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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臨江斗寶

第七章 臨江斗寶

陸漸見此情形,亦是動容,以他的神通,雖能水火不侵,但無論怎的,也不能這般踩踏波濤,如履平地,更奇的是,這黑衣人從頭至尾,均未動過。
陸漸一見這西洋女子,心頭劇跳,彷彿姚晴出現在眼前。但細細看來,這夷女容貌體態與姚晴全然不同,只是骨子裡有一種神似,讓人乍眼一瞧,竟生錯覺。
蘇聞香道:「我說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能在他人心中畫出畫來……」
眾人目眩神迷,幾疑身在夢境,這時輕輕一聲爆鳴,火光再閃,銀白焰火如百鳥朝鳳,明滅之間,簇擁四名佳人,四人轉身之際,妙姿頓改,衣裙又換,煙雲籠罩中,竟不知何時換成,但見長裙冉冉,飛如流雲,裙衫質地明如水晶,銀光照射下,曼妙胴體,隱隱可見。
卓王孫吃驚道:「冰蠶深藏雪山無人之境,與冰雪同色,以雪蓮為食,十年方能長成,得一條難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蠶絲不足一錢,這幅白絹重達數斤,要多少冰蠶吐絲,才能織成?」計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能顯出『玄冰紈』的寶貴?」
其他三人均是點頭,寡婦清嘆道:「無怪這緞子全是素白。冰蠶絲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無法附著,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其實這人世間最妙的色彩莫過於本色,玄冰紈以本色為色,冰清玉潔,正合大道。」呂不韋亦點頭道:「不只如此,這緞子做成衣衫,冬暖夏涼,任是何等酷暑嚴寒,一件單衣便能足夠。」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蘭幽羞得無地自容,艾伊絲忍不住厲聲喝道:「你這廝信口雌黃,你有什麼憑證,證明這香水裡有『助情花』?」蘇聞香性情憨直,一聽別人懷疑自身品香之能,頓時生起氣來,指著鼻子道:「我這鼻子就是佐證,你可以騙人,鼻子卻不會騙我,這香里沒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給你呢……」
樂聲悠悠,焰光變幻,每變一次,女子衣衫姿態也隨之幻化,要麼飛揚不拘,要麼含羞帶怯,要麼明麗照人,要麼幽艷天然,千嬌百媚,妙態紛呈,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畢,眾女在焰火之中已然變化百種妙姿,換了數十身奇麗衣裙,衣裙制式無不精巧,與美人神姿、焰火噴涌、樂聲起伏絲絲入扣,渾然天成。
金轎落地,導前四女分列轎側,裙裾當風,飄渺若飛。
眾商人吃驚不已,紛紛議論,有人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搖頭道:「火浣布我見過,這白絹是細絲織成的,分明是緞子,不能算『布』!」
蘇聞香怪道:「小姑娘,你怎麼啦?」蘭幽凄然一笑,斂衽鞠躬,說道:「先生香道勝我太多,蘭幽輸得心服口服。」
卓王孫招手示意眾人安靜,面向谷縝與艾伊絲道:「下一局比什麼?」艾伊絲沒答話,谷縝已笑道:「我中華錦繡之國,即在我國斗寶,美人比過,就該賭賽錦緞了。」卓王孫點頭道:「說得是,西財神以為如何?」艾伊絲冷笑一聲,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這一局么?哼,瞧你狗急跳牆,還有什麼能耐?」當下揚聲道:「好,就賽錦緞。」
艾伊絲冷笑一聲,說道:「谷縝,你手底下就只這些貨色?」谷縝笑笑,將手一舉,場上寂然,再無生息。谷縝說道:「斗名香么?谷某奉陪。」眾商人見他如此神氣,心中均是一定。艾伊絲卻是心頭微沉:「這小狗難道還有什麼伎倆?哼,聞香一道,是我所長,料他也無什麼能為。看來今年不見,谷小狗全無長進,今天定要他輸光當盡,向我跪地求饒不可。」想到這裏,揚聲道:「蘭幽,獻香。」
打出響箭,黑氅男子負手傲立,他體格瘦削勻稱,站在那兒,有如一隻獨立烏鶴,孤傲絕倫。
艾伊絲怒極反笑,咯咯冷笑幾聲,向蘭幽道:「也好,你這隻手暫且寄下,待我勝了,再砍不遲。」蘭幽暫逃一劫,白|嫩額頭滲出細密汗珠,躬身答應,目光一轉,但見蘇聞香面露驚喜,望著自己咧嘴憨笑,不知怎的,蘭幽便覺心頭一跳,雙頰倏地羞紅,又惟恐被人瞧見,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裏卻久久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悅之情,充盈芳心。
「胡吹大氣。」艾伊絲冷哼一聲,「她叫什麼名字?」谷縝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綽號傻魚兒,別號母老虎,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有道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在我眼裡,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誰也比不上的。」
蘭幽儼然四女之首,咯咯笑道:「東財神,我們姐妹有一個把戲,請你品評品評。」谷縝笑道:「你們不耍把戲,已經迷死人了,再耍把戲,還不把人迷死?」蘭幽微感愕然,笑道:「這有什麼兩樣?」谷縝笑道:「沒有什麼兩樣。」蘭幽一愣,笑道:「東財神說話真是好玩。」
「魚龍起舞,百鳥來朝,音樂之妙,竟至於斯。」計然先生忽地嘆一口氣,「本當是先古神話,不料今日竟能親眼目睹,比起這降伏魚鳥的神通,西財神的樂陣,終究只算是凡品罷了。」說到這裏,將聲一揚,「聽幾先生,這一曲再奏下去,必要惹來鬼神之嫉了。」
眾人聞聲驚詫,定睛望去,果然那朵黑牡丹竟隨日光變強,徐徐綻開,吐出青綠花蕊,谷縝再轉,黑牡丹所承日光減弱,復又慢慢合攏,直至回復舊觀,變成一朵花蕊。
這幻象亦是一閃而過,有情有景,意境深長,彷彿能夠洞悉其中人物心中所想。
異香散盡,蘇聞香又洗盡瓷缸,合配第三品香,蘭幽忍不住問道:「方才這是你的虞美人嗎?」蘇聞香微微點頭。蘭幽又道:「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卻要火烤,才能嗅見?」蘇聞香道:「『夜月流金』香質輕浮,輕輕一盪,都能聞到,『虞美人』氣質深沉,非得火烤不能聞到。」
她詭計被拆穿,索性大耍無賴,眾評判明知她一派詭辯,卻是無法反駁,唯有相視苦笑。卓王孫說道:「雖沒有如此定規,但請西財神再用催情香時,事先知會一聲,老朽年邁,經不得如此折騰。」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絲無言以對,心中又羞又惱。
蘭幽笑道:「黃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卓王孫贊道:「此名貼切,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當空,但清美之中又帶有一絲富貴之氣,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織,令人不覺沉醉。」說罷問道:「粉色的呢?」蘭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呂不韋撫掌贊道:「妙啊,此香氣味濃而不膩,初聞如急湍流水,暢快淋漓,聞罷之後,卻又餘味綿綿,引人愁思,好比李後主的《虞美人》詞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此香美好如雕欄玉砌、春花秋月,流暢之處,卻似一江春|水,縱情奔流,只是繁華雖好,轉頭既空,只留滿懷愁思罷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紀,怎能合出如此意味深長的妙香?」
陸漸卻不習慣這些應酬,略略接洽,便與眾劫奴立在一旁等候。站了片刻,忽見河上駛來一艘小船,烏蓬白帆,所過之處,碧水生暈,漣漪如皺,須臾到了岸邊,魚貫走出三名老人,二男一女,均是鶴髮童顏,形容高古,有如畫中仙人。
金轎中一時沉默下來,珠簾顫抖,隱隱傳來細微喘息,過了半晌,艾伊絲徐徐說道:「谷縝,你當心些,落在我的手裡,我一定閹了你,叫你連男人也做不成。」她聲音清軟如故,說的話卻是惡毒無比,在場中土商人,無不大皺其眉。
蘭幽雙頰微微一紅,說道:「晚輩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時雖然美好,散時不覺惆悵。晚輩只是將這點兒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罷了。」呂不韋連連點頭,說道:「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經是絕頂境界了。」
沉吟間,忽聽薛耳低聲說道:「谷爺,讓我上吧。」谷縝笑笑,說道:「這一局干係重大,你不怕么?」薛耳道:「我不怕的。」谷縝濃眉舒展開來,呵呵笑道:「這樣么,好,你去吧。」陸漸眉頭大皺,說道:「谷縝,此事非同小可,你讓他去,萬一輸了……」谷縝搖頭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薛耳兄不但能贏,還能贏得漂亮。」
此時忽聽寡婦清開口道:「東財神,西財神怎麼還沒到?讓我老婆子等她,真是無理。」谷縝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若不做足排場,必不現身。」
人群中響起嗡嗡議論,眾人均不料艾伊絲大言炎炎,結果卻捧出一面尋常白絹,一時頗為不解,惟獨谷縝凝視那白絹,烏黑長眉微微皺起。
陸漸聽得嘖嘖稱奇:「這白絹也是火浣布么?」谷縝微微搖頭,道:「不是。」陸漸道:「那是什麼?」谷縝微微冷笑:「這東西的來歷我大約猜到,卻沒料到那婆娘神通廣大,真能找到。」
老者走到三老身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上,一名老翁接了看了,向那老者道:「你就是陶朱公說的計然先生么?」那老者一言不發,點了點頭。老翁道:「請坐請坐。」那老者仍不作聲,走到一旁,盤坐下來。
中土眾商無不竊笑,艾伊絲沉默半晌,冷哼一聲,說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問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婦清道:「算的,只是……」艾伊絲道:「既然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合香,是https://read.99csw.com否曾有定規說,合香之時,不能使用催情香么?」
這些微妙關係,場上人群雖眾多,也只有寥寥數人能夠領會。沉寂時許,呂不韋宣佈道:「美人局三比一,西財神勝。」話音方落,胡人群里發出一陣歡呼,樂伎也奏起曲子,韻律歡快流暢,盡顯心中喜悅。
一時間,泥石紛紛墜下,泥水縱流,瀑布衝擊下,那片山崖漸漸生出變化,有如玉人寬衣,肌膚展露,層泥褪去,泥土之下,隱隱透出珠玉光華。谷中人眼利些的,立時看出其中奧妙,不由得失聲驚呼,敢情那崖上泥石儘是偽裝,崖壁之後,竟然藏著一座七層寶樓。
她雖然必敗,但不等評判表決,即刻認輸,這份志氣,眾人均感佩服。只見她扭轉身子,走到金轎之前,曲膝跪倒,苦笑道:「主人,妾身輸了,有辱使命,還請責罰。」艾伊絲沉默片刻,冷冷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輸給他也是應當,死罪就免了,自斷一手吧。」
「老題目罷了。」谷縝笑道:「她約我在靈翠峽臨江斗寶,決定財神指環的歸宿。當年南海斗寶她輸給我,心裏不服,如今新仇舊恨,正好一併清算。」
蘭幽深感錯愕,茫然四顧,不知這石子從何而來。艾伊絲卻看得清楚,冷笑道:「谷縝,我懲罰下屬,你派人插手做什麼?」出手救人本不是谷縝的意思,艾伊絲見陸漸立在谷縝身後,便把他當成了谷縝的屬下,故而出言譏諷。
陸漸沉吟道:「呂不韋,陶朱公,這兩個名字彷彿聽過。」莫乙道:「陶朱公是春秋鉅賈,呂不韋是戰國奇商,但都死了兩千多年了。」陸漸驚道:「那這兩人怎麼還叫這些名字?」
呂不韋一愣,正要回絕,艾伊絲已搶著說道:「我這麼做可不是行賄,只為您身子著想,前輩若不願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當做被子蓋上兩月,寒疾自然痊癒。至於後面的競賽么,前輩大可以秉公執法,不要為了此事敗壞規矩,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勝過這姓谷的小狗。」
四女見問,落落大方,毫無窘態,黑髮美人笑道:「東財神要聽中國名兒,還是西洋名兒?」谷縝認出她就是那日東陽江邊送請柬的女子,不覺笑道:「小子孤陋,還是聽中國名兒吧。」黑髮美人輕綻紅唇,微露貝齒,輕笑道:「小女蘭幽。」谷縝笑道:「好個空谷幽蘭。」紅髮美人亦淡淡道:「小女青娥。」她聲音柔媚動人,谷縝不覺道:「秦青謳歌,韓娥繞樑,都不及姑娘聲韻之美。」紅髮美人深深看他一眼,雙頰泛起一抹羞紅。
船行兩日,忽而改道,離開長江,轉入一條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對立,水道甚窄,僅容三艘畫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見兩面青山,夾著一座山谷。
蘇聞香就事論事,先貶后褒,蘭幽先怒后喜,繼而滿心糊塗,望著眼前怪人,流露迷惑神氣,「虞美人」香氣細微繁複,蘇聞香信口道來,所言香料絕無遺漏,至於多少濃淡,蘭幽雖然不解,但聽蘇聞香如此篤定,心中不覺生出一絲動搖:「這個人說的……是真是假?」恍惚間,蘇聞香已嗅完「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說道:「夜月流金,香氣雖俗氣,名字卻很好,說來三品香中,這品最好。好在哪兒?好在香中有帥,以麝香為帥,統領眾香。小姑娘,合香就如用藥,也要講究君臣佐使,香有靈性,切忌將其看成死物,要分清長少主次,盡其所長。這品香中,麝香雖淡,卻沉凝不散,如將如相,藿香,沉香,雞舌,青木,玫瑰氣味濃厚,好比武將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鬱金香,甲香等等,氣味較輕,有如文史,故而此香能夠清濃並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華,只是……」
蘭幽更覺匪夷所思,皺眉道:「用香在心中畫畫?這是什麼含意?」蘇聞香點點頭,說道:「我借你的香精香膏,也合三品香水如何?」蘭幽雖已猜到蘇聞香嗅覺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痴迷於此,明知大敵當前,仍對他的說法倍感新奇,忍不住連連點頭。
艾伊絲咯咯笑道:「我怎麼找來的你不用管,怎麼,還能入你法眼么?」她口氣跋扈,寡婦清聽得微微皺眉。艾伊絲心中得意,又笑了兩聲,說道:「谷縝,你以為如何?」
谷縝本不願插手艾伊絲的家法,但陸漸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當下笑道:「你我立了賭約,你若輸了,除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這個蘭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斷手美人,價錢減半,好比賭骰子,說好了押十兩銀子,眼看開寶要輸,你卻收回一半賭資,這不是混賴是什麼?」
樂音大作,那數十名俊美男女同時奏起手中樂器,高低起伏,曼妙動人,胡琴、琵琶、豎琴、風笛,另有許多奇門樂器,均是叫不出名目,絕非中土所有,演奏起來,或是開弓射箭,或是按紐多多,或是多管集成,音聲古怪,別具風情。但無論吹拉彈奏,高低起伏,眾樂器總是圍繞那支紅玉長笛,就如一群妙齡男女,圍繞一團篝火,踏足舞蹈,舞姿萬變,卻不偏離篝火半步,又如長短馬步各種兵士,圍繞一名統帥,隨其指揮,攻城略地。
蘭幽漫步走出,這時早有兩名胡奴從船艙中抬出一個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擱滿數百個大大小小的水晶瓶,小者不過數寸,大者高有尺許,肚大頸細,瓶口有塞,瓶中膏液顏色各異,紅黃藍紫,濃淡不一。
眾人不料這大耳怪人竟憑一件樂器,奏出十余種樂器響聲,無不目定口呆,心中震駭之情無以復加。抑且胡人合奏,音樂雖美,卻總是數十種樂器分別演奏,不能渾然如一,終有不諧之音。薛耳奏樂,數十種音樂從一件樂器發出,融洽無比,渾然天成。只聽那音樂忽高忽低,轉折數下,慢慢少了幾般中土器樂,卻將那胡人合奏中的那幾件奇門樂器攙雜進來,然而流暢優美之處,猶有勝之,以至於胡人樂師目定口呆,紛紛站起,伸長脖子,想看薛耳如何演奏,但那「嗚哩哇啦」樂家至寶,結構繁複,乾坤內藏,僅從外表,決看不出其中奧妙。
谷縝笑道:「多謝。」艾伊絲見他笑臉,卻是氣得七竅生煙,心裏暗罵:「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頂,無恥至極。」原來谷縝此舉看來荒唐,影響實則深遠,此番斗寶,除了寶物好壞,便瞧四位評判的心意,寡婦清當年也為情所傷,最恨負心薄倖之輩,敬重情思專一之人。谷縝看似不比勝負,一番說辭卻將她深深打動,盡得老婦人歡心,後面四局,這老嫗必然有所偏向。艾伊絲費盡心思,找來這四位絕世佳麗,演出這「火雲麗影」的妙相,別說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場,論及體態容貌神韻之美,也是大為不及,這一局艾伊絲可以說勝券在握,不料谷縝雖然輸掉此局,卻憑著幾句空話,換來一張旱澇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互相抵消了。
艾伊絲道:「這段子不僅風寒暑熱不入,對陳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輩向來腿有寒疾,行走不便,這幅『玄冰紈』就送給你好啦。」
「胡說八道。」艾伊絲怒道:「有種的叫她來比。」谷縝笑道:「不是說鬧彆扭了么?她不來,我也無法,這樣吧,有道是『遠來是客』,你不遠萬里而來,我讓你這一局,算是送你一件大禮。」
谷縝雷厲風行,安排已定,即日告別戚繼光,與陸漸打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隨行。風塵僕僕走了數日,進入江西,是日來到長江邊上,一艘畫舫已經等候。二人棄馬登舫,逆江上溯。舫中客廳、書房、卧室一應俱全,谷縝白日看書,入夜下棋喝酒,間或與陸漸憑欄眺望,指點兩岸風光,一派從容神氣。
蘇聞香道:「佛門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遠,不化人而自化,這一等香,才能稱作『菩提樹下』。」眾人聞言,無不點頭。蘇聞香掉過頭來,正要說話,忽見蘭幽獃獃望著自己,神色慘然,剪水雙瞳水光一閃,驀地流下兩行清淚。
樂聲越奏越奇,宏大細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體,眾人初時尚能自持,樂聲一久,隨之起落轉折,喜怒哀樂盡被牽動,高昂處令人心開神爽,血為之涌,恨不能縱聲長笑,低回處如泣如訴,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則有怨怒,婉轉分外傷情,谷中不少人漸漸情動於衷,忍耐不住,心隨樂動,忽笑忽哭,忽喜忽怒。
眾評判面面相對,寡婦清抗聲道:「那怎麼成?若斗音樂,東財神毫無準備,如何比較?」艾伊絲冷笑道:「若無防備,他就不是東財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必不吃虧。」寡婦清微微皺眉,瞧向谷縝,谷縝笑道:「艾伊絲,你說的是『聽幾』薛耳?」艾伊絲道:「『聽幾』薛耳,聽力驚人,精於音律,乃是音樂上的大行家。」
呂不韋亦皺眉道:「那東西傳說多年,難道真有其物?」計然先生冷冷道:「錯不了,這匹白絹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錯斷之紋,正是傳說中冰蠶絲織成的『玄冰紈』。」
思索間,忽聽艾伊絲冷笑一聲,說道:「就這個么?我還當是多麼了不起的寶貝呢。」眾人聞言,均是色變,谷縝笑道:「這麼說你的寶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絲冷哼了一聲,說道:「那是自然,拿出來。」
眾人轉眼望去,卻是那計然先生,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拍手。呂不九-九-藏-書韋亦點頭道:「了不起,了不起。艾伊絲,這美人尋一個都難,你找來四人,真是神奇,至於這焰火舞蹈也別有趣味,讓人耳目一新。」
那老嫗嘆一口氣,說道:「他日前過世了。」谷縝一呆。流露惋惜之色,說道:「如此說來,今日裁判,只剩三人了?」另一名老翁道:「不然,聽說他臨死前將此事託付一人,不久便到。」說話間,又來一艘烏蓬小船,須臾抵岸,船中走出一個半百老者,面色蠟黃,如有病容,雙眉水平,有如一字。
谷縝笑道:「那是當然。」這時間,忽聽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谷縝轉眼望去,只見上游一個黑衣人無舟無船,踏浪而來,來勢奇快,端的急如飛箭。
話音方落,兩名胡人越眾而出,懷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紅藍火焰騰起,一股淡淡幽香瀰漫開來,令人心爽神逸,思慮一空。原來那木炭竟是沉香木所制,一經燃燒,便有香氣,但眾人又覺奇怪,既是比試錦緞,為何要燃篝火。正想著,只見金髮美人娟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與她金色秀髮一般,金光流蕩,上下輝映。
陸漸問谷縝道:「這四位老人是誰?」谷縝道:「他們都是此次比試的裁判。從左數起,第一位是呂不韋,第二位是卓王孫,第三位是寡婦清,第四位本應是陶朱公,但他死了,由這位計然先生代替。」
蘇聞香道:「不錯。」艾伊絲冷笑一聲,說道:「聽幾嘗微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今日來了幾個?」蘇聞香老實,答道:「除了玄瞳,其他五人都在。」艾伊絲怒道:「你們身為天部劫奴,怎麼為這谷縝小狗賣命?」蘇聞香苦著臉道:「我們欠了他的情,不還不行。」
呂不韋早年也是一位鉅賈,大起大落,將富貴看的十分淡泊,唯獨左腿寒疾經年不愈,屢治無功,每到冬天,酸痛入骨,是他心頭之患,自想這「玄冰紈」若真如艾伊絲所說,數月可愈,豈非大妙?想到這裏,雖沒有持法偏頗之念,也對艾伊絲生出莫大好感。
艾伊絲冷哼一聲,揚聲道:「大鼻子,你叫什麼名字?」蘇聞香正走向己陣,聞聲回頭道:「你是叫我么?」艾伊絲冷冷道:「就是叫你,你姓蘇,是不是?」蘇聞香怪道:「是啊,你怎麼知道?」艾伊絲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蘇聞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虛的劫奴。」
不多時,蘭幽配完三盞,輕輕搖勻,一盞色呈淡黃,一盞粉紅如霞,一盞清碧如水,蘭幽湊鼻嗅嗅,露出迷醉滿足之色,放在琉璃盤中,托到四名評判面前。
谷縝此時早已明白艾伊絲的伎倆,暗自擔心:「這婆娘一貫倚多為勝,欺負薛耳只有一人,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具樂器,決不如這絲竹合奏,百音匯呈。」想到這裏,薛耳的「嗚哩哇啦」已然奏響,正接上合奏餘韻,聲音則與玉笛近似,但卻不甚純厚,伴有細微噪響,彷彿來自遠方,然而倏忽之間,那噪響明晰起來,有如十余種樂器同時奏響,有笛,有琴,有長號風笛,羯鼓琵琶,諸般聲響,一瀉如潮,充盈四野,歷歷分明。
艾伊絲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過我,就想混賴?」谷縝笑道:「天地良心,我哪裡混賴了?我那位美人可是舉世無雙,別說你這四個美人,就是四十個,四百個美人加起來,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頭的。」
谷縝見他吃驚神情,不覺莞爾:「這四位老先生當年都是卓有成就的鉅賈,歸隱之後,不願別人知道本名,故而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為號,卻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韋還魂。至於卓王孫、寡婦清、計然先生,也都是古商人中的先賢,這幾人借其名號,掩飾本來身份罷了。」
話音方落,笛聲漸奏漸高,一反低昂,清亮起來,眾人聽到,只覺風疾雲開,水秀山明,笛聲孤拔傲絕,渺于凡塵。眾人聽這女子吹出如此高音,無不刮目相看,但聽笛音越拔越高,行將至極,忽而轉柔,繚繞長空,似雄鷹徘徊。
谷縝拍手笑道:「妙極,四位妹子生得這麼好看,敢問芳名?」
話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齊步上前,纖纖素手,摘下如煙輕紗。
谷縝見了三人,越眾而出,拱手笑道:「三位前輩可好?」三老瞧他一眼,默默點頭,走到神廟前,盤膝坐下,谷縝笑道:「怎麼?陶朱公沒來?」
黑氅男子目光如冷電掃過眾人,然後從袖裡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在空中散成無數焰火,星星點點,絢麗異常。
艾伊絲聽他並不回罵,還贊自己高明,詫異之餘,略有幾分歡喜,可是轉念一想,忽地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罵他狗眼,他卻看我高明,豈不是轉著彎罵我不是人么?」她又氣又急,卻知吵嘴罵人,自己絕不是谷縝對手,惟有待到勝過之後,再好好擺布此人,一時間,她心裏擬了幾十個折磨谷縝的惡毒法兒,大感快意,一咬牙關,伸出一雙纖秀玉手,輕擊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間號角,嗚嗚嗚吹奏起來,號聲激越,振動山谷,在粼粼碧波上久久迴響。
陸漸心中氣惱,方要上前,谷縝卻一伸手,將他攔住,笑嘻嘻的道:「別光說嘴,先比什麼?」
薛耳收好樂器,退回谷縝身邊,眼裡神光退盡,身上氣勢全無,畏畏縮縮,回復平日神氣,讓人怎麼也無法將這個猥瑣怪人與那仙音神曲聯繫起來。
金髮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縝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發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縝笑道:「素女多情,妙極妙極。」
歌聲中,四女腳下騰起乳白煙氣,如雲似霧,半遮半掩,襯得四女飄飄如仙,不似身處塵世。眾人方自驚疑,樂聲忽起,柔媚多情,轉折之際,煙霧中火光一閃,璀璨焰火騰地而起,霎時俊彩星馳,金銀雲流,般般火樹,滿天噴洒,將四名女子遮蓋無遺。
艾伊絲哭笑不得,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中土諸商見谷縝一派鎮定,只當他必有高招,個個翹首以待,不料等了半晌,等來如此結果,頓時好生失望。四名評判也是各各驚奇,寡婦清道:「東財神,你想明白,斗寶五局,一局也輸不得。」
蘭幽捧來一隻精雕細鏤的水晶圓盞,從架上輪流取出水晶瓶,將瓶中膏液漸次注入盞中,或多或少,多則半升,少不過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搖勻,但見她出手熟極而流,不待盞中香氣散開,便已灌注完畢,是以場上雖有精於香道的商人,竟不能分辨出她到底用了何種香料。
谷縝攤出手來,笑道:「趙守真。」身後商賈手捧一隻玉匣,應聲上前,正是那桐城首富趙守真。谷縝展開玉匣,捧出薄薄一疊綢緞,谷、趙二人各持一端,輕輕展開,那錦緞長數丈,寬數尺,質地細如蛛絲、薄如蟬翼,上面連錦繡滿鮮花雲霞,花瓣片片如生,經明媚天光一照,花間露水晶瑩剔透,宛然在花瓣上輕輕滾動,花朵四周紅霞如燒,紫氣紛紜,彷彿美人醉靨,明媚動人。
蘇聞香湊身來到那檀木架前,伸手擰開一隻水晶瓶,聳鼻嗅聞,不禁喜上眉梢,說道:「好純的杏花香!」不待蘭幽答應,他塞好這瓶,又取其他晶瓶,逐一嗅聞道:「這是木樨,這是肉桂,這是含笑,這是酴醾,這是木槿……」他每嗅一樣,均是兩眼發亮,神色貪婪,便如進了無盡寶庫的守財奴,對著每瓶香精香膏,都是愛不釋手。艾伊絲瞧得不耐,說道,「你這人來做什麼?若不鬥香,快快滾開,不要在這裏礙眼。」蘇聞香聞言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轉身向蘭幽道:「你的香雖然不錯了,但是只能讓人嗅到,不能讓人看到。」
谷縝卻只微一皺眉,隨即眉宇舒展,笑容洋溢,拱手笑道:「艾伊絲,恭喜恭喜,那麼第三局比什麼呢?」艾伊絲冷笑一聲,幽幽道:「還用問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蘇聞香走到「菩提樹下」之前,伸鼻嗅嗅,徐徐說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當,阿末香太多、薔薇水太濃,席香搭配茉莉,嘿,真是胡鬧。唔,還有酒作引子,這個很好,讓蘇合香氤氳不散,讓安息香更易發散,讓阿末香越發清冽,但既是引子,便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釀酒,不是合香了……」
「怎麼樣?」艾伊絲眯眼望著谷縝,難掩臉上得意之色,「瞧見了么?這就是我的『萬寶樓台』。」
眾人聞言,無不變色,蘭幽臉色刷地慘白,凄然一笑,緩緩起身,從身旁胡奴手裡接過一把鋒利金刀,秀目一閉,舉手便向左手斫下。蘇聞香見狀大驚,他離得最近,當即合身一撲,抱住蘭幽持刀的右手。蘭幽吃了一驚,叫道:「你做什麼?」蘇聞香精於香道,卻昧於世事,聞言脖子一梗,說道:「你又做什麼?幹嗎拿刀砍自己呢?」
蘇聞香從袖裡取出一隻素白瓷缸,將架上香精點滴注入,舉動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轉不轉,如臨大敵。
蘭幽笑道:「不韋公謬讚啦,香道深廣,蘭幽略知皮毛,要不是主人有令,斷不敢在諸位前輩面前獻醜。」她言語謙遜,神色嬌媚,令人一瞧,便生憐愛。但神色雖媚,舉手抬足,卻是鎮定自若,自信滿溢,中土眾商見狀,一顆心不覺懸了起來。
艾伊絲一時沉默,尋思:「菜肴是中國之長,谷縝必然佔優,嘗微秦知味更是烹飪泰斗,名震中外,我就有一萬個厲害廚子,遇上此人,也是必敗。必敗之仗,絕不能打。」心念一轉,揚聲道:「九九藏書各位評判,我有一事請各位定奪。」
峽谷中一時寂靜無聲,人人沉浸在方才的美人妙態之中,沉潛回味,難以自拔。這時間,忽聽得「啪啪啪」擊掌之聲,雖然稀落,此時此地,卻是分外清晰。
陸漸卻知谷縝性子奇特,越是面臨大敵,越是從容鎮定,反之亦然。故而這般從容自若,對手必定十分難纏,忍不住擔心道:「谷縝,這西財神究竟給你出了什麼題目?」
卓王孫道:「什麼?」艾伊絲道:「上次南海斗寶,斗的是美人、絲綢、名香、佳肴、珠寶。此次又斗這些,豈不乏味?不如略變一變,將佳肴變為音樂如何?」
這等情形眾人生平未見,只覺目眩神迷,心跳不已。驚奇未已,忽又聽空中清鳴嬌囀,鳥聲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飛來無數鳥雀,鷹隼鶯鸝,無所不有,來到薛耳頭頂,鳴叫盤旋,毛羽斑斕瑰麗,有如大片雲彩,聚而不散。
憂心之中,評判均已嗅完香料,直起身來,計然先生依然神氣冷淡,卓王孫、呂不韋臉上卻有滿足愉悅之色,久久不褪,過了半晌,呂不韋方才開口問道:「這三品香可有名字?」
蘇聞香蓋住瓷缸,徐徐說道:「小姑娘,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蘭幽面如死灰,呆了呆,黯然道:「不錯。」蘇聞香轉身走到江邊,洗凈瓷缸,然後轉身來到檀木架前,取用香精,不多時,又配出一品香來,走到篝火之前,那篝火木炭極好,燃燒已久,不曾熄滅,蘇聞香將瓷缸在火上輕輕烘烤,異香飄出,霎時間眾人眼前忽地出現一幢小樓,雕欄玉砌,寶炬流輝,樓中一派繁華,樓外秋林蕭索,樓上月華清冷,樓頭三兩婢女懷抱樂器,圍繞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餘韻幽幽,似無斷絕。
不料這時「嗚哩哇啦」又生變化,多出許多細微異響,非琴非笛,非號非鼓,夾雜樂曲之中,若有召喚之意。隨那悠揚樂聲,平緩江面上,驀地出現圈圈漣漪,騰起點點細碎水泡,忽聽「嘩啦」一聲響,一條銀鱗大魚破水而出,凌空一躍,復又落入水中,一時間,只聽水響不絕,江水中接二連三躍出大小魚蝦,大者長有丈余,小者不過寸許,有的魚認得出來,有的魚卻是形貌古怪,叫不出名字,魚鱗五顏六色,紅黃青白,爭艷鬥彩,成千累萬,在江面上跳躍飛舞,蔚為奇觀。
怪獸頭頂上,影影綽綽站立一人,體態窈窕婀娜,金髮隨著河風飛舞不定,分明就是一個女子。
谷縝笑道:「比試之前,我有個條件。」艾伊絲道:「什麼條件?」谷縝道:「你若輸了,須將所有的糧食交給我,並且開放水陸關卡,准允糧食進入江南。」
蘭幽慘笑一聲,刀鋒再舉,砍向手臂,這一刀極快,蘇聞香阻攔不及,哎呀叫出聲來,就當此時,忽聽當的一生,金刀被一粒石子擊中,石子疾如勁弩所發,力量極大,蘭幽把持不住,金刀脫手飛出數丈,嗖地一聲落入江水中。
谷縝微微一笑,淡然道:「清姥姥,我想明白了,我媳婦兒沒來,這一局不比也罷。」四名評判面面相對,均露錯愕之色,卓王孫沉聲道:「東財神,口說無憑。你說施姑娘美貌無比,我們未曾瞧過,不能定奪。這一局,我判西財神勝。」說罷舉起左手,呂不韋、計然先生也舉左手,寡婦清卻舉右手。呂不韋怪道:「清姥姥,你這是何故?」
瀑布湍流之中,漸漸塵泥盡去,顯露樓台瑰麗真容,金庭玉柱,瓊宇瑤階,白玉台階連著樓前一條小路,光潔如新,竟是白玉砌成,琅玡雕窗,翡翠為欞,屋檐下一溜兒風鈴,斑斕泛金者是瑪瑙,瑩白透亮者是光玉,其餘瑟瑟天青,剛玉寶鑽,林林總總,經風一吹,發出琅琅脆響。
說話間,白絹上油脂燒盡,從篝火中取出,鮮亮如新,猶勝燃燒之前,絹上光澤流動,越發耀眼。二女手持白絹,來到岸邊,侵入江水,白絹新被火燒,雖不曾壞,卻甚熾熱,新一入水,水面頓時騰起淡淡白氣。
這幅錦緞質地之輕薄,花紋之細膩,均是世間所無,場上眾人均是屏息,生恐一時不慎,呼出一口大氣,便將緞子吹得破了。谷縝伸出五指,撫過如水緞面,笑道:「這緞子名叫『天孫錦』,是唐末五代之時,一位織錦名匠以野蠶絲夾雜南海異種蛛絲,花費三十年光陰織成,長五丈,寬四尺,柔韌難斷,輕重卻不過半兩。為織這幅錦緞,那位匠人幾乎耗盡畢生心血,成功之日,竟然嘔血而死,大家看,這錦上花朵無不鮮艷,惟獨這裡有一朵黑牡丹……」眾人順著他指點瞧去,果然右下角一朵牡丹蓓蕾,黑中透紫,處在奼紫嫣紅之中,分外顯眼。谷縝嘆了口氣,說道:「聽說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輩匠人心血所化,故而這『天孫錦』又名『嘔血錦』,自古錦緞,無一能及。」說罷將「天孫錦」在日光下輕輕轉動,隨他轉動,錦上花色、霞光均生變化,忽地有人驚道:「哎呀,這黑牡丹能開。」
眾商人聞言,無不變色,西域香料,自古勝過中土,當年南海斗寶,谷縝三勝一負,就是負在「妙香局」上。艾伊絲此時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窮寇猛追,一舉打敗谷縝,不給其任何機會。一時間,眾商人紛紛鼓噪起來:「不成,哪能你說比什麼,就比什麼?」「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規矩?客隨主便,主人說比什麼,就比什麼……」粗魯些的,污言穢語也競相吐出,只是想將水攪渾,最好從此不比,各自打道回府。
因此緣故,眾人聽來,這合奏不但優美,更加新奇,無論東西之人,均是聽的如痴如醉,只盼這樂音永不要完。聽了半晌,那笛聲又變高昂,意氣洋洋,沖凌霄漢,有如一騎絕塵,將其他樂聲遠遠拋下,一時間,笛聲越響,其他樂聲則漸漸低沉,漸至於無聲無息,而那笛聲卻是越來越高,拔入雲中,破雲散霧之際,忽的戛然而止。至此一曲合奏才算作罷,然而笛消樂散,眾人心中音律仍是久久徘徊,直到此時,才相信「餘音饒梁,三日不絕」並非古人欺誑。
西方諸人注視金轎珠簾,臉上盡無血色。艾伊絲沉默良久,忽地咯咯輕笑幾聲,慢慢說道:「二比二么?一局定勝負,倒也痛快!」說罷忽聽沙沙碎響,珍珠簾卷,一名韶齡女子從金轎之內裊裊邁出,她容貌極美,眉目深刻,宛如雕刻,秀髮不束,任其凌亂,彷彿純金細絲,長可委地,金色細眉斜飛入鬢,自然流露出勃勃英氣。
一時間,驚呼之聲久久不絕,眾胡人也無不流露驚嘆艷羡,交頭接耳。四名評判沉默半晌,呂不韋嘆道:「久聞『天孫錦』之名,本以為時過數百年,早已朽壞亡失,不料上蒼庇佑,竟然還在人間。今日看來,不虧為我中華至寶、絕代奇珍。東財神,古物易毀難得,你還是快快收好吧。」中土商人聽的此話,無不面露喜色,谷縝一笑,將「天孫錦」疊好,收入匣中,舉目望去,卻見眾胡人雖然神色好奇,卻無半點懼色,谷縝不禁心頭一沉:「這群人見了『天孫錦』的神妙,還能如此鎮定自若,莫非……那婆娘還有更厲害的后著?」
樂聲更響,一行男女從圓門之中漫步而出,前方是四名女郎,衣衫艷麗,臉戴輕紗,衣衫面紗均與如雲長發同色,分別為黑、紅、金、褐,體態曼妙無比,撩人遐想。女郎身後,十六名胡人男子扛著一座純金大轎,轎上雕滿精巧花紋,轎門前垂掛瑩白珠簾,簾上珍珠大如龍眼,顆粒均勻,散發瑩白微光。轎子之後則是數十名俊美男女,彈琴吹笛。
眾胡人隱隱知覺這股氣勢,笑聲漸稀,稍有見識的,紛紛收起輕視之心,暗自尋思:「這人矮小丑陋,怎地卻有如此氣派?」
四位評判均露訝色,卓王孫道:「這法子未免行險,合香之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若有一絲不慎,豈不壞了香氣?」
艾伊絲聽得氣惱,高聲道:「你不過小勝一局,就當自己勝出?谷小狗,你還要不要臉?」谷縝笑道:「若無賭約,要殺要砍,都隨你便,既有賭約,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份,既然如此,我豈能眼睜睜瞧你毀壞本少爺將來的財產?」
他說到這裏,抽抽巨鼻,臉上露出困惑之色,蘭幽見他神態,只怕又要責怪自己,無端心跳轉快,呼吸急促,雙頰染上一抹酡紅。蘇聞香專著香料,全不覺迎面佳人美態,巨鼻反覆抽|動,慢慢說道:「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實在多餘呢……」蘭幽心頭一顫,花容微變,急忙低聲道:「先生……」蘇聞香抬起頭來,但見蘭幽神色窘迫,眼裡儘是哀求之意,一時心裏不解,說道:「我問你,幹嘛在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雖不致壞了香品,但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也還罷了,其他三位評判若是嗅了,動了淫性,豈不尷尬……」
這情景來的突兀,較之前面兩幅卻要長久許多。好一會兒,幻象煙消,眾人鼻間才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清香。
陸漸見那白絹入火不燃,已覺驚奇,聽到議論,忍不住問道:「谷縝,什麼叫『火浣布』?」谷縝注視那白絹,神思不屬,隨口答道:「那是從岩石中抽出的一種細線,紡織成布,入火不燃,別名『石棉』。過去有人將石棉布做成袍子,在宴會上故意弄髒,然後丟入火里,袍上的穢物盡被燒掉,袍子卻是鮮亮如初,彷彿洗過一般。別的布料都是水洗,這布卻是火洗,故而又稱『火浣布』。」
蘭幽聞聲,身形妙轉,一股奇特幽九-九-藏-書香,頓時瀰漫山谷。胡人少年弄弦吹管,樂聲悠揚,伴隨絲竹,青娥口中發出細細歌聲,雖然聽不懂歌詞,但清美無比,餘音繞梁,混不似來自人間,而似來自仙闕。
蘇聞香為人低調,常年隱身沈舟虛身後,名聲雖在,認識他的人卻是極少,眾人只瞧這小怪人相貌古怪,形容落魄,又不知他來歷,望著他一步一頓走到蘭幽身前,心中均有不平之感,只覺這對男女一個奇醜,一個奇美,立在一處,丑者越發討厭,美者越發嫵媚。
就在這時,娟、素二女微微躬身,將那白絹送入篝火,一分一分經過火焰,油脂入火,燃燒起來,不料那白絹經過如此焚燒,不僅毫無傷損,色澤竟不稍變。
「善哉,善哉。」呂、卓二人未答,寡婦清忽地介面道,「這一品香空靈出奇,不染俗氣,爽神清心,發人深省,就如釋迦牟尼悟道時的菩提寶樹,開悟覺者,啟迪智慧。此香以此為名,可是因為這個緣故?」蘭幽頜首笑道:「前輩說的是。」寡婦清默然點頭,瞧了谷縝一眼,臉上憂色更濃。
艾伊絲冷笑一聲,說道:「妙什麼?你可想清楚了,你若輸了,連你本人都要歸我處置。」谷縝笑道:「你還不是一樣?只可惜,我對你本人卻沒興趣。」艾伊絲怒道:「臭谷縝,你說什麼?」谷縝笑道:「我說的是,你若輸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正覺不解,黑衣人縱身離開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細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黑衣人左腳點中,身如飛鳥,飄然落在岸上。只見他容貌冷峻,面白無須,身披一件羽氅,儘是烏鴉羽毛綴成,漆黑髮亮。
霎時間,靈翠谷中數百道目光被那四張面孔牢牢吸住,不忍挪動半分。那四女均是生的玉艷花嬌,窈窕萬分,不僅容貌奇美,抑且修頸窄肩,細腰豐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發眼眸顏色不同,容貌身段十分肖似,宛如一母同胞,俏立當場,囊括天下秀色。在場的商人多是色中餓鬼,異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絕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點化如此奇迹。
此時寶樓偽裝洗盡,砌樓珠玉,明凈皎潔,滴水不沾,一切水流均從屋頂流下,潺潺匯入一條玉石水渠,水流繞渠,奔流向前,在樓前一繞,竟又沖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三丈方圓,污泥濁水一旦匯入,便無蹤跡,待到上方瀑布斷流,白玉池中忽地傳來錚錚鳴玉之聲,碧光浮動,升起一座翡翠假山,五尺來高,孔竅玲瓏,翠光熒熒,碧影蕩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綠苔痕。池中泉水汩汩而起,漸噴漸高,揚至數丈,飛珠噴銀,寶樓四角,亦有機關引出四道泉水,洗盡剩餘塵泥。
艾伊絲冷哼一聲,說道:「蘭幽,你太老實,不知道這小狗肚裏的彎曲。他這話說的是你們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聞言,均有惱色,谷縝笑道:「艾伊絲,我肚裏的彎曲不如你嘴裏的彎曲,你這條舌頭不但會拐彎,而且能分叉。」艾伊絲道:「你罵我是蛇么?」谷縝笑道:「笑話,蛇哪毒得過你?」
谷縝聽得舒服,不由贊道:「好笛藝,上比綠珠,下比獨孤。只是艾伊絲,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綠珠、獨孤生都是古代吹笛高手。艾伊絲聞言冷哼一聲,說道:「那是當然。」
卓王孫道:「這四女相貌如此相似,難道是孿生姐妹?」寡婦清搖頭道:「若是孿生姐妹,頭髮眼睛的顏色必然一樣,艾伊絲,這四人你是怎麼找來的?」
陸漸心頭微動,轉頭望去,但見谷縝目視巨艦,若有所思。陸漸再掉頭時,忽見魔龍頭上的金髮女郎已然不見,巨艦順流而下,停在河心,並不靠岸,嘎啦啦一陣響,艦身上露出一道圓月形的門戶,徐徐吐出一道鍍金長橋,彷彿一道長虹,連接艦船河岸。
蘭幽苦笑道:「先生,我輸給你了,該受責罰。」蘇聞香流露迷惑之色,搖頭道:「我害你輸的,要責罰,該責罰我才對。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這道理纏夾不清,蘭幽聽得啼笑皆非,說道:「好。」當下刀交左手,作勢欲砍蘇聞香,蘇聞香雖然嘴硬,看見刀來,卻很害怕,不由大叫一聲,向後跳出,瞪眼道:「你,你真砍我?」
待到白氣散盡,二女仍不提起白絹,任其在水中浸泡良久,方才提起,冉冉送到四位評判之前。四位評判均是神色鄭重,撫摸白絹,不料雙手與那白絹一碰,均露出詫色,原來白絹在水中浸泡良久,此時入手卻只是涼而不沁,乾爽已極,殊無濕意,彷彿從頭至尾都不曾在水中浸過。四人發覺此事,無不驚訝,寡婦清道:「這匹白絹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難道真是那件東西……」
陸漸道:「什麼叫斗寶?」谷縝笑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誰寶貝更多更好。」陸漸道:「那你可有準備?」谷縝笑道:「有些準備,卻無太大把握。」眼看陸漸流露愁容,不由拍拍他肩,笑道:「大哥,這世上必勝的事本就不多,戚將軍說得好,兵以義動,道義為先,你我既為百姓出力,必得上天幫助。」陸漸精神為之一振,點頭道:「你說的是,我多慮了。」
艾伊絲吃驚道:「香本來就是用鼻來嗅,眼睛怎能看到?」
說話間,第三品香已然合成,蘇聞香雙手緊捂瓷缸,眾人伸長鼻子,過了半晌,鼻間仍無香氣來襲,方覺奇怪,心間忽地顯出一個畫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顆鬱郁大樹,粗大樹榦形如寶瓶,枝葉繁茂,幾與碧空一色,樹下一名僧人,衣衫襤褸,眉眼下垂,合十盤坐,面上露出喜悅微笑。
谷縝笑道:「有一樣不好。」艾伊絲道:「什麼?」谷縝道:「四位姑娘衣服換得太快,真是遺憾。」此言一出,大合眾商人心意,這些人多是俗人,當即紛紛叫道:「是啊,是啊。」「不錯,不錯。」
谷縝不覺微笑,心道:「音樂本是西方之長,東方之短,唐代之後,西域音樂更是雄視中土。這婆娘自知美食勝不過我,換這題目,正是想揚長避短。我若不答應,未免示弱,必要受她奚落。答應她么?這婆娘決不會老實斗樂,必有陰謀圈套,等著我鑽。」
蘭幽微微一笑,又道:「碧色的名子,前輩要不要聽?」呂不韋忙道:「請說請說。」蘭幽道:「這一品香,叫做『菩提樹下』。」
計然先生目視其他三名評判,說道:「在下評語,三位以為如何?」寡婦清說道:「足下說得夠好,仙樂凡樂,不可同日而語,這一局,算東財神勝。」說罷舉起右手,其他三名男評判也無一例外,舉起右手,這一局,中土竟得全勝。
艾伊絲忽道:「谷縝,這一局,就由我方佔先。」不等谷縝答話,將手一拍,那紅髮美人青娥手持一隻紅玉長笛,神色凄楚,飄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著江風吹奏起來,笛聲嗚咽纏綿,引得山中雲愁霧慘,雲霧中若有鬼神浮動,嘈嘈江水,似也為之不流。
寡婦清冷哼一聲,望著谷縝,眼裡透出一絲暖意,說道:「孩子,你有取勝的把握么?」谷縝笑道:「小子儘力而為。」卓王孫道:「你我都是華夏商人,此次比試,亦關乎我華夏商道的興衰。雖然如此,此次比試,我四人都會持法以平,不會有所偏向。」
忽聽卓王孫道:「名香局西財神一方自行認輸,東財神勝出。如今五局過三,西方二勝,東方一勝,第四局比佳肴還是珠寶?」
艾伊絲道:「先比美人。」
不料蘇聞香一旦墮入香道,精神專著,無以自拔,全然不覺對方心情,一味抽|動巨鼻,嗅完「菩提樹下」,再嗅「虞美人」,連連搖頭道:「這一品香更糟啦,摻入沒藥,實為敗筆,乳香也太多,沖鼻驚心,餘味不足,這是合香的大忌,你這小姑娘看起來聰明,怎麼不懂這個道理呢?至於蘇合香,倒是不壞,若是無它,這品香狗也不聞的……」蘭幽聽到這裏,氣得幾乎暈了過去,禁不住驟失風度,罵道:「你才是狗呢。」
不多時,便聽鼓樂聲響,激揚悅耳,卻不是中土韻律。隨那音樂,河口轉過一艘巨艦,艦寬塞滿河道,艦長不可計量。艦體鍍金,映著日光,金碧輝煌,形如一輪朝陽從天而降,落在河裡,將滿河碧水也染成金色。船首雕刻一頭怪獸,與中土傳說中的龍近似,面目卻要猙獰許多,頸長腹大,背脊骨刺嶙峋,蝙蝠似的的雙翅舒展開來,與那艦身一般寬大。
艾伊絲一時默然,珍珠簾卻是瑟瑟發抖,忽聽她哼了一聲,說道:「行了。」
中土商人聽到結果,沮喪之極,中華絲綢之國,卻在絲綢之上大敗虧輸,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丟盡臉面。如今斗寶五局輸了二局,後面三局,西財神任贏一局,均可獲勝,谷縝再輸一局,不只財神指環拱手相讓,中土無數財富也將從此落入異族之手,一時間,商人群中鴉雀無聲,百十道目光盡皆凝注在谷縝臉上。
艾伊絲一時語塞,四名評判之中,計然先生、寡婦清還罷了,呂不韋、卓王孫卻是又驚又怒,心想無怪方才嗅香之後,對這「夜月流金」格外迷戀,更對這合香的少女朦朦朧朧生出異樣好感,原來竟是對方在香里動了手腳,摻入催情迷香,若非被這巨鼻怪人點破,呆會評判之時,必然因為這分曖昧之情,有所偏頗。他二人越想越氣,瞪著金轎,臉色陰沉。艾伊絲見狀忙說:「各位評判,請聽我說……九*九*藏*書」呂不韋冷哼一聲,高聲道:「不必說了。」抓起身旁「玄冰紈」丟了過去,喝道,「還給你,老夫命賤,受不起這等寶貝。」
轉舵之間,畫舫靠岸,谷縝、陸漸棄船登岸。只見谷中草木成蔭,樹林中矗立一座樓台,木朽土落,凋敝已久。廟前一方空地,站立百餘人,均是華服綉冠,商賈打扮。陸漸認得其中幾人,如南京洪老爺、揚州丁淮楚均在其列。谷縝笑道:「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來為你引見。」與陸漸並肩上前,與眾人攀談。一到商人群里,谷縝如魚得水,拉拉這個,拍拍那個,與這個談兩句生意,又和那個說幾聲笑話,談吐風流,顯露無遺,卓立人群,有如帝王。
蘭幽手持一隻水晶碗,移前一步,將碗中明黃液體潑向白絹,敢情儘是黃油。白絹捧出,已然出人意料,此時更為油脂所污,一時間群情嘩然,中土商人之中響起低低譏笑之聲。
艾伊絲笑道:「王孫公多慮啦,不如此,怎見得我的這位屬下的高明?」呂不韋點頭道:「這位姑娘年紀輕輕,竟是香道高手么?若沒有過人的技巧,豈能當場合香?」
艾伊絲與谷縝遙相對峙,這一對主宰世間財富的少年男女氣質迥然不同,一個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個意態閑適,笑意如春,但站在人群之中,卻均有一種別樣風姿,有如鶴立雞群。
說到這裏,他轉過頭去,與卓王孫交頭接耳,商議時許,說道:「『天孫緞』固是稀世奇珍,但終是凡間之物,『玄冰紈』為千萬冰蠶精魂所化,實乃天生神物。我與呂兄商議過了……」說罷,卓,呂二人同時舉起左手,計然先生亦舉左手,寡婦清面露遲疑,看了谷縝一眼,忽地嘆了一口氣,也將左手舉起。呂不韋道:「四比零,錦繡局,西財神勝。」此言一出,中土商人一片嘩然。艾伊絲卻是咯咯大笑,媚聲道:「不韋前輩,『玄冰紈』的妙處你還少說了一樣呢。」呂不韋道:「什麼妙處?」
蘇聞香又驚又喜,轉眼望去,但見陸漸正將左腳收回。原來陸漸心軟,遙遙見這一刀下去,這嬌美少女就要殘廢終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射中刀身,震飛金刀。
過了片刻,蘇聞香合香完畢,舉起瓷缸,輕晃數下,不知不覺,一絲奇特香氣在山谷中瀰漫開來,若有若無,絲絲入鼻。霎時間,眾人心中均生出奇異感覺,眼前情形彷彿一變,碧月高掛,林木豐茂,月下樂宴正酣,佳人起舞,文士歌吟,桌上山珍海味歷歷在目,佳人翠群黛發近在咫尺,文士頭巾歪戴,一派狂士風采。
樂聲漸高,煙光轉淡,俄爾那樂聲高到了極處,竭力一揚,戛然而止。曲盡煙消,焰火亦同時散盡,四名女子復又悄然而立,輕紗依舊,衣裙如故,隨著淡淡和風飄揚不定,眾人瞧在眼裡,只覺方才的妙態笙歌、絕色繁華恍如南柯一夢,竟似從來沒有發生過。
薛耳聽得一呆,雙眼一熱,滿懷感動,咬了咬牙,抖擻起來,摘下嗚哩哇啦,越眾而出。眾胡人見他耳大如扇,體格佝僂,先是驚奇,繼而鬨笑。薛耳自知貌丑,被人譏笑慣了,但此時關心勝負,再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著那件烏黝黝、亮閃閃、形狀古怪的奇門樂器,恰如高手抱劍,渾身上下,透出凜然之氣。
谷中的人目光均被那巨艦攝住了,目定口呆。谷縝忽地笑道:「陸漸,你知道那艦首的怪獸是什麼么?」陸漸搖頭道:「我不知道,但這樣子好不兇惡。」谷縝嘆道:「這就是西方傳說中的魔龍,乃是大惡魔幻化,貪婪惡毒,吞噬一切,連日月星辰也不放過。」
瀑布流了一陣,水勢漸小,起初破窟而出,浩如白龍,但因為本無水源,沖落一陣,水柱漸弱,慢慢分散開來,珠簾懸挂一般,瀟瀟洒灑,越落越稀,逐漸化為滴水,順崖而下,打中樓頂金瓦,滴滴答答,悅耳無比。
「艾伊絲,」谷縝忽地嘻嘻笑道:「你變好看了呢,想當初你一臉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隻天竺猴子。」艾伊絲花容微變,喝道:「少放屁,你才是一隻中國蛤蟆,滿身的癩皮。」谷縝笑道:「過獎過獎。」艾伊絲一愣,說道:「我罵你癩蛤蟆,過什麼獎呢?」谷縝笑道:「中國蛤蟆又稱蟾蜍,象徵美麗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宮』,你說我是蟾蜍,不是贊我貌如朗月,又白又亮,光輝照人么?」艾伊絲撅起嘴來,冷笑道:「胡說八道,哪有這種說法?」谷縝笑道:「你這隻天竺猴子,哪知我華夏用語精深博大?」艾伊絲面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咬咬嘴唇:「臭小子,這一回珠寶局,你睜大狗眼,可看好了。」谷縝笑道:「我看你嘛,十分高明。」
岸上眾人見此排場,均是驚嘆。谷縝笑道:「可惜葉老梵沒來,若是看見這般排場,羞也羞死了。」陸漸心中不勝反感,唔了一聲,皺眉不語。
三通號罷,靈翠峽中,面向江水那面山崖發出轟隆響聲,驀然間,山谷輕輕一震,那面山壁忽地多出一個巨大窟窿,窟窿中瀑布如箭,奔騰而出,彷彿玉龍倒掛,又似銀河飛懸,從十余丈高處懸挂而下,瀉在一塊凸起崖壁上。
谷縝笑笑,尚未言語,忽聽一個聲音淡淡道:「空靈出奇,只怕未必。」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瘦小,鼻子碩大的怪人從陸漸身後慢慢走出,身子佝僂前探,有如一隻獵犬,臉上滿是愁苦之色,不是別人,正是「鬼鼻」蘇聞香了。
四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湊到盞前,用手巾輕輕扇動,嗅那盞內散發出的綿綿香氣;寡婦清當先嗅完,眉頭微皺,抬頭注目谷縝,眼裡透出濃濃憂色,認識她的中土商人心中無不咯噔一下,均知此老本身就是天下有數的香道高手,精於和合、辨識諸般名香,她既是這般神色,足見那胡女所合香水必然絕妙,不易戰勝。
谷縝道:「我的美人眼下不在。」艾伊絲道:「哪有這種道理,來比美人,美人竟然不在?」谷縝道:「是啊,才不久她與我鬧了彆扭,不知逃到哪去了。」
谷縝道:「賭什麼?」艾伊絲道:「不算財神指環,今日你勝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勝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以為如何?」谷縝笑道:「包括糧食?」艾伊絲道:「當然。」谷縝笑道:「妙極,妙極。」
艾伊絲冷笑一聲,說道:「搜集糧食是師父的意思,你跟我搗蛋,就是反對師父,我沒找你算賬,已是便宜你了,你竟然還敢惹我?好啊,既然來了,我便跟你賭一賭。」
檀木架抬到蘭幽身前,她伸出纖纖素手,撫摸檢視一番,面對四名評判,媚聲道:「往日斗香,都是成品名香,互為比較,今日斗香,蘭幽卻想換個法子,當著諸位評判之面,即時合香,當場奉上。」
但蘇聞香品香之時,所有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見,耳不能聞,佳人嗔罵落在他耳里,只是嗡嗡一片,和蒼蠅蚊子也差不多,一時間她罵她的,我嗅我的,邊嗅邊道:「唔,小姑娘用花香的本事很好,只不過水仙太輕,薔薇太沉,茉莉太濃,風信子太脆,嗯,這松香妙極,沒有它,就好比吃飯沒有鹽巴呢……」
展開金匣,娟姑娘取出一幅雪白錦緞,與素姑娘各牽一頭,徐徐展開,足有十丈,五尺寬窄,通體素白如雪,不染一塵,似有淡淡流光在錦上浮動,除此之外,再無特別之處。
這幻象來去如電,稍縱即逝,但卻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雖有差異,大致情形卻是一般,不外明月花樹、狂士美人,毫髮清晰,有如親見,一時間,人人臉上均有震驚迷茫之色。
「下流。」艾伊絲怒哼道:「姓谷的,你的美人呢?」
他絮絮叨叨,蘭幽臉色漸漸肅然起來,一雙妙目盯著眼前的怪人,心中不勝驚奇,原來蘇聞香所說香料,一點不差,正是「菩提樹下」的香水配方。自己千辛萬苦鑽研出的香方,竟被他輕輕一嗅,即刻說出,世間古怪之事,真是莫過於此。但她少年得志,精通香道,又對這品「菩提樹下」極為自負,此時被蘇聞香三言兩語貶得一無是處,驚奇一過,大感憤怒,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絲冷笑。
薛耳聞聲,樂聲婉轉,歸於寂然。音樂一停,百鳥紛散,魚蝦深潛,清江不波,長空清明,只有滿地殘羽、泛江浮鱗,才可讓人略略回想起適才的盛況奇景。
谷縝踏上一步,笑道:「艾伊絲,久違了。」轎內一個清軟的聲音道:「我不想跟你閑話,早些比過,拿了財神指環,我還要趕著回去。」
寡婦清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天下男子多半負心薄倖,貪戀美色,見一個愛一個,教女子傷心。谷縝專一于情,認為所愛之人為天下最美,為此寧可輸掉性命攸關的賭局,如此情意,豈不叫世間男子汗顏么?沖他這份心意,無論輸贏,我都要舉右手的。」
人群中驚呼四起,生恐火星流焰傷著美人。不料那雲煙火星一瞬綻放,一霎湮滅,奇香氤氳,瀰漫山谷,倏爾焰火散去,隱隱露出四女輪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換,一剎那工夫,四人已換了一身奇裝異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若隱若現,與流光爭輝,同煙雲競彩。
黑衣人須臾逼近,眾人方才看清,他腳下踩著一根細長竹枝。陸漸不覺恍然,明白來人不過借竹枝浮力,順水逐流而來,雖然如此,若無極高輕功,又深諳水流之性,決計不能如此飄行。況且此地流水平緩,此人來得如此快法,仍然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