罵過也就不計較了。」
「有你這樣的將軍,才有他這樣的兵,隨便吧。」曹操也不計較了,駁轉馬頭吩咐道,「時候不早趕緊啟程。」
「哼!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哪找的枯骨?」
睢陽縣之北五里風景甚是怡人。樹林密布松柏森森,又毗鄰緩緩流淌的睢水,河水沙沙鳥鳴啁哳,來至此間令人心緒爽朗。就在蒼松翠柏之間,矗立著一座陵墓,其下長眠的就是前朝太尉橋玄。對於曹操而言,橋玄不僅是他早年仕途的導師,還是一位忘年交,昔日種種恩德厚待是他一生都不會忘卻的。所以曹操北上兗州的途中特意繞道睢陽前來拜祭。
曹操淡然一笑:「江東孫氏已不復往日之威,待我戡定河北之地,有朝一日飲馬大江替兄長迎回令妹便是……」他腦中不禁浮想聯翩,當年這二位妹妹小小年紀就異常秀美,不知如今出落得何等模樣?
曹丕還沒說話,朱鑠站起來了,揮著麻桿般的小胳膊,拍著排骨般的胸口嚷道:「明公不必為難公子,是我沒羞沒臊非要跟來。您若瞧我不順眼,一刀宰了我也就罷了,公子又沒幹什麼犯歹的,與他有什麼相干?有什麼話您都沖我說吧!」
曹操也笑了,捂了捂嘴道:「老夫府里不要無禮的奴才。」
「末將能為公子效勞不勝榮幸。」王忠訕笑道,「那姓朱的小兄弟跟公子不錯,末將豈能叫他當尋常一兵?且在我營里充個軍吏,以後再找機會給他報功。我向公子保證,不出三年定保他當個司馬,如此安排您看可好?」
「你們還忘了一人,」曹操扭頭道,「若論淡薄名利誰又比王子文更像他老人家呢?」他一提到王儁,樓圭、許攸都不說話了。論起對橋玄的九_九_藏_書孝敬,其實他們都比不了王儁,老人家的這座陵墓還是王儁與橋家一同修造的呢。只是王儁甘老林泉修身無為,在荊州武陵郡做了閉門隱士,百姓感其賢德自願追隨的竟有百余戶。他非但不接受劉表任命,就連曹操假天子之命征其為尚書,他都不來。今日祭拜橋玄獨缺王子文,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
「我要我要!」王忠一把拉起朱鑠,「我還就喜歡他這混蛋勁兒!在我營里當兵正合適。他連主公您都不懼,還能怕敵人嗎?」大家又一陣鬨笑,卻沒人覺察出他有阿諛曹丕之意。
「下官恭送曹公!」橋羽與睢陽縣眾官員齊向曹操拜別。
曹操忙止住笑,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三軍之中誰這等無禮,還不出來給王將軍賠罪?再不出來老夫可要嚴懲了。」他說話時眼睛瞧著自己的兒子們——這幫小子笑得最歡,八成就是他們乾的。
「別想了。」曹操邊走邊道,「天下未平豈可做這無病呻|吟?還是想想如何繼承老人家遺願,如何復興漢室安定黎庶。」
洋洋洒洒的誄文念罷,曹操將一尊酒灑在陵前:「伏惟尚饗,永世感恩……晚輩還要行軍,不再打擾您老人家安眠,就此別過。」又恭恭敬敬深施一禮,這才帶領眾人出了林子。
曹操揮手示意他們退下,朝曹丕點了點頭:「你誤打誤撞推薦的那個劉楨還算個人才,文章俊逸不輸于路粹、繁欽,今日朗誦祭文也頗為得體。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也算你有長進了。」
「那還用問,自然是孟德嘍。」樓圭脫口而出。
橋羽又誠惶誠恐道:「曹公與列位大人前來拜祭家父,在下榮幸至極。不過太牢之禮乃是朝廷祭祀先王所用,今日曹公將其賜予家父,在下實在慚愧難當。」橋羽年過五旬,是個忠厚本分之人,覺得今天的祭禮僭越了。
曹操想了想,忽然面露微笑道:「自從那劉備叛變,任城相糜芳隨之而去,現在這個職位還空九*九*藏*書著。我叫荀令君草擬詔命,橋兄就去補這個缺吧。」
曹操滿不在乎:「哈哈哈!老人家在世之時與我玩笑,說他過世以後我要是從他墳前路過,若不帶上肥雞美酒憑弔一番,車過三步就叫我肚子疼!如今曹某人發達了,老人家要肥雞美酒,我贈他太牢大禮。『不僭不賊,鮮不為則。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這也是小弟一片感激之情,橋兄必不在意。」他把僭越禮制不當回事,別人自然不敢追究,橋羽趕緊點頭稱是。
「橋兄無需推辭,您資歷深厚當得起這位子。何況昔日橋公在世之時曾以妻子之事相托,這也是我一片美意。兄長家裡境況還好吧?」
那小子真是鐵嘴鋼牙:「小的不是細作,就是您府里的下人。」
地方官早將陵墓周遭清掃乾淨,設擺了銅鼎香案,太牢(古時祭祀貢品的等級。一般祭祀天子用太牢,即豬牛羊三牲;祭祀諸侯用中牢,有牛羊而沒有豬)祭品一一陳列。曹操親自上香主祭,樓圭、許攸捧上貢酒,有橋玄之子橋羽一旁伺候陪祭,其他幕府掾吏、軍中部將也隨之磕頭叩拜。曹操提前寫好了一篇誄(lěi)文,命新任記室(記室,起草文書的秘書官)劉楨陵前誦讀:
許攸一旁插了話:「孟德、子遠你們說說,咱們當中誰最像他老人家呢?」
當下人的哪有這麼回主人話的,還有沒有規矩了?曹操聽著有氣便要叫人痛打這廝一頓,哪知留神細看,這小子似乎還不到二十歲,生得瘦小枯乾尖鼻癟腮,雖然穿著下人的衣服,卻根本不是自己府里的。他愈加火起:「你是誰?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果不其然,曹彰、曹植笑呵呵推出一個瘦小的僕僮來。那人跪倒在地:「請主公見諒,是諸位公子叫我與王將軍玩笑的。」
曹操瞥了王忠一眼:「這小子頑劣不堪,剛才可還戲耍你呢?」
橋羽拱手答道:「托曹公之福,一切事務都隨心,只是兩個小妹read.99csw.com不得回歸。」橋玄晚年曾得一對女兒,生得花枝招展,鄉人喚作大橋小橋。當年二女隨橋玄父子隱居江淮,趕上兵荒馬亂,又被江東士卒擄去。孫策見此二女甚是喜悅,娶大橋為正室之妻,又將小橋配與愛將周瑜為妻。那孫郎周郎都是俊秀人物,橋家姐妹本流離江東之地,誰料將錯就錯得配佳婿倒也稱心。只是孫策遇刺身亡,大橋年紀輕輕守了寡,加之南北相隔時局微妙,無法北上與兄長團聚了,守著兒子孫紹孤獨過日。
「一派胡言!府里之人老夫豈能不識?若不招對定按細作處置!」
說話間已出了林子,大隊軍馬早在官道上列隊等候,曹丕為父親牽過馬匹。樓圭、許攸雙雙作揖道:「請主公上馬。」處在昔日故舊的位置上,背後稱呼表字,人前呼號主公,他倆的尺度一定要拿捏好。
「起來吧。」曹操又看了一眼橋羽,「我事情太多也記不清楚了,橋兄如今官居何職啊?」
橋玄之子橋羽走在最後面,見他們皆有惆悵之意,湊過來道:「曹公不必傷懷,劉表非稱霸一方之才。有朝一日收復荊襄之地,您與子文還有再遇之期。」
眾將一見曹操要責罰兒子,哪有睜眼看著的道理,紛紛出來講情。連王忠都說話了:「主公別生氣啦,公子這不也是體恤鄉里,替您行善事嗎?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說幾句錯話難免的,您大人有大量,哪能同他一般見識?您就開開恩饒了他們吧!」樓圭、許攸也講情,橋羽也跟著說好話。
眾公子知他底細,眼見事情敗露此人性命堪憂,趕緊一齊跪倒:「請父親開恩,這位兄弟乃是家鄉故舊,名喚朱鑠。」
曹丕幾時得過曹操誇獎?高興得眉飛色舞,攙父親上了馬,心下暗暗有了主意——父親喜好詩賦文章,今後要多下苦功!
「還敢頂嘴?」曹操鬍子都撅起來了。
「多謝多謝……」曹丕連連抱拳,心中暗暗盤算,若是軍隊里能有幾個朋友,那真九-九-藏-書是再好不過了。
樓圭手捻須髯嘆息道:「老人家一世英名享譽朝野,到頭來也只有這一片山林為伴,有時候我就在想,人這一輩子圖的到底是什麼呢?」
「那有什麼打緊?」王忠拍拍馬上的骷髏,嬉皮笑臉道,「末將以前是吃過人肉,也不怪別人笑話。一會兒行軍我邊走邊啃這骨頭,還解悶呢!」眾將瞧他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無不捧腹大笑。
「但願如兄長所言。」曹操仰面嘆息。
樓圭也笑了:「這麼說來,那老人家詼諧性格可叫你許子遠給學去了,咱們三人各得其長嘛。」
從豫州屬官到二千石俸祿的郡守,中間不知跳了多少級,橋羽趕緊推辭:「在下何德何能受此提拔,還請明公收回成命……」
〖故太尉橋公,誕敷明德,泛愛博容。國念明訓,士思令謨。靈幽體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頑鄙之姿,為大君子所納。增榮益觀,皆由獎助,猶仲尼稱不如顏淵,李生之厚嘆賈復。士死知己,懷此無忘。又承從容約誓之言:「殂逝之後,路有經由,不以斗酒只雞過相沃酹,車過三步,腹痛勿怪。」雖臨時戲笑之言,非至親之篤好,胡肯為此辭乎?匪謂靈忿,能貽己疾,懷舊惟顧,念之凄愴。奉命東征,屯次鄉里,北望貴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饗。〗
「也未見得。」許攸嘿嘿一笑,「若論敵對羌人帶兵打仗的本事,自然孟德更勝一籌,但若論氣概非凡之處,子伯兄也盡得真傳嘛!」
「朱鑠?」曹操眼珠一轉,猛然想起曹丕請託之事,必是他不得准許,把這小子混到僕僮堆里從譙縣帶出來的。扭頭再看曹丕,早嚇得面如土色了。曹操依舊不饒:「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我眼皮底下幹這種事,老子自有家法管你!」
「在下現充豫州從事。」橋羽雖忠厚老成,能力卻不出眾。
「萬一是您記錯了呢?」他竟還敢敷衍。
那人含糊答道:「小的是伺候公子的下人。」
眾read.99csw•com人的面子畢竟是大,曹操怏怏瞪了曹丕一眼:「剛才白誇你那幾句了,到底不是個成器的東西!這件事倒也罷了,以後留神皮肉!」一番話說得曹丕躲老遠,「姓朱的小子,你給我滾回家去!老夫府里容不下你這等撒野之人。」
曹操自得志以來還沒見過敢這麼頂嘴的人,好像他還一肚子委屈似的,氣得破口大罵:「呸!宵小之輩也配跟老夫講理?我先管教兒子,再宰你也不遲。」
「方才多多依仗將軍之力。」曹丕趕忙道謝。
王忠的臉臊得通紅,眼珠子瞪得都快流出來了,跳著腳地喝罵:「誰乾的?有種的給老子站出來!」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際,後面傳來一陣鬨笑,回頭一瞧——曹丕、曹真、曹植等公子和一大群部將正圍著中軍校尉王忠指指點點,每個人都樂得前仰後合。軍隊是大有規矩的,士兵不可以隨便鬨笑,曹操正欲詢問,猛一眼瞧見王忠的馬上拴著一具骷髏,忍不住「撲哧」也樂了。
那僮僕忍著笑答道:「人有窮富瓦有陰陽,您拜祭的橋公自然是陵寢肅然,可路邊白骨曝天無人照應的野冢有的是。隨便撿一副有何打緊?」這小子說起話來底氣十足,對曹操殊無敬意。
這王忠乃是京兆人士,年紀不過三十齣頭,卻歸附曹操甚早。他原是關中亭長出身,天下大亂之際領著一支亦兵亦匪的隊伍南下武關劫掠為業,只因災害年月搶不到糧食,竟殘殺流民大吃人肉。後來出武關正遇到替劉表招攬逃難士人的樓圭,他非但不從還奇襲樓圭搶了許多財物,這才轉而北上投至許都。曹營上下都知他吃過人肉,剛才也不曉得誰與他玩笑,趁拜祭橋玄之時偷了他馬鞍邊的乾糧袋,還弄了副骷髏綁在上面。眾兵將見了豈有不笑之理?
王忠在眾將中年紀最輕,這些日子與曹丕、曹真處久了也頗有些攀附之意,索性好人做到底:「算了吧!這小子跟著走了這麼遠,別轟他走了。他是主公同鄉,回去豈不折了您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