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弟
坐談時許,忽聽庄前喧嘩,陸漸眉頭一皺,站起身來。忽聽薛耳在遠處大叫道:「你來做什麼?出去,出去……」話沒說完,忽然失聲慘叫。陸漸縱身趕出,定眼一看,心神大震,只見姚晴俏生生立在階下,四周圍滿天部弟子,薛耳則被一根孽緣藤纏住雙腳,拖倒在地,面無人色,看到陸漸,忙道:「部主救我。」
陸漸不禁沉默,谷縝喝罷一碗酒,忽地抬頭仰望東升的明月,斜月如鉤,切開暗雲千層,空中流風,蘊藉著一股凄傷韻味。
「即便我肯傾盡財力,也未必能夠濟事。」谷縝苦笑道,「對方買通江西盜賊,固守水陸要津,買到湖廣的糧食,也無法運入東南。然而對方與我這一番競價,勢必令湖廣糧價陡漲,農戶一見有利可圖,必然爭相賣糧,卻忘了銀子雖好,終歸是不能吃的。待到糧食賣光,飢荒自會悄然而至。不止湖廣,徽州、山東、四川以及其他各省,均可由此類推。說來說去,對方便是要借東南諸省這場大飢荒做引子,將天下糧食搜刮一空,鬧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沒有飯吃。」
說到這裏,他放下酒,揉了揉眼,放下手時,眼睛紅紅的。陸漸心裏發堵,但又無處發泄,揩去眼角殘淚,端起酒碗,悶頭大喝。
夜半時分,商清影方才醒轉,不吃不喝,也不言語,盯著陸漸,死死抓住他手,說什麼也不放開。陸漸無法,只好守在床邊。母子二人默然相對,不發一言,直待玉燭燒盡,商清影總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商清影更是驚詫,她本想好容易母子相認,自應長年廝守,盡享天倫。但聽谷縝的意思,似乎又要去辦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再看陸漸神情,只怕他也捲入此事。商清影多年來歷經離別生死,到這時候,心中雖然苦澀無比,也不願拂逆兒子的心思。默然片刻,嘆一口氣,抱過谷萍兒,噓寒問暖,但聽谷萍兒言語幼稚,果如谷縝所言,心中好不惋惜。谷萍兒似乎與她十分投緣,在她懷裡一掃頑皮,恬靜溫柔,眼裡流露依戀之色,說道:「阿姨,你真像我媽。」
谷縝笑道:「有件事我不曾與你說。老頭子手下的財神並非只我一個,昆崙山以東,由我作主,昆崙山以西,另有其人。若我所料不差,如今四處收購糧食的,必是西財神那婆娘無疑。」
谷縝拂袖道:「這話不對。」
「不是。」谷縝搖頭道,「去年風調雨順,河北、山東、湖廣、四川,都是豐收。調糧救災本也不難,但不知怎的,暗地裡出現一股龐大財力,從去年秋天起,便暗中收購各地餘糧,不但價錢奇高,而且只進不出,當時我在九幽絕獄,全不知情,出來之後,查看各地帳目,雖覺古怪,也只當是奸商囤積貨物,並未十分留意。直到如今買糧救災,才發覺各省餘糧,竟已所剩無幾。」
陸漸瞧得心子撲撲亂跳,遍體汗出,忙將這一頁撕下,揣在懷裡,向莫乙道:「這本筆記揭人陰私,倘若不慎落到惡人手裡,藉此要挾,大大不妥。」
陸漸將母親扶在懷裡,望著陸大海,心中茫然。陸大海久經世事,到底老辣一些,說道:「你先帶母親回屋歇息,令尊的後事,我來張羅。」陸漸答應,見五名劫奴也站起身來,便吩咐五人協助陸大海料理喪事,又讓燕未歸召來庄內仆婢,照顧商清影。
陸漸默默點頭,看了看密龕,說道:「這裏怎麼沒有天部畫像?」莫乙道:「畫像的事,從沒聽老主人說過。」陸漸心道:「或許天部畫像不慎丟失了。」當下將天部名冊和帳冊交給莫乙,說道:「這些事情我不太懂,全由你來掌管。」莫乙笑道:「小奴生來便是做這些事,這名冊、帳冊我都記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龕內,要用時,只管詢問小奴。」
陸漸大為躊躇,轉頭一看,商清影和谷縝已聞聲出來,谷縝笑道:「大美人,什麼體己話兒不能當眾說。倘若你想作我嫂子,大可吹吹打打,迎你進門,這麼偷偷摸摸,男女私會,十分不合禮數。」
谷縝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個親人了。」當即吸一口氣,澀然笑道:「爹爹媽媽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兒將信將疑,點了點頭,向陸漸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兒。」說罷跟著谷縝向外走去,邊走邊歪著頭,瞧那屍體面容。
姚晴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湖水裡,伏著一塊湖石,放聲大哭,至母親死後,她似乎從未哭得如此悲慟,哭到慟處,心也似要嘔出來。
「什麼計謀也沒有,唯有見招拆招,步步為營。只不過,我們也不是全無機會。」
陸漸聽得頭大,想了想道:「不管怎麼說,若讓萬歸藏得逞,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姚晴雖然捂著耳朵,卻偷偷放開一線,凝神傾聽,聽到這裏,又氣又急,放手喝道:「害怕什麼?我是鬼么?是妖怪么?」說著踏進兩步。陸漸為她氣勢所迫,後退兩步,嘆道:「只因一旦見你,我總怕自己這也不好,那也不好,行差踏錯,讓你瞧不起。」
用完飯,陸漸嘆道:「谷縝,你還是去見見媽吧。咳,那人,那人始終挂念著你,當年離開,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氣量寬宏,就不要和她鬥氣了。你一日不肯原諒她,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商清影雖然失去丈夫,卻接連得回朝思暮想的愛子,一失一得,均是突然。喜出望外之餘,深感世事無常,再見這一對兒子人品俊秀,和睦友愛,又自覺悠悠上蒼,待自己真是不薄,不由得雙手合十,閉眼默禱,暗自感激神佛庇佑。
商清影道:「人無完人。壞在明處不要緊,就怕壞在暗處。若沒有昨日的婚禮,我也不知道秀兒竟是那等人,可嘆我還當他是個菩薩心腸的好孩子……」沈秀是她一手養大,雖不是親生,情深愛重,尤勝陸、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后,心中傷痛無以復加,說著說著,又不禁流下眼淚。
至此兩個人再不說話,你一碗,我一碗,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聲奪奪直響,谷縝一碗酒尚未送到嘴裏,忽地酒碗翻倒,撲在桌上。這一下,當真醉過去了。
這話甚是突兀,陸漸奇道:「什麼?」姚晴道:「天部畫像。」陸漸沉默一陣,說道:「敢情你來見我,就是為了這個?」姚晴輕哼一聲,咬牙道:「不為這個,難道是聽你胡說八道?」
十三年來,谷縝第一次擁抱母親,心中百感交集,饒是他千伶百俐,此時竟也沒了言語。過了好半晌,見商清影仍不止淚,方才笑道:「媽,你幾十歲的人了,怎的還是像個孩子。」
陸漸道:「若是不對,你當初為何要不顧一切,來中土尋她?」
姚晴沉默半晌,忽道:「我也想不到,沈舟虛竟是你親爹。他那樣的聰明人,竟生了一個傻兒子。真是虎父犬子。」她說得刻薄,陸漸不由苦笑道:「你也知道了?」
陸漸遠遠瞧著,一股惆悵從心底泛起來,久久不散。呆立許久,掉頭看時,魚傳不知何時已然去了。陸漸嘆一口氣,走上前去,在谷縝對面坐下。谷縝抬眼瞧見,呲牙一笑,拖過一隻碗來,注滿了酒,笑道:「你來啦,來,陪我喝酒。」
谷縝淡然道:「沈瘸子已經死了,活的時候,我便不怕他,還怕死的么?諸葛亮尚且憑弔周瑜。我沒有孔明的氣九九藏書度,倒也見賢思齊。」說罷徑自入庄,來到靈堂。
「那倒未必。」谷縝笑道,「老頭子文韜武略,多謀善賈,比起嘉靖老兒,才幹強了何止百倍。他做皇帝,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蔭。如此看來,說他無私為民,也不算錯。就是奪取天下的法子卑劣了些,但想一想,自古改朝換代,除了黃袍加身的宋太祖,哪個不是流血千里,伏屍百萬。由亂而治,由戰而和,本來就是天道,老百姓喜歡太平安逸,若不是對時事絕望到極點,誰又願意改朝換代呢?」
陸漸道:「好。」姚晴纖腰一擰,縱身而出,陸漸展步,不即不離,尾隨其後。
谷縝嘆道:「我起初也這麼想,但仔細一想,卻發覺大大不妥。倘若我高價買糧,正好中了對方的奸計。那時不但是東南危急,鬧得不好,便要天下大亂。」
陸漸這才抽手,退出卧室,來到庄前,見喜堂紅彩撤盡,白花花立起一座靈堂。望見靈柩,陸漸百感交集。父子兩人本也沒有多少情義,況且沈舟虛的所作所為,陸漸贊成者少,厭惡者多,縱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親就在棺中,他又覺血濃於水,終難割捨,瞧了半晌,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這時間,忽聽一聲嘆息,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姚晴悚然一驚,轉頭望去,不覺臉色煞變,騰的站起身來。
商清影道:「你媽媽……」忽見谷縝連連搖手,心知其中必有緣故,便笑了笑,住口不問。
谷縝臉色微沉,冷冷道:「這法子以虛引實,以無轉有,深諳天道,滴水不漏,我想來想去,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想得出來。」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無主無奴,秦某不能不講規矩,」說罷向陸漸撲通跪倒,哀求道:「主,主人慈悲,還,還是讓小奴叫您主人罷。」燕未歸、蘇聞香從來少言寡語,見狀也不說話,雙雙跪倒磕頭。
「女子?」莫乙微微皺眉。陸漸卻已猜到幾分,隨那弟子描述,一個窈窕身影悠悠蕩蕩浮上心頭,頓時神思翩翩,感慨良久,說道:「這事就此作罷,不再追究了。至於名冊賬本,暫且由我來保管。」又問莫乙道,「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腦,他去世了,怎麼不見西城各部前來祭奠?」
陸漸胸中波翻浪涌,好一陣才平復,說道:「寧姑娘與我同為劫奴,同病相憐,她的一舉一動,總叫人十分憐惜……」姚晴聽到這裏,輕哼一聲,咬得朱唇微微發白。
谷縝微微一笑,一字字道:「他未曾得到的,只有一樣,那就是舉世無雙的權勢。」
谷萍兒看見谷縝,便丟了花兒,縱身投入谷縝懷裡,嬌聲道:「昨晚我做惡夢啦。」谷縝道:「夢見什麼?」谷萍兒道:「夢見媽媽和爹爹,他們都在風穴邊站著,我叫他們,他們就對我笑,我走上去,他們忽就不見了。我心裏一急,就哭醒啦。」
商清影忙道:「不成,漸兒仍隨您老姓陸,將來結婚生子,若有兩個兒子,再讓一人姓沈,延續沈家香火,一人姓陸,延續陸家香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認您為父,叫您一聲爹爹,侍奉終身。」說罷屈膝又拜,陸漸也跟著跪下。陸大海慌手慌腳,連連推辭,但商清影母子執意不改,拉扯一陣,陸大海擰不過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推辭,心裏卻很歡喜,尋思自己一個孤老,本應該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此結果,真是老天眷顧。想著心中大樂,笑得合不攏嘴。
他見陸漸神色迷惑,便道:「你認為那些人收購糧食,所為何事?」陸漸道:「自是囤積居奇,提高糧價了。」
陸漸撓頭笑道:「他諸般都好,就是愛賭,害得我們常餓肚子。」
莫乙道:「老主人是總督幕僚,他這一去,必然驚動官府。若不擬個說法,胡大人問將起來,怕是說不過去。」陸漸深感頭痛,問道:「你有什麼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且報個夜裡暴卒,就說因為沈秀的婚禮大為震怒,引發痼疾,中風去世。只是,這理由須由主母出面來說。」
他想得如此通脫,陸漸始料未及,愣了一會兒,問道:「你真不想為你爹爹報仇?」谷縝道:「沈舟虛死了,我向誰報仇去?除非父債子還。」
陸漸道:「什麼事?」谷縝嘆道:「我遇上敵手了。」陸漸奇道:「是武功么?」谷縝笑道:「我這點兒三腳貓功夫,敵手滿天下都是。說的這敵手么,卻是商場上的對頭。」陸漸咦了一聲,甚是驚訝,神情彷彿是說:「你在商場也有敵手?」
姚晴微微一怔,忽地轉過身去,背對陸漸,雙肩微聳,好半晌才轉過身來,眼圈兒潮|紅,攤開素手,說道:「拿來。」
陸漸一想到自己誤救這萬歸藏,便覺面紅耳赤,氣愣了半晌,一拍窗檯,怒道:「他說什麼無親、無私、無情。無親、無情也還罷了。說到無私,真是自吹自擂?」
沈舟虛生前仇家甚多,陸漸率眾劫奴暗自警戒,好在從午至夜,並無異常,只陸續來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歸引入,拜見陸漸。眾弟子都知道「有無四律」,見陸漸收服五大劫奴,必是沈舟虛親生兒子無疑,又知他是金剛傳人,神通奇絕,故而他做部主,均無異議。
谷縝道:「江南的飢荒你也見到了?」陸漸精神一振:「這事我正想和你商量,你計謀多,或許能想個法子。」
商清影望著谷縝背影,心頭滴血也似,較之方才沈秀離去,更痛幾分,欲要叫喊,然而到了口中,只化為喃喃細語:「縝兒,縝兒……」這麼念了幾句,一陣天旋地轉,昏了過去。
「好什麼?」姚晴冷笑道,「都被你氣死了。」陸漸想到鬧婚之事,麵皮發燙,說道:「雖說讓你生氣,我卻並不後悔。」
商清影陡然明白過來,胸中一慟,柔腸百轉,多年的委屈,盡皆化作淚水,奪眶而出,忍不住抱著谷縝,泣不成聲。
商清影道:「我母子劫后重逢,全拜您老所賜,您老請受妾身一拜。」說著便要跪倒,陸大海急忙扶住,說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漸兒人祖歸宗,我老頭子也算功德圓滿,從今往後,他改姓沈吧。」
陸漸瞧這評語,心中滿不是滋味,再瞧下去,卻是谷縝,略寫其為財神指環主人,「財神」二字以硃筆勾勒,批註:不詳。又寫其弒母淫妹,被困絕獄,亦有批註:疑為冤。
陸漸怒道:「這人十分可惡,還想對施姑娘無禮。」便將天柱山上狄希對施妙妙的作為說了。
陸漸道:「你什時候醒的?」谷縝笑道:「有一陣了。」站起身來,推開窗扇,窗外鳥語清脆,綠竹扶疏,翠葉如剪,將碧空白雲剪裁得天然奇巧,爽目清心。
說話間,一個弟子匆匆趕來,施禮道:「有個人自稱魚傳,說有要事稟告部主。」陸漸正擔心谷縝,聞言大喜,趕到庄前,卻見一個灰衣人立在階下,正是魚傳。行禮已畢,陸漸問道:「魚兄,有谷縝的消息么?」魚傳道:「小的正奉谷爺所遣,請你入城。」
商清影聞言羞赧,止了淚,放開愛子,嘆道:「縝兒,你,你不怪我啦?」谷縝未答,陸漸介面笑道:「他心裏早就不怪了,只是嘴裏總不服軟。」谷縝回頭瞪他一眼,罵道:「就你多嘴。」罵罷又笑起來。
莫乙道:「我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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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縝無言以對,強笑道:「最毒婦人心,果然不假。」姚晴微微冷笑,又向陸漸道:「你隨不隨我去?」
谷萍兒這時才覺陸漸來了,綻顏笑道:「叔叔,你也來啦。」伸出團扇,拍打陸漸臉頰。陸漸並不躲閃,微笑而已。谷萍兒向谷縝笑道:「這個叔叔看起來傻乎乎的,很好相與,怎麼逗他,也不生氣。」
陸漸也來到窗前,兩人並肩而立,望著近竹遠空,陸漸忽地嘆道:「谷縝,對不住……」谷縝怪道:「對不住我什麼?」陸漸道:「無論怎的,沈舟虛都是我生父,他害死谷島王,我……」
「不是。」谷縝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他們的目的,是要禍亂朱氏天下,覆滅大明江山。」
谷縝笑道:「不必懷疑,原本就是。白湘瑤死後,我爹在天柱山召集島眾,只有兩個人沒來,一是妙妙,一是狄希。妙妙留了條子,說是無顏見我。狄希卻是不告而別。料想他知道白湘瑤死訊,怕白湘瑤供出自己,索性溜之大吉。如今想來,南京城樓上的蒙面人是他,農舍里下戰書的人也是他。但他當時不曾殺我,如今想必十分後悔。」
陸漸想了片刻,搖頭道:「我想不出來。」
莫乙又代陸漸籌劃,留下金銀二品弟子,鎮守莊子,其餘紫青二品,則去江湖上傳告沈舟虛去世消息。
陸漸奇道:「就打一下?」谷縝哈哈大笑,笑了片刻,握住陸漸的手,收斂笑意,緩緩道:「陸漸,說真的,我如今什麼也不想了,只想和你做一輩子好兄弟。」
陸漸吃驚道:「怎會買不到米,難道其他地方也受了災?」
陸漸瞧了數頁,不勝厭惡,徑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記載了某門某派、某省某縣的武林人物,及其生平善惡,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實則凶毒之輩。陸漸大多不識,一直翻到西城部,當先便見萬歸藏,條目下方均是溢美稱讚之詞,其下條目乃是八部緊要人物,想是避諱,均只寫了性情優劣,並不直書其事。陸漸匆匆瞧罷,再瞧東島卷,穀神通一條下方,寫了他的生平事迹,大抵與陸漸聽到的相符,最末評語卻是「號稱不死,其實不然,為情所困,取之不難」。
商清影搖頭道:「那是因為他從沒將秀兒當作兒子。說到底,秀兒也只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秀兒若是好人,怎麼會幫他去做壞事?」說到這裏,她握緊陸漸的手,說道,「我知道你瞧秀兒不起,但他變成這樣,也是你父親的過錯。將來他若和你作對,你寬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到了滄波巷,陸漸敲射門環,魚傳迎出,將二人引入內室,陸漸討了熱湯,給谷縝盥洗過了,又替他換一身乾淨衣裳,才讓他躺下。又恐他起夜嘔吐,便讓魚傳搬來一張小榻,放在谷縝床側,自己閉目小憩。
陸漸想了想,說道:「這事就這麼定。」莫乙又道:「還有一事,請部主隨我來。」說罷秉持蠟燭,當先而行。陸漸只得隨莫乙彎彎曲曲來到書房。書房極大,典籍滿架,也不知有幾千幾萬。莫乙走到東面書櫥前,抽出幾本書冊,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擰了數匝,書房退開,露出一間密室。
此言一出,陸漸便知他多年心結終於解開,心中真有不勝之喜。咧開嘴呵呵直笑。谷縝心結一解,也覺如釋重負,神朗氣清。
陸漸嘆了口氣,付了酒錢,將谷縝背在背上,心道:「還是滄波巷罷。」想著步履蹣跚,走出小巷。
兩旁的碧樹雲石如飛后掠,連連綿綿,似無窮盡。姚晴漸感呼吸艱難,雙腿酸軟,驀地雙腳一冷,踩入水裡,舉目望去,才見一片湖泊。湖平如鏡,波光瀲灧,縹緲白雲翻卷如龍,從天下注,至湖面化為藹藹蒼煙。湖畔芳草萋萋,連天而碧,幾朵紅白野花點綴其中,宛如凌晨寒星,明亮之餘,又帶著幾分落寞,幾分凄迷。
陸漸瞧得心頭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條,忽地愣住,只見姓名后寫道:「精於『龍遁』、銃術,號『九變龍王』,性陰沉,淫邪多詭,疑與穀神通後妻白氏有染,且通倭寇,塗炭東南,其所圖不明,似非錢財。」
谷縝笑道:「以防萬一。」陸漸莫名其妙,將簪子收好,問道:「萍兒姑娘怎麼樣了。」谷縝道:「她就在宅子里,我雇了一個嬤嬤照看她。」說到這裏,眉間隱現愁意,沉默半晌,忽道:「陸漸,還有一件大事,十分棘手。」
陸漸笑道:「莫乙啊,日後咱們你我相稱,不要自稱小奴,我聽著不歡喜。」莫乙眼眶一紅,轉過身去,攢袖抹眼。陸漸奇道:「你怎麼啦?」莫乙道:「沒,沒什麼,眼裡進了砂子。」
陸漸與他目光交接,心中暖洋洋,酸溜溜,不由點了點頭,慢慢道:「你跟我本來就是兄弟,今生今世,都不會變。」
姚晴聽到這裏,神色稍緩,冷哼道:「誰叫你笨頭笨腦,不求上進。」
他見陸漸神色驚疑,便取出一幅地圖,在桌上鋪開,指點道:「湖廣熟,天下足,東南各省,亦是天下糧倉,自古便有太倉美譽。而今蘇、浙、閩、贛、兩粵、安徽,遭受倭寇盜賊肆虐,連年不收,天下糧倉,蕩然無存。如此一來,最好從湖廣調糧,但湖廣的餘糧已被收盡,對方還不知足,仍以高價收購農戶自留糧食。我要收糧,便須和對方競價,看誰出價更高。我剛脫牢獄之災,眼下所能支使的,唯有揚州鹽商、徽州茶商、桐城的綢緞商以及走私海貨的商人。先不說這些人未必都肯出力,即便出力,對方只需不斷抬高糧價,任我手上有多少銀錢,也會耗盡。」
入暮時分,忽有弟子來報書房被竊。陸漸趕到書房,卻見密室已破,暗龕也被揭開,名冊賬本丟了一地。莫乙細細查看,但覺來人並未取走書籍,名冊賬本也一頁未動,便道:「好險,多虧部主昨天燒了老主人的筆記。」隨即召集眾弟子,詢問可曾發現竊賊,一名銀帶弟子道:「我方才在莊子南邊巡視,聽見頭頂有響聲,一抬頭,就看一個人影掠過牆頭去了,我追趕一程,卻沒趕上,看背影,倒像是個女子。」
陸漸喜道:「你有什麼計謀?」
陸漸舉起酒碗,湊到嘴邊,酒氣沖鼻,陸漸忽覺心裏難過,說道:「谷縝,別喝了,你喝得夠了。」
這時忽聽一陣豪爽大笑,卻是陸大海來了。母子二人方才分開。陸大海進屋看見二人模樣,明白幾分,笑道:「沈夫人,你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越到這個時候,越要定心。」
一時間,二人沉默下來,過了半晌,陸漸問道:「谷縝,你不是他的傳人么?這件事他沒給你說?」
谷縝哈的一笑,說道:「夠個屁,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來不可。」又瞪陸漸一眼,惡狠狠道:「你別勸我,你敢勸我,我先撒一泡尿,將你淹死再說。」
陸漸越聽越不是滋味,瞪著谷縝道:「你怎麼盡幫萬歸藏說話。」
谷縝沉默半晌,柔聲道:「萍兒,今天我帶你去見一個阿姨,又美麗又溫柔,你可要聽她的話。」
商
read.99csw.com清影本是坐著,乍見谷縝,面露震驚之色,站起身來,谷縝也停在階前。母子二人隔著一座靈堂,遙相對視,颯颯微風,掠地而過,捲起紙花敗葉,聚而復散,散而復聚,一如飄零人生,無常身世。陸漸嘆道:「若是如此,也沒法子。老百姓的命總比銀子要緊。」
「我為何那樣對他,為何那樣絕情?」她反覆詢問自己,卻不知如何回答。玉簪握在掌心,尤有陸漸的餘溫,抑且越來越熱,竟有幾分灼手。姚晴緊攥玉簪,心裏卻是迷迷糊糊的,湖水的寒氣經過石塊,沁入肌膚,冰冰涼涼,直冷到心裏去。
陸漸只覺一股辛酸從心底泛起,直衝眼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好半晌才平復下來,說道:「我也不知畫像在哪兒。」
谷縝笑了笑,說道:「起初我不大明白,如今大約猜到一些。你試想一想,他已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富可敵國的財富,還有什麼是他未曾得到的呢?」
陸漸見莫乙仍是躊躇,不由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過黑天劫的苦頭。」莫乙這才略略放心,說道:「老主人臨終前將部主之位傳給了您,我們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陸漸悵然道:「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決心,找來蠟燭,將那本筆記燒成灰燼。
谷縝嘆道:「老頭子本是不甘寂寞的強人,只因受制於天劫,無奈隱忍,如此無所事事,比殺了他還要難受。若能安坐不動,擾亂天下,那又何樂而不為呢?如今皇帝昏庸,奸臣當道,若是天下飢荒,勢必流民紛起,動亂連綿。等到天下大亂、萬民無主的時候,有道是『民以食為天』,萬歸藏手握無數糧食,無疑便有了主宰天下的利器。那時候,他想讓誰當皇帝,就讓誰當皇帝,即便自己不能露面,也大可找個傀儡操縱操縱。說起來,他一旦入主天下,小小的東島西城又算什麼?武功再高,也不過數百人之敵,又怎麼敵得過幾十萬大軍?那時便有仇敵想殺他,只怕也不能夠,更何況,他脫劫成功,單打獨鬥,誰還勝得了他?」
「奇怪。」陸漸皺眉道:「萬歸藏擾亂天下,為的什麼?」
陸漸大為驚奇,忽見莫乙招手,當即跟上,只見密室南牆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擰,八卦退開,露出一扇三尺見方的暗龕,龕中疊滿書冊。莫乙捧出書冊,遞給陸漸。
谷縝不禁語塞,陸漸字字句句,無不戳中他的心病。回想多年以來,他對商清影的心情愛恨交織,複雜難辯,愛之深,恨之切,每次張口罵她,快意之餘,又何嘗不深深痛心,自己又何嘗願意相信她就是拋夫棄子的淫奔婦人,只因不願相信,方才痛心,只因痛心,才會痛恨。這一份矛盾心境,始終揮之不去,可是夢境之中,卻又時常可見她的影子,經歷多年,眉梢眼角,依稀還是當年站在東島沙灘上、母子嬉戲的樣子。
「西財神?」陸漸詫道。
「權勢?」陸漸恍然大悟,「難道說,他,他想做皇帝。」
笑了一陣,陸漸想起一事,從懷裡取出筆記中撕下的那頁紙,遞給谷縝,谷縝看了,問道:「這是哪裡來的?」陸漸說明出處。谷縝道:「那麼你怎麼看?」陸漸道:「我懷疑狄希和白湘瑤串通一氣。」
莫乙道:「這本筆記,我早已記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燒掉,將來但有疑問,盡可以詢問小奴。」陸漸道:「如此也好。莫乙,沈,沈先生明知狄希這麼多惡行,怎麼不予揭露?」
陸漸聽得好奇,對著燭火將那筆記翻了幾頁,但見上分士、農、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記載許多人名,陸漸多不認識,但其上記載了各人的善事惡行,其中不乏種種凶淫惡毒之事。
「怕甚麼?」陸漸搖頭道,「這件事我定要阻止。」
陸漸道:「阿晴,你放了他。」姚晴冷哼一聲,向薛耳道:「你還敢不敢對我無禮?」薛耳生怕那藤上長出刺來,忙道:「不敢了,不敢了。」姚晴這才散去神通,向陸漸道:「我有事找你,你跟我出去。」
陸漸點點頭,將庄內事務托給莫乙,隨魚傳入城。到了南京城裡,已然入夜,長街寂寥,行人漸稀。魚傳領著陸漸,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小巷,巷子里一家小酒館尚未打烊,星星燈火,映照館中醉人。
谷縝笑了笑,移目看向窗外,眉宇間透出一絲蕭索,半晌嘆道:「還是不去了罷。」陸漸急道:「你不是說過么,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你能原諒我這仇人之子,就不能寬宥自己的生身母親么?」
姚晴道:「這些日子我幾乎搜遍『得一山莊』,全無畫像蹤跡。八部畫像,代代相傳,試想沈舟虛何等精明,既傳你部主之位,又豈能不將畫像給你。」陸漸道:「我的確不知,可以對天發誓。」姚晴道:「那麼我向你討一樣東西,你給是不給?」陸漸道:「什麼?」
「我說的都是實話。」谷縝苦笑道,「我是老頭子教出來的,他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點兒。論武功,我爹和他相差無多,可論到計謀深長,經營四方,他連老頭子一個零頭也比不上。你別忘了,他的弟子不止我一個,沈舟虛算一個,還有西財神那婆娘,也是十分難纏。我三人的性情全然不同,老頭子卻能因材施教,兼容並包,委實不負『歸藏』二字。」
長街凄清,冷月無聲,一排排檁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遠處城頭,刁斗聲聲,隨風飄來,意境悠遠。幾個醉人彼此攙扶,迎面踏歌而來,歌聲時斷時續,卻聽不清到底唱的什麼。刁斗歌聲,遠遠而來,又悠悠而去,長街之上,復又寂靜下來,雖是豐都大邑,陸漸卻如行走在荒野郊外,寂寥無聲,分外凄涼。
薛耳哇哇大叫:「這三個混帳東西,只顧自己討好主人,卻讓我們大逆不道。」當即屈膝跪倒,連磕三個響頭,砰砰有聲。莫乙神色疑惑,也要跪倒,卻被陸漸扶住,苦笑道:「莫乙,你見識多,快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五名劫奴看到陸漸,紛紛上前行禮。陸漸問道:「我爺爺呢?」莫乙道:「老爺子十分疲憊,我讓他休息去了。」陸漸點了點頭。莫乙又道:「還有一事,尚請主人定奪。」
這時忽聽谷縝大喝一聲,跳將起來。原來時辰已到,「無能勝香」失去效力。谷縝一能動彈,大步走向穀神通,脫下袍子,裹住屍體,橫抱起來。商清影欲要上前,谷縝喝道:「滾開。」聳肩將她撞開,鐵青著臉走到谷萍兒面前,說道:「萍兒,走吧。」
說笑幾句,二人一起出門,穿過幾道曲廊,便聽女子嬉笑,轉過月門,便瞧谷萍兒正拿一面白緞團扇,穿梭花間,扑打一隻花紋奇麗的大蝴蝶。人面、花朵、蝶翼三方掩映,流輝溢彩,更顯得花間女子嬌艷動人。
棄馬下車,燕未歸正在庄前張羅,見了三人,目定口呆。陸漸道:「夫人呢?」燕未歸道:「在靈堂里。」陸漸想想,說道:「谷縝,你先去庄后,我請她來見你。」
睡了一陣,靈機震動,陸漸彈身坐起,卻見谷縝已然醒了,坐在床邊,一雙眸子明亮如星,滿含笑意。
莫乙道:「老主人是萬城主的心腹,天部以外,另七部對萬城主又恨又怕,故與老主人不太投機。不來祭奠,也在意料之https://read.99csw.com中。」
二人出了書房,在靈堂上守到天亮。陸漸返回後院,見商清影已然醒轉,便將莫乙的提議說了。商清影頷首道:「還是莫乙想得周全,這種說法合情合理,也能少些是非。到時候我去靈堂應付一切,你便不用出面了。」陸漸求之不得,急忙應了。
谷縝啞然失笑,說道:「好傢夥,甚時候做了商清影的說客了?」
陸漸奇道:「這是什麼?」
陸漸道:「我人雖笨,卻也有喜悲,知道愛恨。每次和你分別,我都難受極了,心也似乎碎了。每到生死關頭,一旦想到你,我都想竭力活著,心想唯有活著,才能見你。我能為寧姑娘而死,卻,卻只為你一個人活著。」
陸漸一時默然,抬眼望去,姚晴一雙秀目灼灼閃亮,只得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玉簪,在掌心裏握了良久,直待玉質溫熱,才攤開手掌,送到姚晴面前。
姚晴一字字道:「沈舟虛的白玉簪。」
「夠了。」姚晴捂住雙耳,眼裡淚花亂滾,大聲道,「這些話,我一句都不想聽。」
陸漸搖頭道:「我只是接了玉簪,並沒有答應做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做部主,我們只好仍然叫你主人。」陸漸見地上四人神色畏懼,心想不依莫乙之言,他們一定不會罷休,只好說道:「也罷,部主就部主。」
商清影聽得胸中大痛,張臂抱住陸漸,淚如雨落。陸漸猜不透母親心意,任她摟著,一時間想到身世,也陪著落淚。
沈舟虛活著之時,城府極深,翻手雲雨,喜怒哀樂極少出自內心,大都因為形勢而定,又時常愛說反話,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然而眾劫奴稍有輕慢,立時便有黑天之劫。此時舊主去世,更換新主,陸漸少年質樸,謙和寬容,和沈舟虛的做派天壤有別,但沈舟虛積威所至,眾劫奴聽這位新主子的言語奇怪,只恐說的又是反話,心想要是答應了,必然惹惱此人,將自己當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陸漸說得越是誠懇,劫奴們越不敢相信,唯獨莫乙、薛耳和陸漸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見眾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標新立異。
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們還不見過部主。」那四人瞅著他猶豫半晌,稀稀落落叫了幾聲部主,方才起身。陸漸問道:「莫乙,你說有事讓我定奪,卻是何事?」
沈舟虛死訊傳出,胡宗憲以下無不震驚,紛紛前來祭奠。商清影屢經劫難,外貌溫柔,內心卻著實堅毅,不同尋常婦人,此時孝服出迎,端莊嫻雅,迎來送往,不失禮數。來賓問起沈秀,便託詞被沈舟虛責罰,離家出走,昨日婚事眾所目睹,商清影這般說法,並未惹人起疑。
陸漸目定口呆,半晌道:「這麼說來,不買糧,苦了東南的百姓,買了糧,卻要苦了天下的百姓。到底是誰,想出這麼惡毒的法子?」
谷縝默想片刻,忽地輕輕擊掌數下,笑道:「也罷,明知勝算不大,也陪你玩一遭吧。」
陸漸想了想,說道:「農戶家裡大都自留穀米,我們不妨提高價碼,高價買入。」
陸漸道:「什麼機會?」谷縝取出懷中財神戒指,說道:「財神分為東西,戒指卻只一枚。誰得到這枚戒指,誰就是老頭子的傳人。西財神五年前輸給我,耿耿於懷,這次東來,必然舊事重提。無欲則剛,但有所求,我就有克制她的法子。至於老頭子,你不是說他神功尚未圓滿,還在閉關嗎?若能搶在他出關前制住西財神,或許就能化解這場大劫。但這閉關時間可長可短,不是人謀能夠濟事,還要看看天意如何。」
姚晴拈起玉簪,嗓子發澀,手指微微顫抖,驀地轉身,向著遠處奔去。
陸漸道:「我雖然笨,卻也看得出來,你對別人都很寬容,唯獨不肯原諒母親,全因為你和她感情太深,一旦她舍你而去,你便無法容忍。」
眾劫奴仍不作聲,過了半晌,燕未歸悶聲道:「讓我叫主人名字,打死我也不叫。」秦知味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賤,豈敢褻瀆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狗腿子、鷹勾鼻子仍叫主人,書獃子和豬耳朵自叫名字。」薛耳怒道:「廚子太奸詐,你們都叫主人,我們怎麼能不叫。」
谷縝擺了擺手,笑道:「我大醉一場,前事盡都忘了。起初確實傷心,但仔細想想,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幾何,不過百年,再過百年,如今的人誰又能活著?」
「我指的敵手,正是這個。」谷縝道,「這些日子,我也曾想法從外地調糧進入東南,不料遇上兩個難題。」陸漸道:「什麼難題。」谷縝嘆道:「第一是買不到米。第二是買到了米,也運不進來。」
再瞧帳目,上面儘是數萬兩銀子的出入,陸漸頗為詫異,詢問莫乙緣由。莫乙道:「這些銀子大多是商場上賺,官場上花。而今朝廷內鬥激烈,不用金槍銀馬,休想殺出一條血路。胡總督坐鎮江南,每年少說也得花十多萬兩銀子,才能將上方一一打點,皇帝、太監、妃嬪、嚴閣老、錦衣衛、東西廠、各部尚書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彈劾奏摺出來,惹風惹雨,一個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懸。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誕辰這些時節,老主人都為銀子發愁。這帳簿上的銀子看來雖多,但都是少進多出,上個月為尋白獸、白禽、龍涎香,就花了四萬兩銀子,因此緣故,如今也沒剩多少。」
谷萍兒道:「萍兒聽話,聽她的,也聽你的。」谷縝眼眶微紅,撫著如瀑秀髮,嘆道:「好萍兒,這輩子哥哥對不起你,若有來世,今生欠你的,我都還給你。」谷萍兒定定望著他,神色茫然。谷縝自覺失態,拉住她手,向陸漸道:「走吧。」
陸漸道:「既知他是內奸,就當捉他正法。」谷縝道:「我爹已派了葉老梵和明夷一起拿他,只不過『龍遁』身法獨步天下,打架未必厲害,逃起命來,卻是一等一的了得。鯨息、一粟雖強,卻未必奈何得了他。」說到這裏,谷縝擺手道:「不說這個啦。陸漸,沈瘸子給了你一根白玉簪吧?」
谷縝知她的心意,便住口微笑,直待她默禱完了,才開口道:「媽,我這次來,是有一事相托。」拉過谷萍兒,說道:「這是萍兒,白姨的女兒,也是我的妹子。她幼時你也見過,前幾日在天柱山遭逢變故,心智盡喪,本當由我照看,但我近日要辦一件大事,不知是否有命回來,我將她託付給您,您代我好好照看。」
陸漸聽得心頭血涌,大聲道:「好,你狠狠打我一頓,出氣也罷。」谷縝望著他,似笑非笑,忽地伸手,在陸漸肩頭不輕不重打了一拳,笑道:「父債子還,這下你我兩清了。」
「爹爹……」背後谷縝忽地喃喃道:「……爹爹不要我,媽媽也不要我,妙妙也不要我,師父,師父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我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你了……」聽到這句,陸漸肩頭濕漉漉的,傳來淡淡水氣,猛然間,陸漸只覺眼鼻酸熱,走到街尾,眼淚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谷縝嘆道:「萬歸藏何等人物,我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他還不看穿了我?他心裏知道,我雖懂經商,但決不會做出這等不義之事。故而索性將我繞開,遠召西財神進入中原。」
姚晴臉漲通紅,啐read.99csw.com道:「你這臭狐狸也配談什麼禮數?倘若見了你的妙妙姑娘,怕是比瘋狗還瘋呢。」谷縝臉色微變,說道:「你見過妙妙?」姚晴冷笑道:「見到又怎的?你惹惱了我,我便告訴那傻丫頭,說你尋花問柳,下賤無恥。讓她一輩子也不見你。」
陸漸微微苦笑,說道:「寧姑娘雖然很好,但不見她時,我只是擔心,卻不曾難過。而不見你時,我心裏卻是難受得要命,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但每次想到見你,我又十分害怕……」
陸漸自幼孤苦,從未得到父母疼愛,看見別的孩子被母親寵愛,心中不勝羡慕。此時驀地多了一個母親,溫婉美麗,世間少有,但覺那雙溫軟的手撫過面頰,心中既溫暖,又害羞,支吾半晌,才說道:「打在臉上,一點兒也不痛,就是心裏有些難過。」
陸漸嘆道:「這朝廷如此敗壞,真是叫人喪氣。」莫乙道:「老主人也這麼說,但他又說,大明雖然敗壞,卻還沒壞到骨子裡,當今皇上雖然荒淫,但威福由已,權柄獨握,宦官權臣只能橫行一時,掀不起什麼大浪,這個皇帝死後,若有明君良臣接替,大明朝還有中興的機會。」
谷縝冷笑一聲,淡然道:「這個九變龍王,清高是假,自負是真,自以為是,貪得無厭,不但要勝我,還要武功、智謀、情場,處處勝我,才能稱心。若非他這份貪婪,只怕我當真活不到今天。」
說話間,魚傳送來午飯。谷縝當即閉口,待魚傳去了,才低聲道:「魚傳鴻書,都是老頭子的老夥計,若要和老頭子作對,千萬不能叫他們知道。」
谷萍兒望著屍體,十分恐懼,忍不住倒退兩步,顫聲道:「爹爹,爹爹怎麼啦?」谷縝按捺悲痛,說道:「你別怕,爹爹只是睡著了。」谷萍兒道:「媽媽睡著了,爹爹怎麼也睡著啦?」
陸漸道:「是啊。」說著取出玉簪。谷縝道:「讓我看看。」陸漸遞給他。谷縝拿著,對著天光照了照,忽地轉身,背著陸漸鼓搗一陣,又轉過身來,將玉簪還給陸漸。陸漸奇道:「你做什麼?」
她越奔越快,只怕稍一停留,便會忍不住回頭,一回頭,便會看到陸漸絕望的眼神,那雙眼裡,射出的彷彿不是目光,而是千針萬刺,一根根扎在她的心上,令她芳心粉碎。
兩人行了十余里,姚晴四顧無人,緩下身形,秀目注視陸漸,神色喜怒難辯。陸漸一見著她,便覺六神無主,說道:「阿晴,你,你還好么?」
陸漸又道:「寧姑娘不如你聰明,也不如你美麗,但與她一起,我心裏十分平和安寧。後來她捨身救我,又讓我好生感激,故而她若有難,我陸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就算為她死了,也不後悔。」
姚晴冷冷道:「那天我有事未了,沒有遠離莊子,見你和陸大海入庄,便跟在後面,故而那天的事情我都瞧見了。哼,你不對那個寧凝大獻殷勤,就不怕她怨你怪你,不和你相好嗎?」
「活著真好。」谷縝吐出一口氣,醉醺醺的,「你看,這月是彎的,雲是動的,風是涼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會感受不到,所以啊,還是活著的好。你幹麼愁眉苦臉的,人生得意須盡歡……可我爹爹就不明白,他一輩子都活得累,總給自己找心事,找罪受,大約他也活累了,明知沈瘸子有陰謀,還是將小命送上去。你說他傻不傻?呵呵,瞧你這神情,我還沒哭,你哭什麼?還有傻魚兒,她也活得真他媽的累,那些事都過去了,被打的人是我,被罵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計較,她有什麼好計較的?這世上經過的事,就像喝過的酒,撒泡尿就沒了,你說是不是?倘若只喝不撒,還不活活憋死了。萍兒么,唉,這孩子也真傻,她喜歡我,我知道的,可她幹麼要瘋呢,這麼年紀輕輕,瘋瘋癲癲的,將來誰肯要她?她總想一輩子跟著我,這下子可是稱心如願了。不管怎麼說,只要活著,就是好的,能看見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還有這風,吹得人真舒服呀,還是活著有意思呢,大哥,你說是不是?」
陸漸一愣,見商清影目光殷切,淚痕未乾,頓時心軟,苦笑道:「您放心,我不殺他就是。」商清影秀眉舒展,面露喜色,又絮絮問起陸漸少時故事,稍不詳細,即刻追問,聽陸漸說道姚晴,商清影忽地沉默下來,說道:「漸兒,那位姚姑娘太不一般,秀兒說要娶她,我本也不大讚成。後來挨不過他苦求,只好應了。沒料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淵源,竟肯為她前來鬧婚。」說著伸出手來,輕撫陸漸面頰,柔聲道:「昨天我一時著急,打了你,現在還痛么?」
谷縝定眼瞧他半晌,忽而笑道:「我說了老頭子那麼多厲害,你仍然不怕?」
谷縝忽地笑笑,撩起長袍,漫步而入。商清影隨他步步走近,不覺發起抖來。谷縝走到近前,伸出手,將她縴手握住,忽覺入手冰涼,滿是汗水。
批語后又寫了狄希殺人越貨,淫人|妻女的事實,足有八條之多。最末一條提到谷縝冤情,硃筆批註:疑為此人。
谷縝心頭微亂,站起身來,來回踱了數十步,驀地停下,望著陸漸,露出無奈神色:「陸漸,你口才越發好了,罷了,說不過你,我隨你走一遭吧。」
谷縝不覺莞爾,心道:「陸漸身為金剛傳人,天部之主,氣度上卻沒半點兒威勢,即便婦孺,也能欺負他一下呢。」想著拉起谷萍兒,出了府邸,叫一輛馬車,快馬如風,不久便到「得一山莊」。
商清影拉住他手,對著他痴痴怔怔瞧了許久,才嘆道:「漸兒,你心腸柔善,和舟虛大為不同。這都多虧你的陸大海爺爺,老人家古道熱腸,才能教出你這種好孩子。」
陸漸打心底不願做這天部之主。但莫乙勸說道,眼下沈舟虛新死,天部人口眾多,無首不行。陸漸不做部主,為爭部主之位,眾弟子必起紛爭,多有死傷。陸漸無奈,只得硬著頭皮接受天部弟子拜見,心裏卻想等到風波平息,再召集部眾,另立新主。
陸漸聽得心頭咯噔一下,谷縝此來,一則認母,一則竟是託付後事,料想他深知此次對手非同小可,生死難料,故而提前為谷萍兒準備歸宿。一念及此,陸漸心情也是凝重起來。
陸漸心念數轉,驀地失聲叫道:「萬歸藏!」
陸漸擺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從今往後,你們叫我陸漸便是。」眾劫奴面面相對,均不作聲。陸漸道:「我不是劫主,你們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與我同過患難,朋友之間,理應直呼姓名。」
陸漸憤然道:「沈秀變成這樣,都怪沈舟虛縱容。養不教,父之過,他明知沈秀做惡,卻不加以訓導,反而串通起來,隱瞞於你。」
谷縝笑道:「我這人貪心得很,不止今生,若有來世,我還要跟你做兄弟。」陸漸心頭一熱,大聲道:「好,來生還要做兄弟。」說罷兩人對視一眼,齊聲大笑。
莫乙道:「這是天部的機密文書,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冊,部主若有這部名冊,即可召集本部弟子。這一本則是天部帳冊。至於這本筆記么,則記載了當今朝野重要人物的事迹性情、闕失陰私。有了這部筆記,到了緊要關頭,不容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聽命。」
谷縝歪帶頭巾,斜披長袍,身前放了七八個酒罈,身子蜷得醉貓似的,一碗一碗,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