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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圖合一

第五章 八圖合一

溫黛也曾見過祖師畫像,一眼瞧出這捲紙條是從畫像中剪裁下來的,墨跡旁邊還有一行模糊字跡,淡淡的有如水跡,一字字念來,乃是:「喪之齒難、天葬辭在」八字。溫黛訝道:「難道天部中人早已發現了祖師畫像的秘語,故意剪下,藏在發簪之中。」
忽然一陣狂風,巨鶴從天而落,向白珍珠咕咕有聲,白珍珠緊貼在姚晴胸口,露出畏縮神氣。原來陸漸南來之時,走到半途,想到白珍珠弱小無能,一旦離了主人,必成猛禽爪下美餐,當下折回故居,將它也帶在身邊,只是人鳥殊途,一天一地,不能時常照應。巨鶴忠心耿耿,雖瞧不起這小東西懦弱無能,但主人既然看重,便挺身而出,日夜呵護。這兩隻鳥兒,一個雄偉傲氣,一個小巧精乖,一路上相伴而行,發生了許多趣事。
姚晴眼圈兒一紅,大聲道:「我就是不服,為什麼武功最好的定是男人,得江山的也是男人,我們女人,又哪一點兒不如他們。」
「潛龍。」谷縝臉色微變,「竟是那個?」
溫黛道:「自古以來,不知多少西城弟子對著這個『諧』字想破腦袋,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領悟其中真意。也不知萬歸藏用什麼法子,竟然堪破『諧』字奧妙,煉成八勁。做城主之初,他手段雖狠,通身卻有一種從容自如、無懈可擊的氣勢,叫人痛恨之餘,又生敬畏。然而隨他殺人越多,性情也越發古怪,忽而從容溫和,忽而殘暴不仁,春溫秋肅,判若兩人。而讓人最吃驚的還是他的野心,起初他召集部眾,打的是『滅掉東島』的旗號,大敗東島之後,他卻並不滿足,下令火部大造火器,又以兵法約束各部,還說:『大明天下是思禽祖師送給朱洪武的,天道無常,姓朱的坐了這麼多年,也當讓給別的人坐一坐了。』又說;『東島是家恨,思禽祖師和洪武帝的恩怨卻是國讎,祖師含恨而終,我們這些後輩弟子,豈能無所作為?』
共旌有白顛上下之
白屋其根株穴所在
溫黛見他神情,恍然道:「難道,難道說她有了心上人了。」仙太奴微笑點頭,溫黛又驚又喜,凝神看去,姚晴眉間凝愁,目帶幽怨。不由心頭暗笑:「這丫頭如此刁鑽,竟也會為情所困?她心氣極高的人兒,也不知何等聰俊的後生,才能讓她如此發愁。難不成是沈舟虛的公子么?」
于渦山之自握珠辭
商清影道:「敢情你是擔憂百姓,我還當,還當……」陸漸道:「還當什麼?」商清影道:「我還當你仍為那姚姑娘犯愁呢。不過,你擔憂百姓,那是很好。你爹去世后,留了一些財物,你不妨變賣了,拿去賑濟百姓。若還不夠,這座『得一山莊』直一些錢,也賣了罷。」
谷縝道:「你若老實,我便不翻悔,你不老實嘛……」忽地住口,姚晴知他言外之意,無奈之下,只得斷了心中邪念,老實寫下秘語。
溫黛嘆一口氣,解開姚晴的穴道。谷縝尋來紙筆,姚晴援筆書寫秘語,邊寫邊想:「我若將其中的字寫錯一個兩個,臭狐狸即便合併八圖,也瞧不出什麼秘密,那時候我卻已知道天部秘語,往後……」心念至此,忽聽谷縝笑道:「大美人,別寫錯了,八圖之秘一天不破,你一天也瞧不到天部秘語。」姚晴心下一沉,冷冷道:「臭狐狸,你想反悔?」
姚晴一愣,大聲道:「你胡說,我哪兒合併八圖了。」
姚晴輕哼一聲,噘嘴道:「這有什麼難的?」溫黛搖頭道:「說來容易,做來可不容易。就算你威震武林、贏得江山,也只能讓他人怕你,未必就能讓別人愛你。愛是誠心所至,容不得半點虛偽的。」
眾人入廳坐定,姚晴悄立溫黛身後,看到陸漸目光投來,忽地心中暗惱:「你這三心二意的臭賊,若不是師父在此,非打你十個耳刮子不可。」想著緊攥拳頭,冷冷淡淡,目不斜視。陸漸見她如此冷淡,不覺灰心已極:「她待我真是比冰霜還冷。」
姚晴默運玄功,想要掙斷四肢藤蔓,但覺那藤蔓中潛力絕強,遠非自己所能匹敵,只好斷了逃跑念頭,笑道:「師父,你放了我,我告訴你畫像中的秘密好么?」
姚晴奇道:「那是為何?」
任他如何極口謾罵,也比這麼恭恭敬敬更叫姚晴安心。見他如此做派,姚晴心頭一慌,暗想這小子笑裡藏刀,必然沒有什麼好事,不自覺後退半步,妙目連轉,說道:「我有什麼好恭喜的?臭狐狸,你有屁就放。這麼假惺惺的,叫人噁心。」
金髮美婦年紀已然不輕,風姿縱然不減年少,如雪肌膚上卻已爬上如絲細紋,一雙眸子湛藍如湖,明亮沉靜中,刻畫著滄桑的痕迹。
她念頭雖動,臉上並不流露,仍是嬉笑自若,一路和溫黛談論「化生」。溫黛道:「要練成後面三變,不在內力強弱,神通高低,而在心境修養。你若放下仇恨,開闊胸襟,這三變不練自成;若仍是小心眼兒,愛記仇怨,就算你再練一百年,也沒用呢。」
谷縝按先天八卦順序,將秘語重新譽抄在紙上,卻是:「喪之齒難、天葬辭在、大下白而、指歷珠所、之上長薄、東季握穴、還顛有菲、柄日自株、周白響質、吟昔之根、卵有如山、隔春山其、以旌也雪、樹皆渦屋、持共和若、擁下於白。」
金髮美婦蛾眉挑起,雲袖飄拂,藤蔓離身,宛轉升騰,罩向湖水,花瓣受了振蕩,紛紛脫離枝頭,只見落花繽紛,飄零如雪,數里湖水,無所不至,卻又不似尋常花瓣漂在水面,彷彿受了某種大力牽引,競相沉入水中。
谷縝笑道:「你從西城偷出地部畫像,對不對?」姚晴點了點頭。谷縝又道:「在翠雲古寺,你挾持仙碧,逼迫風雷二主,得到風、雷二部畫像,是不是?」溫黛聞言,瞪視姚晴,姚晴麵皮發燙,但事實確鑿,仍是點頭。
陸漸道:「好,我叫他去。」說罷轉身出了廳堂,過了半晌,莫乙一個人匆匆進來。谷縝不見陸漸,問道:「你家部主呢?」莫乙道:「他讓我來,自己去後院了。」溫黛臉色微沉,說道:「他既是一部之主,『八圖合一』乃西城大事,他怎麼全不放在心上。」
溫黛瞧她半晌,微微搖頭:「你這丫頭,說起話來半真半假,叫人無法信你。」
溫黛嘆了口氣,說道:「思禽祖師曾道,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其後又說,萬不可集合八圖,切記,切記。足見八圖合一之後,雖有奇功,也有流毒,有大利也有大弊。《黑天書》禍害百余年,不就是現成的教訓么?」
溫黛點頭道:「也好,省得她仍想著合併八圖。方才來路上聽說沈師弟去了,我們和他雖不投緣,但終有一點香火之情,人既已死,也當去祭奠祭奠。」仙太奴道:「今日已晚,明日一早去罷。」
眾人聽得莫不佩服,這十一個句子出處各不相同,涵蓋經、史、子、集,包羅廣泛不說,每個句子又都殘缺不全。莫乙不但斷句如流,更將預設字眼一一說出,果然是博聞強記,天下無對,不愧這「不忘生」的名聲。
天色不知何時已然暗了,日薄崦嵫,蒸起天際一片紫霞。湖水爍金,波光絢爛,湖心一點濃金,儼然湖底著了火,自下方慢慢燒上來,將對面美婦的一頭金髮也映得格外絢麗。
但聽陸漸嘆一口氣,說道:「媽,我當真沒事,時辰不早,你歇息去吧。」
剎那間,孽因子到了姚晴指間,悄沒聲息,射入湖畔沙土,真氣從腳心湧出。土皮突地一動,簌簌簌十多條藤蔓破土衝天,每根藤蔓上均有尖刺,起初只有一分長短,轉瞬長到數寸,再一轉眼,便長到一尺,刺身上密密麻麻布滿小刺,或是筆直,或是彎曲,見風就長,不住變長,隨其變長,又生小刺,如此刺上生刺,十余根藤蔓縱橫交錯,化為一張龐大刺網,狂野扭曲,向著金髮美婦迎面罩去。
溫黛道:「既然這樣,怎麼還背著我盜走畫像。」姚晴道:「我只是不忿仙碧師姐,她總是瞧不起我,給我白眼,況且當年若不是她,我爹也不會燒死。我便想,既然如此,我就集齊八部畫像,煉成天下無敵的本事給她瞧瞧。」
白珍珠是姚晴從小養大,能識故主,姚晴幼時惟恐泄漏機密,馭鳥甚嚴,鸚鵡來去,均有特定信號,方才的口哨手印,便是喚鳥入掌的意思,若無這個姿態,白珍珠便是認出主人,也不敢輕易靠近。
陸漸見狀吃驚,方要起身,肩頭卻被谷縝按住,只聽他笑道:「娘娘何苦生氣,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溫黛不解道:「開什麼玩笑?」谷縝從衣袖裡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紙卷,笑嘻嘻地道:「簪里的物事在這兒呢。」姚晴一瞧,氣瘋了心,大聲道:「死狐狸,你,你故意冤枉我的?」溫黛也是不悅,說道:「足下這是什麼意思?」
「這橫著讀要想讀通,先得知道怎如何斷句。」莫乙指那方陣,從左到右,慢慢說道,「第一句斷在『之』字後面,念作『持以卵周還之』,但少了一個『龜』字,原句應為『持龜以卵周還之』,出自《史記·龜策列傳》。
溫黛瞧得心驚:「遇強則強,已是極高的境界,這少年遇弱則弱,更是不易。難道說他小小年紀,便已能不拘勝負,反樸歸真?」沉思間,忽聽仙太奴緩緩道:「補天劫手,金剛傳人,錯不了,山澤二主說的少年,就是他了。」
「第七句『擁樹隔吟』,少一個『猿』字。唐代杜牧有詩云:『渡江隨鳥影,擁樹隔猿吟,莫隱高唐去,枯苗待作霖。』
姚晴不甘就擒,深潛高鳧,力圖擺脫花陣,然而她身在湖中,便如一塊碩大磁石,玄功運轉越快,磁力越強,源源發出磁力,將方圓數里的天女花紛紛吸來。到此地步,除非姚晴自廢武功九_九_藏_書,散去真氣,才能逃出花陣,但如此一來,和束手就擒無甚兩樣。
過了半晌,溫黛還過神來,忽地笑道:「晴兒,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呢?」姚晴想了想,笑道:「我喜歡的人啊,像飛揚的電,奔走的風,熊熊燃燒的火,溫柔多情的水,能如紅日,普照萬物,能如大海,包容萬物,而且一定至情至性,只愛我一個。」
「聽他這麼說,大家無不驚恐,但看到水部下場,又怕一旦反對,便有滅頂之災。就在大家無計可施的當兒,忽然來了機會,那一年,萬歸藏打敗魚和尚回山,料是那場賭鬥引發了他的天劫,會議時他突然流露痛苦之色。當時除了沈舟虛和水部,六部首腦均在,大家瞧在眼裡,均不作聲,就我心直,問了一句,不想萬歸藏暴怒起來,將我趕出擲枕堂,這麼一來,各部首腦還不心領神會么?到得次日,萬歸藏大集部眾,誓師東征,說要一舉滅絕東島餘孽,不料剛說完這句話,他忽地躺倒在地,雙手抱頭,癲癇也似顫抖起來。六部高手見狀,不約而同,一齊使出平生絕招。萬歸藏來不及抵擋,就被打了個粉身碎骨……」
「先父。」溫黛臉色微變,「谷島王難道去世了?」
溫黛不由得瞪他一眼,說道:「你這老頭兒,越老越不正經。」太奴笑道:「先別罵我,你看她的眼神,恁地倔強,和你當年就似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二人目光相對,神色齊變,眾人正不知發生何事,忽覺仙、陸二人腳底,生出兩股旋風,凝若有質,越轉越急,吹得眾人衣發飄動,遍體生涼。溫黛不料陸漸貌不驚人,神通如此高強,不覺臉色微變,手捏印訣,正要使出「化生」。
「第三句是『有白顛』,缺『馬』字,念作『有馬白顛』,出自《詩經·車鄰》。
谷縝、溫黛對這一段話沉吟良久,看不出半點奧妙,姚晴遠遠瞧得心急,伸長修頸,想要偷看,忽聽谷縝笑道:「大美人,你甚時候這樣老實啦?我不讓你瞧,你就當真不瞧?」姚晴心頭一喜,嘴上卻道:「都是瞧師父的面子,要不然,我想瞧便瞧,還由得了你么?」快步上前,瞧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領。
姚晴越想越氣,心頭妒火熊熊燃燒,竟然壓過失望之情。一時間輾轉床榻,徹夜難眠,先前她還怕見了陸漸,無顏面對,此時卻是氣勢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馬飛到得一山莊,抓住那個三心二意的臭小子,叫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白鸚鵡見姚晴抬頭,又叫一聲:「小姐……」姚晴恍然大悟,驚喜道:「白珍珠,白珍珠……」邊叫邊是招手,誰知那鸚鵡卻不理睬,姚晴一陣愕然,驀地回過神來,笑罵道:「這個憊懶東西?」當下將左手小指含在口中,細細打了一個呼哨,右手捏成蘭花形狀。白珍珠見了,撲地展翅,從樹上落到姚晴掌心,纖細嫩紅的小爪攥住那根雪凝玉鑄的中指,連聲叫道:「小姐,小姐……」
溫黛還未回答,谷縝已笑道:「制人而不制於人。萬歸藏處於天劫之中,性命攸關,怎會將小命交到別人手裡?」溫黛點頭道:「說得極是。」姚晴漲紅了臉,冷哼道:「就你聰明,都是瞎貓兒捉死耗子。」
溫黛嘆道:「太奴,你不知道,她方才出手,氣機中充滿怨毒之氣,依她這般性子,便是修鍊『化生』,也難登絕頂。」
想到這裏,暫且隱忍,捱到半夜,借口小解,轉到床后,燃起紅燭,取出那枚玉簪,對著燭火細瞧。那簪子玉質上乘,被燭光一照,晶瑩通透,唯獨正中有一絲暗影,細如人發,有似瑕疵。姚晴凝思片刻,雙目忽地一亮,拈住暗影上下兩端,輕輕旋轉,略一嘗試,便覺鬆動,她心頭一喜,運勁擰轉,簪子應手分為兩截。
「這還不簡單。」溫黛輕哼一聲,說道,「她驕傲自負,滿心想著自己,不懂如何愛人,也不知如何領受他人的好意。」
心念數轉,姚晴咬了咬嘴唇,決然道:「也罷,讓你臭狐狸得逞這回。」說完看向溫黛,見她面沉如水,淡金細眉微微挑起,眉宇合攏,皺出一絲細紋,姚晴心頭一沉,屏息閉氣,作聲不得。
谷縝目光一轉,笑道:「地母娘娘還有什麼顧慮?」溫黛淡然道:「你是東島,我是西城,八部畫像本是西城絕密,被你瞧了,有些不妥。」谷縝笑道:「那麼萬歸藏算不算我的仇人?」溫黛皺眉道:「自然……算的。」谷縝道:「他與地母娘娘也有仇么?」溫黛沉吟道:「當日我也曾出手攻他,也算有仇。」
溫黛又好氣又好笑,罵道:「你還有理了,小小年紀,又懂什麼男人。也罷,瞧你師公面子,我饒你這次。至於畫像秘密,你說得不錯,思禽祖師留下八圖,自有深意,不可毀在我的手裡。」說罷一招手,孽緣藤翻轉,將姚晴拋上岸來。姚晴心中一陣溫暖,破涕為笑,說道:「師父,我就知道,你不會當真怪我。」溫黛心中既恨且憐,白她一眼,伸手掠起她額前亂髮,說道:「我可不是寵著你,我年紀已然不輕,化生之術仍無傳人。你無師自通,當真有些天分。我不過是憐才罷了。」說著把她脈門,沉吟道:「奇怪,『周流土勁』得於先天『坤卦』,乃是純陰之氣,你的體內怎麼卻有一股豐沛陽流,難道說,你這點兒年紀,竟然練到至陰反陽的地步。嗯,但又不像,這股陽氣並非陽和,卻是六爻乘剛之象,但又不是『周流天勁』。晴兒,你可知道,這股乘剛陽流省了你六年苦功,若不然,再給你六年工夫,也不能突破長生藤和蛇牙荊,一舉達到『惡鬼刺』的地步。」
來到庄門,忽見道上行來一人一騎,馬匹頗為疲瘦,騎者卻極英偉,布衣麻鞋,不掩眉間凜然之氣。仙太奴精於相人,見得來人,頓時暗暗喝一聲彩:「好個將帥之才。」
六十四字縱橫八字,自成方陣。姚晴看了,說道:「這有什麼玄機?還不是一樣?」谷縝搖頭道:「古代有種『璇璣圖』,文字縱橫成方,迴環可讀。既然『璇璣圖』都能橫著讀,這些字為何就不能橫著讀,豎著讀既然不通,不妨橫著讀一讀。」
溫黛道:「化生六變,名如其術,『長生藤』是痴人大夢,『蛇牙荊』是毒蛇尖牙,『惡鬼刺』為地獄詛咒。這三者是痴氣、怒氣、怨氣所鍾,修鍊者越是心懷怨怒妄想,這三種變化威力越強,你能短短數月登堂入室,一來是你內功精進,二來么,則是你心中滿懷怨毒之氣,心與氣合,正印合了這三變的法意。可惜這三變只是『化生』的下乘,你天分雖高,卻只懂『化生之術』,沒有領悟『化生之道』。不能煉成後面三變,也是理所當然了。」
金髮美婦目視刺網,一動不動,忽地輕輕吐了口氣,也不見她如何動作,蒼綠色的藤蔓上,千百尖刺忽然裂開,變戲法也似噴出無數白花,花瓣晶瑩如玉,玲瓏剔透,抑且越長越大,直至大如玉碗,迎風輕顫。藤蔓一失狂野之勢,好似馴養已久的靈蛇,溫順宛轉,披拂在金髮美婦身上。白花綻開不盡,密密層層,幾將那美婦遮蔽,繁花吐蕊,花蕊也是雪白的,冰凝玉簇,閃動瑩白光澤。
仙太奴長嘆一聲,說道:「這八圖秘語如此艱深,能被你破解至此,已是十分的了不起。但依我看來,思禽祖師設下這些秘語時,心中一定十分矛盾。」
原來看似玉簪,實則卻是空心玉管,上下兩截以細密螺紋嵌合,精巧絕倫。姚晴擰開玉簪,定眼一瞧,卻是火炭落到冰窖里,冷透了心:玉簪里空空如也,並無半點物事。
「別忙。」谷縝擺手道:「沈舟虛將天部之主傳給陸漸,天部畫像代代相傳,那麼昨天傍晚,你找陸漸又做什麼?」姚晴一愣,暗恨陸漸將此事泄漏出去,狠狠瞪他一眼,咬著朱唇,一言不發。谷縝微微笑道:「大美人,怎麼不說話啦?」
溫黛一時生氣,說出狠話,聽她一哭,又覺心軟,嘆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這丫頭,就是心眼太多,逞強好勝。如今你燒了祖師畫像,論罪當死,我也不殺你,這樣罷,你撐過這三天,我便饒你。」
谷縝笑道:「水、火、山、澤四部畫像落到寧不空手裡,寧不空將畫中秘語傳給陸漸,陸漸又轉授給你,是不是?」姚晴冷哼一聲,說道:「怎麼算起來,都只有七部呢!」
溫黛目光凝注在那俊秀男子身上,暗暗點頭:「好聰俊的兒郎。也只有這等男子,才能讓晴兒牽挂落淚。」溫黛百般皆好,卻有個以貌取人的毛病,生平最愛俊秀風雅之輩,一時間,對那左邊男子連連打量,心中喜歡。
姚晴定眼望去,只見溫黛身後林中走出一個玄衣烏髯的老者,鼻挺目透,面容清癯,步履逍遙,飄然而至,姚晴心頭一動,暗道:「師公極少離開帝之下都,怎也來了?」
姚晴默默聽著,心中卻是半信半疑,忍不住問道:「師父,那怎麼才是最快樂的?」溫黛笑了笑,目光柔和起來:「這世間最快樂的事,莫過於遇上真心喜愛的人,他愛你,你也愛他,愛人和被愛,才是最快樂的事。」
「第十句則是『自握珠辭白屋』,少一個『蛇』字,劉禹錫詩云:『自握蛇珠辭白屋』,就是這句。
溫黛瞪她一眼,說道:「想得美,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人?」姚晴笑道:「是呀,哪來這樣的人?」說罷格格大笑,溫黛回過神來,拍她一掌,佯怒道:「壞東西,竟然捉弄師父。」姚晴道:「那師父你說,我喜歡什麼樣的人才好?」溫黛道:「溫和體貼,知寒知暖,時常將你放在心裡,能夠為你捨棄所有。這樣的人,就是最好。」
堂上一時寂然,谷縝忽地笑笑,打破沉寂read.99csw.com道:「莫大先生,你看這字圖,縱橫讀來,可能讀得通么?」莫乙躬身上前,瞧了一遍,驀地閉上雙目,沉吟道:「奇怪,奇怪。」
溫黛咦了一聲,說道:「你得了七部,了不得了。還有哪部沒有得到?」姚晴留了心眼,不肯說出玉簪之事,說道:「還有天部,沈舟虛太姦猾,我費盡心力,也無法得到。」溫黛皺眉道:「無怪前些日子,聽說沈師弟的兒子要和你成親,原來又是為了畫像。」
姚晴心中別有隱衷,但聽了這話,心裏卻也有些感動。默不作聲,手拈鬢髮,瞧著腳前愁眉不展。溫黛心中奇怪,避開姚晴,低聲問道:「太奴,你用『太虛眼』瞧一瞧,看她有什麼心事?」仙太奴笑道:「你這做師父的不稱職,猜不透弟子的心思,還要我這做師公的偷看么?」
商清影道:「他這兩日身子欠安,在後面將息呢。」說話間,目光投向姚晴,姚晴心頭一跳,無端煩亂起來,目光游弋,不敢與她目光相接。
谷縝也不理她,注視那圖,直覺從左往右,文字間若有文氣貫通,雖然如此,仍然不成章句,他沉思半晌,忽道:「大美人,你當真沒有故意寫錯?」姚晴怒道:「當然沒錯。」谷縝道:「你可敢發誓?」姚晴冷笑道:「怎麼不敢,我若有意寫錯,叫我御物不成,反為物噬,馭土不成,反被土湮。」
姚晴深知厲害,不敢地遁,改用水遁,只盼「天女花」被湖水托住,不能下沉。誰知弄巧成拙,那花瓣絲毫不受浮力阻礙,深入水中。
姚晴嗆了兩大口水,張眼望去,溫黛坐著一塊峻峭湖石,風雅如故。纏住自身四肢的是四根粗若兒的臂「長生藤」,如龍如蛇,活搖活擺。只這一番糾纏,日已落盡,天光半黑,湖水暗沉沉的,悠悠涼意,浸山染林,四周湖畔,涌著一股淡淡水氣。
到了堂前,二人見來了人,雙雙起身。商清影方要引見,溫黛已笑道:「這位便是令郎么?」目光只在俊秀男子身上逡巡。不料那青年拱手笑道:「晚輩谷縝,見過地母娘娘。」溫黛奇道:「你不姓沈?咦,你認得我?」
谷縝攤開紙卷,笑道:「祖師八圖,大美人已得七幅,加上這條天部秘語,今日便可八圖合一。」他將眼一抬,注視溫黛,笑道:「地母娘娘以為如何?」溫黛皺眉道:「據我猜測,八圖合一,未必就是神通。」谷縝道:「是否神通暫且不提,但沖這『無敵』二字,不妨瞧瞧,說不定能夠找到對付萬歸藏的法子。」
陸漸咦了一聲,吃驚道:「既然如此,他怎麼又還活著?」
山莊甚大,姚晴漫無目的轉了一周,沒看到想見之人,便在一座池塘邊坐下,瞅著一池碧水,水面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嬉戲鳧水,盪起圈圈漣漪,姚晴望著那些鳥兒,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羡慕起來。
他說得纏夾不清,溫黛夫婦面面相對,十分詫異。溫黛問道:「什麼過去現在的?難道說沈師弟有兩個兒子?」薛耳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這話說來長了……」抓耳撓腮,不知從何說起。莫乙笑道:「讓他說,十天半月也說不清,地母娘娘,太奴先生,還請入庄說話。」
姚晴默然半晌,說道:「師父,我想去走一走,你放不放我?」溫黛道:「八圖已然合一,我扣著你也沒用啦。」姚晴作個鬼臉,笑道:「我只在莊裡逛逛,不走遠哩。」溫黛一笑,伸出指頭,在她臉頰上一點,那肌膚嫩如軟玉,應指陷落,又隨指頭離開,泛起一抹淡淡嫣紅,溫黛笑道:「你呀,好薄的臉皮。」她一語雙關,姚晴羞紅了臉,狠狠一跌足,徑向內院掠去。
仙太奴奇道:「沈舟虛向來心狠,不料他的兒子竟是如此人物。」薛耳忙道:「這個兒子不是過去那個兒子,過去的兒子是個混蛋,現在的兒子卻是個好人。」
谷縝將天部秘語也寫在紙上,審視半晌,說道:「地母娘娘,這八條秘語,當有一定次序。」溫黛道:「應是按八部順序排列。」谷縝道:「西城八部,依的可是先天八卦?」溫黛點頭道:「是。」
這話說得十分泄氣,姚晴聽到,越發氣悶,她一心收集畫像,便是要煉成神通,威震西城,報仇雪恨,但眼下情形,萬歸藏和西城七部均有深仇,他一報仇,哪還輪得到自己威風。況且此人一出,「八圖合一」固然還未絕望,至於「天下無敵」么,卻是多出老大一個疑問。
下皆春昔日季歷葬
姚晴辛苦得來七圖秘語,沒了天部秘語,必然前功盡棄,當下按捺不住,急聲道:「且慢。」谷縝當即住手,笑嘻嘻地道:「大美人果然捨不得。」
陸漸露出一絲苦笑,嘆道:「我都見過。」溫黛臉色大變,失聲道:「這麼說,山澤二主說得不錯。那麼你沒有死,萬歸藏也必然活著。」陸漸面紅耳赤,支吾道:「他,他不但沒死,我一念之差,還助他脫了天劫。」
溫黛指著湖畔雜草,說道:「你能讓這些雜草開出花來么?」
姚晴道:「一智一生二守四攻。地部的宗旨是生。」
溫黛笑笑,說道:「方才不是問了你地部的宗旨么?」姚晴恍然道:「難道說,『化生之道』也在於這個『生』字。」
姚晴玉面緋紅,大聲道:「我找他作甚,與你有什麼相干?」谷縝嘻笑如故,溫黛目光卻變嚴厲起來,沉聲道:「晴丫頭,敢情你又在說謊,天部畫像,你已經拿到了吧?」
溫黛略一遲疑,說道:「留是留了。」谷縝道:「既然留了,怎會沒人煉成?」溫黛嘆道:「這心法雖說留了,卻和沒留一樣,因為這心法只得一個字。」谷縝奇道:「一個字?什麼字?」溫黛道:「一個『諧』字。」谷縝濃眉一挑,若有所思。
「滅世神器?」姚晴心神恍惚,喃喃道,「難道說不是武功?」
陸漸道:「媽,我,我……」還沒說完,嗓子已然微微哽咽。商清影笑道:「傻孩子,又哭什麼?唉,你這性子真不像你爹,倒有些像我。」言下似乎頗為欣慰,頓了頓,又道,「漸兒,媽也沒有別的念想,只盼你歡歡喜喜,不要這麼犯愁。你的心事,我也明白。天涯何處無芳草,天底下賢良淑德的好女子多得狠,改天,我定給你挑個好的……」
谷縝笑道:「他矛盾什麼?」仙太奴濃眉一挑,揚聲道:「八圖之謎,驚天動地,有大害也有大利。因此緣故,思禽祖師既不願這秘密永遠埋沒,也不願解密者得來太過容易。」
沉寂時許,忽聽陸漸道:「不勞媽費心,孩兒已想好了,就這麼孤獨一世,終身不娶。」姚晴聽得一驚,商清影也啊了一聲,說道:「漸兒,婚姻大事……」陸漸長嘆道:「媽,我意已決,終此一生,不再談論婚姻之事……」商清影道:「若是姚小姐……」陸漸介面道,「她不成的。今天在後堂,我與她相距不過幾尺,心卻隔了千里萬里。媽,我這一輩子渾渾噩噩的,總猜不透女孩的心思,等到做完那件大事,我便尋一個僻靜處,一心侍奉母親爺爺,至於別的,與我全無干係……」
眼見三人愁眉緊鎖,仙太奴、商清影也上前觀看,他二人縱然淵博,卻並非智力高絕之輩,瞧了半晌,也無主意。唯獨陸漸興不起半點觀看的念頭,坐在原處悶悶喝茶。姚晴卻只道他與自己賭氣,故意不看畫像,頓時心中惱怒:「你與我賭氣?哼,瞧你賭到什麼時候。」
溫黛沉默半晌,定住心神,說道:「思禽祖師坐化之前,曾與八部盟誓:『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選,十年一換,違背者,八部可共擊之』。故而歷代城主,大多品行高潔,深得人心,至於武功,未必就是西城第一。但到了萬歸藏這兒,突然一變,他自恃武功,違背祖訓,殺害公選城主,強行統領八部。是以八部之中,除了天部,其餘七部都是貌似臣服,心中氣憤,只因為敵不過他的神通,忍氣吞聲罷了。而這武力奪權的先例一開,各部的姦邪之輩也都動了心思,不惜傷天害理,修鍊某些禁術。尤其幾個水部弟子枉顧天理,修鍊『水魂之陣』這等惡毒陣法,被人察覺,告到萬歸藏那裡。依照前代規矩,懲戒這幾個不肖弟子,警示其餘,也就夠了,誰想萬歸藏為了立威,不問青紅好歹,竟將水部殘殺殆盡。如此一來,其他六部人人自危,只畏懼『周流六虛功』,心裏雖怕,卻也不敢當真如何。但大家嘴裏不說,心裏卻都明白,『周流六虛功』縱然厲害,卻有一個極大的禍胎,並非人人都能免災。當年思禽祖師之所以將『周流六虛功』一分為八,而不合併傳授,並非祖師不願,而是不能。因為這種武功十分奇怪。周流八勁,雖然相生,亦是相剋,駕馭得當,八勁相生,所向披靡,駕馭不當,八勁相剋,則會禍害自身,死無葬身之地。兩百年來,多有弟子試煉這門神功,但往往練到兩種內勁,便遭反噬,要麼水火相煎,要麼風雷互擊,要麼天地反覆,總是死得凄慘無比,萬歸藏之前,曾有一位燕然祖師煉成『山、澤、水、風』四勁,但在修鍊『周流電勁』時,卻不慎引來天雷,粉身碎骨,化為飛灰。」
溫黛一愕,心念數轉,遲疑道:「你是說『八圖合一』?」谷縝笑道:「不錯。」目光一轉,凝注在姚晴身上。姚晴這一氣非同小可,啐道:「臭狐狸,你瞧我作甚?」谷縝起身拱手,笑道:「恭喜大美人,賀喜大美人。」
溫黛察言觀色,猜到幾分,心中好一陣失望:「難道他才是晴兒的情侶?晴兒那麼嬌氣挑剔,所愛之人理應聰俊機靈,怎的恁地木訥獃氣?更可怪的是,沈師弟深謀遠慮,臨死前怎麼犯了糊塗,竟將西城智宗之位,託付給一個https://read.99csw.com智力平庸之輩?」她百思不解,將玉簪交給陸漸,說道:「你瞧瞧,裏面的東西可曾丟失?」
金髮美婦站起身來,白衣飄飄,隨風而舞,金髮飛揚,彷彿融入落日餘燼。
姚晴怒哼道:「臭狐狸,你閉著嘴巴,又不會死。」溫黛見她二人說話,頗似小情侶鬥嘴,心中越發欣慰,忽見那質樸男子亦上前道:「晚輩陸漸,見過地母前輩。」
姚晴聽得發獃,忽聽溫黛道:「太奴,不能殺她,又不能讓她失憶,應該怎麼對她才好?」仙太奴道:「帶在身邊就是。」
「第五句為『有長白齒若雪山』,這裏少一個『鯨』字,『有長鯨白齒若雪山』,乃是李白《公無渡河》中的一句。
姚晴呆了呆,問道:「什麼是化生之道。」
谷縝道:「怎麼奇怪。」莫乙道:「這些文字,豎著讀是不通的,橫著讀雖能讀通,但卻少了若干文字,所以奇怪。」眾人聞言,不勝驚喜。
溫黛奇道:「令郎生病了么?溫黛粗通醫道,去看看可好?」商清影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終究嘆一口氣,將三人引入內堂,溫黛抬眼望去,堂前古槐老桂,綠蔭森森,映得人鬚髮皆碧。堂上一對年輕男子,正在對打雙陸,左邊一人俊朗風雅,王孫不及,右邊那人卻是身著布衣,有如農夫村漢,大不起眼。
溫黛心中咯噔一下,她深知丈夫的「太虛眼」洞悉幾微,善識人物,既如此說法,必不會錯,當下忍不住審視陸漸,見他神色茫然,不由問道:「足下近日可曾見過三個人。一個魁梧巨漢,一個瘦小老者,還有一個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點硃砂小痣?」
「如今看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陰謀。」溫黛連連搖頭,嘆道,「若我猜得不錯,萬歸藏事先算到天劫,也知道西城各部貌似臣服,內懷忌恨,等到天劫當真發作,他就算上天入地,也難逃活命。故而想來想去,讓他想出一個極險的法子,在天劫未發之時,先將一具和自己形貌相仿、衣衫相同的屍首埋在腳下,然後假裝天劫發作,誘使各部高手圍攻,他那時神通仍在,趁著水火齊至、飛砂走石的當兒,巧用手段,將各部神通引到那具屍首上,自己則趁著混亂土遁逃走,從此隱居深山,安心應付天劫。各部看到衣衫碎片、血肉殘骸,都以為這個大禍害死在自己手裡,歡喜之餘,哪會細想其中玄機。也因此緣故,萬歸藏才借口監視東島餘孽,不讓沈師弟參与集會。沈師弟對他至為忠心,人又極為聰明,一旦發覺萬規藏有天劫發作的徵兆,必會設計防備我們,如此一來,萬歸藏可就『假死』不成了。但也因為這一破綻,引起了山澤二主的疑心,崔、沙二位師弟最恨萬歸藏違背『八部公選』,一旦起疑,便滿天下查證……」說到這裏,想到二人功敗垂成,不覺住了口,長長嘆氣。
花瓣片片貼身,前者撕扯未開,後者飄然而至,層層疊疊,先封口鼻,再裹四肢,姚晴呼吸不能,動彈不得,耳邊水聲嗡嗡,但只響了幾聲,雙耳忽地一堵,萬籟皆無。姚晴眼前金星亂迸,渾身無力,悠悠蕩蕩,直向湖底沉去。
谷縝盯著她,皮笑肉不笑:「有道是『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呵呵,恭喜大美人合併八圖,將來不久,便要天下無敵了。」
谷縝奇道:「這麼說,前輩莫非猜到這秘密的根底?」
溫黛想到前途難料,神色黯然。仙太奴伸出手來,握住她手,苦笑道:「黛娘,別犯愁了。是禍躲不過,操心也是無用。你我活到這把年紀,盡也夠了,萬歸藏要算舊帳,咱們將命給他就是。」
谷縝接過秘語,避過姚晴,走到廳角,笑道:「地母娘娘,請來一觀。」溫黛無法,上前看過秘語,又瞧谷縝手中紙卷,卻見那紙卷色澤泛黃,上有一行墨字:「有不諧者吾擊之」,字下則是一方「諧之印」。
「第八句『柄東指天下皆春』,出自《鶡冠子·環流》,少一個『斗』字,全文是『斗柄東指,天下皆春』。
姚晴瞧得痴了,如今已是四五月的光景,有道是:「人間四月芳菲盡」,百花已然凋零,能讓落花再生,真是奪天地之造化的奇迹。
忽聽谷縝笑道:「大家先別犯愁,萬歸藏雖然厲害,也並非沒有對付他的法子。」眾人聞言,心中大喜,齊聲問道:「什麼法子?」
溫黛見她眉梢眼角,傷心之意多過憤怒,舉目望去,見陸漸立在遠處,逡巡不前,溫黛素來護犢,聞言暗惱,當即揚聲道:「小陸師弟,是你欺侮小徒么?」陸漸漲紅了臉:「我,我……」溫黛方要細問,卻聽姚晴澀聲道:「師父,別理他,我一輩子也不想見他。」
擁樹隔吟柄東指天
谷縝點頭而笑。姚晴看破玄機,初是驚喜,繼而又皺眉頭,沉吟道,「這五個詞語,又是什麼意思?」谷縝搖了搖頭:「這個我也猜不透啦,這位思禽祖師,可不是一般的難纏。」
溫黛眼裡只有谷縝,聞言嗯了一聲,敷衍還禮。不料仙太奴看到陸漸,雙眼陡張,奇光迸出。陸漸但覺那目光有如利錐,直入本心,立時不由自主,凝聚精神,將身一挺,顯露「九淵九審之相」。
溫黛點頭道:「雖不中也不遠矣。『菩薩根』是慈悲之心,需要廣施慈悲;『天女花』是大愛之形,需要動之以情;『三生果』是捨身之魂,需要無畏氣量,這最後一變,也最艱難,但凡化生高手,一生之中,也只能用上一次。」
溫黛臉色慘白,回望仙太奴,眼露幾分驚惶。仙太奴皺了皺眉,搖頭道:「崔岳和沙天河自稱殺死萬歸藏,我原本不信。而今看來,大勢去也。」
姚晴聽得這話,沒得心頭一空,她不惜拋棄所有,經歷種種艱辛,合併八圖,得到的竟不是夢寐以求的無敵武功,霎時間,滿心熱火盡皆化為萬丈寒冰,五腑六臟湧起無力之感,姚晴眼眶一熱,淚水無聲滑落,溫黛見她神色,暗暗嘆氣,拉住她手,踱出廳外。
姚晴深知師父厲害,此番放出「惡鬼刺」,並不奢望能夠傷她,只想擋她一擋,方便逃命,眼看白花奇變,心中駭然,忽見那花瓣輕顫聳立,似要飛動,心知要糟,一躬身,潛入湖裡。
「第六句是『質菲薄而難』,少一個『蹤』字,所謂『質菲薄而難蹤,心恬愉而去惑』,出自《隋書·蕭皇後傳》。
溫黛不知二人間究竟發生何事,卻知姚晴心眼兒最多,這少年卻有幾分憨直,緣由十九在這女弟子身上,無奈嘆一口氣,說道:「好,好,我們走了就是。」說罷拉著姚晴,與丈夫徑自向庄外走去。
溫黛白他一眼,默默點頭。仙太奴道:「她心中對你尚有依戀,倘若你當真浸她三日,任她還有多少善念,怕也消磨盡了。」
若雪山質菲薄而難
溫黛正色道:「你說說,我地部的宗旨是什麼?」
心中猶豫,雙腿卻不由得動起來,向那巨鶴去處走了百餘步,忽聽隔牆人語,其中一人正是陸漸。姚晴只覺心跳變快,心虛腳軟,停在牆邊,既不敢向前,又不願退後,只是豎起耳朵,屏息聆聽。
正自出神,忽聽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小姐,小姐……」姚晴只覺這聲音耳熟,一抬頭,忽見遠處一株合抱古柳,樹上昂首立著一隻巨鶴,巨鶴足旁,棲著粉團也似一隻白鸚鵡,烏睛朱喙,毛冠賽雪。
叫聲方落,前方人影一閃,陸漸已攔在前面,見是姚晴,面露愕容。姚晴氣湧上來,狠狠一下將他推開,大聲道:「好呀,你孤獨一世,那就任你去了。我姚晴對天發誓,今生今世,我若再見你,便不姓姚。」說到這裏,眼圈兒泛紅,眼淚也要流下來,只恐被陸漸看到,步履如飛,向庄外奔去。
師徒二人徜徉庭中,看著假山嵯峨,蔓草青青,碧波池塘,騰起蒸蒸霧氣。溫黛見姚晴臉兒蒼白,心生憐意,說道:「晴兒,這世上財富權勢也罷,武功神通也好,都是不能強求的。試想兩百年來,『周流六虛功』的法門人人知道,但能夠煉成的,卻只有萬歸藏一個。還有男人們打江山,群雄並起,得江山的也總是一個……」
溫黛瞪她一眼,說道:「你這丫頭,詭計多端,又想騙我?哼,我才不上你當。你這麼膽大妄為,好啊,先浸你三天再說。」
溫黛嘆一口氣,說道:「諸位還請入座,前因後果,容我夫婦細細說來。」
「畫像呢?」溫黛聲音清冷。姚晴一咬嘴唇,說道:「燒了。」溫黛皺眉道:「到這時候,還要說謊?」姚晴急道:「我說謊做甚?畫像的秘密我已洞悉,盡都記在心裏,還要畫像做什麼?」溫黛輕輕哼了一聲,說道:「這倒是你的作風。」
誰知就在此時,仙太奴眼內奇光陡然一暗,慢慢暗淡了下去。他目光暗淡一分,陸漸身上氣勢便弱一分,待得仙太奴眼裡神光散盡,陸漸也回復了樸質端凝的神氣。
姚晴嚇了一跳,心想在這湖水裡浸泡三天,即便不死,也要脫一層皮。她知道溫黛外寬內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精明多謀,眼下鬥智鬥力,都不是她的對手,唯有動之以情,溫黛素來慈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想到這裏,抽抽答答,哭了起來。
溫黛沉默半晌,嘆道:「你這老頭兒,總是想著人的好處,看不到人的壞處。」仙太奴笑道:「人這東西是個怪脾氣,老想他的好處,說不定他真會變好,總想他的壞處,說不定他真會變壞。更何況天道惟微,善惡無常,有時又怎麼分得明白。」
溫黛見她眼神,心頭微沉,正想教訓,忽聽身後有人嘆道:「黛娘,這孩子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她肯流淚求你,足見對你依然有情。你怕是誤會她了。」
溫黛越發氣惱,盯著姚晴道:「裏面的東西呢?」姚晴又read•99csw•com氣又急,叫道:「裏面什麼都沒有的。」溫黛秀眉挑起,喝道:「你這丫頭,還要撒謊?再不說真話,休怪我不客氣。」姚晴眼圈兒一紅,大聲道:「師父,你若不信,就殺了我罷。」溫黛厲聲道:「還要嘴硬?」心中怒極,掄起手來,重重打她一個耳光,姚晴面頰火燒,心中更是委屈,眼鼻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第二句是『大喪共旌』,少一個『銘』字,原文念作『大喪共銘旌』,出自《周禮·春官·司常》。
姚晴茫然道:「潛龍是什麼?」
姚晴和他鬥智,處處都落下風,心中氣急,冷冷道:「你真要我寫出那七條秘語?」谷縝道:「不錯。」姚晴道:「你是做生意的,以一換七,太不公道了吧?」谷縝笑道:「賬不可這麼算,算起來你也是以七換八,多賺一條,不算虧本。」
姚晴一時無話可答,不由噘起小嘴,不以為然。溫黛瞧出她的心思,說道:「你別不服氣。你說你當我是親娘,怎麼一見面,二話不說,就使出『惡鬼刺』,化生六變,惡鬼最毒,倘若我應付不周,豈不就要死在你手裡?」
師徒二人各懷心事,不久來到得一山莊。莫乙、薛耳正率天部弟子在庄外巡視,看到三人,均是一呆,繼而趨步上前,拱手齊道:「小奴見過地母娘娘。」溫黛笑道:「好啊,幾年不見,你們都還好么。」仙太奴也笑道:「二位小友,只問候地母,不記得我啦?」
溫黛輕哼一聲,定眼審視玉簪,仙太奴忽道:「簪子是空的?」溫黛目光微凝,轉頭向陸漸道:「沈師兄真將天部之主傳給你了?」陸漸嘆道:「不錯。」溫黛道:「既然如此,這部主信物,你怎能輕易給人?」陸漸滿面羞赧,說道:「這個,我,我,她,她……」但這其中牽涉兒女隱私,眾人之前,怎麼也難出口。
「不承認么?」谷縝道,「那我就來說說,說得不對,你就搖頭,說得對的,你就點頭。」姚晴冷哼一聲,道:「好呀,你說說看。」
谷縝笑道:「我不姓沈,也不認識前輩,不過前輩這頭金髮少見得很。再說了,能讓姚大小姐服服帖帖的,當今之世,除了地母,還有誰呢。」
入夜時分,三人在一所客棧住下,溫黛與姚晴共宿一室,仙太奴獨處外室。姚晴心知和這二人同行,以自己的本領,逞強逃走,決不能夠。要麼天賜良機,要麼便是武功陡進,出奇制勝。心念數轉,忽然想到八部秘語,心中泛起一陣狂喜:「我若能合併八圖,煉成天下無敵的神通,師父師公再厲害,也攔不住我。嗯,師父待我不薄,師公也是難得的好人。我神通一成,也不傷害他們,從容走掉便是。」
牆那邊沉寂片刻,忽聽商清影說道:「漸兒,你若沒事,怎麼還是愁眉不展的?」陸漸道:「我只是想到外面的百姓。我們在莊裡,衣食無憂,江南百姓,粒米難得,都在受苦呢。」
姚晴心中叫苦,暗想方才傷了陸漸的心,又要和他見面,叫人如何擱得下面子。想著暗暗發愁。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紛紛橫著念誦,從左往右,從右往左,仍覺不能讀通。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這算是自作聰明,這法子不通,不通,一百個不通。」
姚晴聽得又驚又怕,緊閉雙眼,不敢去瞧仙太奴的眼睛,嘴裏大聲道:「師父,八部秘語,我已得了七部,若是沒了,豈非對不起思禽祖師。」
姚晴聽到這裏,只覺鼻酸眼熱,氣息不穩,忍不住吐出一口大氣。陸漸何等神通,立時知覺,喝道:「是誰?」姚晴正想屏息離開,不料白珍珠忽地叫道:「小姐,小姐。」
那騎士來到庄前,翻身下馬,望著門首那幅楹聯,微微出神。這時忽聽有人歡喜叫道:「大哥。」姚晴聞言身子一顫,回頭望去,只見陸漸快步出庄,挽住那布衣漢子,滿面喜色。
持以卵周還之大喪
谷縝嘆了口氣,說道:「這得問問姚大美人了……」姚晴心中微亂,她知道溫黛喜愛俊雅,厭惡丑俗,陸漸雖不算丑,卻頗有村野俗氣,若是被她看出自己喜歡陸漸,豈非大失面子,當下不等谷縝說完,搶先道:「這和我有什麼干係?都是他自己傻裡傻氣,不求上進。什麼一部之主,在我眼裡,他連狗都不如。」
「最末一句么,「其根株穴所在」,出自《漢書·趙廣漢傳》,缺一個『窟』字,全文應為『其根株窟穴所在』。」
姚晴聽到這裏,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上來,燒得雙頰發燙,不由靠著圍牆,渾身發抖,手攥胸口,幾乎兒喘不過氣來。
奔了一程,遙遙看見仙太奴和溫黛在池邊賞魚。二人見姚晴神色凄惶,飛奔而來,溫黛詫道:「晴兒,怎麼啦?」姚晴如見親人,撲入溫黛懷裡,嚶嚶哭道:「師父,你帶我走吧,留在這兒,平白惹人討厭。」
姚晴正將十一字寫出,聞言說道:「這裏一共說了五種禽獸魚蟲:龜、馬、鯨、猿、蛇。若以這五靈分類,那麼這十一字就當隔斷為:龜銘、馬影、鯨蹤、猿斗尾、蛇窟。」
仙太奴露出一絲愴然,悠悠嘆道:「若我猜得不錯,這五個詞句,便是五條線索,在在指引出『潛龍』的蹤跡。」
次日清晨,三人動身。溫黛見姚晴秀目通紅,似乎徹夜哭過,心中憐惜,幽幽嘆道:「晴兒,你別怕,只要你乖乖聽話,再不胡作非為,我也不會害你的。」
陸漸心中愧疚,忍不住道:「二位放心,我放他出來,就不會袖手旁觀。」仙太奴注視他片刻,搖頭道:「恕我多言。閣下武功雖強,比起那人,仍有不足。」陸漸未答,忽聽谷縝笑道:「奇怪,你們西城中人,怎麼也會害怕萬歸藏?」溫黛看他一眼,心動道:「你姓谷,難道是……」說到這裏,住口遲疑。谷縝知她心中所想,介面笑道:「地母娘娘猜得不錯,先父正是穀神通。」
谷縝笑容收斂,嘆道:「他和沈舟虛同歸於盡,我已焚化他的屍骨,眼下就在南京城裡。」溫黛夫婦相視默然,過了半晌,仙太奴搖頭道:「禍不單行,本想穀神通若在,合東島之王、金剛傳人二人之力,或許能夠克制那人,現如今……唉……」谷縝道:「二位如此忌憚萬歸藏,莫非和他有仇?」
姚晴見這鳥兒尚能認得自身手勢,當真悲喜交集,再聽鸚鵡叫喚,心頭酥軟,少年時的光景歷歷浮上心頭,恍然如昨,不由得眼圈兒一紅,淚水點點,滴在雪白鳥羽之上。
「哪裡會。」莫乙、薛耳一起跪倒,「老先生別來無恙。」仙太奴扶起二人,說道:「免禮,免禮。令主身故,新主人待你們可好?」薛耳咧嘴憨笑:「我們的新主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對我們和氣極了。」
姚晴一怔,微微搖頭。溫黛將袖一拂,姚晴只覺一股洋洋暖流充盈四周,須臾間,滿地雜草競相抽枝、結蕾、綻放,吐蕊,片刻間,草地上多出數十朵小花,赤橙藍紫,爭妍鬥彩。
溫黛呆了呆,望著姚晴半晌,說道:「可是,可是……」太奴介面道:「可你有我仙太奴,她卻沒有所愛之人,是不是?」
姚晴急道:「我沒有。」溫黛怒哼一聲,玉手揮出,姚晴不及抵擋,便被點中心口「膻中」。溫黛探入她懷,搜到那枚玉簪,動容道:「這是天部之主的信物,什麼時候落到你手裡?」姚晴心虛,低頭不語。
谷縝笑容盡斂,扶案起身,望著堂外深深庭院,一字字道:「那是西崑崙的滅世神器。」
她修鍊「周流土勁」,這個誓言可謂十分鄭重。谷縝一時也無話說,想了想,向陸漸說道:「大哥,向你借一個人如何?」陸漸道:「借誰?」谷縝道:「『不忘生』莫大先生。」
姚晴生在海邊,水性精熟,憑藉一口元氣,潛出數丈。就當此時,忽見身邊湖水中白影晃動,就如千百水母,飄飄冉冉,八方聚來,似慢實快,須臾近身。
這當兒,手腕足踝忽地一緊,四股大力分從四個方向拉她出水,「天女花」有如蛇蛻,紛紛萎落,浸在水中,轉瞬泯滅。
姚晴破涕為笑,說道:「那麼師父和師公之間,算不算愛?」溫黛笑而不語,目視堂中,柔情蜜意絲絲刻畫在臉上。姚晴見她神色,心底某處忽地空落落的,無從著力,不由垂下螓首,一時默然。
「第四句為『上下之和也如響』,出處是《荀子·議兵》,原文是『上下之和也如影響』,缺了一個『影』字。
溫黛道:「他罵人不對,你擰人耳朵也不對。」薛耳道:「是呀,小人動手,君子動口,罵人的是君子,動手的是小人。」話音未落,眼前一花,吃了姚晴一記耳光,眼前金星亂迸。姚晴冷笑道:「喂,君子兄,小人的耳刮子好不好吃。」說罷還要動手,溫黛哭笑不得,好歹勸住,拽著姚晴進了莊子,薛耳捂著臉,在後面連吐口水。
她越想越氣,不由怒視陸漸,心中氣苦:「都怪他不問青紅將那姓萬的怪物放出來。唉,我命真苦,這輩子怎麼竟會遇上他?這個傻子,真是我命里的魔星!」
太奴拈鬚道:「那是為何?」
「大耳賊。」姚晴大怒,出手如風,將薛耳耳朵拎住,「你罵我什麼?」薛耳耳根欲裂,踮著腳連連呼痛。溫黛不悅道:「晴兒,你幹麼欺負他?」姚晴氣道:「師父,你沒聽見他罵我?」又質問薛耳道,「你還罵不罵人?」薛耳道:「我不罵人,我罵小賤人。」姚晴面色一寒,目透殺機,溫黛卻覺奇怪,不知二人怎麼結仇,眼見姚晴要下殺手,忙伸出手來,在她腕上輕輕一拂,姚晴半條手臂立時不聽使喚,無奈鬆開薛耳,嗔道:「師父,你怎麼盡幫外人。」
溫黛苦笑道:「晴兒。」姚晴自覺失態,咬著下唇,神色依然倔強。溫黛撫著她豐美秀髮,read.99csw•com嘆道:「傻孩子,武功好就快樂么?西崑崙、思禽祖師的武功好不好?但他們一生大起大落,沒過上幾天逍遙自在的日子。得江山就快樂么?多少皇帝死前都說:『來世不生帝王家』。這世上的大名大利,總是伴隨大悲傷、大寂寞,就像那棵樹,越往上去,枝葉越少,人也一樣,越在高處,越是孤獨凄涼。」
谷縝道:「萬歸藏算不算天下無敵?」溫黛道:「還用說么?」谷縝道:「萬歸藏固然天下無敵,但有一樣東西,也是天下無敵。」
溫黛望著他,半嗔半笑:「又跟我說大道理啦。」仙太奴淡然道:「我知道:你怕她合併八圖,遺患將來。這個容易,我用『絕智之術』將她那段記憶滅去便了。」
這時巨鶴見白珍珠投入姚晴掌中,念到守護之責,便飛了下來,出聲警示。姚晴見它神氣驕傲,便生不悅,一手叉腰,冷笑道:「你這隻傻大個兒,想欺負我的白珍珠么?有膽的,過來試試。」
和也如響有長白齒
姚晴暗暗叫苦,她熟讀《太歲經》,知道這「天女花」的厲害,這每一片花瓣都附有「地母」溫黛的精氣,乃是「周流土勁」的剋星,除了溫黛本人,遇上任何煉有「周流土勁」的地部高手,「天女花」同氣相求,就如鐵針向磁,向其聚攏。這花瓣看似柔弱,實則附有地母神通,堅韌難斷,有如皮革,加之數目眾多,一旦近身,即可瞬間封住對手七竅四肢,令其失聰、失明、窒息、失語、失去行動之能。只因這奇花受的是對手本身「土勁」吸引,對手所煉「土勁」越強,吸力越大,「天女花」的威力也就越大,故而越是高手,敗得越快,除非能夠使出「坤元」,地遁不出,方能躲過。然而若用地遁,地母更有厲害神通,令其進退兩難。
陸漸高叫道:「那怎麼成。倘若賣了,您豈不是沒了住處?孩兒無論怎的,也不能讓你受苦。」商清影嘆了口氣,說道:「當年流落江湖的時候,被仇家逼得緊了,我和神通還討過飯呢。富貴的日子么?就像雲中鶴,水中花,看看也就罷了;窮日子么,只要是和最親最愛的人在一起,也能叫人心中喜樂;只要你和縝兒在身邊,媽過什麼日子,也覺歡喜。」
姚晴心知師尊不好愚弄,索性不答,來個默認。溫黛氣道:「真是不象話,終身大事,也能兒戲么?」姚晴憤然道:「天下男人,沒幾個好東西,嫁給誰人,不是一樣。」
「那就是了。」谷縝道,「大家同仇敵愾,理當齊心協力,又分什麼東西南北?」溫黛道:「這話雖說不錯,可是……」說到這裏,心中一亂,轉眼注視仙太奴,仙太奴知她心思,嘆道:「這位谷少主說得是,如今到了非常之時,必然要做非常之事,不可太過拘泥。」
仙太奴看他一眼,笑道:「記得你以前總是嘰里咕嚕,不敢大聲說話,如今可變多了。」莫乙道:「新主人讓我做管家,我不大方一些,可就對不起他了。」仙太奴見薛、莫二人談到新主,均是一臉孺慕,心中越發好奇,頗想早早見到此人,當下笑笑,邁步入庄,姚晴也要跟上,薛耳卻狠狠瞪著她道:「小賤人,你又來做什麼?」
進了靈堂,商清影在座,莫乙上前為雙方引見。商清影久聞地母大名,溫黛也隱約聽說過商清影的身世,此時照面,均覺對方和善可親,各生敬意。溫黛夫婦拜過沈舟虛靈位,寒暄兩句,溫黛問道:「沈夫人,令郎不在靈堂么?」
陸漸頹唐道:「只怪我不當心,闖下大禍。」溫黛搖頭道:「這也不能全然怪你,萬歸藏待人好時,無所不至,狠辣起來,也是天下少有。你只看到他溫和的樣子,必然將他當作好人。」
姚晴落淚道:「我雖然得罪同門,偷盜畫像,忘恩負義,有一百個不是,但心裏對師父卻始終感激。師父為我解毒,救我性命,師姐們欺辱我時,也是師父為我主持公道。晴兒母親為奸人所害,自幼孤苦,無人憐惜,內心深處,早將師父當作親娘一樣。」
陸漸放出萬歸藏,惹來種種麻煩,心中本已憋悶,忽又見姚晴小嘴微抿,冷冷看來,目光冷冽中透著一絲輕蔑,陸漸更覺心如針刺,難受已極。
姚晴麵皮發燙,抗聲道:「師父神通絕頂,自有法子破解,我也只想擋你一擋,是以出手之後,便跳水逃命。」
溫黛舉目凝望長空,悠悠嘆道:「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莫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這一變是我輩精魂所聚,一旦使出,千木為城,堅不可摧,威力雖大,修鍊者卻會耗盡渾身精血,一旦用過,也就活不長了。」
巨鶴吃過她的苦頭,頗為忌憚,又見白珍珠和她親密無間,心中大為困惑,歪頭看了姚晴和白珍珠半晌,到底是鳥非人,參不透其中奧妙,眼見白珍珠無甚危險,便踱了幾步,展翅飛走。姚晴見狀,心頭一動:「傻大個兒是傻小子的跟班,我隨著它,說不定就能遇上傻小子,可是,可是我以前對他那麼心狠,這次見了他,又該說什麼好呢……」
谷縝沉吟良久,兩眼一亮,忽地笑道:「思禽先生將這六十四字分為八圖,每圖八字,必有深意,或許八字一行,才能看出玄機。」說罷將那段文字八字一行,重新寫為:
姚晴聽得氣悶,輕哼道:「人生在世,若不能快意恩仇,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溫黛瞥她一眼,不覺皺眉。
姚晴尤不死心,又瞧半晌,看不出那玉簪還有別的玄機,又怕過得太久,引得溫黛生疑,當下收起玉簪,轉回床上,心子卻是突突亂跳,再也睡不著了,尋思道:「這玉簪中空,分明藏有東西。沈舟虛臨終交給陸漸,這東西必然記載了畫像下落。知道玉簪的人不少,寧不空、谷縝、天部劫奴。天部劫奴可以忽略,谷、寧二人卻是姦猾之徒,我想到玉簪,他們未嘗不能想到。臭狐狸對畫像並無興趣,寧不空卻是垂涎已久,但若硬奪,又不是陸漸的對手。只是,只是他那女兒卻很難說。寧不空不敢硬奪,便讓女兒假扮可憐,向陸漸討看玉簪,趁機偷走簪中的物事……對,一定如此……」
姚晴恨得牙癢,心想自己為了這七條秘語出生入死,費盡心機,事到臨頭,卻被谷縝不勞而獲,佔盡便宜。然而八圖合一,缺一不可,姚晴縱然恨怒,權衡之下,也唯有如谷縝所說,以七換八,才是明智之舉。
「當然不是。」溫黛道,「道理十分明白,思禽祖師胸懷天下蒼生,武功於他而言只是雕蟲小技,何足掛齒?他所說的無敵,必是這關係天下運數的神器。」
「師父。」姚晴說道,「沈舟虛既是萬歸藏的心腹,怎麼也不知道萬歸藏假死的陰謀?」
姚晴原本心中委屈,大放悲聲,聽到這裏,驀地將心一橫,暗道:「連你也不信我,那就作罷,不就是在湖裡浸上三天么?我拚死熬過去,無論如何,再不向你求饒。」想著止了淚水,緊咬朱唇,眼裡透出倔強之意。
姚晴遠離二人,看不到紙條上的文字,聽溫黛一說,恍然明白:「無怪我想盡辦法,也不能找到天部畫像,只因我先入為主,總想著天部畫像必也與其他畫像一般,都是畫軸。不曾想天部早將畫中的秘語堪破剪下,變大為小,藏在玉簪之中。」
「第九句嘛,『昔日季歷葬于渦山之』,出自《呂氏春秋·開春》,缺了『渦山之尾』的『尾』字。
話音方落,商清影忽地站起身來,冷冷道:「各位再坐半晌,妾身告退。」說著目光微斜,瞥了姚晴一眼,蓮步款款,向後院去了。
「師父!」姚晴倒退兩步,湖水漫到雙膝。
谷縝當即推演道:「先天八卦,天一,澤二、火三、雷四、風五、水六、山七、地八。天圖:喪之齒難、天葬辭在;澤圖:大下白而、指歷珠所;火圖:之上長薄、東季握穴;雷圖:還顛有菲、柄日自株;風圖:周白響質、吟昔之根;水圖: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圖:以旌也雪、樹皆渦屋;地圖:持共和若、擁下於白。」
陸漸接過玉簪,目視姚晴,見她神色氣惱,不由大感遲疑,誰料谷縝伸手搶過玉簪,輕輕旋開,笑道:「空的。」將中空玉管示與眾人。
姚晴耳中聽著,心裏卻甚明白,知道這股陽流必是當日陸漸注入的大金剛神力,無意中消了自己的天劫不說,還讓自己達到「至陰反陽」的境界,無怪這段時光接連突破瓶頸,煉成新招。想到這兒,忍不住問道:「不知怎的,我練到『惡鬼刺』之後,再也難進一步。後面的『菩薩根』、『天女花』、『三生果』,怎麼修鍊,也不得要領。」
溫黛和仙太奴對視半晌,均不言語,谷縝笑道:「姚大美人,看你的了。」姚晴恨他入骨,噘起小嘴,神氣冷淡。谷縝笑道:「你不願八圖合一?也罷,這張紙條我撕了便是。」將紙條一揉,便要撕毀。
莫乙說完,又道:「奇怪,這十一句為何每句都缺一字,真是奇怪極了。」谷縝笑了笑,說道:「也不奇怪,你瞧缺的這些字,可有什麼章法可尋?」
太奴笑笑,嘆道:「這麼說起來,你少年時候,卻和她有些相似。」
谷縝道:「難道思禽祖師就沒留下駕馭八勁的心法?」
谷縝道:「我也沒什麼意思,只想讓大美人吃吃苦頭,好叫你知道,你讓別人難過,我自有法子,教你加倍的難過。」姚晴聽到這話,方知谷縝竟是為陸漸出氣來的,一時羞怒交集,轉眼瞪向陸漸,這一瞪,憤怒中卻又生出一點兒寬慰:「敢情他並沒將簪里的物事送給那寧姑娘,我卻是錯怪了他。」想到這裏,怒氣稍平,隱隱多了幾分歉疚,但這歉疚也不過一霎工夫,想到陸漸將簪內物事給了谷縝,卻將空簪送給自己,又覺氣憤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