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變(續)
陸漸道:「為什麼?」谷縝道:「那時東島西城放手一決,雙方弟子只要尚在人間,都會前來。」
到了庄外僻靜處,陸漸方才停下,回頭道:「阿晴……」話未說完,素影晃動,左頰重重吃了一記耳光。陸漸愣住,忽見姚晴扯下蓋頭,恨恨望著自己,秀目紅腫,臉上淚痕猶濕。
「不是無名,而是大大有名。」谷縝雙眉緊蹙,「若我所料不差,『老笨熊』當是山部之主,『石將軍』崔岳,『猴兒精』卻是澤部之主,『陷空叟』沙天河。」
陸漸黯然苦笑,搖頭道:「我不奢望你嫁我。但你嫁的人應該聰明正直,一心一意。沈秀衣冠禽獸,你嫁給了他,哪會有好日子過?」
那庄丁似哭似笑:「他們說,是給少爺送新娘子來了。」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覺心酸難抑,心知再作停留,勢必又要哭將出來,忽地冷哼一聲,收起匕首,逝如輕煙,飄然去了。
沈舟虛道:「你說她們都和小兒有染,可有憑證?」樑上君道:「要憑證么?這個好辦!」當即哈哈一笑,揚聲道:「你們九個,誰能說出憑證,誰就能和沈公子成親。」
那庄丁道:「庄外又來了一支送親的隊伍,花轎鼓樂,一樣不缺,直往山莊里亂闖。問他們做什麼,他們,他們說……」忽地瞟了沈秀一眼,欲言又止。沈舟虛不耐道:「說什麼?」
谷縝默默將她摟在懷中,谷萍兒眼裡淚水不絕流下,反手抱著谷縝,喃喃道:「哥哥,真是你呀,萍兒好怕,媽媽不見了,你也不見了,萍兒好怕。」說著驀地張開眼睛,盯著谷縝仔細打量,好奇道:「真奇怪,你的樣子不像哥哥,但你抱著我,感覺就和哥哥一樣。」
陸漸呆立當地,目視窈窕倩影消失在道路盡頭,猛然間眼眶一熱,淚如雨落。
谷縝道:「我不是你哥哥嗎?」谷萍兒吐出紅馥馥的小舌頭,做個鬼臉:「才不是呢,哥哥那麼小,你這麼大,才不是呢。」谷縝神色黯然:「萍兒,你閉上眼睛。」谷萍兒微一遲疑,閉上雙眼,睫毛又長又密,宛如兩面小扇輕輕顫動。谷縝默不作聲,撫摸她細軟秀髮,谷萍兒嬌軀忽地震了一下,顫聲道:「哥哥,是你嗎……」
谷縝笑笑,雙手互擊,從遠方樹后閃出兩人,正是張甲、劉乙。谷縝道:「這二位都是我的夥計,這次為沈秀娶親,都是他們一手操辦。」又指陸漸道,「這位便是我常說的陸爺,還不來見過。」張、劉二人含笑上前,拱手道:「見過陸爺。」
沈秀大怒,睜圓俊眼,向人群中努力搜尋,誰知那二人說到這裏,忽地沉寂,一眼望去儘是人臉,分不出言者是誰。方覺煩躁,忽又聽庄外鑼鼓喧天,沈秀心覺不妙,忽見一個庄丁又闖進來,銳聲叫道:「不好了,又來一隊送親的。」
沈秀狼狽脫身,正想逃回堂上,不料庄外鑼鼓又響,且伴有叫罵之聲,庄丁入內稟告:「這次來了兩支送親隊伍,雙方搶著進門,互不相讓,竟在庄門前打起來了。」
谷縝見他恁地激動,也是眼中酸澀,當下嘆一口氣:「乖後生,我又不是你的阿晴,你抱我這樣緊做什麼?」陸漸聽得這話,又https://read.99csw.com羞又怒,狠狠給他一拳,罵道:「你不講義氣,既然沒死,怎麼也不找我?」谷縝眨了眨眼,笑道:「我不是找你來了嗎?還給沈秀那小子娶了九個老婆。」陸漸想到方才送親隊伍接二連三的情形,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握住谷縝手臂道:「這種缺德主意,虧你想得出來。」
陸漸放下紙箋,嘆道:「施姑娘幾次幾乎害你性命,心中過意不去,不好意思見你吧。」谷縝冷笑一聲,說道:「她欠足了債,就想一走了之?哼,想得天真。她這叫做欠債私逃,哪一天我將她拿住,非讓她連本帶利,統統償還不可。」
沈秀怒極,向人群中厲聲道:「哪兒來的狗東西,給你爺爺滾出來?」不料他一發話,人群復又寂然,眾人面面相覷,哪兒分辨得出。
沈舟虛眉毛挑起,沈秀卻是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躥下婚堂,厲聲道:「哪兒來的臭賊,膽敢消遣沈某?」話音未落,那新娘嚶嚀一聲,掀開蓋頭,媚聲道:「沈公子,你好沒良心,就不認得奴家了?」
沈舟虛淡然道:「你弄出如此鬧劇,莫非與我沈家有仇?」樑上君笑道:「仇是有點兒,但我這次來,卻是主持公道。」沈舟虛道:「何為公道?」樑上君道:「這九個女子都是沈公子的相好,同床共枕,親密無比。既要娶親,就該一併娶了。如不然,豈非始亂之,終棄之,敗壞了你沈天算的好名聲。」
這時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道:「這下五個了,該叫什麼?」沉悶的聲音道:「五福臨門如何?」陰陽怪氣的聲音呵呵笑道:「果真是五福臨門,好福氣啊好福氣。」
陸漸怪道:「他好意救你,你為何還要罵他?」谷縝道:「他若知我冤枉,當年為何不肯信我,將我打入九幽絕獄受苦?他若認定我有罪,卻不殺我,那就是徇私枉法,不配做這東島之王。再說他這一掌下去,害得萍兒神智喪亂,只憑這一點,我便不原諒他。」
「胡說八道。」沈秀臉色慘變,「樑上君,你唆使她們誣陷本人,天理不容。來人啊,將這些人統統抓起來。」喝叫未絕,陸漸晃身而上,五指張開,嗤的一聲將沈秀胸口衣衫扯了下來,只見雪白胸脯上,果然刺著一個鮮紅的「漸」字。陸漸咦了一聲,面露訝色。眾人更是一片嘩然,稍有頭臉的賓客紛紛起身,拂袖而去。
沈秀敢怒不敢言,忽聽沈舟虛冷笑一聲,慢慢道:「二位何必藏頭露尾,不妨出來一見?」人群中寂靜時許,忽聽頭頂上有人噗哧一笑,揚聲道:「張甲,劉乙,沈天算叫你們呢?」眾人大吃一驚,抬眼望去,但見不知何時,頭頂屋樑多了一人,頭戴斗笠,左腿下垂,右腳擱在樑上,半躺半坐,舉著一隻紅漆葫蘆,對口長飲。
這時忽聽人群里有人陰陽怪氣地道:「沈公子好福氣,一天娶兩個老婆。」另一人悶聲道:「你懂什麼?這叫做一箭雙鵰。」先一人笑道:「一箭雙鵰固然好,就怕公子爺箭法不行,射上十箭八箭,也射不中一雕。」
陸漸滿腹好奇,眼見二人去遠,急道:「谷縝,說一說,你是怎麼活過read.99csw.com來的?」
沈秀聽得臉都白了,饒是商清影好脾氣,此時也忍耐不住,遲疑道:「秀兒,到底,到底怎麼了?」沈秀忙道:「媽,你別誤會,都是別人害我,這些女子我一個都不認得。」說話間,忽見兩名身著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后奔入庄內,發亂釵橫,蓋頭紅綢早已不見,看到沈秀,齊叫一聲「公子」,爭先搶來,拉住沈秀大呼小叫,各訴委屈。
「這也是我心中的疑惑。」谷縝站起身來,在室內踱來踱去,越走越快,面色漲紅,眉間透出濃濃憂色。陸漸看得奇怪,忍不住道:「谷縝,你怎麼了?走來走去的,叫我眼都花了。」谷縝陡然駐足,一掌拍在牆柱上,緩緩道:「陸漸,你我只怕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此事至為隱秘,即便沈秀的貼心奴僕,盡知九女住所的也沒有一人。但不知是誰神通廣大,竟在這個緊要關頭讓九女齊聚此地。沈秀慌亂之下,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心中難過到了極點。不料人群中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又叫道:「這下好啦,十人湊齊,沈公子一天娶十,羡殺旁人。」悶聲者道:「這就叫做十全十美呢。」前者嘻嘻笑道:「哪兒有這樣的好事,我看該叫十面埋伏,楚霸王拔山扛鼎,也是抵擋不住。」
陸漸吃驚:「什麼錯誤?」谷縝道:「我師父,我師父……」說到這裏,欲言又止,臉上露出極大懊悔。
沈秀認出這女子是自己養在蘇州的情人,心中一時驚怒難遏,竟不知如何應對。這時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響起來:「乖乖,先叫一箭雙鵰,如今又該叫什麼?」那個悶悶的聲音道:「還用說嗎?當然叫做連中三元。」前者嘖嘖道:「三元?三黿?不就是三頭王八么?連中三元,豈不是罵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不妥不妥,大大不妥。」後者道:「那麼你說是甚?」前者道:「應該叫做『三陽開泰』。」
樑上君徐徐起身,笑嘻嘻的道:「乖後生,再叫我兩聲前輩聽聽。」忽地人影一晃,頭上一輕,斗笠已被揭開。陸漸瞪著他倒退兩步,滿臉不信之色,忽地一聲驚呼,上前將他抱住,大叫道:「死谷縝,臭谷縝,你不學好,又來唬人。」叫到這裏,不覺喜極而泣。
不多時,孫貴引著五個吉服女郎魚貫而入,其中一女腰腹粗大,已然身懷六甲。沈秀只看得目定口呆,敢情這先後九名女子,無一不是他在東南各地私養的情人,照他的如意算盤,九女各處一方,最好分而治之,近的朝秦暮楚,無日無之,遠的數月一會,淫|情更濃。沈秀盤桓其中,不減帝王之樂。
陸漸展開一瞧,素箋上筆跡娟秀,寫道:「我誤會於君,心中悔恨,念及所作所為,無顏與你相見,從此遠遊江湖,懺悔罪惡,若遭橫禍,均是自取。君冤已雪,必能再覓良配,來日大婚之日,愚女雖在天涯,也必禱之祝之,為君祈福。」信箋后並未署名,水痕點點,宛若淚滴。
陸漸怔然道:「阿晴,你,你幹麼打我?」姚晴咬牙道:「這一下……你歡喜了么?」陸漸道:「我歡喜什麼?」姚晴跌足怒道:「你帶人搗亂,害我嫁不了https://read.99csw.com人,還出盡了丑。哼,你以為我不嫁沈秀,就會嫁你?」
谷縝笑道:「那是什麼感覺?」谷萍兒歪頭想想,說道:「暖暖的,軟軟的,讓人心裏舒服。」說著又目不轉睛盯著谷縝,驀地雙頰泛紅。谷縝道:「萍兒,你想什麼呢?」谷萍兒道:「我想啊,你生得真好看,比爸爸還好看,」說完咯咯一笑,掙開谷縝,一溜煙奔入精舍,在花圃里采了一朵花,在鼻間嗅著,露出歡喜迷醉之色。
谷縝望著她怔怔出神,陸漸走上前來,嘆道:「她的病還沒好?」谷縝黯然點頭。陸漸道:「那你有何打算?」谷縝道:「她為了我心智喪亂,我自要照顧她一生一世。」陸漸點頭道:「理應如此,令尊呢?」
陸漸見那匕首抵住白|嫩頸窩,不覺又是心驚,又是頹喪,忖道:「她寧可自盡,也不肯見我嗎?」想到這裏,心中酸楚不勝,嘆道:「阿晴,你別胡來,我不動就是。」
商清影益發吃驚,問道:「秀兒,你不認得她們,她們為何認得你?」沈秀無言以對,猛然用力一甩,將那兩名女子摔倒在地,二女見他如此絕情,均是號啕大哭,邊哭邊罵。
沈秀氣炸了肺,只恨被那女子揪住,脫身不得,先來的南京情人見狀,亦上前來。二女眼看對方均著吉服,驚怒之餘,互生恨妒,撇開沈秀對罵幾句,相互廝打起來。
沈秀羞怒交迸,反掌劈向陸漸,卻被陸漸攥住手腕,沉聲道:「這個『漸』字,誰給你刺的?」沈秀怒道:「關你屁事。」陸漸喝道:「你說不說?」手上用勁,沈秀立時痛叫道:「哎喲,媽,哎喲,媽……」
沈秀定神一瞧,心中咯噔一下,雪白額頭滲出密密汗珠。敢情這女子是他在南京私宅中偷養的情人,此女原是青樓女子,全無禮數,此時趁機掀起蓋頭,左顧右盼。
谷縝冷笑一聲,擺手道:「不要說他,我不愛聽。」陸漸心覺奇怪,又問道:「那麼施姑娘呢?」谷縝不作聲,步入內室,從桌上拈起一封書信,遞給陸漸。
忽聽兩聲長笑,人群里走出兩人,一高一矮,一起向沈舟虛施禮,高的陰陽怪氣道:「小的張甲。」矮的悶聲道:「小的劉乙。」張甲笑道:「方才的話都是樑上那位老爺教的,沈天算不要見怪。」
「口是心非。」姚晴冷笑道,「你們這些臭男子,個個喜新厭舊,好色無厭。就象你這傻子,沒本事的時候滿嘴甜言蜜語,一旦武功好了,就開始三心二意。哼,將來我練成神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你們這些負心薄倖、自以為是的臭男子統統殺光,一個不留。」說著拂袖便走,陸漸方要追趕,姚晴忽從袖裡掣出一把匕首,聲色俱厲:「不許上來,再上前一步,我就死給你看。」
商清影本來心亂如麻,聽見沈秀慘叫,又覺心軟,銳聲道:「放開他,這字,這字是我刺的。」陸漸瞧她一眼,呆了呆,放開沈秀,走到姚晴面前,說道:「阿晴,你看清這廝的面目了嗎?隨我走吧,呆在這兒,徒自受辱。」說罷不由分說,攥住姚晴皓碗,步履如飛。姚晴身不由主,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二人出門,竟無一人阻攔。九九藏書
谷縝笑道:「他二人都是一方大豪,今日隨我來此耍寶,真是大材小用。」張甲笑道:「能隨谷爺耍寶,應該是小材大用才對。」谷縝笑了笑:「此間沒你們的事了,去吧。」二人躬身施禮,默默去了。
陸漸沉默一陣,嘆道:「我卻以為,谷島王對你終是有情的……」谷縝面露不耐之色,擺手道:「不說這個。陸漸,你是否見過我那位師父?」陸漸奇道:「你怎麼知道?」谷縝道:「我去過南京宮城,不見了樹下鐵盒。」陸漸從懷中取出財神指環和傳國玉璽,放在桌上,將先後遭遇說了。谷縝初時大覺有趣,漸漸露出凝重之色,待陸漸說完,才道:「陸漸,你知道那『老笨熊』和『猴兒精』是誰么?」
沈舟虛冷哼一聲,緩緩道:「讓她們全都進來。」沈秀失聲叫道:「爹爹。」沈舟虛咬著細白牙齒,獰笑道:「破罐子還怕摔么?」沈秀見他神情有異,頓時噤聲,退到一旁,惶惑已極,只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恨不得腳下便有一條地縫,一頭鑽進去也好。
「說來話長。」谷縝皺了皺眉,「還是去我住處聊罷。」說著走到路口,一拍手,便有僕人牽來兩匹駿馬,二人翻身上馬,疾馳數里,便見一片柏樹,霜皮溜雨,枝幹秀拔,密林幽處,隱約可見一所精舍。
姚晴冷冷道:「他是三心二意,你就是一心一意?我願嫁誰就嫁誰,你又不是我爹,管得著么?更何況……只要能得到天部畫像,別說嫁給沈秀,就是嫁給貓兒狗兒,我也不在乎!」說著說著,眼眶泛紅,又流下淚來。
沈舟虛知他二人以甲乙為號,必是假名,又見二人氣度淵沉,分明都是武學高手,略一沉默,向那樑上男子笑道:「敢問足下尊名?」樑上那人笑道:「我姓梁,號上君。」
堂上賓客嘩然,無數目光凝注門首,又見七八名仆婢擁著一個吉服新人,冉冉入庄。那女子鳳冠珠簾,綽約看見沈秀,悲呼一聲,向他撲來。沈秀如避水火,匆忙閃開。女子未能縱身入懷,一把揪住他的衣角,哭哭啼啼道:「公子你好狠心,半年也不來見我,天幸你還有良心,派人接我成親。要是,要是再過幾日見不著你,我,我便死給你看。」
見他吐血,眾人好不驚奇,議論紛紛,就在這時,忽聽庄外鑼鼓聲喧,嗩吶高唱,樂聲中透著幾分喜氣。一個庄丁神色慌張,快步奔到堂前,結結巴巴地道:「不好了,不好了。」沈舟虛道:「慌張什麼?」
陸漸恍然大悟,然而好不疑惑,問道:「他為何不殺你?」谷縝道:「這緣由他沒說,我也懶得問。但我料想,道理不外兩條:其一,他明知我冤枉,但東島行事,必要證據。既無有力證據證我清白,便親手行刑,將我擊昏假死,以免讓我受那『修羅天刑』,若不然,他人行刑,我必死無疑。其二,他始終認為我罪有應得,但顧念親情,饒我性命。但無論什麼緣故,這人都是大大的混蛋。」
陸漸茫然搖頭:「他們本事很大,想也不是無名之輩。」
「那又怎樣?」姚晴伸出袖子,狠狠揩去眼淚,「我就要八圖合一,天下無敵。怎麼?你害怕我厲害了,不好對付嗎read.99csw.com?」陸漸道:「哪裡會呢?你變厲害了,我歡喜還來不及。」
谷縝下馬入林,將近精舍,便聽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哥哥回來了。」墨綠影子晃動,谷萍兒奔出門外,見是谷縝,驀地駐足,噘嘴不樂。谷縝笑道:「萍兒,你來接我嗎?」谷萍兒輕哼一聲,道:「我不接你,我接哥哥。」
樑上君笑道:「什麼你呀我的,一點兒禮數都沒有,你這麼一點兒年紀,應該叫我前輩才是。」陸漸道:「原來是梁前輩……」說到這裏,忽地噎住,兩眼睜大,死死瞪著樑上君,目光之利,似乎要將那人斗笠洞穿。
沈秀心念疾轉,驀地將臉一沉,高叫道:「哪來的野婆娘,誰認得你了?」那女子見他一反往日溫柔,聲色俱厲,頓時心中委屈,雙眼一紅,滾下淚來:「不是你讓人來說今日娶我入門么?怎麼,怎麼突然又不認了。」沈秀雙眼噴火,若非眾目睽睽,定要將這女子拽過來,狠狠抽上兩個嘴巴,當下低吼道:「少胡說,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然叫你好看!」
陸漸道:「她走的時候,你為何不攔著她?」谷縝搖頭道:「我醒來時,她已走了。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唉,傻魚兒固執得很,認準一個死理,九頭牛也拖不回來。只盼九月九日『論道滅神』之時,她會趕來。」
陸漸只覺呼吸艱難,凄涼之意湧上心頭,慘笑道:「難道說,那八幅畫像竟比你自己還重要,為了天下無敵,你,你寧願作踐自己?」
傷感之際,忽聽嘖嘖有聲傳來,陸漸大吃一驚,抹淚望去,忽見一人頭戴斗笠,坐在遠處樹下喝酒。陸漸認出這人正是在「得一山莊」捉弄沈秀的樑上君,不由怪道:「怎麼是你?」
陸漸點了點頭,又道:「你還沒說,你是怎麼活過來的?」谷縝苦笑道:「這還不簡單么?穀神通根本就沒殺我,將我當場擊斃,不過是做戲罷了。」
「有!」九女紛紛搶著道,「公子胸前,刺了一個『漸』字。」
「放屁!」後者冷笑道,「男子,陽也,女子,陰也,沈公子一下娶了三個老婆,怎麼能叫三陽開泰,應該叫做三陰開泰才對。」先一人笑道:「三陽開泰,三陰當是開否,對,就叫做『三陰開否』。」
孫貴渾身打個哆嗦,撲通一聲跪倒,顫聲道:「外面,外面還有五支送親隊伍,都被小的攔住,不讓進來。」
陸漸心頭震驚,怔忡道:「無怪我看那『猴兒精』與沙天洹很像,原來他二人本就是兄弟。但這山部之主和澤部之主,為什麼要害你師父?」
「胡鬧!」沈舟虛臉色陡沉,「新娘子不就在堂上嗎?」問答之際,庄前人群騷動,讓出一條道路,十來個仆婢、轎夫擁著一個吉服女子,娉娉裊裊向喜堂走來。
沈秀正想再罵,孫貴快步走近,在他身邊耳語兩句,沈秀臉色煞白,兩眼努出,盯著孫貴,意似不信。孫貴嘆一口氣,默默點頭。沈秀忙轉身道:「爹,媽,我有點兒小事,出庄一趟。」商清影滿腹疑竇,欲言又止。沈舟虛忽地冷哼一聲,高叫道:「就在這裏,哪兒也不許去。」目光一寒,逼視孫貴,徐徐道:「發生什麼事?從實招來。若有半字欺瞞,你也知道我的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