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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能勝

第二章 無能勝

說罷含笑入亭,與沈舟虛相對端坐。谷縝望著二人,隱覺不妙,尋思:「爹爹神通絕世,這『五蘊皆空』的破陣理應困不住他。但沈舟虛明知無用,還用此陣,必有別的陰謀。」
鼠大聖奇道:「怎麼廢?」
寧凝不用眼看,便知來者是誰,一時心弦震顫,慢慢抬起頭來,只見陸漸立在不遠,背著谷萍兒,手挽著陸大海,掉頭四顧,神色茫然。
螃蟹怪心頭糊塗,還沒明白髮生何事,寧凝已然抽回短刀,螃蟹怪仆倒在地,轉眼死了。谷縝一旁瞧得好不吃驚,寧凝刺死螃蟹怪,身法之快,有如鬼魅,谷縝也曾見過她出手,決無眼前這般快法。
穀神通看出他的心意,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頷首道:「人算不如天算。倘若你一無所知,『六虛毒』自然禍患無窮。但萬歸藏決想不到你會遇見我,更想不到谷某的『天子望氣術』能夠洞悉六虛,看破他的陰謀。道心惟微,無法不破,既有六虛毒氣,自也有破解它的法子。」說到這裏,穀神通驀地住口,眉頭微皺,陸漸急道:「什麼法門,還望前輩相告。」穀神通盯著他,緩緩道:「你真的不怕萬歸藏?」陸漸道:「倘若他一味殺人,我拼了一死,也要阻攔。」
「怎麼不認得?」穀神通苦笑道,「他是我平生死敵,連我這『穀神不死』的綽號,都是拜他所賜。」
穀神通嘆一口氣:「也罷,你告知令主,就說谷某人隨後便到。」燕未歸目光一閃,轉身便走,勢如一道電光,轉折之間,消失不見。
沿途長廊紅燈未取,綢緞四掛,卻是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谷縝心知眼下情形大半都拜自己所賜,方才在此大鬧一場,如今去而復反,自覺有些尷尬。
沙天洹又驚又怒,厲聲道:「臭丫頭,你作死么?」寧凝冷冷瞧他:「這五個人都是我的朋友,誰動他們,我便殺誰。」沙天洹被她秀眼逼視,凶光漸斂,流露懼色,忽地轉怒為笑:「賢侄女莫生氣。不就是一個劫奴么?你想殺就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谷縝呆了呆,搖頭道:「你抬舉我了,我武功低微,哪能做什麼棟樑?」穀神通淡然道:「你說的武功,不過是拳腳小道,絕頂的高手,永遠比的是胸襟氣度,智慧眼光。只要胸如大海,智慧淵深,要學武功,還不容易?」
這時忽聽有人哈哈大笑,笑聲中伴隨篤篤之聲,谷縝轉眼望去,心頭大震,只見寧不空、沙天洹並肩而來,身後鼠大聖、螃蟹怪、赤嬰子勢成鼎足,押著商清影與沈秀,眾人之後數丈,遙遙跟著一名少女,青衣雪肌,正是寧凝,她臉色蒼白,愁眉暗鎖,頗是無精打采。
陸漸奇道:「島王這話怎講?」穀神通目射奇光:「莫非你不知道,有人暗算於你,在你體內藏了一個極大的禍胎。」
穀神通舉目上看,只聽喀嚓連聲,亭子頂上吐出許多烏黑箭鏃,藍光泛起,分明喂有劇毒。穀神通臉色驟變,耳聽得亭柱里叮叮咚咚,聲如琴韻,剎那間,機關轉動,百箭齊發,將亭內情形盡皆遮蔽。
谷縝坐在遠處,見狀肝膽俱裂,凄聲叫道:「爹爹……」叫聲未落,箭雨已歇,穀神通頭頸胸腹、雙手雙腳,插了二十余箭,箭尾俱沒,血流滿地。谷縝眼前發黑,嘴裏湧起一股血腥之氣。
商清影眉尖輕顫,凄然笑道:「凝兒,多謝……」說著閉上雙眼,只覺那刀鋒寒氣透過衣衫,逼得肌膚刺痛,而那刀尖微微顫抖,越顫越急,驀地噹啷一聲,跌落在地,繼而傳來嗚咽之聲,商清影張開雙眼,只見寧凝淚如泉湧,一手捂口,喉間發出嚶嚶哭聲。商清影柔腸婉轉,暗生憐意,伸手掠過寧凝額前亂髮,將她攬入懷裡,柔聲道:「乖孩子,別哭,別哭啦……」寧凝矛盾已極,只覺商清影懷抱溫軟,言語輕柔,字字打動心扉,剎那間,一切怨恨盡都煙消,就似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見母親,忍不住抱緊商清影,放聲大哭。
「自古力不勝智。」沈舟虛輕輕嘆息,「穀神通,你輸了。」
穀神通搖頭道:「陸道友,這禍胎名叫『六虛毒』,隱藏奇經八脈之中,平時循環相生,與你自身真氣同化,任你如何運勁,也不會發作,但若遇上同等高手,生死相搏,功力催發到極,便會突然發作。那時候,八勁紊亂,自相衝擊,終至於真力受阻,大敗虧輸。」
谷縝撇了撇嘴,冷哼一聲。穀神通道:「你已成年,事情告訴你也無妨,清影嫁給沈舟虛在前,因為亂世分離,無奈中改嫁於我。她與沈舟虛本有一個孩子,後來沈舟虛來尋她,說是找到孩子,又說那孩子與清影離散后吃了許多苦頭。清影聞言不忍,猶豫許久,只好與沈舟虛走了。」
寧不空一旦出手,便覺後悔,但那火勁易發難收,只覺寧凝仍不撒手,不由慌亂起來。這時間,商清影忽地涌身上前,抱住寧凝手臂,雙手拍打,將那烈火打滅,霎時間,一股皮肉焦臭之氣瀰漫開來。寧凝急急放手,轉身扶住商清影,定睛一瞧,商清影白|嫩雙手已變焦黑,心中頓時好生感動,眼淚又流下來,不料寧不空鐵石心腸,一旦脫身,運掌如風,向商清影頭頂拍來。
沈舟虛笑道:「島王大約是想,你百毒不侵,萬邪不入,無論迷香毒藥,你都全然不懼?」
穀神通眼裡閃過一絲凄涼,幽幽嘆道:「難道十年之前,你就在算計我了?」
穀神通冷哼一聲,沈舟虛嘆道:「島王一代奇才,天下無敵。沈某卻只是一個斷了腿的瘸子,沒有什麼出奇的本事,唯有比別人多花心思。這一爐香名叫『無能勝香』,是我集劫奴神通,花費十年光陰,直到近日方才煉成。但凡世間眾生,嗅入此香,半個時辰之內,必然周身無力,即便島王,也不例外。」
沈舟虛不禁動容,心道:「久聞『天子望氣術』能九九藏書觀三才之變,竟連這『無能勝香』也被看出破綻?」說到這兒,忽見穀神通徐徐抬起手來,沈舟虛心往下沉,欲要躲閃,不料作法自斃,身中毒香,無力動彈,眼瞧著那隻染血手掌平平推來,一股絕世大力湧入五腑六臟,霎時間,沈舟虛就如狂風中一片敗葉,翻著筋斗跌將出去,撞倒一座假山,鮮血決堤也似,從眼耳口鼻湧出。眾劫奴見狀,猶如萬丈懸崖一腳踏空,紛紛驚叫起來。
谷縝冷冷道:「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酒是聖人糧食,不喝可惜。」
陸漸倏地全無血色,脫口道:「西城之主,萬歸藏!」
谷縝笑道:「你倒有閒情逸緻,剛剛罰了兒子,立馬就來下棋。臉上笑嘻嘻,肚裏壞主意,說得就是你沈瘸子。」
陸漸呆了呆,尋思:「傳說萬歸藏殺人如麻,滿手血腥。倘若他此番出世,仍不悔改,卻又如何是好?」想到這兒,猛然抬起頭來,說道:「谷前輩,這『六虛毒』可有解法?」
穀神通露出一絲苦笑,嘆道:「當年我也料到他或許沒死,但囿於誓言,不能出島尋他。他那天劫極難解脫,要麼終身不能動武,要麼便須將心魔一分為二,分由兩人承擔。這『分魔』之法艱難無比,我也只是耳聞,不曾想當真被他練成。然而即便練成『分魔』,若無適當人選代他承受那一半心魔,仍是不能脫劫。那人神通蓋世,所生心魔也是天下無雙,雖只一半,尋常高手與之遭遇,勢必隨他入魔,經脈爆裂而死。唯有『煉神』高手,心志堅圓,百魔降伏,方能助他御劫。魚和尚死後,『煉神』高手唯有谷某,我和他仇深似海,怎會幫他?只不料你也達到煉神境界,一念之仁,助他逃出生天。看起來,老天爺尚未厭倦爭鬥,仍是在他一邊呢!」
沈舟虛微微一笑,閑閑地道:「二位究竟誰是父,誰是子?我和父親說話,怎麼插嘴的儘是兒子?」谷縝目光一寒,轉念間想好七八句惡毒言語,笑嘻嘻正要反唇相譏,穀神通卻一揮袖,一股疾風直撲谷縝口鼻,叫他出聲不得。穀神通笑道:「舟虛兄責備得是,若要手談,谷某奉陪便是。只不過清影何在?她與縝兒久不相見,我對她母子有些話說。」
谷縝心中一酸,「爹爹」二字幾乎衝口而出,然而話到嘴邊,忽又想到海底絕獄的苦楚,恨意大生,壓過心底柔情。
天部眾奴聞言,無不驚慌失色。螃蟹怪哈哈笑道:「赤嬰子,你這叫做公報私仇,你輸給人家,就要砍人家的腦袋?」忽地一瞅燕未歸,想起上次輸給此人,不由心頭恨起,趕上前去,對準燕未歸雙腿,舉起巨臂,方要砍落。就當此時,背心忽地一涼,渾身氣力陡瀉,螃蟹怪低頭望去,只見胸口一截刀尖。
「那還不是一樣。」寧不空厲喝一聲,驀地狠起心腸,一振臂,寧凝衣袖著火,一道火線順著手臂,直向她臉上燒去,寧凝若不放手,立時便有毀容之禍。
寧不空乾笑兩聲:「沈師兄果然智謀淵深,無怪連穀神通也死在你手裡。好,只要你說出天部畫像。寧某便放過你的妻子兒子。」
「好!」寧不空森然道,「你拿這把刀,將姓商的賤人雙腿砍斷,再在她身上割一百刀,也讓她也嘗嘗流盡鮮血、慢慢死掉的滋味。」
「你想得美。」寧不空哈哈大笑,「我偏不殺你這個活寶兒子,留著他現世,丟你沈瘸子的人。」說罷陰陰一笑,轉身道:「凝兒,過來。」寧凝移步上前,寧不空道:「沙師兄,把刀給她。」寧凝接過短刀,不明所以,卻聽寧不空道:「凝兒,你還記得你娘是怎麼死的?」
沈舟虛呵呵一笑:「禽有禽言,獸有獸語,寧師弟聽得懂狗叫,想必也是同類罷。」
霎時間,二人兔起鶻落,斗在一處,陸漸只覺穀神通招招奪命,若不全力抵擋,必死無疑。一時為求自保,將大金剛神力催到極致。斗到約莫三十來招,陸漸方欲出拳,忽覺奇經八脈之中,各自湧起一股真氣,八股真氣,便有八般滋味,輕重麻癢酸痛冷熱,而且變動不居,上下無常,寇讎一般互相攻戰。陸漸氣機受阻,眼望穀神通一掌飛來,自己這一拳卻停在半空,送不出去。
穀神通聽得「樑上君」三字,不解皺眉,谷縝卻是嘿然冷笑,心知自己裝腔作勢,到底瞞不過這隻老狐狸,當下笑道:「令郎與兒媳們如今可好?」他刻意在「兒媳們」三字上加重語調,沈舟虛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忽地笑道:「家門不幸,生得孽子,方才被我重責兩百鐵杖,正在後院休養。」
忽聽嘩啦一聲,數十枚棋子灑落在地,穀神通雙手扶著棋盤,欲要掙起,卻似力不從心,復又坐下,徐徐道:「沈舟虛,你用了什麼法子?」
掌力壓頂,如山如岳,穀神通竟是全力出手,陸漸大驚,急忙揮拳抵擋。拳掌未交,穀神通招式忽變,化掌為指,點向陸漸胸口,陸漸右臂卸開,左掌劈出。
谷縝聽到這裏,不由得雙拳握緊,一股熱血直涌雙頰,胸中情懷激蕩,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寧不空怒道:「你,你叫她什麼?主母,哼,這婆娘愛你護你,不過是她市恩的手段,好叫你乖乖為沈瘸子賣命。好啊,你下不了手,我來下手。」
穀神通目光一轉,注視那「九轉香輪」:「如果是香,你也聞了。」
谷縝欲要反駁,穀神通已扣住他手,不由分說,向著得一山莊大步走去。
寧凝望著她,點滴往事掠過心頭,倏爾淚涌雙目,握刀之手抖的越發厲害。薛耳忽地叫道:「凝兒,主母是好人,你不能害她。」螃蟹怪聽見,將眼一瞪,喝道:「狗東西,閉嘴。」搶上前來,狠狠一腳,踢得薛耳口吐鮮血。鼠大聖拍手大笑:「踢得好,踢得妙。螃蟹怪,天部劫奴一向自以為是,上次害得我們九-九-藏-書出醜,這次機會難得,索性將他們全都殺了。」螃蟹怪點頭稱是,赤嬰子卻陰惻惻地道:「殺了多沒趣味,廢了他們的神通才有趣呢。」
陸漸隱隱猜到幾分,只覺心跳越來越快,幾乎無法呼吸,忍不住道:「谷島王,你也,你也認得那人?」
谷縝聽得「慈母護兒」四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頓時鼻中冷哼,轉身啐了一口。
就在這時,穀神通忽地縮手,飄然後掠,負手而立,谷縝從旁瞧著,就似方才一陣全是幻影,穀神通站在那兒,一直不曾動過。
陸漸正要細問,忽聽室外谷萍兒歡叫道:「爹爹,爹爹。」谷縝身子一震,箭步搶出門外,陸漸隨之趕出,遙見一個寬袍男子佇立花間,谷萍兒拉著那人衣袖,露出痴痴笑意,原來穀神通多年來容貌未變,谷萍兒縱只有六歲記憶,不認得長大的谷縝,卻能認出穀神通的樣子。穀神通撫著她頭,流露悵然之色。
說罷見谷縝神色冷淡,知他心結仍在,不覺嘆一口氣,方要再勸,心頭忽動,轉眼望去,只見一道人影奔走如電,從山下趕來,麻衣斗笠,正是「無量足」燕未歸。
谷縝抱著樂器,心中大樂:「湯也被我潑了,樂器也被我奪了,那怪棋盤爹爹又不懼怕,『眼,耳,舌』三識都封不住了,至於那爐香么,大伙兒都全都聞到,沈瘸子也不例外,就有古怪,大伙兒一個也逃不掉。」
父子二人均不言語,沿著山路行走,不多時,登上山頂,極目望去,蒼翠滿眼,峰巒如聚,懷抱一條大江,浩浩蕩蕩,注入大海。谷縝見此情形,心懷一暢,只覺清風徐來,吹得衣發飛舉,遍體生涼,穀神通佇立前方,谷縝驀然發覺,十余日不見,父親一貫挺拔的身軀,竟有幾分佝僂了。
陸漸不由一愣,他與穀神通交過手,深知此人的「天子望氣術」能夠洞悉天地人三才之氣,玄妙無比,他這麼說必有道理,可運氣內視,又未覺不妥。穀神通忽地搖頭道:「這樣子覺察不出的。」一晃身,陡然運掌拍來。
到了近前,燕未歸一言不發,雙手平攤,將一紙素箋遞到穀神通面前,紙上墨汁縱橫淋漓,尚未全乾。穀神通瞥了一眼,微微皺眉。谷縝定眼望去,但見紙上寫道:「谷島王大駕遠來,有失奉迎。山妻牽挂令郎,業已多年,誠邀令父子光臨寒舍『得一山莊』,手談一局,不論勝敗,清茗數盞,聊助談興耳。」其後有沈、商二人落款。
谷縝冷哼一聲,穀神通卻目光一轉,凝注在陸漸身上,驀然間,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色,皺眉道:「陸道友,你近日可曾見過什麼人?」
沈秀又羞又怒,將心一橫,高叫道:「有骨氣就能活命嗎?爹結的仇,就該他自己了斷,幹麼害得我們跟他受罪。說什麼無親、無私,無情,分明沒將咱娘兒倆放在心上。早知這樣,我,我寧可作狗,也不作他的兒子。」眾人又是大笑,商清影眼裡淚花亂滾,口唇哆嗦,心中悲怒翻騰,話卻說不出來。
穀神通默默頷首,但見陸漸怔忡失神,知他心中懊悔,便笑了笑,溫言道:「你也無須自責。此人出世,機緣奇巧,足見乃是天意。聖人云:『堅強處下,柔弱處上』,天道自來不愛強大,眷顧弱小,既令萬歸藏這等強人出世,也必有克制他的法子。萬歸藏也不是一介勇夫,深諳天道,謀慮深遠,因此緣故,才會恩將仇報,在你奇經八脈中種下『六虛毒』,防患於未然。」
陸漸心中不平,尋思:「我救了若虛先生,他怎麼還要害我?」這時忽又聽穀神通說道:「陸道友,你怎麼被那人種下六虛毒的。」陸漸一時不忿,便將助若虛先生脫劫的事情說了,憤然道:「我一心幫他,他為何還對我下此毒手?」
谷縝冷笑一聲,道:「三年的苦獄,萍兒的瘋病,一個『不得已』就抹得過去么?」穀神通搖頭道:「抹不過去。」谷縝道:「既然知道,就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谷縝閃身讓過,笑道:「老子口渴,想要喝湯。」秦知味吃了一驚,望著他面露疑色。谷縝揭開壺蓋,作勢要喝,眼睛卻骨碌碌四處偷瞟,忽見薛耳抱著那具奇門樂器「嗚哩哇啦」,望著亭中二人,神色專註,當下心念陡轉,忽地揚手,刷的一聲,滿壺沸湯盡皆潑到薛耳臉上。薛耳哇哇大叫,麵皮泛紅,起了不少燎泡,谷縝乘機縱上,將他手中的「嗚哩哇啦」搶來,伸手亂撥,哈哈笑道:「嗚哩啦,哇哩啦,豬耳朵被燙熟啦。」唱了一遍,又唱一遍,薛耳氣得哇哇大叫,縱身撲來,好容易才被眾劫奴攔住,噘嘴瞪眼,向谷縝怒目而視。
商清影嘆了口氣,搖頭道:「秀兒,人無骨不立,做人什麼都可以丟,唯獨不能丟了骨氣。事到如今,你學你爹爹,放豪傑一些,不要給沈家丟臉。」
穀神通搖頭道:「子不教,父之過。為人父母,身教甚於言傳。當年清影離我而去,我心灰意冷,托于杜康,日日濫飲。你耳濡目染,也染酒癖,以至於因酒取敗,遭人誣陷。若你那天不曾飲酒,誰又能夠陷害於你?」
谷縝面色生寒,大聲道:「你來作甚麼?」穀神通瞥他一眼,淡然道:「你在天柱山不告而別,又將萍兒帶走,我這做父親的于情于理,也該來看看。」谷縝冷笑道:「我兄妹的事情,不用你管。」穀神通仰首望天,微微苦笑:「縝兒,我知道你心裏怨恨我的。但你倘若置身這島王的地位,也會明白我的不得已。」
穀神通並不知谷縝鬧了沈秀婚禮,聽二人言語來去,針鋒相對,心中不甚瞭然,是以默然,忽聽沈舟虛笑道:「賢父子既至南京,沈某夫婦,不能不盡地主之誼。島王暢達,可否與沈某手談一局,打發光陰。」
四周忽地沉寂下來,父子二人並肩而立,目視雄偉山川,雖不言語,心中九*九*藏*書情懷念頭,卻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寧不空走近,一揮手,一發弩箭奔出,正中「九轉香輪」,將那香爐炸成粉碎,爐中香料熊熊燃燒,須臾燒盡。
沈舟虛雖受重擊,卻沒即刻喪命,靠著假山,胸口起伏,聞言只是笑笑,緩緩道:「寧師弟未免自負了些,穀神通是龍,沈某是鷹,搏擊長空,雖死猶榮,至於師弟,不過是牆角里一隻老鼠罷了。」
陸漸看他父子二人形同寇讎,頗感痛心,忍不住道:「谷縝,他總是你爹,你再恨他,也是他的兒子。」
穀神通目光星閃,沉聲道:「他在哪兒?」陸漸搖了搖頭。穀神通低眉沉吟,倏爾苦笑道:「劫數,劫數。」說到這裏,抬起頭來,望著天際流雲,怔怔出神。
寧凝眼圈兒一紅,凄然道:「雙腿折斷,流盡鮮血而死。」寧不空點頭道:「今日便是你我父女快意恩仇的時候,沈瘸子害得你娘慘死。你是不是該為她報仇?」寧凝道:「是。」
沈舟虛閉目片刻,忽地張眼笑道:「當年沈某雙腿殘廢,垂死掙扎,是萬城主救我性命。他為我治傷,傳我武功,更教了我三句話,沈某至今牢記在心,寧師弟,你想不想聽?」
谷縝道:「沈瘸子必有陰謀,你幹麼要去?」穀神通道:「我身為一島之主,不能臨陣退縮。沈舟虛既然劃下道來,不管有無陰謀,我都不能不去。更何況……」他凝視紙上商清影的名字,那三字娟秀清麗,與紙上其他字跡迥然不同。穀神通嘆道:「你娘這個落款,確是她親筆所留。縝兒,你們終是母子,良機難得,我想趁此機會,為你們化解這段怨恨。」
寧不空側耳傾聽,初時尚且忍耐,至此大為暴怒,厲聲道:「凝兒,你忘了你娘的仇恨嗎?」寧凝心一顫,輕輕推開商清影,抹去眼淚,望著父親道:「爹爹,我下不了手,我從小孤苦,都是主母一手養大,她真心愛我護我,我不能害她。」
陸漸奇道:「他防我什麼?」穀神通道:「萬歸藏與我煉神之時,均是年近三十。而你年方弱冠,便已登堂入奧,前途豈可限量?假以時日,必是萬歸藏的勁敵。此人殺伐決斷,冷血無情,若非他自顧身份,又感你御劫大恩,只怕脫劫當時,便不容你活命;據我私心猜測,他當時雖不殺你,也要防範將來,故而才將『六虛毒』潛伏在你體內,來日你若與他為敵,交手之際,牽動毒氣,必然死在他的手裡。」
「縝兒。」穀神通嘆一口氣,「你可知道,三年前自你入獄,為父便戒酒了。」
這一番話有如當頭棒喝,谷縝只覺頭中嗡嗡作響,渾身冷汗長流,呆了半晌,大聲道:「這些話,你為何不早跟我說?」
陸漸想了想,遲疑道:「除了這個法子,還有別的法子嗎?」穀神通搖頭道:「沒有。」見陸漸仍是猶豫,不由暗嘆:「這孩子太多拘縛,即便武功勝過萬歸藏,也不是那人的敵手。」想著搖搖頭,說道:「取捨由你,我且傳你內照逼氣之法。」他與萬歸藏多次交手,深諳「六虛毒」的奧妙,當下口說手比,說出心法。陸漸神通已成,領悟極快,須臾便尋到奇經八脈中的毒氣,運勁裹成一團,但覺那真氣隨聚隨散,永無定質,嘗試逼出,但每到指端,即又縮回,如此再三,終於明白穀神通所言非虛。但如此損人利己的陰毒法子,陸漸自忖無論如何也無法使用。
谷縝失笑道:「你勸我別的還罷,勸我戒酒,那是免談。」穀神通道:「我知你心中恨我。」谷縝道:「不敢。」穀神通嘆一口氣,目視蒼莽大江,徐徐道:「縝兒,其實從頭到尾,我都知你是冤枉的。」
到得庄前,人群早已散盡,地上一片狼藉,大紅喜字只剩一半,隨風飄動,頗為凄涼。幾名天部弟子守在門前,見了二人,肅然引入,繞過喜堂,直奔後院。
這個疑惑在谷縝心中縈繞多年,穀神通此時突然道破,直令他渾身劇震,隨即怒火中燒,厲聲道:「好,好,你終究說了,明知道我是冤枉,為何還要將我打入九幽絕獄?」
「東島上下如此孱弱,便如無羽雛鳥,無毛小獸,經不起半點動蕩。唯有鎮之以靜,才是上策。多年來,我不斷調|教後輩,充其量也不過是葉梵、狄希的地步,有資質突破樊籬、領袖群倫人雖有一個,但可惜得很,這人竟對武功不感興趣。」
「不錯。」穀神通微微苦笑,「你聰明過人,卻不曾用在武功上,更為你娘的事與我鬥氣,只顧使性尚氣,渾不把東島存亡放在心上。後來索性逃到中原廝混多年,也不知遭逢什麼奇遇,成為富豪,回島炫耀。我縱想立你為嗣,你這樣子,誰人又願意服你?結果鬧出一場大事。知子者莫如父,別人都當你荒淫放縱,無惡不作,我卻知道你貌似嬌縱,內心實則善良。當時湘瑤等人有備而發,幾乎滴水不漏,所有證據無不確鑿。我若力壓眾議,不加懲戒,必然人人離心,偌大東島,成為一盤散沙。」
谷縝身子發抖,嘴裏卻淡淡地道:「所以說,比起東島團結,我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麼了。」
寧不空臉色微變。沈舟虛微微笑道:「自從我聽說這三句話,算無不中,計無不成,從此之後再沒輸過。寧不空,你說,我會為妻子兒子屈服於你么?」
谷縝冷笑一聲,拿過紙箋,便要撕毀,穀神通忽地探手,在他脈門上一搭,谷縝雙手一熱,素箋飄飄,落在穀神通手上,穀神通目光在紙上凝注半晌,忽道:「沈舟虛怎知我父子在此?」燕未歸沉聲道:「主人料事如神,無所不知。」谷縝冷笑道:「胡吹大氣。」穀神通卻一擺手,制住他再放厥辭,緩緩道:「清影當真也在?」燕未歸點了點頭。
谷縝見狀,心中少安,目光一轉,見秦知味端著白玉壺走來,壺裡湯水仍沸,壺口白氣裊裊。谷縝心https://read.99csw.com知那壺裡必是「八味調元湯」,當日就是這臭湯封了自己的「舌識」,當下趁其不備,抽冷子一把奪過。秦知味不由怒道:「你做什麼?」伸手便搶。
寧凝神色數變,驀地露出倔強之色,昂首道:「我也不許你動手。」寧不空麵皮抽搐數下,嘿笑兩聲,一拂袖,一支箭射向五大劫奴。他本想聲東擊西,引開寧凝,再對商清影下手,不料寧凝目光一轉,「瞳中劍」出,轟隆一聲,「木霹靂」凌空爆炸。
寧不空笑道:「沈師兄,你真養了個好兒子。」沈舟虛冷冷道:「不敢當,犬子不肖,早在意料之中,寧師弟若要代我清理門戶,沈某求之不得。」
「因為你不配。」穀神通冷冷道,「八歲以前,你不過是個胡作非為的頑皮小子,三年之前,你不過是個油腔滑調的輕狂浪子。今日此時,你才算勉強有點樣子。」
谷縝道:「當年你是故意讓我入獄?」穀神通道:「百鍊成鋼,若無這三年牢獄之苦,你又豈會盡棄浮華,成為我東島未來之棟樑?」
沈舟虛彷彿有些無奈,嘆道:「你救過清影,沈某心懷感激。但你在東島,我在西城,各為其主,誓不兩立。更何況『論道滅神』將近,我豈能容你自在逍遙,破我西城?」說著抬眼上看,漫不經意道:「時候到了。」
轉念間,亭中二人已然交替落子,忽見蘇聞香捧著「九轉香輪」,小心翼翼上到亭中,擱在欄杆之上。穀神通笑道:「這就是『封鼻術』么?很好,很好。」談笑間隨意落子,彷彿那面「大幻魔盤」在他眼裡,就與尋常棋盤無異。
過了半晌,亭中二人對弈如故,穀神通指點棋盤,談笑從容,絲毫也無中術跡象。谷縝初時歡喜,但瞧一陣,又覺不妙,尋思:「沈瘸子詭計多端,難道只有這點兒伎倆?」瞥見那尊「九轉香輪」,心道,「以防萬一,索性將那尊香爐也打翻了。」心念及此,舉起「嗚哩哇啦」,正要上前,忽覺身子發軟,不能舉步。谷縝心中咯噔一下,踉蹌後退,靠在一座假山之上,目光所及,眾劫奴個個口吐白沫,軟倒在地。
穀神通微微一笑,說道:「舟虛兄說得是,久聞『五蘊皆空、六識皆閉』,谷某不才,趁此機會,領教領教天部的『五蘊皆空陣』。」
「沈舟虛。」寧不空呼出一口氣,側著耳朵,陰陰笑道,「你這『天算』的綽號算是白叫了。嘿嘿,你這麼聰明,就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沈舟虛笑道:「劣子受了杖傷,她在後院看護,片刻即至,谷島王何須著急,你我大可一邊下棋,一邊等候。」
陸漸得暇,沉心運氣,大金剛神力所至之處,八種真氣方才消散,縮回奇經八脈,彷彿從來未有,陸漸真氣在奇經八脈運行數周,也沒有發現絲毫蹤跡。
寧不空神色一肅:「請講。」
過得良久,穀神通吐出一口長氣,說道:「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明。」谷縝道:「也好,你說吧。」口氣無意間柔和許多。穀神通盯著他,微微苦笑:「縝兒,聽我的話,不要再怪清影,雖然離你而去,錯處卻不在她。」
「三年苦獄,也算委屈?」穀神通陡然轉身,眼中威稜畢露,「當年萬歸藏東征,你大爺爺第一個殉難,你爺爺為給婦孺斷後,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離開,自己卻死在萬歸藏手裡。我流落江湖,為了躲避西城追殺,喝泥漿,吃馬糞,與盜賊為伍,整整五年,無一天不活在恐懼之中,三次遭遇萬歸藏,哪一次不是險死還生?我所以忍辱偷生,不為別的,只為一個念頭,那就是『重振東島』。你要記住,你不只是我穀神通的兒子,更是我東島的弟子,為我東島興衰,別說三年苦獄,就是千刀萬剮,那又算得了什麼?」
谷縝皺眉道:「你是說我?」
穀神通教完陸漸解毒之法,默然一陣,忽道:「縝兒,隨我出去走走好么?」谷縝抬起頭來,方要拒絕,陸漸已道:「谷縝你只管去,有我看著萍兒,包管無事。」谷縝不料他搶先說出借口,瞪他一眼,暗罵此人多管閑事。眼見穀神通轉身便走,心方猶豫,卻被陸漸推了一把,說道:「快去,快去。」谷縝張口要罵,但望著陸漸,又覺罵不出口,只好一撇嘴,怒哼一聲,隨穀神通走出院落。
穀神通苦笑道:「二十年前,萬歸藏接任西城,撕毀和約,率眾東征,兩次論道滅神,我東島高手死亡殆盡。我那時武功未成,逃出東島,顛沛流離,能活下來著實僥倖。後來萬歸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亂,我島殘餘才得陸續返回,可是活下來的多是老弱婦孺,五大流派的精銳高手已然所剩無幾,活著的也大多受了暗傷,回島之後紛紛去世。島上人物如此凋零,重新振作,難之又難。你也瞧見了,贏萬城貪財自私、葉梵驕狂自大、狄希心懷鬼胎、明夷魯莽無能,至於妙妙,若非千鱗絕傳,以她的修為聲望,又豈能位列五尊……」
穀神通皺眉道:「那是什麼香?」
寧凝花容慘變,望著商清影,握刀的手陣陣發抖。商清影掠起雙鬢秀髮,楚楚風姿不減往日,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說道:「凝兒你動手吧,這是舟虛造的孽,他害死你娘,又將你煉成劫奴,沈家負你太多,夫債妻還,今日我也活得夠了,只望你殺了我,不要再殺別人。你一個清清靈靈的女孩兒,雙手不該沾染太多血污。」
沈舟虛一字一字,徐徐說道:「天道無親,天道無私,天道無情。」
寧凝目光掃過赤嬰子和鼠大聖,二人也露懼色,縮身後退。寧凝微一咬牙,一步步走到商清影面前,將刀尖抵在她心口,澀聲道:「媽媽的仇,不能不報,就這一下,我不想你多受痛苦……」
寧不空臉色微變,竹杖一頓,飄身上前,攥住沈舟虛的衣襟,冷笑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在九-九-藏-書寧某眼裡,你不過是一條死狗。」忽地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虛臉上,竹杖左右開弓,打得沈舟虛牙落血流,寧不空心中快意,哈哈笑道:「姓沈的,你若想死得痛快些,學兩聲狗叫給我聽聽。」
沈秀臉色慘白,驀地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大聲道:「別動手,我會學狗叫,我會叫,我會叫。」說罷當真汪汪汪叫了幾聲。寧不空一行哈哈大笑,沈秀也隨之乾笑,一邊笑,一邊偷看母親,忽見商清影望著自己,目中透出沉痛鄙夷之色,沈秀面如火燒,忙道:「媽,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勸勸爹爹,不要逞強。」
「寧不空。」一聲大喝,如晴天霹靂。寧不空聞聲一驚,出手稍緩,忽覺巨力天降,慌忙反掌拍出,但與來人拳勁一較,便落下風,寧不空立足不住,一個筋斗向前竄出,落地之時,驚怒道:「狗奴才,又是你?」
寧不空臉色漲紫,驀地將杖一篤,厲聲道:「沙師弟,砍他兒子一條胳膊。」沙天洹笑道:「好。」從袖裡抽出一把刀來,嘿嘿笑道:「砍左手還是右手?」
谷縝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這就叫做『大義滅親』。呵呵,不過換了我是他爹,打兩百鐵杖太費工夫,索性兩棒子打死,好喂狗吃。」沈舟虛不動聲色,只笑了笑:「說得是,論理是該打死,可惜慈母護兒,容不得沈某如此做。」
寧不空雙眉一挑,面涌殺氣,但只一瞬,忽而陰惻惻一笑:「沈師兄果然是條硬漢,寧某一向佩服。」沈舟虛道:「不敢當。」寧不空道:「其實你我本是同門,當年各為其主,互相攻戰,本也是不得已……」沈舟虛冷冷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想要天部的祖師畫像,不妨直說。」
沈舟虛笑道:「不但我聞了,在場眾人也都聞了。島王煉有『胎息術』,能夠不用口鼻呼吸,沈某若不聞香,島王斷不會聞,呵呵,我以自己作餌,來釣你這頭東島巨鯨,倒也不算賠本。」
谷縝悲不能禁,淚如泉湧,身旁眾劫奴傷心沈舟虛不救,也是放聲痛哭。
穀神通道,「你可去大牢里偷出一名罪大惡極的死囚,將真氣度入他體內。」
穀神通說到這兒,心神激動,不禁默然半晌,才嘆道:「反觀西城,雖然也遭內訌,水、火二部先後削弱,但頂尖兒的人物仍在世上,至於其他六部,更是英才輩出,高手如雲。我神通再強,也只一人,萬不能以一人之力降伏八部,縱然有心報仇,也只能含垢隱辱。別人多以為谷某愚蠢不堪,被沈舟虛拿話僵住,不能攻打西城,殊不知並非不能,而是不可。萬歸藏說得不錯:『穀神不死,東島不亡』。我今日若死,東島明日便亡。唉,天柱峰下我一意壓服四部,本不過是虛張聲勢,讓西城無法窺出我東島的虛實罷了。
一轉眼的工夫,寧不空低喝欺近,五指成爪,繞過寧凝,抓向商清影面門。寧凝出手奇快,反手勾出,父女兩隻手絞在一起,寧不空左掌拍出,又被寧凝右手纏住。寧不空運勁一掙,忽覺寧凝內勁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將自己手臂越縛越緊,怎也無法掙脫,不由怒道:「凝兒,你竟為仇人跟我動手?」
曲廊通幽,片刻來到一個院落,假山錯落,綠竹扶疏,抱著一座八角小亭,沈舟虛危襟正坐,候在亭內,見了谷氏父子,含笑道:「谷島王,樑上君,別來無恙。」
寧凝眼裡淚花亂轉,大聲道:「她,她不是仇人,沈舟虛才是。」
沉默半晌,穀神通身子一顫,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嘶啞蒼勁,震得亭子簌簌發抖。沈舟虛雙目大張,眼望著穀神通緩緩立起,猶似一個血人,沈舟虛臉色大變,失聲道:「你沒中毒?」
穀神通搖頭道:「阻攔此人,談何容易。他外表沖和,內心冷酷,與他為敵,既不能逞強好勝,也不能有半點兒婦人之仁。」他瞧陸漸神色迷惑,心中暗嘆,續道:「所謂『六虛毒』,其實就是萬歸藏修鍊的『周流八勁』,這八種真氣互相生克,既能傷敵,亦會傷己。萬歸藏練成『周流六虛功』,自有能為駕馭八勁,別的人不知其法,『八勁』入體,自相攻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萬歸藏若要懲戒某人,只需將真氣注入那人經脈便是。若要那人多些痛苦,便多給真氣,要不然,便將少許真氣注入在對方經脈,神鬼不覺。因此道理,破解之法也很簡單,你只需依照我教你的法子,將奇經中的八道毒氣找到,逼成一個氣團,再找一個活人,以大金剛神力將氣團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氣離體,『六虛毒』自然解了。」
谷縝心臟突突直跳,但時下眼前,父親喪命,香毒未解,面對如此強敵,竟無半點兒法子。
陸漸臉色微變,心念數轉,猛的想起一個人來,失聲道:「難道是他……」穀神通介面道:「那人是否高高瘦瘦,面容清癯,左眉之上有一點硃砂小痣。」陸漸聽他說的模樣與若虛先生一般無二,心中驚奇,連連點頭。
沈舟虛也似力不能支,通身靠在輪椅上,聞言笑道:「是香吧!」
這一掌是穀神通數十年精氣所聚,迴光返照,垂死一擊,手掌推出,再沒收回,身如一尊雕塑,凝立當地,竟不倒下。
陸漸吃驚道:「這個法子,豈不是損人利己?」
「毒,我中了。」穀神通喉嚨被利箭撕破,嗓音異常渾濁,「但你可知道:無能勝香,毒隨血走,我只需將血逼盡,毒香何為……」
赤嬰子道:「『聽幾』耳力過人,那就扎穿他的耳鼓。『無量腳』腿力厲害么,那就剁掉他的雙腳,『嘗微』那條好舌頭也該活活拔了,『鬼鼻』嗎,鼻子割掉才好,至於『不忘生』嘛,說不得,砍掉他的腦袋,才能斷根。」
陸漸與穀神通對答之時,谷縝始終愁眉不展。陸漸心知他得知師父竟是本島大仇,一時極難接受,但眼下穀神通在側,倒也不便勸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