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鴛鴦陣
是夜抵達義烏,次日早晨,戚繼光召集部眾,在東陽江邊列陣點兵,只見清江如練,長空一碧,遠方白雲青嶂,森然如城池聳峙。江岸上一帶平沙,黑壓壓站立三千將士,鼓聲雷動,旗幟飛揚,戚繼光令旗一揮,呼聲衝天,有如一陣風雷,激蕩山水。
「正是。」戚繼光喜出望外,「谷老弟也讀史書?」陸漸奇道:「白袍陳慶之是誰?」谷縝道:「他是南北朝時的名將,擅長用兵,愛穿白袍,橫行河南之時,敵軍一見白袍,便會逃之夭夭。」
戚繼光與陸漸從未見過這麼多胡人,均感奇怪。谷縝卻似料到,從容笑道:「各位找我,有何貴幹?」輦上胡女瞧著他,好一陣目不轉睛。谷縝笑道:「美人兒,你這樣瞧我做什麼?挑情人呢,還是相老公?」
軍陣中議論紛紛,嗡嗡聲一片。王如龍瞪著陸漸,兩腮鼓起,驀地將頭一甩,大聲道:「戚大人,小的有個請求。」戚繼光將臉一板:「軍法如山,你敢違抗?」王如龍脖子梗起:「您不答應,砍我腦袋便是。」戚繼光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也罷,你有何條件,且說一說,若沒道理,瞧我砍不砍你腦袋。」
次日上午,戚繼光練兵之時,忽聽說胡宗憲自杭州派人帶來聖旨。戚繼光趕往大帳接旨,聖旨大意為,倭寇自閩北竄入江西,肆虐猖獗,水陸不通,命戚繼光即日率義烏新軍馳援江西,蕩平此寇。同時還有胡宗憲手諭,命戚軍火速赴援,不得拖延。
這一陣變化凌厲,陸漸躲閃不及,情急中使出「天劫馭兵法」,雙臂一圈,纏住四條長槍,方要奪下,忽見刀牌手進如疾風,翻滾上前。陸漸尋思:「我若奪槍取勝,不能看出陣法優劣。」於是放開長槍,翻身閃開雙刀,不料狼筅、鎲鈀已然繞至身後,兩前兩后,犄角殺來。狼筅舞開,竹枝滿天,有如長雲下垂,堅城突起,陸漸竟被鬧了個手忙腳亂,幾被趁虛而至的鎲鈀掃著。
戚繼光始料未及,微微皺眉,回望陸漸,陸漸尚未答話,谷縝已說道:「比就比,山不比不高,水不比不深。」陸漸本來不願太露鋒芒,但谷縝如此一說,不便和他相左,只好點一點頭。
「好名字。」谷縝拍手道,「就用這把如狼似虎的大掃帚,將那些倭寇盜賊一掃而光。」
原來陸漸始終跟在三人身後,心中鬱悶,欲辯忘言,送到庄前,忽見布衣漢子,當真驚喜不勝,煩慮盡消,一個箭步趕將上去。
「哪裡話?」王如龍咧嘴直笑,「我這輩子也有一個瞧得上的,那就是戚大人你了。」他這一開口,嗓子洪亮,銅鐘也似。谷縝不覺莞爾,心道:「這廝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
陸漸情急間用上大金剛神力,心中暗叫慚愧,驀地眼前光閃,腳底風生,兩支鎲鈀上下攻來,陸漸向後一仰,雙腳蜷起,一個筋斗翻在半空,好勝之心陡起,沉喝一聲,雙拳左右送出,兩道凌厲拳風如山如城,向眾軍頭頂壓來。
說話間,陸漸已看出「鴛鴦陣」的優劣虛實,大舉反擊,「大金剛神力」施展,一拳一腳,勁力排空,軍士略被拂掃,便是足下踉蹌,搖晃不穩,忽聽咯的一聲,一根長槍被陸漸掃中,破空飛出。戚繼光濃眉一揚,高叫道:「李同先,你隊東邊策應。」
一個高大漢子沉聲答應,率本隊結成鴛鴦陣,逼近陸漸。兩支小鴛鴦陣左右穿插,奇正合變,立時化為一個大鴛鴦陣,五行輪迴,虛實不定,陣法威力強了一倍。
戚繼光點兵已畢,向陸漸道:「這些軍士多是附近礦山採煤的工匠,質樸有力,甚有紀律。這些日子,我依照東南地勢,對比倭人戰法,想出了一門『陰陽』陣法,二弟要不要見識見識?」
陸漸安排好庄中守衛,但因「黑天劫」之故,劫主劫奴不能久離,故而五大劫奴俱都隨他同行。陸漸心雖不慣,「有無四律」卻違背不得,只得帶上五人。
陸漸道:「什麼志向?」戚繼光道:「你沒留意庄門前那幅對聯么?」陸漸不覺啞然,那對聯他略略瞧過,此時卻已記不起來,這時忽聽有人笑道:「天得一則清,地得一則寧。橫批可是『四海澹然』?」
王如龍精神一振,從人群里拖出一根長大毛竹,竹子上密密層層,布滿枝椏。另有兩名軍士出列,共持一根毛竹,與王如龍勢成犄角,毛竹之前,均有軍士手持木盾木刀,毛竹之後,各有兩支竹槍,一支鎲鈀。陣勢以毛竹為首,左右展開,形如飛鳥展翅。
戚繼光盯著他,似笑非笑,說道:「王如龍,你平日自以為力氣大,武藝精,誰也瞧不起,是不是?」
陸漸也覺奇怪,詢問起來,谷縝卻顧左右而言他,胡亂說笑。陸漸知他行事自有城府,既然不說,也就不再多問,只一心協助戚繼光練兵。但自谷縝返回之後,軍械物資任由戚繼光調度,永無匱乏,從此之後,戚家軍兵甲火器、馬匹戰艦特精,不止冠絕江南,更是甲于天下。
谷縝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戚繼光亦是一笑,與他雙掌互擊。
這一日,陸漸偶爾想起谷縝,前去谷縝,誰知帳內無人,詢問衛兵,才知谷縝這些日子不在營里。陸漸心中納悶,卻因軍務繁忙,轉頭又將此事放下了。
這一下驚世駭俗,王如龍兩眼瞪圓,臉色大變,其他軍士更是目定口呆,偌大操場,落針可聞。
陸漸搖頭道:「這陣法已然十分厲害,只有兩個破綻,若能補齊,即便如我,也未必全身而退。」戚繼光道:「什麼破綻?」陸漸道:「一是使狼筅的軍士氣力不足,如龍兄之外,都是兩人一筅,進退變化都不靈活,不能全然發揮狼筅威力。二是少了弓弩、火銃,若能在陣法中加入弓箭鳥銃,我方才身在半空,勢必成了靶子。就算僥倖擋開箭石,下方的狼筅長槍也應付不了。」
「然也。」戚繼光說道,「承蒙胡總督與沈先生採納此策,近日與我錢糧,前往義烏召集本鄉百姓,訓練一支子弟精兵。」
谷縝莞爾道:「迷死了你,我可捨不得。」胡女嘻嘻一笑,翻身下輦,雙手捧著一個鑲滿寶石的金匣,冉冉走到岸邊,說道:「我奉主人之命,請足下本月十五,前往江西靈翠峽一唔。」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戚繼光,看到陸漸,也是驚喜,把著他臂,笑道:「二弟,你怎的在這裏?」陸漸道:「一言難盡。大哥,你怎麼來了。」
戚繼光擺手道:「谷老弟此言差矣。兵以義動,用兵之要,首在道義。聖人言:『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資糧雖重,卻為利也。將士眼裡若只有利,那麼有利則戰,利盡則散。項羽用兵如神,但生性暴虐,所過殘滅,坑殺秦軍二十萬,失盡人心,故而一蹶不起,自刎了事。高祖約法三章,民心所向,所以屢敗屢起,終有天下。這世上唯有仁義之師,方能由弱變強,先敗后勝。自古名將,戚某最服岳武穆,岳家軍『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那是何等的了不起。」
說話間,王如龍又抱來一塊巨石,向上一托,又將那石塊高高拋起,吧嗒一聲,疊在石塔之上。要知道,扛抱巨石,憑的或是本力,但將巨石拋在半空,一半憑的是氣力,另一半憑的則是腰胯胸腹的內力巧勁,更難得的是,石塊拋起后,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石塔頂端,抑且方位輕重無一不巧。若不然,擱得偏了,石塊不穩,勢必滾落,擱得低了,必然碰著下方石塊,撞垮石塔。是以王如龍一抱一托看來平易,谷縝、陸漸卻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奧妙,心中不勝驚奇。
王如龍脫|光上衣,露出虯結肌肉,大步走到江邊,江水數百年侵蝕,將岸邊石崖切割破碎,https://read.99csw.com石塊大大小小,散落岸上水中,大者千斤,小者也有百斤左右。
戚繼光道:「二百多兩。」谷縝道:「我有一個法子,戚將軍願意採納么?」戚繼光道:「什麼法子?」谷縝道:「戚將軍將這二百兩銀子交給在下,在下拿到生意場上周轉周轉,為你湊足軍餉如何?」
戚繼光冷冷道:「他若不是姦邪,豈能左右朝廷,調動兵馬?」陸漸也覺不解,目視谷縝。谷縝拿起聖旨,笑嘆道:「戚將軍真是法眼如炬,不好唬弄,這聖旨么,的確是我費盡周折,花了三萬兩銀子,向皇帝身邊的司禮太監買來的。」
「不少了。」戚繼光微微笑道,「兵不在多,貴在精練。古時有一位將軍,只率三千人馬,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無前,嚇得百萬敵軍望風而逃。」
陸、戚二人同是一驚,陸漸道:「怎樣急么?」谷縝神色一肅,頷首道:「急,十萬火急。」陸漸瞧他一雙眸子清亮如水,神采煥然,霎時心領神會,點頭道:「好。」戚繼光聽這對答奇怪,頗為疑惑,但一想到二人願往義烏,欣喜之情又蓋過疑心,當下拍手笑道:「好,好,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業不成。」說罷又是大笑。
戚繼光本想趁機訓導這位小友,喻之以德,不料谷縝擅長詭辯,三言兩語,竟將他想好的說辭堵了回去,一時無可奈何,放棄說教之念,蹙眉苦笑。
但聽戚繼光道,「你先別說嘴,今天我請來了能人,你有沒有膽子跟他較量?」王如龍道:「好啊,我王如龍本事不大,卻有膽子。」戚繼光轉頭向陸漸笑道:「你瞧他這狂態,代我好好教訓教訓。」
當日,陸漸、谷縝各領其職。陸漸鑒於「三十二身相」並非人人能練,自己劫力在身,方能履險如夷,尋常軍士修鍊,易出偏差。沉思良久,從「三十二身相」中變化六式:騎龍式、勾開式、架上式、閘下式、中平式、拗步退式。這六式姿態簡易,心法明了,既是鍛煉神力的內功,亦是攻守進退的招式。
陸漸聽得驚訝,點頭道:「不錯。」王如龍大喜過望,又要磕頭,卻被陸漸挽起,笑道:「如龍兄,有話將來再說,軍令如山,我還是見識你的陰陽陣法吧。」
王如龍走了七八步,將巨石穩穩放在岸邊,轉身又扛來一塊較小石塊,壘在巨石之上。一時間,來來去去,連壘三塊,三石相疊,筆直如塔,比王如龍雙手舉起還要高出兩尺。這時間,王如龍抱起一塊四五百斤的巨石,走到塔前,馬步一沉,嘿的吐氣開聲,雙臂忽地向上一抬,那塊巨石高高飛起,啪嗒一聲,擱在石塔頂端。
陸漸道:「哪三則?」谷縝道:「一則是敵國之富,二則是絕世神通,三則是素練精兵。財富有我,神通有陸漸,至於素練精兵,非得戚將軍手下這支新軍不可。」
陸漸倒吸一口涼氣:「倘若這樣,還怎麼帶兵打仗?」谷縝站起身來,嘆道:「官場文章不好作,做事的時候,繞過官場,往往能夠事半功倍。唉,這句話我實在不願說,若是沈舟虛還在,以他幕僚身份,此事必然好辦。但他這麼一死,胡宗憲不啻斷了一臂,將來官場之上,必然多出無數兇險。」他說到這兒,見戚繼光目含愁意,當下頓了頓,笑道,「大明官場積垢納污,層層相因,就似一張無大不大的蜘蛛網,觸一發則動全身。戚將軍得有今日,憑得是世代軍功,對於這些牽扯,或許不甚瞭然。是了,將軍手上還有多少銀子?」
戚繼光道:「古人揭竿而起,竹竿尚能打仗,何況木棒竹槍?」
光陰荏苒,轉眼已到八月,這天士兵放假回家,營中冷清。三人無事,谷縝邀戚、陸二人泛舟江上,喝酒說話。其時明月高懸,濤聲在耳,斷岸聳峙,層林蕭疏,三人喝得耳熱,說笑不離本行,論起兵法。谷縝說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消說,用兵之要,首在資糧。楚漢交兵,漢高祖百戰百敗,始終不曾困絕,全都因為關中安定,蕭何轉運資糧,饋餉不絕,今日敗北,資糧若在,明日又成一支大軍。項羽糧道卻為彭越、英布所斷,資糧匱乏,雖然百戰百勝,但垓下一敗,則永不復起也。」
谷縝一轉眼珠,笑道:「既然如此,戚將軍不在義烏練兵,到南京來作甚?」戚繼光微微苦笑:「我來南京,是做叫化子呢。」陸漸奇道:「這話怎講?」
咯的一聲,陸漸雙掌再推,墊底巨石再度跳出,上方石塔依然未動。一時間,只看陸漸搓骨牌也似,將下方巨石一一推走,那石塔由下而上,眼看見矮,最終九塊巨石分落九處,重新散開。
戚繼光沉吟道:「氣力是天生的,勉強不得。」陸漸笑道:「大哥,氣力的事,就交給我吧。」戚繼光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轉身向眾軍士高叫道:「這位陸兄弟自今日起擔任我軍教頭,大家都服了么?」軍士們對陸漸武藝十分佩服,聽得這話,不勝驚喜,齊聲叫道:「服了,服了。」
陸漸不料這軍陣妙用至斯,一時間竟被那陣法圈住,束手束腳,施展不開,心頭一急,發出一聲長嘯,「大金剛神力」與「天劫馭兵法」同時運轉,轉身之際,奪下一根狼筅,旋身一掃,逼開陣勢,長竹一搭,又奪下兩根狼筅,方要橫掃,刀牌手早已滾地殺來,陸漸待其將至,忽如長箭離弦,縱起兩丈,兩隊刀牌手收勢不及,撞在一起,喀嚓之聲不決,木盾中刀,頓時粉碎。
「好名字!」戚繼光點頭道,「從今往後,這陣法就叫做鴛鴦陣吧。」
二人陡然鬧翻,陸漸身處其中,好不為難,說道:「谷縝,你到底如何謀划,都告訴戚大哥吧。」谷縝苦笑一笑,嘆道:「我所以買來聖旨,乃是為了一件大事。如要做成這一件事,非得保有三則,要麼無以成功。」
「你有所不知。」谷縝道,「這朝廷雖亂,軍餉撥發卻自有一套規矩,須得自上而下,層層轉撥,層層監督,以防有人擁兵作亂。你說,自古打仗打的是什麼?兵法?謀略?非也,非也,打得都是錢糧。當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親臨戰陣,只需握住銀根糧道,就能運籌帷幄,遙制萬里。胡宗憲政敵不少,若不按規矩辦事,直截了當把軍餉撥給戚將軍,今日撥了,明日就有人給他扣一頂『養兵自重』的大帽子。」
陸漸按捺不住,問道:「大哥,那楹聯與志向有什麼干係?」戚繼光道:「李太白有一句詩,叫做『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沈先生志向遠大,將山莊取名『得一』,正有掃殘除穢、安靖我大明海疆的意思。好兄弟,令尊壯志未籌,不幸身故,他的遺志,豈不要落在你的身上?」
五人聽見,臉色發綠。谷縝掃視五人,揮手笑道:「別想岔了。我說得活罪,是陪我喝一頓酒。」當下叫來五壇烈酒,笑道,「一人一壇,喝完了,大家一筆勾銷。」
谷縝笑道:「我平生就喜歡讓壞人做好事。人說狼子野心、養虎為患,我卻偏愛養虎畜狼,利其貪慾,為我出力,這些司禮太監平素唬弄皇帝,無惡不作。這回多虧遇上了我,不但得了銀子,還做了好事,積了陰德,一舉三得,利人利己。哈哈,又說到利了,戚兄是正人,行事道義為先,區區是商賈,凡事利字當頭,那是改不了的。」
卸完貨物,谷縝下馬走來,笑吟吟地道:「還有五十艘戰船,停在海邊,不能駛來。」戚繼光奇怪已極,問道:「谷老弟,這些都是你買的?」谷縝道:「是啊,夠不夠?」戚繼光道:「夠是夠了,但這些貨物價值不菲,當日我不過給了你二百兩銀子,就算在生意場
九*九*藏*書上……」谷縝介面笑道:「戚將軍,記得你我約法第一章么?」戚繼光道:「記得,你讓我不問銀錢來歷。但這麼多軍械糧草,匪夷所思,倘若不知來歷,戚某豈敢……」谷縝道:「約法兩章第二章,但凡買來,無不笑納。戚將軍可是答應過的。將軍以誠信治軍,豈可自食其言。」陸漸將「大金剛神力」融會「天劫馭兵法」,神力巧勁無不登峰造極,此時巨石嵌合,絲絲入扣,既快且穩,層層疊高,不多時,陸漸雙臂一送,第九塊千斤巨石有如飛來山峰,騰起數丈,吧嗒一聲,沉沉壓在塔頂。看起來,整座石塔就如一把倒立石錐,將墊底石塊深深壓入土裡。這時眾將士才算還過神來,掌聲如雷。戚繼光走到陸漸身前,拉住他手,仔細打量半晌,笑道:「二弟,你這本事,真乃神人也。」
「元敬不才,也願效幕古人。」戚繼光慨然道,「三千丁勇雖少,但若訓練得法,蕩平倭寇,綽綽有餘。」
谷縝雖是詭辯,說的卻是時事,時事如此,戚繼光反駁不得,默然半晌,說道:「聖上雖然不好,百姓卻是無辜,元敬生為臣子,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谷縝搖頭道:「胡宗憲何等精明?他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只可惜官場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憚就越多。他那些下屬,人人都有後台,看似一個小官兒,說不定就是尚書的同年,閣老的門生,王爺的奴才,御史的連襟,從你這裏扣來的錢,十有八九都上繳進貢去了。胡宗憲追究起來,還不滿朝樹敵?所以事到如今,也沒奈何,唯有假裝糊塗,跟你打馬虎眼兒。」
王如龍一呆,驀地叫道:「什麼?十一對一,還用陣法?」戚繼光道:「不錯。」王如龍一跳三尺,哇哇叫道:「不行不行,這不公平。」戚繼光皺眉道:「你小子不知厲害,少說廢話,還不領命?」
陸漸麵皮發燙,忙道:「哪裡,說好了築石塔,誰高誰贏,如今都是九塊,我不算贏,如龍兄也不算輸……」話沒說完,王如龍已跳起來,連啐兩口,叫道:「屁話屁話,我說誰高誰贏,那是下面大,上面小,正著壘塔,公子爺這麼上面大、下面小的築塔本事,我王如龍萬萬不及。」說罷磕頭便拜,陸漸忙將他扶住,說道:「如龍兄,你拜我作甚?」
陸漸越斗越覺驚,但覺身周兵器影影綽綽,飄忽不定,數十般長短兵器備按五行,相應相生,與自己的「天劫馭兵法」竟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天劫馭兵法」因為「補天劫手」,能將幾十般兵器融合如一,當成一件兵器運用,眼下這些兵刃卻是憑藉「鴛鴦陣」的奇妙變化,長短相應,五行相生,也能融合如一,發揮意想不到的威力。
「乖乖。」谷縝吐出舌頭,「這一下可不是天生的本事。」陸漸微微點頭,心道:「這位王將士內外兼修,竟是一位武學高手。」
戚繼光與陸漸齊齊變色,陸漸厲聲道:「好奸賊,這匣子里藏了暗器。」涌身欲上,谷縝卻將他攔住,笑道:「雕蟲小技罷了,那婆娘也就這點兒出息。」
離庄之時,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數里,陸、谷二人好容易才將她勸住,策馬走出數里,陸漸回頭望去,仍見道路盡頭那道素白身影,依著一株柳樹,遙遙揮手。想到此行兇險,這次分離或是永訣,陸漸心中一痛,眼淚刷的流了下來。谷縝知道他的心思,一時間也收斂笑意,輕輕嘆一口氣。戚繼光均是看在眼裡,但他性子深沉,不愛說三道四,二人不說,他也不問。
戚繼光方知谷縝事先料到今日,早早設下圈套。但瞧這些軍械糧草,有如雪中送炭,足可武裝一支無敵大軍,戚繼光心頭一喜,便將疑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戚繼光看得眼花繚亂,只懷疑身在夢中,方要詢問谷縝,又聽牛馬喧嘶,轉眼一瞧,只見數十輛大車拖拽佛朗機火炮迤邐而來,炮管烏黑油亮,令人望之膽寒。大車后還有數百匹駿馬,膘肥腿長,均是良駒。
戚繼光笑道:「怎麼不佳?」谷縝道:「陰陽二字太過籠統,不知道的人聽起來,還當戚兄是算命先生、畫符道士,豈不是天大的誤會?」戚繼光不由大笑,說道:「那麼你說取什麼名字?」
谷縝點頭笑道:「天底下的官兒倘若都和將軍想得一般,皇帝老兒就算尾巴翹到天上,那也無所謂了。」戚繼光擺手道:「慚愧。元敬十七歲領兵,征戰沙場十余年,北方韃虜肆虐,南方倭患如故,空負報國之志,卻無報國之才,真是慚愧。」
谷縝又道:「事貴隱秘,為防敵方知我計謀,我三人分開行走。我和陸漸先走,戚將軍率軍後行,我給戚將軍一幅行軍地圖,十五之前,務必趕到地圖標示之處,盡可晝伏夜行,不要大張旗鼓。」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幅地圖,交給戚繼光,戚繼光展開一看,乃是一幅江西地圖,上有硃紅色的行軍線路,他皺眉瞧了一陣,說道:「二位放心,我整頓兵馬,準時趕到。」
戚繼光見狀,正想再調人馬。陸漸忽將狼筅在王如龍筅端上一點,翻身飄落陣外,舉手叫道:「大哥,夠啦。」戚繼光聞言揮手,遣散諸軍,嘆道:「這陣法還是困不住你。」
他本以為拳勁一出,眾人勢必難當,故而出手之際,還留了一半功力,只想打倒眾人作罷,不料他方才跳起,王如龍喝一聲:「分。」陣勢忽變,以兩支狼筅為首分為兩隊,左右掠開,陸漸拳勁走空,擊中沙土,滿天揚塵。眾軍士閃賺之際,卻已繞到陸漸兩側,狼筅、盾牌齊出,封住陸漸躲閃方位,四肢尖槍則從竹枝間穿出,左右襲來。
第九塊巨石剛剛壘罷,王如龍驀地腳底踉蹌,後退兩步,一跤坐倒,說道:「就這樣,我不成了。」眾人驚佩萬分,紛紛鼓掌喝彩。王如龍瞥著陸漸,意帶挑釁。戚繼光也望著陸漸,嘴裏不言,眼裡卻有擔憂之意。
戚繼光失笑道:「戚某如今光桿一個,只要是糧草兵器,無不笑納。」
「好個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橫戈馬上行。」谷縝贊道,「這兩句沉鬱頓挫,真有杜工部的遺風。」
谷縝望著長劍,笑吟吟的,眼睛也不眨,戚繼光見他如此鎮定,亦覺遲疑。陸漸上前一步,按下長劍,嘆道:「大哥,我以性命擔保,谷縝絕非姦邪之輩。」
戚繼光道:「哦,那什麼才最要緊?」谷縝道:「最要緊的是,我大好男兒,自當縱橫七海,無拘無束,怎能自甘墮落,去做皇帝老兒的狗腿子?」戚繼光不禁苦笑:「老弟這一句,可將我也罵了。」谷縝道:「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寧可做戚兄的軍需官,也不作皇帝的狗腿子。」戚繼光失笑道:「老弟真是少年意氣。」
陸漸點點頭,將江南飢荒的緣由說了。戚繼光如聽天書,好不驚奇,但他信任陸漸,見他如此鄭重,心知此事不假,當即收好長劍,負手沉吟。谷縝又道:「敵國之富對付的是西財神,絕世神通對付的是對方高人,至於素練精兵,則是應付皖、贛、閩、粵四省寇匪。三者缺一不可。」
谷縝笑道:「我姓谷名縝,戚將軍不認得我了?」話音未落,眼前寒光閃過,劍尖抵住咽喉,寒氣刺骨,只聽戚繼光厲聲道:「元敬待友以誠,但絕不與姦邪為伍。」
谷縝起身撐船,來到岸邊,接過匣子,瞧也不瞧,嘩啦一聲丟在胡女腳前的江水中。胡女眼神一變,錯步後退,忽聽水中刺刺有聲,似有細小銳物射出,片刻方盡,藉著火光瞧去,那方江水已如墨染。
那胡女笑道:「那麼妾身告辭。」谷縝道:「不送。」胡女坐上步輦,八名胡人扛輦起身,轉身去了,火把九九藏書漸次熄滅,最後只剩一點火光,在夜色中搖曳不定。
陸漸皺眉道:「這事胡總督欠考慮了,為何不直截了當撥給大哥?」
陸漸不動聲色,走到石塔近前,笑道:「借如龍兄石塊一用。」不待王如龍答話,默運大金剛神力,雙掌齊推,咯的一聲,墊底巨石急如彈丸,跳將出去,上半塔身猝然下沉,但卻不搖不晃,紋絲未動。
姚晴見狀,越發氣惱:「好小子,這當兒你還高興得起來?」拉著溫黛,步子更快。
谷縝點頭道:「陰陽三才五行之變,人人知道,但自古以來,活學活用的人卻沒有幾個。」說到這兒,他笑了笑,說道,「戚將軍,恕小子多嘴,這陣法雖好,名字卻不佳。」
於是二人同向商清影告辭,谷縝談笑自若,陸漸的心思卻是刻畫臉上,商清影看出必有大事發生,口中卻不挑破,只反覆叮囑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暖。
陸漸見兩根狼筅掃來,伸手欲撥,身下風聲忽起,去是那兩名刀牌手滾地而來,揮刀橫斬自己雙腿。陸漸才知道狼筅兇猛,卻是虛招,為的竟是掩護刀牌手的偷襲,當即縱身躍起,雙腳齊出,踢向兩面盾牌,雙手一分,呼呼兩拳,將那狼筅撥開。
戚繼光來到靈堂,拈香拜祭,商清影此時已回到靈堂,也回拜致禮。雙方拜畢,陸漸將戚繼光引入內堂,二人同經患難,陸漸將戚繼光視如親生父兄,當下也不瞞他,將自己身世托盤相告。戚繼光聽得驚奇,連連嗟嘆,說道:「兄弟,不料你身世竟然如此坎坷,更不料你竟是沈先生的嫡親兒子。看來也是天意,沈先生的志向,說不定要著落在你的身上。」
「不會。」谷縝笑道,「請柬若毀,那就不是你家主人了。」那金匣子經江水一淘,毒水散盡,露出本色。谷縝方要去撈,陸漸搶先撈起,但覺入手極沉,竟是純金,匣面上雕刻人物鳥獸,惟妙惟肖。
谷縝聽到這裏,哈哈大笑。戚繼光道:「足下何以發笑?」谷縝笑道:「我笑這大明朝的官兒,做得真是有趣。清客總督、叫化子參將,肥了中間,苦了兩頭。」
那胡女咯咯咯掩口直笑,嘆道:「東財神果如傳言,少年輕狂,還生得一張俊臉,迷死人不償命呢。」
「成了。」谷縝一擊掌,「戚參將何時返回義烏?」戚繼光道:「軍務甚多,今日便要動身。」谷縝站起身來,說道:「很好,陸漸,咱們也今日動身,去瞧戚將軍的新兵。」
谷縝瞧見五人模樣,猜到他們心中所想,問道:「你們害死我爹,怕我報仇嗎?」五人連連點頭。谷縝道:「犯法有主有從,主犯已死,從犯從寬,況且你們身負苦劫,不能自主。也罷,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高談快論,不覺光陰流逝,入夜時分,一行人覓店宿下。用罷晚飯,谷縝正在喝酒,忽見五個劫奴探頭探腦,在門口張望,不覺笑道:「你們做甚麼?」
戚繼光道:「胡總督請來的餉銀,只有二千多兩,別說軍餉不濟,就是兵器盔甲也置辦不起。如此下去,這練兵之舉必成泡影。我來南京,就是為討錢來的。方才見過胡總督,他也犯愁,說是今年鬧災荒,銀錢短缺,人人都來要銀要餉,給我的多了,別的將領必然嫉恨,況且練兵之事,成效未著,多撥銀子,其他人必然不服。總之話說了一大堆,錢卻沒給一文,看來這一趟我只有空手而回了。」
這日傍晚,陸漸正和戚繼光操練陣法,忽聽牛叫馬嘶,轉眼望去,營門前行來大隊牛馬。正覺奇怪,忽聽一聲朗笑,一名白衣騎士越眾而出,笑嘻嘻的,正是谷縝。他向二人招手致意,隨後揮舞馬鞭,指點民夫卸下貨物。戚繼光上前察看,卻見貨物中盔甲兵器無所不有,均是鍛鑄精良,寒光射人。戚繼光好不驚喜,審視之時,又見運輸隊伍陸續趕來,有的裝載糧草,有的馱運帳篷,更有數百口龐大木箱,拆開一看,儘是簇新鳥銃。
戚繼光與他交談多時,大約明白他的性情,當下笑道:「你只說后兩句,前兩句怕是不入法眼。」谷縝搖頭道:「前兩句不是不好,但有些奴才氣。」戚繼光道:「為臣死忠,為子死孝。難道說一提到『主情』二字,便有奴才氣么?」
陸漸審視陣勢半晌,遲疑道:「大哥,這竹子……」戚繼光道:「這根毛竹正是從二弟那根竹子化來,近守遠攻,十分好用,是這陰陽陣的門戶,缺他不可。我給這大竹起了一個名字,叫做『狼筅』,狼是兇狠之物,筅則是掃帚之意。」
谷縝道:「誰找我?」那燈火陡然明亮,燃起十余支松脂火把,照得河岸形如白晝。三人定眼望去,河岸上左右兩隊跪著八名胡人,均是金髮碧眼,赤|裸上身,手足佩戴粗大金環,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陸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中感慨:「父親這一生,是正是邪,真是難說得很。」一念及此,問道:「大哥,南京一戰後,四大寇盡都喪命,難道還有倭寇肆虐?」
「老弟何出此言?」戚繼光道,「若無朝廷聖旨,本軍決不能擅自調往外地。」谷縝點頭道:「這個容易,我已請了一道聖旨,這兩日也該到了。」戚繼光愕然片刻,笑道:「谷老弟說笑么?」谷縝笑笑,再不多說。
一時間,王如龍不住托送巨石,將那石塔越壘越高,半晌工夫,已然高及四丈,筆直聳立。但石塔越高,托送石塊越發不易,稍有偏差,便有坍塌之患,是以王如龍所抱石塊越來越小,由四百來斤減為一百多斤,托送起來也更加吃力,漸漸汗如雨下,面色血紅,額上青筋賁張,突突直跳。
戚繼光以下,營內官兵無不好奇,有人趁著來客沒走,前往探看,卻見來客站立,神色恭謹,谷縝坐在案邊,左手撥打算盤,右手書寫帳簿,口中說笑不禁,看到來人,還出聲招呼,舉酒屬客,雖然一心數用,卻能面面俱圓,賓主盡歡。
陸漸身在半空,六七根狼筅長槍或掃或刺,衝天而來,陸漸手中狼筅盤旋,下方狼筅、長槍均如鐵針向磁,被他吸走,唯有王如龍憑藉神力,奪回狼筅,呼呼呼舞得有如一陣旋風,勢要迫得陸漸不能落地。
戚繼光道:「若是真的,的確不可思議,但事關天下安危,元敬義不容辭。」目光一轉,盯著谷縝道,「你行的事固然不算壞事,但行事的法子卻很不對。」
陸漸忽地皺眉道:「谷縝,走之前,要和媽說一聲。」谷縝道:「你只說出趟遠門,再布置天部高手看守山莊,至於這方圓百里,我已安插許多人手,眼下暫可無憂。」陸漸心知谷縝這般安排,是惟恐樹下大敵,危及母親妹子,只不過此行若是當真敗落,後果卻是不堪設想。
王如龍覷著陸漸,嘴裏不說,心裏卻犯嘀咕:「這少年人貌不驚人,瘦瘦弱弱,能有什麼本事。」當下解開衣衫,摩擦拳掌。戚繼光道:「你做什麼?」王如龍奇道:「不是要較量么?」戚繼光道:「較量是真,卻不是一個對一個,你領十個弟兄,擺好陰陽陣。」
「好啊!」戚繼光驚喜道,「但不知要周轉多久?」谷縝笑道:「不久不久,但將軍須得答應我兩件事,若不然,這生意就作不成了。」戚繼光道:「請講。」谷縝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轉銀錢,將軍不得過問。」戚繼光想了想,說道:「這個容易,但須不違國法。」谷縝笑道:「《大明律》漏洞百出,我要想違背,也不容易。」
戚繼光點頭道:「汪直死後,倭寇里又出了一個新首腦,叫什麼『倉先生』,年紀不大,手段卻很厲害,打著為四大寇報仇的旗號,聲勢比起四大寇的時候還要浩大。更可慮的是,我軍精兵,多在蘇浙二省https://read.99csw.com,倭賊避實就虛,常在閩省兩粵出沒,無惡不作,我軍一旦赴援,它又乘船直撲浙江,如此聲東擊西,鬧得沿海諸城十室九空,人人自危。」
戚繼光含笑點頭,王如龍卻是不耐,高叫道:「公子爺,快挑一件兵器,大伙兒開打。」陸漸搖頭道:「我先不用兵器試試,看這陣法有多大威力。」
「免了。」谷縝笑嘻嘻的道,「要做大明的官兒,先得寫八股,考進士,那些之乎者也,想想都覺頭痛,要我在紙上寫八股,不如讓我在糞牆上畫烏龜呢。考武舉嘛,騎馬射箭也不是我的專長,一馬三箭,箭箭落空。我還是做我的陶朱公,買東賣西,走南闖北。不過呢,這也不是最要緊的。」
戚繼光道:「我近日在外練兵,兵沒練成,未能出戰。」頓了頓,又道,「二弟,你還記得當日我兵敗之後,與你說過的話么?」陸漸道:「記得。你說了外省兵多有弊端,要想根除倭寇,非得本鄉本土的父子兵不可。」
谷縝笑道:「三軍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志者帥也,才者軍也,三軍易得,一帥難求。將軍已有報國之志,何愁沒有報國之才?區區倭寇,跳樑小丑,彈指可平,何足道哉。」
陸漸劫力所至,匣中情形早已盡知,轉向谷縝說道:「匣內機關失效,沒有古怪啦。」谷縝笑道:「那是自然,那婆娘當真殺了我,可是一樁虧本買賣。」當下揭開匣子,只見其中躺著一張白金請柬,薄如蟬翼,上有數行血紅字跡。陸漸定睛一瞧,忽地倒吸一口涼氣,敢情這紅字是許多顆粒均勻的紅寶石鑲嵌而成,請柬四周,各鑲一粒祖母綠,每一粒都環繞奇麗花紋,細微精妙,似透非透,也不知用何種法子雕成。
戚繼光雙目一亮,笑道:「谷老弟,你風骨特異,倘若投身仕途,必能成為國家棟樑。」
一時間,旁人只見陸漸身法飄忽,如鬼如魅,動轉之際,令人不及轉念。「陰陽陣」幾次將被擊破,不料那陣分合變化,一忽而分為兩隊,一忽而分為三隊,一忽而正面橫衝,一忽而分進合圍,筅以用牌,槍以救筅,短刀救長槍,鎲鈀則如刺客殺手,每每突出傷人,五種兵器攻守循環,奇正相生,每每於不可能處生出奇妙變化,避開陸漸的殺著,更生凌厲反擊。
五劫奴均不善飲酒,此時無法,只得各領一壇,苦著臉飲下,加上谷縝殷勤相勸,不多時,五人醉得一塌糊塗,燕未歸登牆翻梁,滿屋亂飛;莫乙高聲背誦《大藏經》;薛耳用「嗚哩哇啦」大彈艷曲,蘇聞香鼻子貼著地皮,邊爬邊嗅,秦知味則伸出舌頭,將碗筷舔得乾乾淨淨。谷縝在一旁拍手大笑,連哄帶贊,助長其勢。直待陸漸聽到吵鬧,前來阻止,才將五人帶回歇息。
馳騁良久,暮煙四起,蒼山凝紫,銜著半邊紅日,一條江水被暮色浸染,涌血流金,凜凜江風吹得岸邊花草搖曳開合,如嗔如笑。戚繼光既得知己,又得強援,心中快慰,見這佳景,雅興大發,不禁朗聲吟道:「南北驅馳報主情,江花邊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橫戈馬上行。」
戚繼光將信將疑:「這三則條件如此苛刻,到底是什麼大事?」谷縝道:「陸漸,還是你說罷,眼下我說,戚將軍未必信得過。」
王如龍走到一塊比人還高的巨石前,一沉腰,沉喝一聲,巨石應聲,被他扛了起來。軍中彩聲轟響,陸漸也是動容,尋思:「這巨石怕不有千斤上下,此人氣力好生了得?」
陸漸目送來人去遠,忍不住問道:「谷縝,這是西財神的信使么?」谷縝道:「那婆娘被我抄了後路,沉不住氣啦。」陸漸奇道:「你怎麼抄她的後路?」谷縝道:「這還不簡單。她來我中土搗亂,我就去她西域搗亂。這兩個月里,她在波斯的牲口死了一半,天竺的香料船沉了十艘,她不得已,約我會面,作個了斷。」
談笑間,岸上一燈悠悠,飄忽而來,須臾來到近前,一個生硬的男子嗓音道:「谷少爺在么?」
「名軍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谷縝道,「戚將軍說的可是白袍陳慶之。」
戚繼光道:「我有事入京,聽說沈先生歿了。沈先生與我有恩,故來祭奠。」陸漸默默點頭,轉眼望去,見溫黛一行已然去遠,只餘三條淡影,當下嘆了口氣,向戚繼光說道:「大哥,庄內請。」
僅是這一匣一柬,已然價值驚人。谷縝目光掃過請柬,笑道:「除了金銀,就是寶石,幾年不見,那婆娘還是恁地俗氣。」於是合上匣子,向那胡女道,「告訴你家主人,谷某按時抵達,不見不散。」
南行路上,長空如洗,極目皆碧,盛夏綠意彷彿延伸到天邊。三人一路賓士,揮鞭指點沿途勝景,談笑不禁。戚繼光文武雙全,辯才無礙,谷縝博學廣聞,口角風流。兩人對答詼諧,機鋒迭起,陸漸話語雖少,但談到大是大非,卻往往能一語中的,引得眾人會意微笑。
谷縝一瞧,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戚繼光聽到,回頭道:「谷兄弟笑什麼?」谷縝笑道:「這陣法威力不知如何,但這樣子么,真是不大好看。」戚繼光笑道:「谷兄弟有所不知,凡事實用必不美觀,美觀則不實用,這陣法看著雖丑,卻很有用。」谷縝蹺起大拇指,贊道:「好個實用則不美觀,美觀則不實用,這兩句話,真是千古格言。」
谷縝道:「我相信天道至公,天生萬民,本來平等,上下尊卑,不過是後天所致,誰又生下來就比誰強了?皇帝老兒一張嘴巴兩個耳朵,我也是一張嘴巴兩個耳朵,不見他比我長得多些。」
谷縝沉吟道:「我看此陣中分兩翼,開合不定,有如飛禽展翅,乘風翱翔,不妨就以禽鳥命名。禽鳥之名,包涵陰陽雌雄的有兩個,一是鳳凰,一是鴛鴦。將軍方才又說了,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鳳凰鳥中之王,羽毛華麗,此陣樸實無華,貴在實用,二者可謂毫不相干。依我之見,此陣就名鴛鴦陣,鳥雖平凡,情義卻很深長。」
陸漸精神一振,問道:「有多少人?」戚繼光道:「三千有餘。」陸漸皺起眉頭,搖頭道:「可惜太少!」
谷縝一愣,笑道:「將軍聽誰說的?」戚繼光道:「自然是沈先生了。」谷縝頗感詫異,心道:「沈舟虛竟沒隱瞞此事?真是奇怪。」他平生料敵無算,此時此刻,卻對那已死的大仇人頗有些琢磨不透。
王如龍說道:「公子爺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遇上過一個華山道士,他傳了我兩月功夫,後來有事離開。臨走時曾說,他這功夫叫做『巨靈玄功』,出自玄門,我只要用心修鍊,十年後必能力大無窮,罕有敵手,只不過,將來若是遇上會『大金剛神力』的金剛傳人,千萬不可逞強,定要恭恭敬敬。公子爺如此了得,想必就是金剛傳人了。」
戚繼光心中吃驚,送走傳令將官,將聖旨看了又看,璽印俱真,決無虛偽。他思索片刻,派親兵請來陸漸、谷縝。二人入帳,戚繼光將聖旨手諭付與二人過目。陸漸也覺驚訝,谷縝卻是微笑。戚繼光踱了幾步,忽地嗆啷一聲拔出劍來,盯著谷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驀地銳風撲面,兩桿長槍紅纓如血,翻起斗大槍花,分刺陸漸上下兩路。陸漸避開長槍,眼見狼筅用老,收回不及,當即縱身搶入兩根狼筅之間,不料刀牌手趁他閃避槍勢,早已縮回,盾牌前頂,擋住陸漸前進之勢,刀作劍用,從盾下探出,刺向陸漸胸口。陸漸受阻遇襲,屈指兩彈,奪奪兩聲,正中刀脊,刀牌手虎口疼痛如裂,若非陸漸手下留情,木刀必然脫手。
陸漸出身寒苦,與眾軍士身世相近,性情亦很相投,因此晝夜住宿兵
九九藏書營,與士兵大鍋同食,大被同眠。眾軍士見他身為教頭,與自己同甘共苦,心中更生敬意,無不努力習練武藝。王如龍指著陸漸道:「我要和他比氣力,他勝了我,我就帶兄弟和他打。」
戚繼光聽得一愣。谷縝不待他明白過來,笑道:「如此將軍答應第一件事了。」戚繼光只得點頭。谷縝道:「第二件事,則是讓我做你的軍需官,貴軍一切兵器糧草,全都由我購買,無論好歹,將軍都要接納。」
陣法變強,陸漸亦強,神力奔騰間,隱隱透出金剛法相,拳掌間更帶上「天劫馭兵法」,斗不多時,左手一圈一橫,將兩根狼筅絞在一出,倉卒間無法分開。戚繼光見狀,再調一隊,親自指揮,一時間,只看三隊鴛鴦陣兩前一后,成三才之勢,一合一分,再變兩儀。
陸漸想好招式,從軍中挑選力大者傳授。狼筅是「鴛鴦陣」的門戶,一切變化均因這件兵器展開,一旦由兩人一筅變為一人一筅,全陣攻守,越發凌厲。陸漸又以「天劫馭兵法」推演刀、盾、鎲鈀、長槍的招式,精簡變化,與狼筅六式相配合,至此,「鴛鴦陣」兩儀和合,五行相生,生生不息,再也難尋破綻。
那胡女強笑道:「主人聽說你擅長開鎖,本想考一考你,瞧你如何打開匣子,既取到請柬,又不觸動機關,卻沒料到你竟想出這等法子。只可惜,這麼一來,匣子里的請柬可就毀啦。」
陸漸定眼細看,陣中除了軍官穿戴甲胄,士兵都是農夫打扮,皮膚黧黑,衣不蔽體,腳下登著草鞋,手中拿著木棒竹槍。裝備雖然簡陋,陣勢卻極齊整,一呼百應,絲毫不亂。陸漸、谷縝瞧在眼裡,均是暗暗點頭。
八人肩頭扛著一乘檀木步輦,輦上斜倚一名胡女,秀髮如墨,肌膚勝雪,面上籠著輕紗,露出一雙碧藍眸子,嬌媚流蕩,勾魂奪魄,四周分立十名隨從,也是胡人,手持火把,男女皆有。
「果然。」戚繼光沉著臉道,「你到底有何奸謀,若不說個明白,今日大帳之中,必要血濺五步。」
那塔越築越高,伸臂不及,陸漸便用王如龍的法子,抱起巨石,托上塔頂,然而一塊大過一塊,一塊重過一塊,比起王如龍難了何止十倍。先前王如龍築塔之時,每托上一塊巨石,眾將士便出聲喝彩,這時候卻是人人屏息,鴉雀無聲,望著巨石飛起,無不驚心動魄,喘不過氣來。
二人回頭望去,谷縝冠帶瀟洒,逍遙而至。戚繼光起身拱手:「又見足下。」谷縝也笑道:「戚大將軍安好。」戚繼光笑道:「將軍二字愧不敢當,那日南京城頭,若非足下美言,戚某的屍骨早就爛在總督府的大牢里了。」
陸漸與谷縝對視一眼,已猜到「倉先生」的來歷,深悔當日一念之仁,放過寧不空,當下問道:「大哥和這支倭寇交過鋒么?」
陸漸笑道:「求之不得。」戚繼光一笑,揚聲道:「王如龍。」陣列中應聲走出一個漢子,個子中等,但體格壯碩,雙目有神,直如吞羊餓虎,渾身是力。
谷縝微微一笑,問陸漸道:「你認為呢?」陸漸道:「我贊同戚大哥,就我而言,只有為天下百姓而戰,才能理直氣壯,心中無愧。」戚繼光笑道:「好一個心中無愧。」
戚繼光知道陸漸武功了得,起初還怕苦心創出的陣勢被他輕易擊破,見此情形,真有不勝之喜,便在點將台上揮灑指點,與谷縝談論起陣法,說道:「此陣的兵器有五般,長短有如陰陽,數目比擬五行,槍金,筅水,盾土,刀木、鎲火,用之得法,如五行之相生,決不可破;用不得法,則如五行之相剋,不攻自敗。這其中的生克變化,一言難盡。這五般兵器均為雙數,為的是驟遇強敵,可以中分為陰陽兩儀,一剛一柔,左右犄之,繼而應變三才,合而圍之,敵人陣腳聳動,則覷其虛弱,三才歸一,並而攻之。」
次日起來,五名劫奴宿醉未消,頭痛欲裂,愁眉苦臉,跟在三人後面。谷縝卻是說到做到,經此一醉,和五人嫌隙都消。秦知味和谷縝本是故交,當先重敘舊好,無話不談,其他四人見狀,也各各釋然,更被谷縝天天拉著喝酒,稀里糊塗幾天下來,還沒到義烏,五人兩杯酒下肚,和谷縝比親兄弟還親了。
「比氣力?」戚繼光道,「怎麼比法?」王如龍咧嘴笑道:「築石塔,誰高誰贏。」此言一出,群聲嘩然,三千多人,盡都拍手鼓噪,紛紛叫道:「對,對,築石塔,築石塔。」千人同聲,勢如滾雷。
眾將士瞧得眼花繚亂,心中更是忐忑,既不願陣法被破,又敬服陸漸神功,惟恐他被掃著湯著,損了一世英風。故而眼望雙方攻守,心也隨之起伏不定,患得患失。
陸漸恍然道:「無怪你這些日子總是會見富商,竟是為了這個。」谷縝微笑點頭。陸漸說道:「你既能在生意場上對付她,何必再去見她?」谷縝道:「她錢財吃虧,糧食卻在手裡,方才請柬上說了,我若不去,她便將所有糧食燒個乾淨,這女人說到做到,不是玩兒的。」說到這裏,目視戚繼光,半帶笑意,「戚將軍,我軍能否開往江西?」
谷縝道:「戚將軍這麼說,若無資糧,將士們豈不要拿著竹槍木棒、餓著肚子打仗?」
五人忸怩而入,忽地齊齊跪倒,唯有燕未歸略有遲疑,但也被秦知味拉倒。原來,五人私下商議,當初為沈舟虛出力,和谷縝實有殺父之仇,而今換了新主,陸、谷二人交情如鐵,谷縝對五人卻很冷淡,倘若想報私仇,略使手段,五人就算不死,也難免黑天之劫。在山莊時,五人對谷縝尚有迴避餘地,而今一路同行,欲避不能,驚惶之餘,決意來向谷縝請罪。
次日,谷縝在營外搭起一座茅屋,長住在內。自茅屋搭建之日起,便不斷有人造訪,來者均是富商,排場盛大,屋前雕車竟駐,道上寶馬爭馳,金翠耀目,羅綺飄香,相望于道,神秘萬分。
「石塊借到。」陸漸說道,「小子現拙,也來壘一座石塔。」當下抱起最小最輕的石塊擱在地上,再將次輕者壘在其上,之後石塊逐次加重,恰與王如龍相反,王如龍壘塔,石塊下重上輕,下大上小,十分穩當,陸漸卻是上重下輕,上大下小,直將王如龍所壘石塔顛倒過來。
換作旁人,王如龍必然當他託大,陸漸這麼說,他卻打心底覺得應該,尋思:「沒錯,用兵器的,那還是金剛傳人么?」當下問道:「戚大人,這一陣怎麼算贏?」戚繼光笑道:「你打中陸兄弟便贏。」王如龍哈哈大笑,驀地大喝一聲,搖動狼筅,直撲陸漸。
戚繼光皺眉道:「谷老弟這話雖說新穎,卻有些大逆不道。」谷縝笑道:「我是大逆不道。嘉靖老兒貴為天子,興土木、求神仙、鍊金丹,淫童女,信任宵小,驕奢淫逸,鬧得官貪吏橫,民不聊生;上逆蒼天好生之德,下違祖宗守業之道,也可算是大逆不道呢。」
戚繼光往日不曾獨當一面,不太明白軍需財物,此時聽谷縝這麼一說,不由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貪賄,胡總督就不知道么?」
戚繼光道:「此話怎講?」谷縝道:「胡宗憲和沈舟虛都是明白人。練兵是長遠之計,關係國家安危,他們豈能不知?是以給你的糧餉也必然只多不少,決計不止二千兩,只不過從總督府撥下來,都司、僉事、鎮撫、知事、總兵一干人,大雁眼前過,豈能不拔毛?不但要拔,一根也不能少。這些還只是常例,另有一些不常之例,掌管文書的都是師爺幕僚,寫帳簿的時候,大筆一揮,幾十兩的零頭老實不客氣都進了自家口袋,這麼七折八扣下來,十兩銀子,落到將軍手裡,能有二兩三兩,也算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