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間世
商清影並不答話,望著遠方出了一會兒神,方才娓娓說道:「我出門后,那些惡人捉住了我,見我尚有幾分姿色,便將我捆起來,拖著向前。看守的惡人十分可惡,見我產後邁不開步,便拿槍柄打我,一邊打還一邊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這時間,忽然走過來一個人,腰挎倭刀,戴著倭寇常戴的惡鬼面具,用漢語冷冷說道:『她有傷,不要打她。』惡人們不聽,回頭咒罵,不料那人一揮刀鞘,將他們全打倒了,還說:『若不服的,再來比過。』惡人們露出害怕神情,有人問道:『你是誰,怎麼從沒見過你?』那人說道:『我新來的。』問者便說:『誰知你是不是姦細。』話未說完,刀光一閃,問話的人就掉了腦袋,鮮血流了滿地,我嚇得渾身發抖,倭寇們卻紛紛露出敬畏神氣,都說:『他用我們的刀法,怎麼會是姦細呢?』那人也不說話,將我抱起,大步前行,沿途遇上倭寇,要和他爭我的都被打倒。我見這鬼面人這麼兇悍,心裏害怕極了,但又沒有氣力掙扎。鬼面人抱著我走出很遠,驀地駐足,掉頭望去,這時我才發現,莊子已然成了一片禍害,剎那間,我想到灶洞里的孩子,兩眼發黑,頓時昏死過去。
陸漸盯他半晌,眼中神光慢慢褪盡,鬆開了手,直起身來,喃喃道:「你們說的話都是一樣的,都是合著伙來騙我……」猛地揪住頭髮,狠狠搖頭,似要從這夢魘中掙扎出來。
說到這裏,又向陸漸道,「我本想你父母必然遭了倭難,早已送命。怕你知道難過,故而沒有多說。至於你身上的文字,我也說是胎記,就是怕你追問之後,得知真相,徒自傷心。」
陸漸一個機靈,還過神來,急道:「爺爺,你不是說了,這個『漸』字是胎記嗎?」
「他見我沉默不語,便說,這些道理你仔細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說。我仔細想想,覺得他說得不錯,我家財不菲,小小討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題名。那時雲從龍,風從虎,不愁做不出一番大事。倘若我打仗時不顧百姓死活,一心求勝,不等倭寇沖近,早將他們射成篩子;要是我不和那些莊客同生共死,而讓他們做替死鬼引開倭寇,我豈不是能夠逃生保命,捲土重來。
陸漸皺了皺眉,搖頭道:「不,我姓陸,名叫陸漸……」沈舟虛一愣,目涌怒意,但只一霎,忽又釋然,嘆道:「也罷,也罷。」說完吐出一口長氣,瞳子擴散,再無生氣。原來他中了穀神通一掌,生機已絕,全憑一口元氣護住心脈,殘喘至今,此時心事已了,便散去真元,寂然而逝。
谷萍兒心智失常,只記得六歲以前的事情,性子天真,有如孩童,看陸漸愁眉苦臉,便拉他一塊兒玩泥巴。
「爹爹……」谷萍兒跳下地來,向穀神通屍身奔去,陸漸見穀神通身上血污漆黑如墨,心知有毒,一把拽住谷萍兒,厲聲道:「寧不空,怎麼回事?」寧不空冷哼道:「管我什麼事,都是沈舟虛的手筆。」
這一句話如平地驚雷,在場眾人,無不震驚。陸漸一呆,搖頭道:「寧姑娘,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商清影凄然一笑:「原來這一十三年,你我都在作戲罷啦。」兩眼一閉,淚水有如珠串,點點滴下。
忽聽商清影澀然道:「陸公子,讓我看看你的胸口好么?」陸漸轉眼望去,見商清影目轉淚光,注視自己,左手扶著一棵大樹,身如秋蟬,瑟瑟發抖。
母子連心,陸漸見她傷心,亦覺黯然,忽聽沈舟虛澀聲道:「陸漸,你過來。」陸漸掉頭望去,沈舟虛正向自己招手,方在猶豫,陸大海嘆道:「漸兒,去吧,他總是你爹。」陸漸無奈上前。沈舟虛道:「跪下。」陸漸一愣,見陸大海點頭,只得單膝跪倒。沈舟虛從髮髻上抽出一支白玉發簪,顫巍巍遞到他手裡。陸漸怔忡道:「這是什麼?」
谷縝雖已猜到這年輕人就是父親,但由商清影親口說出,仍覺心子一跳,忍不住大聲道:「穀神通是你叫的么?」
陸漸聽得痴了,瞧了瞧寧不空,又看看寧凝,目光數轉,落到沈舟虛臉上,見他面色灰敗,眼裡卻泛起漣漣神采,猛然間,陸漸心頭一空,後退兩步,回望谷縝,眼裡儘是哀求之意。谷縝嘆了一口氣,點頭道:「陸漸,寧姑娘說得對,依照『有無四律』,你就是沈舟虛的兒子……」
「這世間的許多事,均不過一念之間。那人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說道,我本是追殺一個對頭,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覺氣悶,誰知遇上你這個人才。你這人智力有餘,心意卻不夠堅固,不知天道微妙。只要你聽我的話,從今往後,保你有勝無敗,長贏不輸。說罷跳下尖石,治好我的傷勢,帶我脫離險境。這人我不用說,大家必也猜到,正是萬城主了。我脫險之後,心存僥倖,請萬城主將我帶回沈家莊,不料卻只見一片殘垣斷壁。我心知你母子必然無幸,心如刀絞,深恨自己無能,於是痛定思痛,決意如萬城主所說,從今往後,做一個無親、無私、無情之人。憑著這一股怨氣,我刻苦用功,練成天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當為西城盡責,故而我煉劫奴,滅火部,前往東島,將你騙回,用你做人質,迫使穀神通十多年不能履足中土。這一次,若不是為救他的寶貝兒子,料他也不會離島半步。唉,只可惜他武功太強,終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但有機會,我豈能容他活在世上?」
沈舟虛聽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商清影卻似不覺,臉上依然溫馨恬淡:「……他見我捧著東西,上前來接,不料腿一軟,竟跌了一跤,磕在石塊上,將嘴角也磕破了。我埋怨他,他卻只是笑,他從前冷冰冰的,從沒這麼歡喜過。我就問他什麼事這樣開心,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著說,因為看見我了啊。我見他口角輕薄,生起氣來,就不理他。他自覺沒趣,好半晌才說,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作聲,他就說,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長,叫我谷三也成……」
「我很奇怪,這人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何不說別的,偏偏只叫我別怕?見他傷成這樣,我也沒有別的法子,唯有守著。他的身子忽冷忽熱,臉上一會兒火紅,一會兒慘白,神智不清,嘴裏胡亂叫喊,叫爹爹,又叫媽媽,還叫大哥二哥,叫聲十分凄厲。叫著叫著,眼角就淌下淚來,那樣子,唉,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每次醒來,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無策,只知道哭,他卻總說:『別怕,別怕』。到後來,洞里的儲糧清水都用光了,我決意去洞外尋找,那時他已說不出話,卻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眼裡淌淚,不願我離開。我便安慰他說,我去洞前采幾個果子,立馬就回,他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長刀,示意我帶上。山裡野果很多,我都認不https://read.99csw.com明白,聽說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嘗過,選好吃的搗成果醬,餵給他吃。我怕野獸咬他,每次採到果子,便匆匆趕回。有時也會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嚇唬它們,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後總能僥倖脫身……」
「十多天過去了,那是一個傍晚,我采了果子回來,忽見他竟然醒過來了,靠在石洞前,看見我,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時候,太陽還沒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連他的笑臉也染得金燦燦的,好看極了……」
商清影回望沈舟虛,沈舟虛卻是一臉漠然,不見喜怒。商清影眼神既似憤怒,又似輕蔑,變化幾次,流露無奈之色,微微苦笑,望著圍牆邊翠藤上的一朵凌霄花,痴痴出了一會兒神,說道:
商清影道:「你可知道?和神通一起的那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陸漸留在柏林精舍,陪伴谷萍兒,不知怎的,一旦閑來無事,心裏便浮起姚晴的影子,陸漸萬分苦惱,捫著頭髮,坐在花圃邊發愣。
陸漸想了想,恍然道:「無怪那日我黑天劫發作,後來又無故痊癒,竟是寧姑娘救我。」寧凝嘆道:「我那時見你命在須臾,心頭一急,借了自身劫力,轉為真氣……」陸漸聽得感動莫名,脫口道:「寧姑娘,我,我……」嗓子卻似堵住了,無數感激之言,到了喉間,卻是無法吐出。
「……剛刺完字,前庄忽就鼓噪起來。我們嚇壞了,忙向庄后逃命,我生育不久,虛弱極了,跑到廚房附近,著實跑不動了,就讓嬤嬤抱著孩子先走。她卻說,『這孩子快死啦,還是丟了罷。』我一聽著了急,說道:『好嬤嬤,你答應我收養他的。』她聽了這話,忽地生起氣來,說道,『一個半死的孩兒有什麼好養的?我冒著一死,陪你生下孩子,已算報答了沈相公的恩惠,後面的事,老身再也管不著了。』說罷將孩子拋給我,飛快走了。我沒辦法,只好抱著孩子,挪進廚房,將門死死拴住。聽著遠處的人聲叫喊,我的心也跳得好快,裙子都被鮮血濡濕了,眼前白光連閃,似乎隨時都會昏倒。這時候,忽就聽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許多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的心跳也頓時急起來,心想聽說這些倭寇殺起人來,連嬰兒也不放過,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兩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們抓住了我,或許不會再來尋我的孩兒?想到這裏,眼看灶洞里火已燃盡,十分冷清,便將孩子藏在裏面,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醒來時,我發覺自己躺在一個帳子里,鬼面人就坐在不遠,靜靜地看著我,他的氣度很安靜,眼睛又黑又亮,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憂傷。見我醒來,忽地起身說道:『進來吧。』話音方落,便走進來兩個老嫗,端著熱水湯藥,鬼面人卻退出帳子。我那時心如死灰,迷迷瞪瞪,任由她們擺布,不料老嫗們只是看顧我的傷勢,並不加害。我心中奇怪,詢問她們來歷,她們說是被倭寇搶來的百姓。我便猜想,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頭目了,想到這兒,越發害怕,趁其不備,搶過剪刀便想自盡。老嫗驚叫起來,鬼面人應聲搶入,見狀一招手,不知怎的,剪刀便到了他的手裡,饒是如此,我的脖子上劃破了一條大口子,流了許多的血。」說到這兒,她輕撫頸側,露出追憶之色,眾人定眼望去,那雪白肌膚上,果然有一道淺淡傷痕,若不細看,幾不能見。
陸漸暗暗嘆氣,心想自己與祖父兩次分別,均是惹出許多變故,留他在此,確不放心,便點頭道:「好,一同去便是。」又瞧谷萍兒一眼,尋思:「我向谷縝承諾照看她,也不能將她獨自留下。」於是招來馬匹,陸大海一匹,自與谷萍兒共乘一匹,趕到得一山莊,便聽爆炸之聲,陸漸聽出是「木霹靂」,心知雙方已然交手,心一急,將谷萍兒背起,手挽祖父,縱上房頂。陸大海耳邊呼嘯生風,眼前景物向後電逝,頓時又驚又喜,心想這孫兒出門幾年,竟然練成一身驚人藝業,比起傳說中的劍仙俠客,怕也不遑多讓了。
望著字跡,商清影顫抖得越發厲害,忽地緊閉雙目,淚水順著蒼白雙頰緩緩淌落。
陸漸一皺眉,看向谷縝,谷縝眼眶酸熱,恨聲道:「陸漸,沈瘸子陰謀詭計,害死我爹……」陸漸對穀神通崇敬有加,聞言不勝悲憤,盯著沈舟虛,心中對這文士痛恨已極,驀地長嘯一聲,厲聲道:「谷縝,我幫你報仇。」一晃身,搶到沈舟虛身前,出掌如風,向他頭頂拍落。
陸漸聽得滿頭霧水,一時轉不過念頭。寧凝輕嘆一聲,說道:「還不明白么?有往有來,劫主劫奴代代相傳,我的爹爹是你的劫主,我便是你的劫主,你的爹爹是我的劫主,那麼你也是我的劫主。唉,造化弄人,你我互為主奴,真氣劫力相生共長,竟將顯脈隱脈一舉貫通,破了『有無四律』,永遠不受『黑天劫』之苦。」
她說得漫不經意,眾人卻覺心中發憷,想她這麼嬌嬌怯怯,又是產後虛弱,在野外獨自求存,真不知經歷了多少險難困苦。商清影說到這裏,目光變得空茫悠遠,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不能自拔,眼中的悲傷漸漸淡去,流露出溫婉之色。
陸漸道:「那不是妖法,是點穴。」
陸漸也很吃驚,忙道:「這簪子,我不能收。」
陸大海搖了搖頭,嘆道:「漸兒,爺爺當年做過海客,對不對?」陸漸點頭。陸大海道:「當年我出海之時,遇上倭寇的賊船,貨物被搶,又逼我入夥,替他們使船賣命。為了保命,我虛與委蛇,假意答應,上岸之後,趁其不備,逃入附近深山。這一躲就是三天,只餓得兩眼發花,到了第四天上,我實在忍不住,從躲藏處潛將出來,尋找食物。不料一路上只見男女死屍,房屋都被燒得精光,別說食物,一粒米也沒有留下。這麼走了好一程,才見一個莊子,料是倭寇剛剛經過,又去別處劫掠了。莊子雖然著火,火勢卻還不大,我當時餓急了眼,不顧危險,搶入火里,找到廚房,指望搶出一些米面。誰料找了半晌,一無所獲,眼看火借風勢,越來越大,正覺著急,忽聽灶台下有東西哼哼唧唧,我起初還當是只耗子,心想沒有糧食,捉只耗子充饑也好,於是屏息上前,向灶洞中一瞧,忽見一個嬰兒,皮膚赤紅,儼然剛生不久。我始料不及,嚇了一跳,再摸鼻息,發覺那孩子竟還活著。我見這嬰兒瘦小孤弱,大起憐惜之意,抱著他衝出火海,躲開倭寇隊伍,向北逃去。孩子沒奶,我便一路老著臉向人討奶吃,故而這孩子竟是吃百家奶長大的。這麼一直流落到了姚家莊,那時候沿海倭患十分厲害,唯獨姚家莊名震東南,倭寇不敢輕犯,於是我便帶孩子在莊子附近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年。」
陸大海一拍大腿,嘆了口氣:「可惜,九*九*藏*書要是能做我孫兒媳婦,那就更好了。」陸漸聽得這話,面紅耳赤,作聲不得。
商清影失聲道:「秀兒,你……」沈秀卻不理她,向寧不空跪倒在地,說道:「還請先生收留。」
陸漸才知生世,生父便已去世,一時間,心中凄涼,神情恍惚。寧不空聽得沈舟虛再無生氣,心中大急,頓著竹杖怒道:「沈瘸子,你話沒說完,怎就死了?天部畫像呢?畫像在哪兒?」若非忌憚陸漸了得,早就撲將上去,搜索沈舟虛的屍身。
陸漸點頭道:「我知道啦,寧不空綁架你,寧姑娘救了你,送你來見我。」陸大海撓頭道:「寧不空?寧姑娘?誰啊?」陸漸道:「就是寧帳房和他女兒。」
比起這句話,天底下任何言語也不能讓陸漸更加吃驚,他心頭亂鬨哄的,千頭萬緒理之不清。掉頭望去,眼前一張張面孔要麼驚訝,要麼疑惑,目光再轉,落在沈舟虛臉上,他也望著自己,目光閃動,若有所思。猛然間,陸漸只覺一股怒氣涌遍全身,渾身發抖,面紅耳赤,大叫道:「寧姑娘,你騙人?我縱有一百個不好,又豈會與這等陰謀害人的惡徒拉上干係?」
「她受不了什麼?」谷縝恨恨道,「若不是看見她的署名,爹爹一定不會來,他不來,就不會死。她害死爹爹,卻來假惺惺的說什麼往事,真不要臉……」他說著說著,鼻子一酸,眼淚也流下來。
商清影眼中閃過深深痛楚,雙頰再無一絲血色,過得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是呀,我不配碰他,真不配碰他的……」她抬起頭,目視天空流雲,只覺變幻莫測,一如平生,這麼瞧了許久,忽地輕輕皺起眉頭,幽幽說道,「那一年,春天來得好早,庄外的桃花也開得格外鮮艷,也就是那時候,我第一次有了孩子,常常坐在桃樹下,跟莊裡的嬤嬤學做小衣小褲、小鞋小襪,還有虎頭帽和圍兜,那孩兒愛動,總在肚裏踢打。一想到他過不多久便要出生,我的心裏呀,真是又害怕,又歡喜……」
陸大海道:「後來那寧帳房凶霸霸的,對我不大客氣。我猜到他綁架老子,必有詭計,於是設法逃了一次,但逃了幾百步,便被捉回來。姓寧的也不打我罵我,只將手放在我后心,我渾身上下就跟著了火似的,十分難過,只好求饒。他就問老子還逃不逃?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自然說不逃了,又問他為何要捉老子,他嘴裏哼哼,卻是一個屁也不放。我詢問不出,只好老老實實坐了幾天馬車,停下來時,已到南京了。那姓寧的將我關進一座石頭房子,呆了半日,又來看我,這次身邊跟著一個小丫頭,生得蠻俊的,叫那姓寧的爹爹,哼,原來姓寧的居然還有女兒。只不過那小丫頭比他老子客氣多了,不但問我名字,還親自給我送來好酒好菜,只是奇怪,我喝酒吃肉,她卻在一旁流淚。我問她緣故,她也不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姓寧的都這麼神神秘秘的,好不晦氣。那丫頭既然不肯說,老子也不多問,只管吃他娘,喝他娘,吃飽了就地一躺,呼呼大睡,誰知道一覺醒來,就在麻袋裡了。他奶奶的,你說,這幾天的事情,象不像在做夢啊?」
沈舟虛點頭道:「我知道。」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雙肩銳疼刺骨,已被陸漸緊緊扣住,抬眼望去,陸漸臉色慘白,眼裡閃動淚光,低吼道:「谷縝,你也來騙我……」谷縝心裏泛起無比苦澀,搖頭道:「陸漸,我恨不得將沈舟虛碎屍萬斷,何必誣賴你是他的兒子?但我騙人,『有無四律』卻不會騙人……」
「那時候,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無家可歸,兩個人晝伏夜出,好不辛苦。漸漸的,我覺得他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惡強權,雖在難中,也常常做些劫富濟貧的事情。他心裏明明愛極了我,卻始終對我守之以禮。見我思念丈夫兒子,他心裏難受,卻總對我說,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就帶我尋他。慢慢的,我便有些倚賴他了,他不在的時候,總會想他,見他歡喜,也就歡喜,見他傷心,也跟著難過。有一天,他從外面回來,十分高興,孩子似的連翻筋斗,我問他有什麼好事,他說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我一聽,也很歡喜,不料他笑了一會兒,忽然停下,露出憂傷之色,默然不答。我心裏奇怪,問他難過什麼,他說他要是回家,我怎麼辦呢?那時候,我已經離不開他了,也沒多想一想,就說道,好啊,既然沒處可去,我也隨你回家去吧。就這麼一句話,我便和他去了東島。唉,本以為,就此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料所謂的平平安安,不過是人世間一場大夢罷了……」
陸漸忽地重重一拍桌子,喝道:「不好!」陸大海嚇了一跳,問道:「什麼不好?」陸漸道:「寧不空引我來此,是想利用我對付沈舟虛。我見阿晴與沈秀成婚,一定按捺不住,勢必和天部大起衝突,天部無人敵得住我,一戰下來,要麼兩敗俱傷,要麼天部大傷元氣。到時候寧不空趁虛而入,他與沈舟虛仇深似海,斗將起來,只怕要死許多的人。」
「要是騙你,那還好了。」寧凝神色凄然,「我縱然騙人,『有無四律』也不會騙人。第四律『有往有來』,說的是父母為劫主,子女也為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代相傳,傳罷三代,才能了結。」
商清影身子一顫,怔怔望著兒子,淚如走珠一般,陸漸見狀忽生不忍,說道:「谷縝,你讓她說完好么,要不然,她會受不了的……」
「好容易等到第四天夜裡,終於回來了兩個莊客,一個斷了手,一個腹部中刀,氣息奄奄,快要死了。斷手的莊客說,男人們遇上了倭寇,打不過,全都戰死了。那時候,莊子里已沒有了男人,只剩一群婦孺,一聽這話,哭的哭,叫的叫,又怨恨失去了丈夫兒子,都爭著罵我,搶光了細軟金帛,一鬨而散。偌大的莊子變得空蕩蕩,陰森森,一點兒燈火也沒有,我害怕極了,只知道哭,所幸身邊還有一個嬤嬤,我們商量去附近山裡躲避,可還沒出庄門,那孩子遲不動,早不動,這當兒忽然動起來。我痛得死去活來,沒奈何,只好轉回莊裡,擔驚受怕,吃盡了苦頭,天亮時分,總算將孩兒生下來。因為尚沒足月,算是早產。那孩兒虛弱得很,我呢,想必是憂傷太過,竟沒了奶水。我和嬤嬤望著這小小嬰孩,都很發愁。嬤嬤說,看來是養不活啦,世道又亂,將他扔了吧。我心裏明白她說得不錯,但看那孩兒那麼小,那麼弱,皮膚又紅又嫩,眼睛也睜不開,連哭的聲音也沒有。我一想到要將他一個人丟下,心裏就如滴血一樣,抱著他只是哭,怎麼也不肯鬆開。嬤嬤說,再不走,可就晚了。我沒法子,跪下來說:『我這樣子走不了啦,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許多恩惠,怎麼忍心讓沈家斷了香火?我將孩https://read.99csw•com子託付給你,請你好好養大。』她聽了這話,半晌也沒作聲,一會兒才說,那麼你給孩子作個記號,倘若不死,將來也好認領。我心想這孩子的父親出征之後沒有回來,可為『夫復不征』我雖生下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婦孕不育』。這兩句正應了《易經》中『漸』卦九三的爻辭,於是就用繡花針在他胸口刺了一個『漸』字……」
「我自殺不得,又昏過去。醒來時,脖子上已敷好了葯,纏好繃帶,那葯蘭涼沁沁的,傷口也不痛了,麻乎乎的,十分舒服。身旁那兩個老婦見我醒轉,都很高興。我想他們不讓我死,定是想待我傷好,再行污辱,於是心頭著急,又想尋死,無奈全身無力,不能掙起。正著急的時候,忽然闖進來兩個倭寇,二話不說,便將兩個老嫗砍死,挾著我就向外走,我又驚又怕,但身子虛弱極了,叫喊也不能夠。不料剛到帳外,那鬼面人就快步趕來,左手還提著一籃子食物,見狀就問:『你們作甚?』兩個倭寇粗聲粗氣地說:『滾開,大王要她。』鬼面人點了點頭,說道:『本想多留你們幾個時辰。你們自己尋死,那也無法。』說完丟開籃子,拔出長刀,只一揮,兩個倭寇便掉了腦袋。眾倭寇見狀,紛紛叫喊起來,鬼面人將我負在背上,只見四周人潮不住湧來,我眼前儘是血光,耳邊都是慘叫,血腥之氣刺鼻驚心。我驚懼萬分,嚇昏過去,醒過來時,卻發覺身在山洞,鬼面人坐在遠處,滿身是血,可神氣還是那麼安靜,默默望著我,目光里透著幾分倦意。我忍不住問道:『那些倭寇呢?』他說:『都死了。』我吃驚道;『怎麼死的?』他說:『我殺的。』我心中好奇,又問:『你不是倭寇嗎?』他沒作聲,只是哼了一聲。
「不錯。」商清影吃驚道,「老人家怎麼知道的?」
「這時候,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我張眼望去,只見亂石尖上立著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隱隱只見襟袖當風,飄飄然有如仙人。我問他是誰。他說你先別問我,我來問你,這次打仗,你為何會輸?我聽他如此問話,十分奇怪,心想他怎麼知道我戰敗的事情,難道自我打仗,他便跟著我么。於是警惕起來,便說不知。他笑了笑,說道,所以會輸,只因為你不懂得天道。我問何為天道。他哈哈大笑幾聲,忽地厲聲說道,天道無親,天道無私,天道無情;倘若你能做到無親,無私,無情,就能無所畏懼,無往不勝。我聽得糊塗,一時間不能領悟他的意思。他就說,打個比方,若為取勝,你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驚,說道,不能。他搖頭說,吳起殺妻求將,卻是千古名將。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兄弟。我說不能。他卻說,唐太宗殺兄弒弟,卻是千古明君。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聽得神魂出竅,連說不能。他聽了大為失望,搖頭嘆道:楚漢相爭,項羽欲烹漢高祖之父,逼迫漢高祖投降,高祖卻說,我父即爾父,分我一杯羹,試想當時高祖拘泥於孝道,投降了項羽,哪有漢朝四百年江山?
「是么?」寧不空陰陰一笑,「既然如此,你權且做我火部的記名弟子吧。」沈秀喜道:「多謝寧先生。」寧不空森然道:「先不要謝,你既是我部弟子,就要遵守我部規條,若是違我號令,我一把火將你燒成炭灰,那時候,哼哼,可不要後悔。」
寧凝伸手捂著心口,臉上猶有餘悸,慢慢說道:「陸漸,天下人都可以殺他,唯獨你不能殺他?」
沈秀道:「決不後悔。」說罷起身,恭恭敬敬立在寧不空身側。商清影見狀,心也似乎化為碎片,慘聲道:「秀兒,你,你別走……」沈秀瞥她一眼,冷笑道:「你不是有兒子了么?還要我作甚?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間全無干係。」
離穀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止住步子,眼淚決堤也似流了下來,纖指顫抖,慢慢伸出,似要撫摸屍身面龐。谷縝臉色一變,驀地喝道:「住手。」
「是啊。」沈舟虛嘆了口氣,流露追憶之色,「那時真是難得的安寧……」
躊躇間,忽聽沈舟虛哈哈大笑,朗聲道:「沒想到,沒想到,沈某臨死之前,竟能看見親生兒子,足見上天對我不薄。孩子,你姓沈,名叫沈漸……」
陸漸聽這罵聲耳熟,猛的醒悟,急忙伸手撕破麻袋,從麻袋中立時鑽出一個人來。陸漸喜道:「爺爺。」谷萍兒卻是奇怪:「麻袋變成白鬍子公公了。」陸大海見她手裡樹枝,怒道:「女娃兒,剛才是你捅我?」谷萍兒道:「是呀,我還以為麻袋裡是狗狗。老公公,你在袋子里作甚麼?捉迷藏嗎?」
陸漸心頭大震,盯著沈舟虛空蕩蕩的褲腳,不由尋思:「他的腿竟是這麼斷的?想他年少時也是熱血剛烈,為何如今變得如此冷血。」
陸漸見她神色,不知為何心中一熱,不由自主掀開衣衫,在他胸口肌膚上,赫然刺著一個「漸」字,年久日深,顏色轉淡,那字跡更是潦草混亂,足見刺字者十分倉促。
陸大海沉浸遐想之中,呆了一會兒,又問道:「是了,寧帳房和你有什麼過節,幹麼要捉我?」陸漸搖頭道:「我也不太明白。」陸大海想了想,說道:「我隱約聽到他和女兒議論,說要設計對付一個姓沈的,捉他老婆兒子。小丫頭看樣子不太樂意。後來兩人出門,吵了一架,可惜老子耳背,沒聽清楚吵些什麼。」說罷忽見陸漸獃獃出神,不由問道:「你發楞作甚麼?」
「那就對了。」陸大海擊掌嘆道:「實不相瞞,陸漸這孩子是我揀來的。揀到這孩子的地方,正是嘉定沈家莊廚房中的灶洞里。」陸漸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失聲道:「爺爺……」
陸漸性子平和,來者不拒,抑且受了谷萍兒笑聲感染,心中悶氣也消散不少。玩了一會兒,谷萍兒忽生頑皮,抓起一把泥巴,抹在陸漸臉上,立時抹了個大花臉。谷萍兒拍手大笑。陸漸也不生氣,見她高興,也撓頭傻笑,偶爾還蹙額掀鼻,做上幾個鬼臉,谷萍兒只覺這位叔叔一舉一動無不滑稽可笑,心中喜歡,咯咯笑個不停。
苦澀之意布滿雙眼,不知何時,商清影的眼角多出許多魚尾細紋,呆了好一陣,她幽幽嘆道:「舟虛,你真是變了。」
陸大海瞅了谷萍兒一眼,大為疑惑。陸漸將他扶起,進了院子,問起他何以到此。陸大海喝了一口茶,才有精神,嘆道:「你那天去衙門理論,我守著魚攤等候,不料寧帳房走過來,跟我招呼。我久不見他,心中奇怪,又見他眼睛瞎了,好不可憐,心生同情,便說:『寧帳房,你等我一會兒,待我賣了魚,請你喝酒。』那姓寧的卻笑著說:『怎麼能要你請酒,我請你才是。』說罷攥住我手,說也奇怪,我被他一攥,便覺渾身發軟,身不由主隨他向前,想要說話,
九九藏書卻有一股氣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叫不出來。寧帳房拖著我在城裡東轉西轉,最後到了一個黑屋子裡,也不知他使什麼妖法,用指頭在我後腦戳了一下,我便兩眼一黑,人事不知了。」寧凝說得本是喜樂之事,神情卻愁苦已極,淚光星閃,盈盈欲出。
陸漸揚聲道:「寧不空,若不看寧姑娘的面子,我定不與你客氣。」寧不空冷笑道:「好呀,那便試試。」陸漸心頭怒起,但看到寧凝,轉念間又按捺住了,說道:「寧姑娘,在天生塔里,你的『黑天劫』也曾發作,那時我用『大金剛神力』封住你的『三垣帝脈』,後來雖然成功,卻也僥倖得很,但這又和第四律有什麼干係?」
說著見陸大海盯著自己,兩眼瞪圓,神色真是迷惑極了。陸漸微微苦笑,不及解釋,問道:「爺爺,你聽寧氏父女議論,什麼時候對付那姓沈的?」陸大海撓撓頭,說道:「好像就是今天。」
篤的一聲,寧不空將竹杖狠狠一頓,怒道:「蠢丫頭,誰要你做好人?誰又要你代我還債,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捨命相救么?」
寧凝卻吐了口氣,嘆道:「爹爹,他已死了。」寧不空額上青筋迸出,厲聲道:「胡說,這瘸子詭計多端,必是裝死。」
陸大海哦了一聲,問道:「你認識他們?」陸漸點點頭。陸大海道:「寧帳房綁架我,也和你有關?」陸漸道:「寧不空是我對頭,寧姑娘卻是我朋友。」陸大海眉開眼笑,說道:「朋友?呵呵!那姑娘嘛,人生得俊,性子又好,對我老人家也很尊敬,和她老子大大不同。」陸漸點頭道:「寧姑娘為人很好。」
陸大海始終皺眉聆聽,聽到這裏,忽地介面道:「沈夫人,貴庄可是在嘉定縣的西南方?」
「糟糕!」陸漸臉色大變,「我須得去趟『得一山莊』,制止雙方,若是晚了,必然死傷慘重。」說罷起來便向外走,陸大海忙道:「乖孫子,我同你一起去。每次你一離開,我就倒霉,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說著老眼通紅,幾乎落下淚來。
「住手。」掌勁未吐,忽來一聲嬌喝,陸漸聽出是寧凝的聲音,他真力收發由心,應聲收掌,轉眼望去,說道:「寧姑娘,你叫我么?」
寧凝道:「『大金剛神力』練到絕頂處,固然能夠封住隱脈,但這隻是治標,不能治本。那天你能救我,與『大金剛神力』全不相干。依照第四律,只因為,你,你不但是我的劫奴,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氣能救你,你的真氣也能救我……」
商清影沉默一時,慢慢續道:「秋天的時候,海邊鬧起了倭寇,燒了好多房子,殺了好多的人。那時他,他的腿還是好好的,聽說后很氣憤,說要『為國出力,誓清海疆』,當天便召集了莊客鄉勇,帶上弓箭刀槍去了。這一去,一連四天也沒消息。我憂心忡忡,每天在閣樓上眺望庄前的小路,可是望啊望啊,怎麼也看不到人,道路上冷清清的,連天空都沒有了雲,也是空蕩蕩的。
陸漸心中惘然一片,站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商清影睜開雙眼,步子沉滯無比,向著亭中慢慢走去,每走一步,就似要耗盡全身氣力。寧不空等人畏於陸漸,任她前往,不敢阻攔,一時間,十余雙眼睛,盡都凝注在這美婦身上。
陸漸一時怔住,喃喃道:「那又如何?」寧凝道:「既然主奴之分代代相傳,那麼家父是你的劫主,我也就是你的劫主。按理說,倘若黑天劫發,只有我能救你,你不能救我,對不對?」
沈秀望著商清影,微露猶豫之色,但一轉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滿,重重哼了一聲,將袖一拂,隨寧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寧不空冷哼道:「我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切齒:「沈瘸子不仁,我也不義。他不拿我當兒子,我也不拿他當老子。從今往後,我與天部再無瓜葛,全憑寧先生支使。」
趕到爆炸聲起處,正好看到寧不空對商清影狠下毒手,陸漸情急大喝,先聲奪人,隨即出拳,將寧不空震飛,然而一瞧四周情形,卻驚得目定口呆。
「你這傻子,還不明白?」寧凝眼圈兒泛紅,幽幽說道,「沈舟虛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是他的親生兒子,你若殺他,就是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怎麼不能?」陸漸甚是迷惑。寧凝凄然一笑:「你可曾聽說,做兒子的能殺父親么?」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之後,竟變得如此決絕,眉梢眼角只有怨毒,哪還有半點兒溫柔順從的樣子。剎那間,她喉頭髮甜,眼前金星亂閃,身子搖晃不定。陸漸見狀,箭步上前,將她扶住,厲聲道:「沈秀,她對你情義深重,你怎麼這樣絕情?」
沈舟虛道:「這枚玉簪是我天部信物,從今往後,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寧不空狂笑起來:「笑死人了,沈瘸子,天部是我西城智宗,竟然傳給一個天生蠢材?」
「其後每天晚上,他都會出洞一陣,走的時候便用一塊巨石封住洞口,回來時再推開大石,帶回飲食補藥,甚至很好看的衣裳。我只當他將我囚禁起來,圖謀不軌,起初害怕極了,可是他每晚睡覺,總是離我遠遠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也從不與我多說一句,只是坐在角落裡,獃獃出神。我見他這樣,越發好奇,忍不住拿話問他來歷,他不作聲,眼中的憂傷卻更濃了,連我看著,也覺難過。就這麼過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漸漸好起來。這一天,他出洞不久,我便聽見巨石滾動,轉眼望去,那巨石移開一條縫隙,鬼面人跌跌撞撞奔進來,似要對我說些什麼,話沒出口,先吐了一大口鮮血,癱倒在地。我大吃一驚,忍不住掀開他的鬼臉面具,這一看卻更是吃驚。先前我見他那麼深沉憂傷,年紀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那張臉十分年輕,眉目英挺,臉色煞白。鮮血從他口中止不住地湧出來,我不知怎麼是好,急得直哭。他想必聽到哭聲,忽又醒了過來,握住我手,說道:『別怕,別怕。』說完這兩句,又昏過去。
寧凝知他心中顧忌,沒來由一陣心酸,苦笑道:「你不用謝我,父債女還,爹爹將你煉成劫奴,本就不對,我來救你,算是代父還債,減輕他的罪孽……」
忽聽有人敲門。陸漸當是精舍中的僕人,起身開門,卻見空無一人,門前放了一個麻袋,裏面動來動去,似有活物。方覺奇怪,谷萍兒也趕出來,看得有趣,便拾了一根樹枝,去捅那袋中之物。剛捅一下,便聽袋中有人罵道:「姓寧的狗東西,又來折磨老子。」
沈舟虛閉眼不語,胸口微微起伏,臉上黑氣越來越重,彷彿浸入骨髓之中,過了半晌,苦笑嘆道:「那一天,我帥莊客鄉勇出戰,連勝數仗,在河邊與倭寇勢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竟將擄掠的百姓當作前鋒突陣,我不忍傷害百姓,稍一猶豫,竟被倭寇從兩翼包抄,殺了個一敗塗地。我帶著敗兵撤退,倭寇緊追不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有的逃了,九-九-藏-書有的死了,直退到一處懸崖邊,前面是亂石深淵,後面是千百強敵,可謂進退無路。不料這時,身邊幾個親信的莊客密議,要將我活捉了送給倭人,腆顏乞命。我不知陰謀在側,還想著拚死一戰,直到那幾人突然發難,方才醒悟過來,我不甘被擒,更不願成全那幾個豎子,將心一橫,跳下懸崖。嘿嘿,天可憐見,我被半山腰的樹枝掛了一下,沒有摔死,卻由此斷了雙腿。」
陸大海招手道:「你過來。」陸漸心中迷糊,愣愣走到他面前,陸大海按住他肩,指著商清影說道:「給她跪下。」陸漸有如行屍走肉,聞聲傻傻跪倒。陸大海緩緩道:「漸兒,我給你說,這一位就是你的生身母親,絕無虛假。」
陸漸聽得張口結舌,商清影卻是大為動容,斂身施禮道:「老先生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難報。」陸大海擺手道:「這算什麼恩德?一個小娃娃都不救,我陸大海還算是人嗎?」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發相敬,卻聽陸大海問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手裡,如何脫的身?」
沈舟虛幽幽一嘆,又道:「我在亂石堆里躺了一天兩夜,一動也不能動,天色暗沉沉的,烏雲壓頂,一點兒星光都沒有。四下里陰冷潮濕,不時傳來蛇蟲爬行的嗤嗤聲。夜貓子在上方咕咕的叫,我心裏想,它一定在數我的眉毛吧,聽說它數清人的眉毛,人就會死。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裏忽然有些悲哀,心想這天地間到底怎麼了?悠悠上蒼,為何不佑善人?我四歲發矇,五歲能詩,六歲能文,鄉里稱為神童,長大后詩文書畫、醫卜琴棋無不精通,連我結髮的妻子,也是聞名遐爾的才女。縱然如此,我卻屢考不中,到了二十歲時,也不過中了一個末等的舉人。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簡單,別人考舉人,考進士,誰不巴結考官,拜師送禮,要不然就是同鄉本土的交誼。我自負才華,卻總想仗著滿腹學問,登黃榜,入三甲,出將入相,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明知官場規矩,卻也不屑為之,一味硬著頭皮大撞南牆,結果自然撞得頭破血流了。打倭寇時,我怕傷著百姓,貽誤軍機,大好局面下一敗如水,不但送了自己性命,連後方的妻子也保不住,必會遭受倭寇污辱;我一心信任的莊客臨陣倒戈,竟然合謀捉我送給倭寇。我越想越怒,忍不住破口大罵,罵老天,罵神仙,罵皇帝,罵奸臣,罵倭寇,罵一切可罵之事,罵一切可罵之人。我罵了許久,中氣越來越弱,五臟六腑空蕩蕩的,斷腿的地方也正在慢慢爛掉。我當時就想:我快要死了。
「他說出名字,我忍不住問,你既然是華人,怎麼不學好,偏做倭寇呢。他說,我沒做倭寇,那一天我實在沒法子,才殺了一個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隊伍里,不曾想就遇見了你,足見上天待我不薄。他說這話的時候,直直盯著我,瞳子黑黝黝,亮閃閃,似要將人心思洞穿。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拉開話題,說道,怎麼會沒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隊伍里。他嘆了口氣,望著洞外出神,許久才說道,我有一個大仇人,十分厲害,我的家人都被他殺了,我好容易才逃出來的。他派來追殺我的人,要麼被我殺了,要麼被我打敗,那仇人決意親自來追殺我。接連兩次,我都幾乎被他殺死。那天被追得急了,只好在倭寇隊伍里躲藏,那仇人知我疾惡如仇,萬不料我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污,藏身於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之中。這麼一來,竟然僥倖逃過一命。不料那些倭寇太也可惡,我見他們為惡不已,忍不住將他們全都殺了。這麼一來,驚動了那大仇人,他知道我在這一帶,便來搜尋,我那天去鎮上給你買葯,被他堵個正著。前兩次我能夠逃脫,全因為那仇人心存輕視,未盡全力,這次相遇,他一心殺我,竟然用上全力,若非我在緊要關頭看穿他的一個變化,反擊脫身,一定回不來了。縱然這樣,我也受了很重的傷,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後,你孤零零的,無人照看,心裏一急,便又活過來了。說到這裏,他激動起來,竟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便告訴他,我有丈夫兒子,又說了他們怎麼死的。他聽得發獃,直聽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忽地跳起來,問我怎麼不早告訴他。我說那時候你那麼凶,我當你是倭寇,怎麼敢告訴你呢。他聽了連連嘆氣,見我落淚,越發自責,待到傷勢略好,便與我前往沈家莊,可惜那裡已被燒成白地。我對著廢墟大哭一場,他也陪者我落淚。又後來,他打聽到抗倭的民兵並未全死,就說或許我的丈夫也還活著,即便沒死,也當找到屍骸安葬,不料尋了一遭,既不見人,也不見屍。
商清影身子輕顫,轉頭望去,喃喃道:「縝兒,我……」谷縝眼裡射出凌厲凶光,咬牙道:「你,你不配碰他。」
「他真的死啦。」寧凝苦笑道,「人死萬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深深看了陸漸一眼,見他若痴若呆,渾不覺四周情形,自己說了這些話,他也不曾看上一眼,寧凝心酸無比,心知再不離開,勢必失態落淚,於是咬咬嘴唇,轉身即走。寧不空縱然乖戾,卻拿這女兒無法,又忌憚陸漸了得,心知即便留下,也無便宜可占,自道來日方長,奪取畫像,還需再設巧計。心念數轉,他恨恨一跌腳,隨在寧凝後面,這時忽聽沈秀大聲道:「寧先生,我也隨你去。」
沈舟虛微微一笑:「縱使變了,也不後悔。」
「點血?」陸大海皺眉道,「血倒是沒流,就是昏沉沉的,醒來卻在馬車裡面……」陸漸恍然大悟:「原來寧不空是用馬車將爺爺運走的,我真糊塗,只顧觀看行人,卻沒搜查過往馬車。」當下又問:「後來呢?」
商清影搖頭道:「我不怪你死而復生,拆散我與神通父子,也不怪你讓秀兒假冒親生兒子,欺騙於我。你以我做人質,逼迫神通發誓不出島報仇,這些事我都知道,也沒有當真怪你。但你為何要以我的名義騙他來此,將他害死。神通為人機警,若是沒有我的親筆署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來。無怪你昨日讓我在柬上留名,說是為了秀兒的婚事,原來竟是要害神通的陰謀,沈舟虛,你,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人。」
陸大海聽得有氣,罵道:「我捉你老……」母字尚未出口,便被陸漸捂住了嘴,低聲道:「爺爺,這女孩子頭腦不大清楚,你莫跟她較真。」
沈舟虛忽地冷哼一聲:「你大約怪我死而復生,壞了你二人的好事。」
「果然!」寧不空得意笑道,「狗奴才,當日在船上我說得不錯罷,你這個『漸』字大有玄機。」可陸漸已聽得痴了,怔怔看著商清影,聽不見半句言語。
沈舟虛道:「你若不收,這些劫奴將來靠誰?」陸漸一怔,轉頭望去,天部劫奴全都眼巴巴盯著自己,沈秀卻是雙目血紅,臉上刻著不勝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