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座
施妙妙定了定神,忽地問道:「谷縝,我始終奇怪,你到底怎麼打敗狄希的?」
狄希嘴角掠過一絲陰笑,心道此時無聲勝有聲,不說一字,便能叫谷縝失去所有弟子的信任,這數千弟子發起難來,足以將谷縝撕成碎片。
他說唱俱佳,說到後來,泣不成聲,號啕痛哭,穀神通在東島頗有遺愛,眾人聽他死得如此悲慘壯烈,無不凄然神傷,又想到大敵當前,棟樑折斷,更覺悲憤交加,不少人失聲痛哭,直將谷縝恨之入骨,大罵不已。
施妙妙見他二人如此強詞奪理,只氣得眼裡淚花亂滾,澀聲道:「你們,你們不講道理。」
谷縝微微冷笑,道:「狄龍王,你編故事的本領實在了得,怎麼不去北京城說書?」
谷縝道:「狄龍王內功強我十倍,身法強我十倍,氣息悠長,劍袖招式也越變越奇,好幾回我都要輸了,只是運氣不錯,方能支撐下去……」施妙妙白他一眼,道:「怎麼又謙遜起來啦?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去哪兒了?」谷縝道:「我不是虛張聲勢么?氣勢都輸了,那也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求饒。」施妙妙笑道:「說得在理。但你處處不如人家,怎麼又勝了?」
果然,谷縝聽了葉梵的話,臉色一沉,冷笑道:「葉老梵,這麼說起來,家父說的話你也不信了?也難怪,你葉老梵本領大,連家父你也不放在眼裡。」葉梵一愣,還未駁斥,四周島眾又被激怒,大罵起來,葉梵又氣又急,騰的站起,厲聲道:「谷縝,你這叫挾持眾議。」
「這種高手,面對你的時候,在他的眼裡,你什麼都不是,只是空無虛幻,不生不死。說得俗些,就是他根本不將你放在眼裡。」
「眼空無物,所向無敵,不以己悲,不以物喜。」
刑宗兀自啼啼哭哭,涕淚交流,眾人見狀,更信了三分。施妙妙急怒攻心,偏又想不出什麼法子推翻這些謊話,想這刑宗職位卑微,只是一個尋常弟子,但此時一口咬定谷縝殺父,竟是十分難纏,雖然秀目圓睜,胸口急劇起伏,真恨不得一把千鱗出去,將這刑宗射成篩子,但這麼一來,又不免落個殺人滅口的罪名,罪上加罪,更難洗脫。
此言一出,東島眾人激動無比,一陣歡呼平地而起,有如狂風激雷,響徹海上。狄希不由變了臉色,他有確切消息,知道穀神通必死,谷縝所說都是謊言,無奈這世上之人都愛聽喜訊,厭惡噩耗,此時群情激動,自己若再堅持穀神通已死,必為眾人所不容。
牟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驀地轉身叫道:「月嬌,月嬌……」向桑月嬌去處飛似的趕去。蒼龍島是三十六離島之首,勢力頗大,二人這麼一去,猶如折了狄希一條手臂。
谷縝道:「你錯了。我方才說過,我什麼都比你強,這說謊的本事,自也比你強多了。如今明夷死了,邢宗又反咬一口,可見你連謊話都不會說,對待你這種蠢材,我再說謊話,豈不是浪費口舌么?所以乾脆不說了,大伙兒再比別的。」
施妙妙猜到谷縝的心思,嘆道:「是萍兒,她每天都來打掃,常常呆坐房裡,幾個時辰也不出來。」谷縝苦笑道:「這個痴丫頭,想著便叫人心疼。」說罷轉眼盯著施妙妙俏臉,笑道:「你是不是也常來瞧,要不然,你怎麼知道萍兒天天都來,又怎麼知道她在房裡呆坐。」
谷縝望著明夷,嘆道:「白湘瑤說東島內奸不止一人,唉,原來不止一人,也不止兩人,竟然是三個人。狄希野心勃勃,還說得過去,明叔叔,你一生正直,為何也要與白湘瑤為伍?」
谷縝雙目瞬間潮潤起來,徐徐道:「家父不是死於圍攻,也不是死於匕首,而是死於天部奇毒。」只聽嗡的一聲,四下里罵聲如潮,哄然響起。「你胡說……」「你說島王還活著的……」「你不是騙人么……」許多弟子叫罵之際,紛紛失聲痛哭。
桑月嬌不料他這是問起這個,微微一怔,冷冷道:「是又如何?」
谷縝笑道:「如此說來,那我就是無辜的了。」對面三尊無不臉色鐵青,谷縝不待他們說話,轉眼盯視刑宗,見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不覺笑道:「刑師弟,你知道第二件說錯什麼了嗎?」
他話里雖不挑明,在場眾人卻聽得明白,這一段對答哪兒是問衣裳出處,分明是一對男女暗夜偷情,男子為女子寬衣解帶時的無恥言語,先脫繡鞋,次及羅裙,再解衣裳,乃至於耳上、腕上諸般首飾,一舉一動,都在問答中歷歷分明。
他決意殺死這個嬰兒,他的手一度伸到了嬰兒的小脖子上,但室外卻響起了腳步聲。狄希嚇得從內室逃出來,落地時,他見到了穀神通。穀神通一言不發,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奇怪,狄希至今記得。十多年後,每在睡夢中重見,他總會大叫驚醒,冷汗淋漓。
雙袖所至,鋪天蓋地,狄希一心求勝,身法越變越快,人影相疊,化作一道金虹,天上地下掠來掠去,長發飛揚,飄逸若神,一舉一動無不優美瀟洒,賞心悅目。谷縝卻不然,忽快忽慢,快時趨止如電,足可與狄希一較長短。慢時卻是原地打圈,如風來草偃,隨狄希攻勢,忽而歪倒,忽而直立,忽而似卧非立,舉止古怪滑稽,卻總能在毫釐之間,避開長袖圈擊。
施妙妙心中慍怒:「明尊主這死腦筋真是氣人。」當即說道:「島王所以不肯挑明,只因這其中牽涉幾位至親,家醜不可外揚。我親口問過贏爺爺,白湘瑤死前他也在場,白湘瑤親口承認勾結倭寇,陷害谷縝,萍兒,萍兒其實也未失貞。」
葉梵臉上陣紅陣白,雙拳緊握,偏又眾怒難犯,不便發作,心中氣悶可想而知。施妙妙見他方才耀武揚威,這會兒如此狼狽,不由得暗暗好笑,尋思:「谷縝這一計雖然下作了些,卻是以毒攻毒,用得恰到好處。」當下袖手站在谷縝身邊,只是微笑。
話音方落,四周驀的聲音全無,八卦坪彷彿成了空地,千百弟子目定口呆,狀入泥偶,葉梵亦是瞪大雙眼,盯著谷縝,心裏一時半會轉不過念頭。
人群鴉雀無聲,人人望著兩人,均露古怪神奇,施妙妙急道:「谷縝,你瘋了嗎?」
牟玄訝道:「你,你怎麼知道的?」谷縝笑道:「自然是聽別人說得。」牟玄驚疑未定,桑月嬌已臉色鐵青,喝道:「玄哥,不要聽他胡說八道!」牟玄一愣,只聽狄希也道:「牟兄,此人精於辨識,善識天下貨物,你萬不可上了他的當!」
二人聞聲,均是住手,獃獃瞪著谷縝。桑月嬌髻亂釵橫,滿臉鼻涕眼淚,牟玄頭巾歪戴,左頰已被抓破,鮮血長流,加之呆怔模樣,瞧來十分滑稽。
捆綁已畢,楊夜大聲道:「好,待會兒上岸,你二人將他押在前面。」施妙妙聞言,再也忍耐不住,高聲道:「不用了,此人由我押送。」楊夜笑道:「何煩尊主,弟子們服其勞,那是應該的。」施妙妙冷冷道:「他們押送他,怕還不配!」
谷縝笑笑,將他放開道:「我殺你干甚?」刑宗一得自由,疾退兩步,忽地雙腳一軟,幾乎坐倒,疾提真氣,不料五臟隱痛,丹田空空,半點內力也提不起來,不由失聲叫道:「你,你廢了我武功?」
谷縝道:「這也不怪我,都怪他自己不好。」施妙妙越發奇怪,妙目睜圓,說道:「這話才怪了,難道是狄希自己打敗了自己?」
坪上眾人無不驚怒,嗡嗡的議論聲一片。
桑月嬌聽得破口大罵,眼淚也快急出來,牟玄卻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原本刻薄多疑,又寵愛妻子,桑月嬌身上的行頭大半是他親自買來,此時聽谷縝說得如此精準,心中疑惑已極,轉眼瞪著桑月嬌,澀聲道:「我平素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淫|盪之事?那,那姦夫是誰?」
一別三年,房中一切,竟似從未變過。
谷縝又嘆了口氣,舉頭望天,苦笑道:「原來白湘瑤與你也有情么?」明夷眼瞼撲閃一下,瞳子深處的火焰忽地熄滅,頭一歪,死了。
二人進入倉內,不多時船上弟子送來酒菜。楊夜大馬金刀坐在一旁,睜大兩眼,氣呼呼瞪著谷縝,谷縝卻如未見,酒來便喝,肉來便吃,抑且吃相跋扈,讓楊夜以下瞧在眼裡,均是大為不忿。
葉梵自視腳下,面如死灰,過了一陣,方才抬起頭來,澀聲道:「此事算我錯了,但島王當真還活這麼?」
谷縝與施妙妙並肩而行,棄舟登岸,谷縝雖被綁縛,卻毫無氣餒之象,步履豪邁,顧盼自雄,見到熟人,還揚聲打招呼。眾人見了,大為氣憤,被他招呼之人更覺惱羞成怒,「豬狗畜生」一陣打罵。
「阿希,勤奮雖好,但有些事,僅憑勤奮卻還不夠。」
谷縝淡淡一笑:「師弟若不是眼睛花了,就是做了白日夢。家父日下好端端呆在南京城裡,你卻咒他老人家死了,到了九月九日,看你如何跟他交代?」
伏龍掌法本是舒展筋骨、強健體魄的良方,說到攻守破敵,機警神速,比起龍遁奇功,相差萬里。眾弟子見狀,無不替谷縝捏了一把汗,狄希卻是大為惱恨:「這小子憊懶至極。我綽號九變龍王。他卻使這伏龍掌法,豈不存心羞辱我么?」方要反擊,忽覺谷縝來掌有異,心頭一動,身後如有繩索牽扯,向後飛退。
狄希忽地嘆道:「谷縝,你為何不一掌殺了我?」谷縝笑了笑,轉身道:「葉老梵,九幽絕獄的窟窿補好了么?」葉梵想到被他逃脫之事,頗為羞愧,苦笑道:「補好了,這回用生鐵澆鑄,比以前還要牢固。難道說島王要判這人九幽地刑?」施妙妙聽他改口稱呼谷縝島王,微微一愣,望著谷縝,心生異感。
可一切都變了,穀神通有了兒子,疏遠了他,即便穀神通對他關愛如故,但在他心裏,這種愛也已經變了味,不再令人愉快,反而叫人痛苦,他要的是全部,而不是與人分享。這個嬰兒很愛笑,穀神通也愛逗他發笑,咯咯咯的聲音像一把把錐子,刺扎他的心。
施妙妙心中怦怦亂跳,問道:「葉尊主,怎麼了?」葉梵神色嚴峻,搖頭不語。施妙妙不便多問,眼看兩道劍袖曲折縱橫,已將谷縝圈在其中,幾乎不見人影,施妙妙大為心急,緊握拳頭,手心裏滿是汗水。
「……那麼……我為什麼不能……」
施妙妙怒道:「我不怕,大不了跟他們拼個死活。」谷縝搖頭道:「那是意氣用事,我來此島,並非為我一己之私,而是為了千百東島弟子。東島同門相殘,豈是我本意?」說著笑容忽斂,嘆一口氣,起身踱到窗前,望著蕩蕩遠空,久久也不言語。
施妙妙心神不寧,無心飲食,問道:「楊島主,你這是往靈鱉島去?」
一股濃濃血色湧上狄希蒼白臉頰,眼瞼連瞬,細微寒光若影若現。可這狠厲之色來去極快,忽又見他呼出一口長氣,恢復冷靜,負袖當風,笑吟吟與谷縝對視,意態瀟洒,飄逸出塵,比起谷縝,絲毫不落下風。
狄希暗暗吃驚,盯著谷縝,目不轉睛,微笑道:「谷縝,你要以威壓人么?狄某人可是頭一個不服。」谷縝也笑了笑,說道:「你心裏必然想,我大好形勢,為何說出家父的死訊,自亂陣腳?」狄希被他道出心曲,嘿了一聲,冷冷道:「你向來謊話連篇,如今不過良心發現,說了一句真話罷了。」
「島王有么?」
施妙妙怔了怔,定眼望去,日光耀眼,給谷縝俊朗飛揚的臉龐勾勒出絢麗的金邊。不知怎的,她的心兒忽就一顫,分明發覺,眼前的這個男子已經長大,再也不是海灘邊陪伴自己的那個輕狂少年。剎那間,施妙妙的心裏有些空蕩蕩的,谷縝里自己明明很近,卻又感覺是那麼遠,感覺不勝欣慰,又有一絲辛酸,她漸漸明白,谷縝屬於自己,卻又不全屬於自己,就連她也不知道,他終將飛得多高,飛向哪裡。
這話突如其來,甚是蠻橫,谷縝目read.99csw•com光一轉,但見人群中走出一個美貌婦人,紫衫白裙,舉手投足頗為妖冶。谷縝認得來人是蒼龍島主牟玄的妻子桑月嬌,出身東島,與狄希同為龍遁一流,當即笑道:「桑姊姊,你這話問得好,想做島王卻是沒錯,但誣陷他人,卻有點不對了!」
「……那什麼是大高手的氣度?」
施妙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羞急不勝,啐道:「誰生兒子,我喜歡丫頭。」谷縝搖頭道:「丫頭不好,丫頭是賠錢貨,嫁一個賠一次,到頭來富了女婿,窮死丈人,總是賠本生意,我可不作。」施妙妙心裏微微有氣,冷笑道:「你這麼個大富翁、大財主,陪嫁都陪不起,還不如窮死算了。」谷縝哈哈大笑。
谷縝看著看著,眼眶微微有些潮濕,忽聽身邊施妙妙低聲道:「谷縝,別怕,今日無論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的。」谷縝轉眼望去,只見她秀眼似有一道清泉流轉,光亮動人,彷彿在說:「無論怎麼,我都相信你,無論何時,我都陪著你。」
施妙妙百感交集,既喜且愧,更有說不出的感動,忽地悄然上前,伸臂摟住谷縝的腰身,默默流下淚來。
谷縝不答,一抹新月似的笑意浮上嘴角,浩浩海風中,衣袂飄飄,悠然若飛。
桑月嬌羞怒交集,偏又無話反駁,氣得一跺腳,飛似的轉身去了。牟玄仍是怔忡:「可,可你怎麼知道她的衣裙首飾從哪兒來……」各縝笑道:「正如狄龍王所說,這世間許多綢緞寶貨,經我兩眼一瞧,便知出處。可惜狄龍王假話說得太多,這會說真話竟也沒人信了。」
因為那一眼,他將殺機隱藏了十五年,對穀神通的愛也變成了恨。他曾以為,這種恨無人知曉,卻沒有瞞過白湘瑤那隻狐狸的眼睛。那個盛夏的傍晚,在她身上,他變成了一個男人。可他不喜歡她,也不喜歡任何人,他只覺得這是一種報復,報復穀神通的無情。可他很快明白,穀神通並不在乎,而他也只是白湘瑤的情人之一。狄希悵然若失,從那之後,他雖然傷天害理,卻又從來不留痕迹,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能激怒他,無論何時何地,面對何人,九變龍王,也能清高自許。
施妙妙一愣,問道:「參什麼會?」楊夜盯著她,奇道:「九月九日,論道滅神。如今島王身故,情勢危急,葉尊主、狄尊主、明尊主發出號令,命三十六離島在靈鱉島聚會,商議抵禦西城的法子。」
狄希臉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冷冷道:「這些荒唐言語,大家也相信?」邢宗急道:「我的話一字不虛,我對天發誓,若有半點虛假,叫我粉身碎骨。」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葉梵和明夷對視一眼,說道:「施尊主,你這麼說,可有憑證?」施妙妙道:「島王、贏爺爺都是人證,這還不夠?」明夷冷笑一聲,說道:「那麼就請這二位作證如何?」施妙妙一楞,尋思道:「糟糕,島王、贏爺爺都已身故,怎麼作證?」想到這裏,不禁語塞。
谷縝搖了搖頭:「不但家世,我什麼都比你強,就是拔一根汗毛,也比你強得多。」
施妙妙搖頭道:「我私下有幾句話問他,楊島主,你可否迴避則個。」楊夜一愣,露出不忿之色,又瞪谷縝一眼,恨恨一跌足,拂袖出門去了。
谷縝聽了,一笑置之,施妙妙心中卻是好不難受,目蘊怒火,想那謾罵之人一一掃去,默記在心,以便將來教訓。這時忽有人喚道:「小姐,小姐。」施妙妙轉眼一瞧,卻見從人群中奔出兩個丫環來,年芳及笄,姿容秀美,一著緋紅,一著碧綠,奔到身前,又哭又笑。施妙妙心緒極差,不耐煩道:「桃紅,萼綠,你們不在家坐著,來這裏湊什麼熱鬧?」
二女愣了愣,大感委屈,著紅裳的桃紅嘟嘴道:「我們聽說小姐回來,高興都來不及,還有心在家坐著嗎?」她一邊說話,一邊偷看谷縝,神情既似興奮,又覺害怕,悄聲道:「小姐,你真是了得,竟然抓住這個惡人。」
風勁船快,不久離靈鱉島已是不遠,楊夜推門而入,見施妙妙無恙,鬆一口氣,再看谷縝,卻又怒目相向,對施妙妙施禮道:「施尊主,本島在望,為與這禽獸撇清干係,愚下以為,理應將他捆綁示眾。」
葉梵一愣,勃然大怒,正想反駁,不料眾弟子紛紛鼓噪起來:「葉尊主,你什麼意思,穀神不死,天底下誰能加害死谷島王?」「島王神功,天下無敵。」「葉梵,你是不是想島王死了,你好當島王?我呸,你也不拿鏡子照照,你是什麼東西?」「是啊,姓葉的,你也配做島王?你給島王提夜壺都不配。」
谷縝點點頭:「你當然不是輸給我,你是輸給我爹,穀神不死,在東島弟子心中,無論何時,他都活著。」
施妙妙神色疑惑,說道:「這與兵法有什麼關係?」谷縝笑道:「你不知道,我越示弱,那些想害我的人,就越會露出破綻。」施妙妙低頭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只得咬咬嘴唇,說道:「你呀,總是一腦袋希奇古怪的念頭,難怪姚姑娘說你是一隻……一隻……」
刑宗道:「屬下一貫將島王視為神明,只敢遠遠觀望,又豈敢上前偷聽?正想離開,忽見天部沈瘸子帶著一群西城高手從遠方行來,向島王出聲挑戰。」
一席話如電光石火,一閃而過,字字猶如驚雷,狄希凝立如故,卻已汗如雨落。
楊夜一呆,繼而一拍腦袋,笑道:「不錯,由尊主親自押送,方能顯出此人罪大惡極。」施妙妙不料他如此領悟,哭笑不得,又不好當面駁斥,心中氣悶可想而知。
谷縝點頭道:「不錯,只因家父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人群里響起一陣噓聲,人人露出不信之色。
谷縝目光再轉,施妙妙不待他詢問,笑道:「我既聽到,也相信。」
這話說完,四周一靜,數千雙眼睛,盡都凝注在狄希身上。
谷縝道:「怎麼,狄龍王不在?」那弟子瞪他一眼,啐道:「還嫌死得不夠快么?」谷縝不覺微微皺眉,尋思:「角兒不濟,不好唱戲呢。」
「你有太多不願捨棄的東西。」
葉梵又看數招,忽地吐一口氣,搖頭道:「看這情形,狄希這劍法也沒練全,要麼便是用法不對。」施妙妙鬆一口氣,問道:「葉尊主是怎麼看出來的?」葉梵冷哼一聲:「太乙分光劍是天下武功之樊籠,若是練成,怎麼會困不住谷縝?」
「那也差不多。」谷縝笑道,「狄龍王有一頭好頭髮,不盤不束,一旦使出龍遁身法,長發飄飄,十分好看。可是有位朋友說得好,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就算潑皮打架,頭髮太長,被人揪住了也不好辦。斗到緊要關頭,狄龍王身形一轉,長發飄忽而來,正好落到我眼前,我這一瞧,樂不可支,急忙發出一道火勁,悄悄給他點著了。狄龍王一心賣弄身法,顯示瀟洒,渾不知著了我的道兒,他跑得越快,身周罡風越強,火借風勢,越燒越旺,狄龍王只覺後腦勺熱烘烘的,燒得頭皮灼痛,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伸手去摸後腦勺兒,這一下還不露出破綻么,我趁虛而入,將『反五行禁制』打入他體內,制住他的五臟精氣,就此勝了。」
「言重了。」谷縝笑道,「這算不得眾議,只是家父的意思。敢問葉老梵,家父的話你都不信,你想信誰的?信這個刑宗?敢情東島之王在你眼裡竟不如一個東島弟子?」
眾弟子大為驚疑,葉梵卻看出厲害,心中大為震駭。原來這「伏龍掌法」本身平淡無奇,但不知為何,到了谷縝手裡,忽然生出許多妙用,欲吐還縮,欲拒還迎,似慢而快,微妙精奇,竟變成極高深的武學。
明夷怒哼一聲,冷冷道:「施尊主,你這是為情所困,鬼迷心竅。」施妙妙盯著二人,說道:「明尊主,葉尊主,你二人仇視谷縝,到底為何緣故?天柱山上,島王早已說明,谷縝本是無辜,都是白湘瑤設計陷害,難道說,島王的話你也不信?」
周流六虛功中,氣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氣駕馭活人,活人亦駕馭活氣,人氣相馭,生生不息。
葉梵性情孤僻,自以為是,更兼掌管獄島,心狠手辣,故而五尊之中,唯他人緣最差,對頭最多,況且在場大半弟子都無什麼主張,均隨大流,看見有人開罵,也都隨之叫罵,心想即便葉梵記恨,大伙兒一起叫罵,他事後也必然不知道應該找誰算賬,既然如此,過過嘴癮也好。故而越罵越凶,較之方才謾罵谷縝,尚要惡毒幾分。
狄希走到塔下,挺身立定,掃視眾人道:「難得今天大家到齊,我便將這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明白。施尊主對谷縝余情未了,庇護與他,故而偏聽偏信,為奸人所蒙蔽,但念在施尊主年少無知,大家莫要怪她。」
狄希盯著谷縝那張笑臉,心底升起一股無可名狀的憎惡。十多年了,這張臉還是笑得那樣討厭,彷彿洞悉一切,嘲弄一切,彷彿看穿了他內心深處最骯髒的陰私。
「你才糟呢。」施妙妙奪回長發,氣道,「人家好心問你,你卻半真半假,不盡不實。本來勝了是好事,經你這張嘴一說,倒像是陰謀詭計似的。」谷縝笑道:「本來就是陰謀詭計,堂堂正正我怎麼打得過人家?打架不是我的專長,生兒子的本事還差不多。」施妙妙又羞又氣,啐道:「誰跟你生兒子?」起身要走,卻被谷縝笑嘻嘻地按住雙膝,站不起來。
船身靠岸。楊夜為表功勞,先已派了小船通報,東島弟子聽說谷縝被施妙妙所擒,又驚又喜,紛紛擁到岸邊觀看。
桑月嬌怒道:「哪有什麼姦夫?」牟玄怒哼一聲,心念一轉,忽地瞪著狄希,眼裡怒火迸出,忽地反手給了桑月嬌一個嘴巴,厲聲道:「無怪你要幫著姓狄的,敢情是這個緣故?」
狄希盯著他,笑道:「我便知道你會矢口否認,天幸我有證人。」將手一拍,自人群中走出一個年輕男子,亦是東島裝束,個子瘦小,臉色略顯蒼白,目光閃爍不定似乎有些緊張。
刑宗有施妙妙撐腰,膽氣徒增,聞言將心一橫,咬牙道:「狄尊主,我好端端的,都是你讓我誣陷少主弒殺島王,說是只要我出頭誣陷,將來你做了島王,五尊之位算我一個。這話前兩天才說過,狄尊主,你就忘了么?」
狄希打個激靈,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雙眼盯著谷縝,既似惡毒,又似憤怒,更有幾分難以置信。
施妙妙驚魂未定,轉眼望去,但見明夷身後,葉梵袖手而立,盯著明夷,神色十分茫然。原來他見明夷向施妙妙突然施襲,招式狠辣,分明要取施妙妙性命,葉梵不及多想,奮力一掌打在明夷背上,這一掌匯聚他平生內力,登時將明夷脊骨打折,心肺盡碎,躺在地上,口中鮮血有如泉涌。
正自氣惱,忽聽谷縝笑道:「刑師弟,你說的有模有樣,卻有兩件事說得不對。」刑宗一楞,道:「什麼事?」谷縝笑了笑,說道:「第一件事,就是家父根本沒死。」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他言語淡淡,卻有意無意指向穀神通。施妙妙怒道:「狄希,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狄希冷笑一聲:「除去家世,你還有什麼比我強?」
谷縝目光掃過眾人,笑了笑,朗聲道:「雙方交手,旗鼓相當,各自受了微傷。目下家父尚在南京養傷,九月九日,必然趕回,大家只管放心。」
「任你處置。」狄希道,「我若勝了呢?」谷縝笑笑,一字字道:「誰若勝了,誰就是東島之王。」
這道理施妙妙也明白,一時心急如焚,不知谷縝為何不等到狄希伏法再吐出真言,此時群情激奮,真不知這些弟子會做出什麼事來,想著額上沁出一片冷汗,緊緊攥住手中銀鯉。
谷縝笑道:「葉老梵,那麼狄龍王就交給你了,這次可不要再讓犯人逃了。」葉梵麵皮一熱,拱手道read.99csw.com:「遵命。」狄希聽得兩眼噴火,咬牙一笑,森然道:「谷縝,你今日不殺我,將來可不要後悔。」
施妙妙俏臉生寒,揚聲道:「桑月嬌,倘若你處在谷縝的境地,又有什麼法子?」桑月嬌冷笑道:「我桑月嬌為人清白,又豈會落到他的地步?」施妙妙咬了咬牙,正想措詞反駁,忽聽一個洪勁的嗓子道:「月嬌說得在理,施尊主,我敬你是五尊之一,但做事卻要講道理,看樣子你是不是仗著千鱗厲害,要向月嬌動武?我蒼龍島人雖不多,卻也不甘受人欺負。」
要知世間武功,一掌拍出,一腳踢出,往往出儘力氣,以求敵手無力抵擋,無從躲避。也因此緣故,出招時用的氣力也往往太過,一分的氣力就能破敵,卻用了兩分,有如殺雞用了牛刀,力氣不免空費。「人氣相馭」則不然。縱使谷縝用力過度,多餘的真氣也會反馭自身,倘若一分氣力能辦到的事,谷縝用了兩分氣力。這兩分氣力中一分傷敵,另一分則會反轉回來,加諸谷縝之身,助他消勢攻敵,如此反覆再三,不會浪費絲毫氣力。這其中的道理,頗類似武學常說的「借力打力」,但「借力打力」是借他人之力,人氣相馭卻不但借他人之力,亦借自身之力,相比之下,高明許多。
叫聲此起彼伏,施妙妙又氣又急,卻不知如何應對。底細笑而不語,直等眾人怒火稍退,才繼續道:「常言道:『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島王一生英武,雖然困於父子之情,被這孽子迷惑,但以島王的聰明智慧,只會被他迷惑一時,時間一久,自然生出懷疑。而這孽子害死繼母,逼瘋妹子,勾結倭寇,可說是罪大惡極,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眼看島王起了疑心,心中十分忐忑,大家都知道,這孽子一貫奸詐狠毒,六親不認,此時為求自保,便想出了一個再毒不過的毒計,那就是勾結西城,暗算島王。」
狄希頭上火借風勢,越燃越大,燒著頭皮,嗞嗞作響,但他始終閉眼皺眉,雙手顫抖,一動也不動。眾人方覺奇怪,谷縝卻已緩過氣來,笑道:「取一碗水來。」說完即有好事弟子端來一碗涼水。谷縝接過,走到狄希身前,狄希仍是不動,谷縝舉碗,潑向狄希頭頂,「哧」的一聲,水到火滅,焦灼之氣瀰漫開來。
「桑姐姐,」谷縝笑道,「這被人誣陷的滋味可好受嗎?」桑月嬌這才回過神來,指著谷縝罵道:「你,你……」谷縝笑道:「姐姐不是說了么?你為人清白,豈會被人誣陷?再說了,就算小弟誣陷你兩句,也不過是大風吹過,沒讓你少一根汗毛,情有可原,姐姐不會責怪我的。」
狄希微微一笑,郎聲道:「據我所知,島王對著孽子情深意重,為了保他性命,令其假死,以免他被捉回東島,承受修羅天刑。谷縝,我這話說的是么?」
谷縝回過身來,將她臉上淚痕吻干,柔聲道:「妙妙,怎麼這些天突然轉了性兒,母老虎變成羊羔了?」施妙妙聽得這話,越發想哭,嗚咽道:「你才是老虎,公老虎,臭老虎。」谷縝笑道:「好呀,我這個臭臭的公老虎配你這個愛哭的母老虎,豈不是天造地設么?」
然而此時此地,谷縝的笑容卻讓他心神不定,許多東島弟子生平第一次看到狄希俊臉扭曲,鳳眼裡透出駭人殺機。
「太乙分光劍!」葉梵忽地喝道,「不錯,就是太乙分光劍。」施妙妙駭然道:「你說什麼?」葉梵臉色發白,澀聲道:「我只當鏡圓祖師仙逝之後,這路劍法已然失傳,不料竟然還在人間。狄希以雙袖代雙劍,使的正是這路劍法。」施妙妙聽得這話,頓時如墜冰窟,渾身僵冷。
谷縝哈哈大笑,狄希猛然悟及,自己不知不覺,又被對手愚弄,懊惱之餘,心裏升起一股濃濃怨毒。「什麼眼空無物,所向無敵,我偏偏不信。」念頭閃過心頭,狄希發出一聲長嘯,奔騰而出。龍遁身法,既快且幻。「太白劍袖」雲纏霧繞,十丈之內,金光瀰漫。
葉梵看到這裏,暗暗點頭,心想自己若與狄希爭勝,也不敢與其比快斗幻,以靜制動,以慢打快才是制勝之道,但自己身負鯨息功,方能快慢由心,攻守自如,谷縝卻又憑的什麼,葉梵注視良久,始終難得其妙,回想數月之前,此人尚且武功平平,如今忽有如此成就,難道世間神通真有速成之法?
桑月嬌越聽越驚,皺眉盯著谷縝,作聲不得。牟玄卻起疑惑,揚聲道:「你說得不錯,這綢子是我親手扯來請林裁縫做的,但你又怎麼知道的?」谷縝笑道:「我不但知道裙子的出處,還知道衣裳的出處,牟島主你要不要聽?」牟玄詫道:「你說。」谷縝道:「這衣服是湖綢,杭州『水袖齋』的手筆。」
施妙妙聽得發獃,好半晌才問道:「這麼容易?」谷縝將一縷烏黑光亮的秀髮把在手裡玩弄,笑嘻嘻的道:「是啊,以此為鑒,你和人打架,千萬要盤起頭髮,若不然,被人揪住小辮子,可就糟了。」
施妙妙見狀,心中沒地生出一絲遺憾:「九變龍王也是人傑,為何偏偏不顧大局,定要陷害谷縝呢?」想到這兒,怔怔望著那兩個正在對峙的男子,心中真是迷惑極了。
「穀神不死」本是東島弟子心目中的神話,狄希一夥雖然信誓旦旦,傳播死訊,大部分弟子心中仍是隱隱不信,此時忽然聽說穀神通尚在人間,驚喜之餘,更印證了自己心底的念頭,不由紛紛忖道:「是啊,島王怎麼會死?我真糊塗了。」
谷縝卻不理會,笑道:「唐朝時有個妙人,叫做李泌,他白衣入相,幫助皇帝平息安史之亂,功勞很大。皇帝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我這人是學道的無欲無求,沒有別的請求,但求將來收服長安之後,枕著天子的膝蓋睡一覺。』皇帝聽了大笑,後來啊,有一次李泌勞累極了,正打瞌睡,皇帝來看他,見他睡得正熟,不忍喚醒,便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他枕著天子膝蓋睡了一覺……」
狄希雪白的額頭上卻已滲出細密汗珠,心中異感越發強烈,直覺谷縝明明望著自己,目光卻似穿透自身,投向雲天大海。
施妙妙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這是忽見谷縝身子一躬,足不抬,手不動,竟從一片金光中遁了出去,施妙妙「哎呀」一聲,心底狂喜。狄希卻是大吃一驚,渾不知對手如何遁出自己袖底。他絕想不到,谷縝方才的問話,包含了武學中一個極大的奧秘,更想不到,谷縝竟會在決鬥之前,與自己探討這個奧秘,而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竟點破了谷縝思索許久的絕大難題。
谷縝盯著葉梵,笑道:「葉老梵,家父在天柱山說的話,你聽到了嗎?」葉梵正在生氣,聞言怒道:「什麼話?」谷縝笑道:「葉老梵你記性也忒差,家父對你說我本是冤枉,是不是?」葉梵哼一聲,揚聲道:「不是說了么,此事還有待商榷。」谷縝道:「這麼說,家父的話你也是聽到了對么?」葉梵隨口道:「那又如何?」狄希見他三言兩語便落入谷縝的圈套,心中大急,但谷縝一佔上風,招招進逼,不予人換手餘地,故而明知他的主意,卻偏偏無法設計對抗。狄希自負聰明,此時處處被動,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惱火至極。
「不錯。」楊夜道,「施尊主難道不是回島參會?」
葉梵看看明夷,又看看雙手,渾身發抖,如處夢魘。谷縝轉過身來,注視狄希,慢慢道:「狄龍王,你還有什麼話說?」
走了十多步,忽覺身側氣息變暖,轉眼望去,施妙妙秀目盈盈,盯著自己打量。谷縝笑道:「妙妙,你來啦?」施妙妙道:「大伙兒還等你說話,你怎麼拔腿就走啦?」谷縝道:「成王敗寇,有什麼好說的。」說著漫步穿過曲廊回閣,來到往日居所,推門而入,淡淡書香撲面而來,舉目望去,架上書籍,桌上文具無不疊放整齊,床上流蘇低垂,紗帳如煙,籠著錦繡被褥。
二人對答奇怪,除了施妙妙略知谷縝根底,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就是葉梵,也感覺谷縝勝得蹊蹺無比,狄希敗得古怪至極。
施妙妙雙眼潮濕起來,彷彿染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不知不覺,手中的銀鯉跌落地上,鱗片碎散,發出丁丁丁的響聲。
施妙妙見狄希動手,抓住銀鯉,方要射出,忽的身側銳氣如山,洶湧壓來。施妙妙專註狄希身上,猝不及防,一根白刺已到咽喉。這時間,忽聽撲的一聲悶響,夾雜骨骼碎裂之聲,那白刺在她喉前半寸處驟然停下,明夷兩眼大睜,口角涌血,緩緩軟倒在地。
谷縝道:「那會兒是什麼時候我也不知,只看天上星星還多得很。我剛到溪邊,就聽到溪口邊的礁石後面有人說話。一個男子笑嘻嘻地,說道:『你這鞋子做的好,是哪兒做的?』一個女子也笑道:『是京城天衣坊做的……』」桑月嬌氣急敗壞,厲聲道:「姓谷的,你、你含血噴人!」谷縝道:「哎呀,我又沒說這女子是誰,又怎麼含血噴人了?」桑月嬌臉色煞白,喝道:「你,你……」牟玄陰沉著臉道:「少主,你接著說。」
眾人見二人堂堂高手,鬧將起來,卻如市井夫妻一般,真是將堂堂蒼龍島的面子都丟盡了。這時間,忽聽谷縝笑道:「桑姐姐、牟島主請罷手,方才的話,都是小弟杜撰,二位何苦為此傷了和氣?」
「大高手的氣度多是天生,不可模仿,不可追及。你很用功,卻少了那份氣度,可成一流高手,卻不能出類拔萃。」
說到這裏,不少弟子嘴上不說,心裏卻暗暗點頭。施妙妙氣急,大聲道:「桑月嬌,你這叫強詞奪理。」桑月嬌冷笑道:「有人連父親的生死都可以胡說,我這算什麼強詞奪理了?」
楊夜道:「這是狄尊主親口告訴我的,還會有假?」谷縝眉峰輕輕一挑,笑道:「這樣么?足下有所不知,我是施尊主的囚犯,施尊主親手將我捉住,送回東島處分。敢問楊島主,這算不算是同流合污?」
施妙妙雙頰染紅,垂頭低聲道:「聽,聽人說的唄……」她偷偷抬眼,見谷縝眼裡的笑像要溢出來,心知自己一切心事都瞞不住他,頓時又羞又氣,捶他兩拳,輕聲罵道:「就你聰明,什麼都曉得。」谷縝挽著施妙妙,並肩坐在床沿,輕輕揉弄佳人玉手,微笑不語。施妙妙見他嘴角帶笑,眉間卻似有愁意,忍不住問道:「你做了島王,怎麼一點兒也不高興?」谷縝反問道:「做個島王,有什麼好高興的?」施妙妙不解他話中之意,嘟起小嘴,沒好氣道:「你連做島王也不高興,還有什麼事讓你高興?」
谷縝去不理會狄希,目光忽又一轉,注視葉梵,彷彿漫不經心,慢慢說道:「葉老梵,你武功雖高,智謀卻低,用心不壞,但老做錯事。你一向以中興東島為己任,自以為除了家父,只有你配做這個島王。這唯一的障礙么?自然就是區區。你心中既有成見,但凡誣衊我的話到你耳里都變成好話,狄龍王或明夷略加挑撥,你就改弦更張,違背家父之令,不但不拿狄希,反而與我為敵。卻不料在狄龍王眼裡,你不過是一隻捕蟬的螳螂,我一朝完蛋,下一個就輪到你了。試想一想,要做東島之王,一則需要千百弟子支持,可你葉老梵飛揚跋扈,人緣太差。二是五尊支持,你害了我,妙妙不會幫你,那麼你只有一個人,狄龍王、明夷則是兩人。弟子選舉,你必敗無疑,論武奪帥,你『鯨息』再強,又抵得住二尊聯手么?」
狄希吃了一驚,變刺為纏,不料谷縝掌上的山勁變為火勁,循著那長袖直衝而上,狄希直覺灼氣逼人,不由仰首后掠數尺,望著谷縝,目瞪口呆。
發話的正是蒼龍島主牟玄,形容瘦削挺拔,一手太乙拳劍頗為不弱,但為人險躁刻薄,與狄希交情頗為不弱。施妙妙本無動武之心
https://read•99csw.com,經他這麼一說,竟似說理不勝,就要以武壓人,施妙妙又氣又急,說道:「我,我哪有動武了?」
楊夜見他落到這步田地,仍是談笑從容,比起施妙妙還要大方十倍,不由心中納悶:「無怪有人說奸惡之徒必有過人之處,此人壞事做盡,卻毫無慚愧之色,臉皮之厚,真是天下少有。」想到這裏,更覺鄙夷,怒哼一聲,叫道:「取繩索來。」
「我認。」施妙妙揚聲道,「在我心中,他過去是,如今是,將來也是。」楊夜在後面聽到,吃驚道:「施尊主,你……」施妙妙瞧他一眼,道:「我在船上說的話,都是騙人的。谷縝清清白白,決不是什麼禽獸,以後誰敢罵他,先問問我的千鱗。」
疑惑間,狄希飄然後退,冷冷道:「谷縝,你我今日爭的是什麼?」谷縝笑道:「方才說了,爭的是東島之王!」狄希道:「既是東島之王,就當以東島神通一決勝負。你這身法可是東島的神通?狄某眼拙,不曾見得。」
谷縝立在一丈之外,臉色煞白,喘息不已。
「大言不慚。」狄希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有什麼能耐抵擋萬歸藏?」谷縝笑道:「這麼說,狄兄有能耐了?」狄希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饒是他奸詐十倍,這抵擋萬歸藏的海口也不敢亂誇。沉吟之際,谷縝笑道:「我明白了,原來狄龍王的能耐只有一樣,那就是編造下三濫的謊話誣陷他人,除此之外,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此話出口,眾弟子均想起狄希的罪過,紛紛望著他,流露疑惑神情。
谷縝笑道:「一隻狐狸?」施妙妙雙頰染紅,白他一眼。
眾人還未緩過神來,谷縝已扣住刑宗,笑道:「刑師弟,你瞧我這武功如何?」刑宗面無人色,顫聲道:「你,你要殺人滅口。」
「……我也有,可我敢於捨棄。你呢?你總是牢牢揣在手心,至死不渝。阿希,你記得,遇上那樣的人,躲開一些。若不然,你必敗無疑……」
兩名弟子手持繩索,應聲入艙。那繩索用精鋼纜繩纏繞生牛皮做成,粗大堅韌,將谷縝雙手反剪,五花大綁。施妙妙在一旁瞧得心如刀割,幾次欲要說話,均被谷縝眼色止住。
施妙妙垂目望去,谷縝兩眼微合,竟已睡了過去。施妙妙心中忽而釋然:「我真傻,他又不是鐵打的,這一陣斗下來,一定疲倦極了,我卻纏著他問這問那的,真是傻透了,難怪他總叫我傻魚兒呢。」細看谷縝,睫毛長密濃黑,面龐俊秀,稜角分明,嘴角一絲笑意純正無邪,宛如嬰兒。
他句句夾槍帶棒,更有四周島眾隨之起鬨,鬧得葉梵有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葉梵一時氣愣當地,瞪著谷縝,不知說什麼好。
谷縝笑笑:「若要東島神通,還不容易?」左腳獨立,右掌翻出,輕飄飄一掌推向狄希。東島弟子無不流露訝色,紛紛叫道:「伏龍掌法!」
葉梵怔忡半晌,忽聽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驟然還過神來,凝目望去,只見場上二人忽地由合而分,繞場飛奔起來,一會兒像是狄希追逐谷縝,一會兒又似谷縝追趕狄希,奔到快時,身影重疊,以葉梵的眼力,竟看不出到底誰追趕誰。就在這時,兩人中忽地騰起一股黑煙,越來越濃,黑煙之中,陡然迸出一道火光,只聽狄希大叫一聲,滿場金光忽斂。狄希搖搖晃晃奔出數步,閉著雙目,神色痛苦,頭髮上火光騰騰,但不知為何,狄希雙手下垂,竟不舉手撲滅。
谷縝目送狄希消失,忽道:「葉尊主,敗的倘若是我,你會如何?」葉梵淡然道:「區區對待手中囚犯一視同仁,島王又何必多此一問?」
「是。」刑宗瞥了一眼谷縝,露出怨毒神色,緩緩說道,「那日屬下在南京郊外辦事,想去柏林精舍落腳,不料還沒走近,便看到島王與這孽子從精捨出來,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一座小山,屬下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只見他二人似乎在山頂爭吵什麼,島王頗為生氣,這孽子卻臉色陰沉,半晌也不說一句話。」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老虎,你才愛哭。」谷縝笑了笑,說道:「妙妙,目下情勢多變,不是撒嬌的時候。我可是你的囚犯,哪有捕快在囚犯懷裡撒嬌的道理。」施妙妙撅嘴道:「我才不做捕快。」谷縝笑道:「好,好,你做囚犯,我做捕快,你若被我捉住,可要關一輩子哩。」施妙妙心道:「這樣才好呢。」嘴裏卻不說出,放開谷縝,倚桌托腮,悶悶不樂。
葉梵微微冷笑,說道:「據我所知,島王和贏尊主都已去世了,死無對證,施尊主你隨便怎麼說都行。」
刑宗露出懊悔神色,說道:「我本來也想挺身而出,但當時西城高手尚多,我若上前,必然沒命。我死了事小,但我死了,又有誰來揭露這孽子勾結仇敵,軾殺生父的罪行呢?於是我忍耐時機,眼瞧著那孽子與西城惡徒一起離開,才敢潛出。施尊主說的是,刑某當真該死,如今這孽子罪行揭發,也就是刑某的死期……」說罷翻手亮出一把匕首,便向胸口刺去,尚未刺到,狄希忽地揮袖,將那匕首打落,嘆道:「刑宗,你此事做得不錯,若非如此,我們哪能知道島王去世真相,你功大於過,就不要自責了……」
谷縝這一輪變化,奇詭萬方,處處出人意表。脫繩,縱身,避袖,擒人,乃至於揮掌反擊,真如電光石火,瞧的眾人喘不過氣來,這其中自有谷縝駕馭八勁,也有八勁自生自起,全力護主,抑且八勁本身變化,較之谷縝駕馭更為神速,若不然,以狄希出袖之快,谷縝空有一身神通,也不及抵擋。
谷縝拿開了手,卻一頭倒來,枕在雙膝之上,兩條長腿掛在床欄之外,晃晃悠悠。施妙妙只覺一股熱流從雙腿湧起,直透雙頰,身子不覺僵硬了,正想呵斥,忽聽谷縝笑嘻嘻的道:「妙妙,我有一個故事,你要不要聽?」施妙妙道:「你將頭挪開再說。」
施妙妙沉吟道:「原來如此。我這幾日被對頭困住,未能受到訊息。」
楊夜狠狠瞪著谷縝,忍不住喝道:「施尊主,你與這禽獸同桌吃飯,不嫌有辱身份嗎?」
施妙妙忍不住喝道:「刑宗,你胡編亂造。」刑宗一抹眼淚,憤聲道:「施尊主不要出口傷人,我向東島列代祖師發誓,以上所言都是我親眼所見,絕無虛假。」施妙妙冷笑道:「那麼你既然看見島王遇難,為何不挺身而出?且不說你所見真假,就憑這點,也不配做東島的弟子。」
谷縝笑道:「常言道:『吃人的嘴軟。』哪天你請我喝喝酒,吃吃肉,我這嘴可不就軟了嗎?」說笑工夫,登上八卦坪,坪上人已不少,八道長廊內外,熙熙攘攘,既有東島本島弟子,也有三十六離島的島眾,二者間惟有衣飾略不相同,所有弟子衣服下均有金線綉成的東島標記,但離島弟子除了此外,尚有本島的標記,譬如飛燕島是一隻燕子,蒼龍島是一條飛龍。葉梵、明夷坐在太極塔下,目光炯炯,向谷縝逼視。
他的仇人是穀神通殺的,他的傷也是穀神通治的,因為這個男人,他的武功一日千里,許多人都說,它將會成為東島的五尊。這是很高的贊語,他卻十分不屑。穀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偶像,更是唯一可以傾吐心事的人,他是如此仰慕他,所以日夜苦練,夢想有朝一日繼承這個男子,繼承他的武功,廣大他的精神。
狄希就在左近,見谷縝來勢如此飄忽,甚是驚詫,長袖如刀,掃向谷縝,不料谷縝略一低頭,腳下泥土忽陷,身子隨之一矮,狄希始料不及,一袖落空,不由雙目圓睜,厲聲喝道:「地部妖法?」他喝聲未畢,谷縝已然縮身竄出,一把抓向刑宗面門,刑宗伸手一欄,不料一股怪力撲來,循著小臂經脈滲入奇經,刑宗身子一軟,渾身真氣再也提不起來。
施妙妙怒無處發,喝道:「誰是惡人?」桃紅被她一喝,不覺怔忡。施妙妙卻冷靜下來,心道:「不知者不罪,我對小丫頭撒什麼氣?」當下說道:「好了,家裡還有幾副千鱗?」
這太極塔是谷縝從小玩耍之處,此時此刻忽然看到,不知怎地,心頭一慟,閃過父親的影子。曾記得幼年時,母親尚在,那時父親笑起來十分爽朗,常抱自己登上塔頂,與母親並肩眺望碧海深處的那一輪落日。那時的海是墨綠色的,如同色澤最深的翡翠,浪花打在礁石上,雪白飛揚,猶如翡翠邊鑲著一串白亮的珍珠,落日邊的大海卻是金燦燦的,就象父親的笑臉一樣。
「禽獸?」施妙妙流露迷惑之色。楊夜憤然道:「這小賊奸妹弒母,勾結倭寇,近來變本加厲,竟然勾結西城,害死親生父親。可憐谷島王一生俠義神武,竟,竟死在自己兒子手裡!」說到這裏,不由得熱淚盈眶,渾身顫抖,船上其他弟子也各手持兵器,擁上前來,將二人團團圍住,聽得這話,無不流露悲憤之色。
白湘瑤心計極深,頗會裝模作樣,收買人心,在場不少人都受過她的恩惠,聞言紛紛流露贊同神色,叫道:「夫人一定無辜……小姐怎麼會害兄長,兄長害她還差不多……」
刑宗澀聲道:「我,我不知道。」較之方才,氣勢已弱了大半。眾人見狀,越發覺得此人信口雌黃,紛紛目透厲芒,死死盯在他臉上。谷縝笑了笑,說道:「這第二件事說錯了什麼,便是說我武功不濟。」他話音方落,身形一晃,忽地就如流水一般,從那繩套中解脫出來。
此言出口,眾人無不駭然,狄希濃眉一挑,目涌怒色,雙袖無風而動,施妙妙冷笑道:「狄尊主,你若要殺人滅口,先問我的千鱗答不答應。」狄希瞥她一眼,冷冷道:「姓邢的是條見人就咬的瘋狗,如此反覆無常,他的話也能相信?」
谷縝雙手叉腰,發出一聲長嘯,雄渾悠長,直如千軍萬馬奔騰于滄海之上,將滿場叫聲,罵聲一齊壓住。
八卦坪本名龜背坪,靈鱉島形如靈龜,頭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許多,天生一片十里方圓的石坪,遍地青石,光潔溜滑,恰如烏龜背殼。前代島王應此地形,按先天八卦,圍繞石坪建起八道長廊,長廊時斷時續,斷續處加以假山池沼點綴,平素可供遊玩,重要時節則聚眾商議。故而說道在八卦坪相會,必有大事發生。
狄希臉上驀地騰起一股青氣,倏地舉起左袖,掃向谷縝,谷縝閃身避過,不料狄希右袖陡起,啪的一聲擊中邢宗面門,邢宗立時血肉模糊,五官皆無,倒在地上,頃刻斷氣。
萼綠道:「算上老爺的遺物,還有三副。」施妙妙道:「你和桃紅一道,去將三副千鱗全部拿來。」萼綠怪道:「要這麼多幹什麼?」施妙妙瞪她一眼,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好個一視同仁。」谷縝哈哈大笑,目光一轉,掃過人群,目光所至,眾弟子紛紛跪倒,歡呼道:「恭喜島王,賀喜島王。」谷縝臉上笑意忽斂,嘆一口氣,揮手道:「起來吧。」再不多言,轉身走下石坪。
狄希驚怒交迸,發一聲長嘯,袖招忽變,曲折無方,使出一路劍招,迥異先前所使劍法,袖鋒掠過谷縝頭頂,「哧」的一聲,帶起數莖黑髮。葉梵不覺咦了一聲,神色震驚。
刑宗自然聽說過這天下第一奇毒的大名,不由臉色慘變,驚道:「你對我用毒?」谷縝笑道:「這也是為了你好。」刑宗嘶聲叫道:「這也是為了我好?」
狄希哈哈大笑,笑聲中不無嘲諷之意,一聲笑罷,冷冷道:「這麼說,你又抵擋萬歸藏的法子了?」谷縝笑道:「我有。」
還記得那一天,正當盛夏,他潛入了島王的內室,搖籃就在床邊,商清影不在,丫環趴在一邊打盹兒。
二人尚未答話,忽聽有人郎笑道:「施尊主,不是我們不講道理,而是你的道理講不通。」施妙妙轉眼望去,只見狄希領著一大群人,笑吟https://read.99csw.com吟登上石坪。
谷縝笑道:「你又錯了,我從沒有想讓他們信服,只想讓他們舒服。」狄希一愣:「什麼舒服?」谷縝道:「敢問活著舒服,還是死了舒服?」狄希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活著舒服。」谷縝道:「萬歸藏一來,大伙兒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信服,還是保住小命,比較舒服。」
望著嬰兒小嘴裏粉|嫩的舌頭,狄希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拔出他的舌頭。兩天前他就這麼干過,死的是一隻兔子,拔了舌頭的兔子死得很慘,留下一丈多長的血跡,他默默看著,心中十分快意。
縱是小成,天下間也已少有敵手。狄希看似對敵谷縝一人,其實對敵一人一氣。谷縝心馭氣,氣馭人,「周流八勁」如身外化身,牽之引之,推之送之,人氣互馭,勁上加勁,谷縝一層的身法,經此變化,催至十層,一分的氣力,經此變化,催至十分。
施妙妙深知谷縝性情,見他目光越來越亮,心頭一跳,忙道:「慢著……」話未說完,谷縝已向她一揮手,將後面的話都當了回去,口中道:「狄龍王,你若敗了呢?」
「是啊。」刑宗道,「屬下也這麼想呢,沈瘸子路都不能走,竟敢想島王挑戰,豈不是活膩了?島王聽到后,便與這孽子下了山來。不料那些西城高手十分卑鄙,突然拿出許多弓弩,向島王射出毒箭。但島王何等人物,自不將這些毒箭放在眼裡,不但不躲,反而趕上,一揮手便打倒數人,可島王厲害,這孽子的武功卻十分不濟,被毒箭嚇得東躲西藏,大呼小叫。島王無法,只好回身擋在他身前,為他抵擋毒箭,就在這時,就在這時……這孽子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島王后心。島王他,他一心抵擋身前的毒箭,萬料不到親生的兒子竟然會暗算自己,中匕之後,向前跌出兩步,回頭盯著那孽子,神色十分傷心,那孽子爬起想跑,但島王一手將他按住,這孽子嚇的魂飛魄散,一動也不敢動,島王舉起手,看了他一會,忽又嘆了口氣,將手收回,向天大喝一聲,搖搖晃晃奔入西城高手陣中,一掌將沈瘸子打死,這時,島王又身中數箭,幾般傷勢一起發作,終於不治身亡……」
忽聽谷縝笑道:「狄龍王,人能駕馭真氣嗎?」如此生死關頭,他忽然問出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眾人無不詫異。狄希長吸一口氣,冷冷道:「廢話,修鍊內功之人,誰不能駕馭真氣?」
邢宗心頭突地一跳,盯著谷縝,見他似笑非笑,從容自若,全不似在說假話。邢宗本就是信口胡謅,並未親眼看到穀神通之死,不覺愣了一愣,說道:「你胡說,我親眼看到的,還會有假?」
谷縝笑道:「殺人不錯,滅口卻不然,此時離毒性發作尚早,你想說什麼,只管說就是,我決不攔你,只是聽說五行散發作之時,慘不可言,我得到這毒藥之後,還不曾見過呢。」
牟玄淡然道:「施尊主若無此心,那是最好不過了。大家說道理便說道理,動起武來,豈不傷了和氣?大夥說是不是?」眾弟子紛紛道:「是,是啊。」
這嘯聲發自葉梵之口,尚不令人吃驚,從谷縝口中發出,島上眾人無不呆住,坪上罵聲越來越低。
眾人見此情形,均是莫名其妙。忽聽狄希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姓谷的,你用的決不是東島神通。」谷縝哦了一聲,道:「那是什麼神通?」狄希欲言又止,忽地低頭嘆一口氣,頹然道:「罷了,無論什麼神通,狄某都已輸了。」
「好,好。」谷縝笑道:「只聽了一會兒,那男子又問:『這裙子也妙,哪兒做的?』那女子說:『是蘇州的緞子,那冤家請南京小碧庄林小碧親手做的。』這麼又過片刻,男子又問:『這衣裳呢?』女子說:『這是湖綢,杭州水袖齋里做的。』隨後那男子又問女子耳上的墜子,那女子說是得意樓的,問手上的玉鐲子,女子說是蘇州劉玉匠碾的……」
施妙妙盯著谷縝的瘦削挺拔的身影,不覺痴了,她忽然發覺,這麼多年來,自己竟不曾真正明白過這個男子。雖然自情竇初開,便已深深喜愛上他,愛他的英俊瀟洒,風流多情,愛他心細如髮,無微不至,可縱然愛慕,卻無多少敬意,幾曾怨他言笑輕薄,桀驁不訓,直到此刻才明白,在那張不羈笑臉之後,竟有一顆如此偉岸超卓的心靈。
這時桃紅萼綠拿來三隻鹿皮囊,施妙妙接過,掛在腰間。葉梵道:「妙妙,你坐到塔下來。」施妙妙冷然道:「不用,我就與他一起,哪兒也不去。」葉梵皺眉道:「你是東島五尊,不可意氣用事。」施妙妙大聲道:「東島五尊有什麼了不起?谷縝是島王嫡親兒子,東島少主。難道說,他少主的身份還不如東島五尊?」
明夷凄然一笑,咽下一口濃血,慢慢道:「你,嘗過情人被殺的滋味么?」
桑月嬌冷哼一聲,說道:「他誣陷你兩句,好比大風吹過,可曾讓你少一根汗毛?」谷縝道:「那是他沒得逞,倘若得逞,我這顆腦袋掉了事小,到了下面,也要背一身臭名呢。」桑月嬌道:「凡事只問結局,不問起因,你既然無恙,狄尊主便情有可原了。再說了,你做人弔兒郎當,自身不正,才會給人可乘之機,倘若你為人正派,誰能害你?你說當初是湘瑤夫人害你入獄,也是一面之詞,湘瑤夫人已然過世,不能和你爭辯,但以你往日放蕩不羈,三年前那些可惡事未必做不出來。」
谷縝搖了搖頭。明夷道:「我嘗過,心,心也像碎了。本來,我,我也想讓你嘗嘗,只可惜……」
狄希連兜了十多個圈子,只覺谷縝一舉手,一抬腳,神完氣足,由內而外瞧不出一絲破綻,以至長袖在手,竟不知如何發出。他一生遇敵無數,這等奇怪感覺從未有過,奇怪之餘,大感屈辱,驀地將心一橫,不管不顧,長袖擊出。谷縝卻不變招,揮掌迎出,不知怎的,狄希后招雖多,卻繞不開這平平無奇的一掌,直直撞上谷縝的掌力,二勁相交,狄希袖勁忽被截斷,一般怪力自谷縝掌心直衝上來。
谷縝道:「說得好,那麼真氣能駕馭人嗎?」狄希不覺一愣:「這是什麼胡話?人是活的,故能駕馭真氣,真氣是死的,怎麼能駕馭人?」谷縝微微皺眉,問道:「倘若真氣是活的呢?」狄希又是一愣,驀的兩眼瞪圓。厲聲道:「谷縝,你有本事就放馬過來,說這些廢話羞辱人嗎?」
狄希吃了一驚,匆忙收袖,谷縝一招佔得先機,更不留情,隨長袖回卷閃轉向前,仍使「伏龍掌法」,左掌在後,右掌推出,狄希舉袖欲攔,不料谷縝掌勢倏爾轉快,后發先至,呼地拍到胸前。狄希見識雖廣,竟不知這一掌如何擊到,匆忙間袖裡夾掌,橫在胸前,「篤」的一聲,二人對了一掌,狄希稍佔上風,谷縝向後飛掠,狄希卻覺數道怪勁透掌而出,酸痛澀麻不一而足,狄希經脈五臟,隱隱滯澀。
谷縝微微一笑,俯下身子,湊近他耳邊說道:「狄龍王千萬保重,有朝一日你從九幽絕獄里出來,大可再來找我,鬥力也好,鬥智也罷,陽謀也好,陰謀也罷,谷某全都樂意奉陪。」
他盯著施妙妙,眼裡忽然騰起一股冷焰,施妙妙不寒而慄,打個激靈,倒退半步。
谷縝行走一程,遠遠便能看見八卦坪正中心那座太極寶塔,塔分黑白二色,共九層,高十丈,傳言是仿照當年天機宮「天元閣」所建,氣勢高峻,天高氣清之時,數十里之外也能看見,既是寶塔,也是燈塔,入夜時底層火光經寶鏡反覆折射,層層通明,上燭長天,沉沉夜幕之下,璀璨不可方物。
谷縝目光一轉,又盯著明夷說:「明尊主,家父的話你也聽到了吧?」明夷有葉梵的前車之鑒,不敢多說,只是陰沉著臉,瓮聲瓮氣的道:「不錯。」谷縝笑道:「那你信不信?」明夷被他雙目瞪著,滿嘴發苦,目光掃去,眾弟子都虎視眈眈盯著自己,不由咽了一口唾沫,緩緩道:「島王的話我自然相信。」
刑宗面如死灰,雙手發抖,驀的轉身,對狄希跪道:「狄尊主,救,救我。」狄希面色微變,目透殺機。刑宗看得分明,不自禁倒退兩步,退到谷縝身邊,凄聲道:「狄尊主,不是你讓我誣陷少主的么?」
旁觀眾人看到,更覺惱怒,紛紛叫道:「這畜生還敢笑,打死他,打死他。」說著競相去撿石頭,施妙妙又氣又惱,叫道:「誰敢動手?」眾人聞言,方才作罷,不少人嘴裏兀自罵罵咧咧。
谷縝心中感動,微微一笑,忖道:「妙妙固是好心,卻也小看我谷縝了。這區區數百人,也能讓我害怕落淚么?」想到這裏,豪氣頓生,長笑一聲,唱起曲子:「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龍虎穴。大丈夫心烈,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抑揚鏗鏘,高遏行雲。
施妙妙只覺一股無名怒火直衝頭頂,將手伸入鹿皮袋中,葉梵冷冷道:「施尊主,我奉勸你少安勿燥,試想一想,就算你千鱗出神入化,又勝得過三尊聯手么?」
楊夜驚疑半晌,慢慢放下銀梭,問道:「施尊主,此話當真?」施妙妙冷冷道:「你還不信?」楊夜苦笑道:「豈敢不信?但為何不將他綁起來,這樣並肩站著,叫人誤會。」施妙妙未答,谷縝冷笑道:「我這點狗把勢,連螞蟻都打不死,還用得著捆綁嗎?」
谷縝道:「是啊,你詛咒家父,又誣陷本人軾父,罪過極大,來日家父回來,還不定你重罪?與其受那天刑地刑,還不如死了好。」刑宗悲憤道:「你,你這是殺人滅口。」
狄希道:「他們向島王挑戰,活太長了嗎?」
籃中的嬰兒卻沒有睡,雙眼像剛剛採得的水晶,清亮見底,見了生人,咧了嘴只是笑,粉嘟嘟的拳頭向上揮舞,小腳亦奮力的蹬著,彷彿有使不完的氣力。
施妙妙不料楊夜口中禽獸竟是谷縝,還給他添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心中又氣又急,方要發作,忽覺谷縝在自己后腰上捅了一下,笑道:「楊燕子,這話你聽誰說的?」
「後面兩句易解,前兩句希兒不太明白。」
狄希又驚又怒,左袖疾如槍尖,破空刺出,將至谷縝后心,谷縝左手突然反抓,拿向長袖,狄希袖勁灌注,長袖利如刀劍,尋常高手決不敢輕纓其鋒,眼見谷縝來抓,心中冷笑,存心斷他一手,大喝一聲,更添勁力。誰知長袖掃中谷縝手掌,篤的一聲,如中金石。
狄希心中暗惱,眼珠一轉,忽地揚聲笑道:「谷縝,閑話少說。你適才誇下海口,說能抵擋萬歸藏,想必有驚人神通,狄某不才,想要討教。」谷縝微微一笑:「你向我挑戰?」狄希道:「你不敢?」話音未落,倆人四目相對,驚如雷電交擊。
「周流六虛功」本自「諧之道」,當年梁蕭用之大戰「太乙分光劍」,三百年後,兩大絕學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復當年風光。
這時忽聽一個女子高聲叫道:「谷縝,就算狄尊主誣陷了你,也不過是想做島王,難道說想做島王也有錯?」
施妙妙四顧無人,起身將倉門掩好,回頭一看,谷縝仍在大吃大喝,還招手笑道:「妙妙,這道紅燒獅子頭味道不壞,快來嘗嘗。」施妙妙哭笑不得,喝道:「吃,就知道吃。人家往你身上潑髒水,你倒好,不但不否認,還來個大包大攬,你說,你究竟安的什麼心?」谷縝豎起食指,噓道:「施大小姐,小聲一些。」施妙妙嘟起嘴,瞪著谷縝,秀目幾乎噴火。
而所謂六虛,指的是上下四維虛空萬物,包括一切身外之物,也包括自身肉體。只有悟到這一層,谷縝的周流六虛功才算有了小成。
眾弟子聽得這話,哭笑不得,施妙妙亦是懊惱:「這壞東西,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插科打諢?」狄希臉色紅了又白,心中暗怒:「這廝欺人太甚。」九*九*藏*書略一默然,驀地揚聲道:「無論如何,你謊話連篇,即便做了島王,又怎麼叫東島弟子信服?」
葉梵注視二人,目光閃爍不定,面色愈發凝重,心道狄希這路劍法雖沒有登峰造極,但若自己身當其鋒,必然敗多勝少,以往自己妄自尊大,以為五尊之中老子第一,萬不料狄希城府如此之深,竟然偷偷隱藏了如此厲害的絕技,說不定就是為了將來對付自己。這也罷了,更叫人吃驚的是,谷縝武功一至於斯,無論狄希如何變化,始終不落下風。想到這裏,葉梵悵然若失,望著場上兩人生死相搏,忽然間竟然沒了再看下去的興緻,抬眼望著天空,定定出神。
施妙妙聽得入神,說道:「這人卻也有趣……」話未說完,忽聽谷縝喃喃道:「妙妙,我今日的功勞大不大啊……」施妙妙不覺莞爾,伸出小指頭,說道:「就這麼大呢。」卻聽谷縝道:「……我也沒別的請求,但求枕著你的膝蓋睡一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細。
狄希嘆道:「島王已然故去,他對東島有中興之功,他老人家的行事,我們做後輩的不便評述。更何況『不死穀神』到底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免為人情所困,愛惜妻子,屈理枉法,他在天柱山放你一馬,雖說情有可原,但也不合東島島規。」
「不。」谷縝搖了搖頭,眼裡透出深深痛意,「早在一月之前,他便已仙逝了。」
葉梵道:「你聽到二人爭吵什麼?」
葉梵哼了一聲,道:「你這張嘴,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肯服軟。」
葉梵所料不錯,數年前狄希偶爾得到一本「太乙分光劍」的殘譜,暗中修鍊,人前從不顯露,本想待到穀神通身故,來日爭奪島王之時對付其餘四尊,此時使出,著實被迫無奈。但他所得劍譜本就不全,加之「太乙分光劍」若非兩人同使,極難顯露威力,狄希生平只信自己,不信外人,不願與人分享秘笈,這麼一來,二人合練已不可能,唯有一人獨使,威力無形減少許多。
狄希笑道:「刑宗,你別怕,將你那日所見所聞好好告訴大家。」
場上不乏武學上的大行家,見此情形,均覺不可思議。這些人多數不是本島弟子,即便是本島弟子,也晚生多年,無緣親眼目睹「周流六虛功」的威力,更別說知道「人氣相馭」的奧秘。
雙膝入手,渾圓光滑,骨肉亭勻,增一分則太豐,減一分則太瘦,縱是隔著裙子,亦是柔膩如玉,讓谷縝一時不忍移開。施妙妙雙頰緋紅,貝齒輕咬下唇,眸子起了蒙蒙一層水霧,忽地低聲道:「你,你這人,越來越壞了,還不將手拿開?」
原來谷縝與他交手之際,發出五道真氣,以萬歸藏的反五行之法制住了刑宗五臟,見他驚恐神氣,微微一笑,說道:「你聽說過三百年前毒羅剎的五行散么?」
谷縝吃飽喝足,抹嘴笑道:「這世上要打倒一個壞人,最妙的不過揭發他的罪行,打倒一個好人,最妙不過編造他的罪行。如今看來,我洗脫冤屈的事,東島中大多不知,狄龍王卻來個先下手為強,給我大大抹黑。當我是禽獸豬狗的決不止楊夜一個,這時我若不認罪,大家十九不信,還當我是強詞奪理,這麼一來,必要動手。」
楊夜也久聞谷縝功夫不濟,當下釋然道:「施尊主,我既安排飲食,還請尊主入內休息,至於這禽獸么,先關入船底水牢,讓他吃吃苦頭。」
施妙妙俏臉發白,身子微顫,神情分外倔強,劍拔弩張之時,忽聽谷縝笑道:「妙妙,你先別急,聽他怎麼說。」
施妙妙秀目圓瞪,說道:「狄尊主,你說,我的道理怎麼講不通?」
此時一名弟子遠遠來奔來,說道:「施尊主,葉、明二位尊主請你押犯人去八卦坪相會。」
谷縝笑道:「你的耳墜是武昌『得意樓』的吧?」桑月嬌心中訝異,點了點頭。谷縝笑了笑:「你這條裙子是蘇綢,南京『小碧庄』的名匠林小碧親手所制?」
「怎麼沒有?」谷縝盯著她笑道,「最讓我高興的事,就是尋一個清清靜靜的地方,和你生一窩兒子。」施妙妙芳心一亂,狠狠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什麼一窩兒子,我又不是母豬。」谷縝笑道:「那你肯不肯給我生兒子?」
谷縝卻明白施妙妙的心思,知道她取來三副千鱗,是想要緊要關頭大幹一場,回頭望去,只見施妙妙眉梢眼角透出一股凌厲煞氣,不覺心頭打個突,尋思:「這施大小姐真是得罪不起,以後我得千萬小心。」想著又覺好笑,哧地笑出聲來。
狄希澀然一笑,說道:「谷縝,這回我輸了,但並非輸給你。」
這一招澤勁變化,讓眾人無不驚異,就在這時,谷縝身如一羽鴻毛,被狂風吹動,颯然向前,霎時掠過數丈之遙,到了刑宗面前。
「不想他睡得這麼好看。」施妙妙瞧得痴了,這時間,忽見谷縝睫毛輕輕一顫,眉頭聳起,施妙妙一呆,忽聽谷縝喃喃叫了聲:「爹爹……」一點淚珠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施妙妙獃獃望著谷縝面龐,只覺心也碎了,過了一會兒,忽又聽他夢囈道:「……妙妙,別再離開我啦……」
這時忽然聽八卦坪處有人冷笑道:「大言不慚,你這摸樣也配與關雲長相提並論?」谷縝哈哈一笑,郎聲道:「關雲長膽氣雖佳,卻剛愎自用,大意失荊洲,看似勇武,實則愚蠢。我與他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你葉老梵卻與他好有一比。」
狄希面肌抽搐幾下,驀地發出一陣狂笑,葉梵箭步搶上,他心狠手辣,更何況與狄希爭強鬥勝,多有積怨,此時樂得趁機報復,當即左右開弓,兩記耳光打得狄希牙落血流,然後將他提起重重一摔,厲聲喝道:「拖下去。」早有獄島弟子趕上,將狄希捆綁起來,拖了下去,狄希口角鮮血長流,一路狂笑,笑聲越去越遠,終被一陣海風裊裊吹散,再也不聞。
「請島王明示。」
他恨這個嬰兒,恨他的笑臉,恨他的一切。不錯,他的命是穀神通救的。那時他父母雙亡,仇人將他拴在一匹馬的後面,拖了三里遠,遍體鱗傷,他沒有叫,連眼淚也沒流下一滴。
葉梵濃眉一皺,冷笑道:「誰認他是少主?」
施妙妙忙道:「不用,我還有話問他。」楊夜眉頭大皺,正色道:「這廝詭計多端,施尊主當心不要上了他的當。」施妙妙搖頭道:「我自有分寸。」
「莫非他竟已不將我放在眼裡?」這念頭讓狄希心神陡震,忽得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晚夏。濃蔭如蓋,白氣如縷,一爐紅火煎著一壺好茶,穀神通就在對面,面孔在蒸汽中時隱時現,渾不似身出塵世。
施妙妙心跳加劇,忍不住踏上一步,葉梵卻伸手攔住,搖頭道:「你不能去。」施妙妙怒道:「為什麼?」葉梵淡然道:「谷縝說得對,我不是做島王的料子。那麼他呢?若是連狄希都勝不了,又怎麼能夠抵擋西城?」
沉吟間,忽聽葉梵大聲道:「谷縝,島王當真還活著?九月九日他回不來怎麼辦?」狄希聽得這話,心中叫苦,暗罵葉梵糊塗。谷縝卻是笑笑,說道:「怎麼,葉兄很想家父早些過世了?」
桑月嬌被打得蒙了,傻了一會兒,驀地還醒過來。她出身本島,從來自認為高過丈夫一頭,哪兒受得了如此委屈,頓時撲將上去,又哭又罵,拳打腳踢,眾目睽睽之下,牟玄也不便使出武功,唯有左格右擋。
伏龍掌法是東島弟子入門時必學的基本功夫,島上三歲小孩也會幾招,谷縝幼年時也被穀神通強逼學過,因是童子功,許多武功大多忘了,唯獨這套掌法尚還記得,狄希一說,便隨手使了出來。
施妙妙心中大惱,怒氣直透眉梢,谷縝向她使個眼色,令其不可發作,同時笑道:「要綁就綁,我無異議。」
狄希眼看眾人神情,深知人心有變,目光一轉,急聲道:「谷縝,你說島王沒死,有何憑證?」谷縝道:「要何憑證?只因萬歸藏出世,家父與之遭遇……」他說到這裏,故意一頓,眾人聞言震驚之餘,無不好奇,紛紛張大耳朵,兩眼瞪圓,盯著谷縝轉也不轉。
施妙妙心尖兒猛地一顫,霎時間再也忍耐不住,眼裡淚如走珠,無聲落下。
狄希道:「狄某的意思十分明白,島王所以不肯殺死谷縝這孽子,全是因為受了此人的迷惑,故而一時糊塗,饒他性命。不料這人狼子野心,狡猾絕倫,看出島王心慈手軟,故而設下奸計。大家都知道,贏尊主雖然對我島忠心耿耿,卻有個喜愛金銀珠寶的癖好,這孽子利用贏尊主的癖好,布下奸謀,利誘贏尊主,讓他出面陷害夫人、小姐,在島王面前敗壞他們清譽,夫人不敵這孽子的奸謀,羞憤自殺。大夥試想一想,夫人平日何等溫婉可親,待人和氣,怎麼會是陷害繼子的兇手呢?萍兒小姐天真無邪,嬌俏喜人,又怎麼會是誣陷兄長的盪|婦呢?」
這時將要靠岸,楊夜出艙指揮眾弟子收帆拋錨,施妙妙趁機問道:「谷縝,你幹嗎讓他們捆你?他們冤枉你還不夠么?」谷縝笑道:「這在兵法上叫做示敵以弱,能而示之不能。」
谷縝的內功比起狄希淺薄許多,比快比強,必輸無疑,但狄希一意擊敗谷縝,將真氣催發至極,這其中不免浪費,谷縝人氣互馭,用力甚省,有時為形勢所迫,不免與之爭強競快,多數時候卻能以弱制強,以慢打快,落到眾人眼裡,則顯得忽快忽慢,悠然自若了。
狄希真力雖強,但亦脫不出「周流八勁」的樊籬,按其特性,近似風勁。谷縝運轉八勁,損強補弱,頃刻化解,復又上前,呼呼兩掌,擊向狄希。他反守為攻,狄希稍一抵擋,「伏龍掌法」立時生出許多變化,掌上勁力更是莫可測度,旁人不覺,狄希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谷縝一套掌法打完,隱隱已佔上風。
她平時對兩名丫鬟和藹親密,今日忽然怒氣相向,變了一個人似的。那二人好不委屈,嘟起小嘴,悻悻回家去了。
明夷道:「島王說了這話,卻沒說明白湘瑤如何陷害,谷縝奸妹弒母,卻是證據確鑿。」
三百年前,西崑崙梁蕭在天機三輪上悟通人劍相馭之法,事後但覺劍為有形之物,再是鋒利,也少了一分靈動之氣。多年後,他流亡海上,終日常閑,創出周流八勁,自成一體,自在有靈,如此以氣為劍,勝過有形之劍甚多,盡得人劍相馭的法意,只不過如此一來,再不能叫做人劍相馭,而當叫做人氣相馭了。
霎時谷縝連拍數掌,狄希有如洪水在前,避之不迭,繞著谷縝旋風似的飛奔,尋其破綻。不料谷縝亦隨之轉身,按照先後次序,將「伏龍掌法」一招招打將出來,招式瀟洒自如,飄逸出群,一舉一動,均讓眾弟子看的心裏舒服,自覺這路掌法招式雖同,自己使來,絕無這麼自然和諧。殊不知這路掌法到了谷縝手裡,形雖似,神已非,掌法是「伏龍掌法」,心法卻是「人氣相馭」,無意間得了「諧之道」的神髓,天下任何武功到他手裡,無不化腐朽為神奇。
爭辯說理,並非施妙妙所長,一時急得面紅耳赤,渾身發抖,然而越是如此,眾人越當她是理虧。施妙妙正氣得難受,忽聽谷縝笑道:「桑姊姊,你腳下的鞋子是在京城『天衣坊』定製的么?」
邢宗臉色發白,額上汗水涔涔而下,其他島眾卻是轉怒為喜。其實,當此西城壓境、東島危急的關頭,除了狄希一群,誰也不願看到穀神通殞命,況且穀神通中興東島,被東島數千弟子視如神明,愛之敬之,為此緣故,得知穀神通死訊,眾人先是不信,繼而悲憤莫名,以狄希的算計,就是要趁此良機挑撥眾人,置谷縝于死地。
楊夜不覺一愣,瞪著兩人將信將疑。施妙妙心裏著急,欲要辯白,不料谷縝又捅她腰肢,施妙妙大為不解,回頭望去,卻見他神情淡淡的,微微搖頭。施妙妙只得將到口的話按捺下去,心裏卻是鬱悶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