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義
忽然燕未歸進來,稟道:「部主,仙碧小姐求見。」陸漸心頭一喜,問道:「就她一個?」燕未歸道:「雷帝子也來了。」
陸漸甚是羞赧,仙碧卻啐道:「這是什麼話,你當人人都像你,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虞照道:「是啊,你們都有媽,我是個無爹無媽的,沒有爹媽管教,就是痛快。」
仙碧也不理他,說道:「漸弟弟,九月九日之會,你要去么?」陸漸道:「自然要去。」仙碧沒答,虞照已拍手道:「當去,當去。但有一句話先問明白,你這回去,幫的是誰?」陸漸一怔。虞照道:「別人如何虞某不管,我這回去,卻是給谷老弟助拳的。」
萬歸藏起初確有將陸漸立斃掌下的意思,行將得手,卻又生出猶豫。他苦練武功,但求無敵于天下,二十年前終於得償心愿,從此穩持武林牛耳。然而年歲一久,他對這天下無敵的日子又漸漸生出幾分厭倦,彷彿身懷屠龍之術,無龍可屠,也很寂寞痛苦。穀神通當年之所以能三次逃離他的毒手,一來穀神通確有過人之處,二來萬歸藏見他潛力卓絕,來日必成勁敵,不忍將他一次殺死。就好比下棋,棋逢對手,不免想要多下幾盤,萬歸藏的心思也是如此,故而出手之時,有意無意留了餘地。
商清影嘆道:「既如此,清影愧領了。漸兒往日多承關照,此去大海微茫,兇險莫測,他向來粗心大意,還請仙碧小姐多多提醒。」仙碧笑道:「哪裡話,漸弟神通絕頂,西城命運前途,都要著落在他的身上呢。」商清影一驚,仙碧怕她擔心,不願說透,當下匆匆告辭。
母子二人難分難捨,秉燭閑聊,陸漸說起蘇、薛二人的婚事,嘆道:「媽,這兩個人豈非故意氣我。成婚就成婚,為何將我拉扯進來?」商清影含笑聽完,說道:「你們談話,我都聽見啦,蘇、薛二君說得是,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陸漸一怔,轉過目光,注視那一點如豆燭光,流露黯然之色。
「小子。」萬歸藏淡然道,「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阻我殺人的。膽子不小。」
忽聽一聲輕哼,姚晴的聲音清脆悅耳:「你殺了他,就不怕那位寧姑娘難過?」陸漸一愣,大聲道:「大義當前,豈顧私誼?」姚晴冷笑道:「好呀,待會兒我真要擦亮眼睛,看看你的大義了。」
真氣數轉,姚晴輕哼一聲,口鼻間呼出一絲甜香。香氣入鼻,陸漸頭腦微眩,急運神通,才將眩暈之感驅走。又聽嚶的一聲,姚晴秀眼慢慢張開,看到陸漸,微微一驚,繼而發覺自身窘狀,又氣又急,伸出手來,狠狠打在陸漸臉上,喝道:「你作什麼?」揮手之際,衾被滑落,陸漸急忙閉眼轉身,澀聲道:「我也不知,入房之後,就見你在這兒了。」
忽聽一個粗啞的嗓子高叫道:「漸兒,漸兒。」陸大海從後堂奔出,一把摟住陸漸,老淚縱橫,口中道:「你這臭小子,差點兒急死爺爺了。」
陸漸鬆一口氣,心底里又有些惆悵:「敢情她是逗我玩兒的。」當下用衾被裹好姚晴,將她抱起,聽得門外安靜下來,心中暗喜,推門而出,在艙道中奔走數步,忽地前方人影一閃,攔住去路,只聽蘭幽吃吃笑道:「陸大俠,你上哪兒去?」
陸漸急道:「決然不是,我能對天發誓。」姚晴氣道:「那還有誰的迷香能迷昏我的?」陸漸心中靈光一閃,皺眉道:「莫非是她?」姚晴道:「誰?」陸漸便將蘭幽、青娥與蘇、薛二奴的事說了,姚晴道:「我和那夷女無緣無仇,她為何算計我?哼,難保你不是主謀。」
商清影與陸大海對視一眼,微微皺眉。陸大海沉吟道:「這麼說,咱們不去惹他就是了,抬手不打笑臉人,他還能拿我們怎樣?」
萬歸藏笑笑,起身道:「走吧。」陸漸怪道:「去哪兒?」萬歸藏笑道:「南京得一山莊,我要拜祭一位朋友。」話音未落,陸漸手中竹筷啪一聲跌在桌上。萬歸藏笑道:「堂堂金剛傳人,怎麼筷子也拿不穩?」陸漸略定心神,起身道:「飯吃完了,還要筷子做什麼?」
沐浴完畢,已是晚上,陸漸返回內室,見商清影坐在桌邊,書案上熱氣騰騰,盛滿飯菜。陸漸心中一熱,叫了聲「媽」。商清影含笑起身,見他頭髮尚濕,便取乾爽棉布給他拭乾。陸漸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親關愛,頗有一些不慣,漲紅了臉,低頭耷腦,一言不發。
「是風穴里的風聲吧?」仙太奴走到陸漸身邊,「久聞靈鰲島上有一眼神奇風穴,終年穴中罡風不斷,化水成冰,每日早晨卯時風勢加劇,穴中便會發出怪聲,震響百里。有人說是穴中龍吟,其實不過是狂風盪穴,天籟生髮罷了。據說東島弟子每日早起,都以此為號呢。」
蘭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蘇聞香、薛耳聞言,心中卻是百味雜陳,忽地齊齊拜倒。蘇聞香嘆道:「部主,這事還是不妥。」陸漸道:「怎麼不妥?」蘇聞香道:「部主都未婚配,我們做屬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陸漸道:「我笨得很,想不出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還請地母娘娘指點。」溫黛笑笑,回望丈夫。仙太奴拈鬚道:「小陸師弟,若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那就用心去看,用心去聽,這世上的事,善惡好壞,都在胸口方寸之間。別人說得都不算,自己的良心才最要緊。」說著並起二指,點著心口,雙目一眨不眨注視陸漸。
萬歸藏哈哈大笑,點頭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小子,你就沒有害怕的東西么?」陸漸道:「縱然有,你也不知。」
陸漸沉吟道:「如此說來,此事確然有些難處,蘇、薛二友與我干係頗為特殊,不知二位知道『黑天劫』么?」蘭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們已然盡知,陸大俠是劫主,薛先生、蘇先生是劫奴,無主無奴,劫奴生死繫於劫主。」陸漸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願意下嫁么?」二女齊聲道:「願意。」
忽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還是我來說吧。」隨著聲音,月門內轉出兩個絕色夷女,陸漸認出是蘭幽與青娥,吃了一驚,問道:「二位如何在此?」
陸漸心中不勝黯然:「她還在恨我么?竟連看我一眼也不肯?」想著悵然若失,竟不覺溫黛夫婦已到近前,溫黛見他神色,循他目光看來,不由嘆了口氣,說道:「小陸師弟。」連叫兩聲,陸漸才還醒過來,漲紅了臉,施禮道:「地母娘娘好。」
陸漸心頭一動,低聲道:「仙前輩,西城主和的人多麼?」仙太奴看他一眼,微微笑道:「不是讓你用心去看,用心去聽么?」陸漸微微一怔,默默點頭。
他性子果決,只要用出這一計,榮辱之事便不放在心上,聞言微微一笑,點了孩童穴道,拋在一邊,哈哈笑道:「小子,這次不分勝負,可不許走了。要不然,這小娃娃可是沒命。」
「婚事?」陸漸更奇,「誰的婚事?」蘭幽臉一紅,和青娥對視一眼,幽幽道:「一樁是我與聞香,一樁是青娥與薛先生。」
陸漸微微苦笑,心道:「萬歸藏殺人,何須用刀。」但見二老主意已定,多說無益,只好默然。商清影見他衣衫襤褸,處處見肉,知他這些日子必然吃盡苦頭,既已問明情由,便催他入內沐浴更衣。
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陸漸大驚,慌忙閃開,銳聲道:「二位姑娘,為何行此大禮?」蘭幽道:「還請陸大俠為我姊妹二人作主。」陸漸皺眉道:「莫非我這幾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此次復出,得知魚和尚、穀神通先後辭世,萬歸藏心中越發寂寞,未能與「天子望氣術」一較高下,更是他生平遺憾,這時候陸漸橫空出世,自穀神通之後,第一個讓他大費周折,只因年歲尚淺,未能悟通某些道理,若是被他悟通,必是難得勁敵。故而事到臨頭,萬歸藏竟有幾分不舍起來。
陸漸由此動身,除了若干天部弟子、五大劫奴,蘭幽、青娥也執意相隨。陸漸與母親、祖父揮淚而別。虞照從旁看著,大皺眉頭,待到走遠,說道:「陸師弟,不是為兄說你,好男兒志在四方,要是離家一次,落淚一次,家門前的眼淚還不流成河?」
這是左飛卿走上前來,說道:「西風起了,利於東渡,天部既然已到,還請早些登舟。」溫黛聞言,轉身召集地部弟子,陸漸轉眼望去,忽見礁石上空空如也,不知何時,姚晴已然去了。
仙碧正色道:「雷部弟子死在東島手下的不知多少,就算你肯幫谷縝,他們也未必答應。」虞照一時默然,濃眉聳起,露出苦惱之色。
這時忽聽樓下喧嘩,噔噔噔上來幾名捕快,為首捕頭喝道:「兇手是誰?」隨行兩名證人紛紛指定萬歸藏,說道:「就是他。」捕頭臉一沉,厲聲道:「鎖起來。」一名捕快嘩啦啦抖開鐵鎖,向萬歸藏頸項套來,陸漸心叫糟糕。果然,也不見萬歸藏有何動作,那鐵鎖如怪蟒擺尾,呼地轉回,將持鐵鎖捕快打得腦漿迸出,鐵鏈脫手而出,更不稍停,如風疾轉,那捕頭首當其衝,被打得面目全非,倒地氣絕,那鐵鎖去勢仍急,直奔剩餘人等,那一干人面如土色,欲要躲閃,但鐵鎖來勢如電,哪裡能夠躲開。
陸漸發愁道:「那怎麼辦?要不然,我先將他們打倒,再送你回去,或者將你全身裹住,他們問起,我就說是一床被褥……」說罷身後靜寂半晌,忽有一個溫軟身子貼在背上,姚晴的聲音細不可聞:「傻子,你這麼厭惡我,總想趕我走么?」
陸漸望著她背影消失,在寒風中站立許久,方才返回艙中。方要上床,忽覺有異,彈身跳開,喝道:「是誰?」良久無人答應,燃起蠟燭,燭光所至,照出一張秀美無儔的臉龐,雙目緊閉,已然昏迷。
溫黛夫婦不由面面相對,溫黛道:「老身又能做什麼?」蘭幽笑道:「我見地部中美人如雲,敢請娘娘為我家部主物色一才貌雙全的姐妹,不是既得佳偶,我二人亦能得償心愿,豈不是一舉三得的美事么?」
「對。」二人齊聲道,「部主不娶,我們也不娶。」蘭幽、青娥聽得焦急,與薛、蘇二人並肩跪下,淚如滾珠,滑落雙頰,顫聲道:「還請陸大俠成全。」
陸漸沉默時許,搖頭道:「一分也沒有。」
陸漸怔忡道:「那是什麼?」萬歸藏道:「萬某眼裡,天不能覆,地不能蓋,不生不滅,可有可無。」陸漸聽得皺眉,大覺思索不透。
陸漸聞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連累爺爺挂念。」陸大海給他一巴掌,皺眉道:「臭小子哪來這麼多禮數,文縐縐的,叫人討厭。」陸漸笑而不語。商清影見他數月不見,渾如脫胎換骨,山凝淵沉,心中大感驚喜,撫著他肩,含笑道:「人都說萬城主無情,但他不曾殺你,又來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虛跟隨他一場。」
溫黛想了想,說道:「那麼這女孩子就交給你,若有閃失,我唯你是問。」陸漸道:「娘娘放心。」
陸漸一怔,姚晴已冷冷轉身去了,陸漸琢磨她的話語,似乎大有妒意,不由忖道:「萍兒和六歲的孩子差不多,她又何必多心。」嘆一口氣,回頭將谷萍兒托給蘭幽、青娥照顧,尋思:「萍兒私逃出來,豈不急壞了我媽,稍稍安定下來,就須遣人回庄稟報。」
站立良久,晚風吹來,涼意漫生,忽聽有人脆聲道:「不好好睡覺,來這裏幹什麼?」陸漸身子一震,回頭望去,只見姚晴坐在船邊,手持一根樹枝,輕輕敲打船舷,目似秋水,凝注遠方,海中銀光隨波泛起,漣漣浮動,投在姚晴身上,忽而湛藍,忽而銀白,變幻不定,有如一片光幕,將二人遠遠隔開。
萬歸藏笑道:「很好,吃完了飯,就隨我來。」邁開步子,走在前面,陸漸無法,硬著頭皮尾隨其後。
「又傻了?」姚晴噘嘴輕哼一聲,「還是那個傻樣子。」陸漸道:「我,我……」姚晴道:「話也不會說了?結結巴巴的。」陸漸吸一口氣,說道:「阿晴,我沒想你會來。」姚晴冷哼道:「是呀,你就想一輩子也不瞧見我?很好,我現今就走,免得惹你討厭。」當真站起,轉身便走,陸漸心急,一個箭步搶上去,抓住姚晴皓腕。
姚晴抱膝坐在一塊黑黝黝的礁石上,白衣如雲,滿頭青絲也用白網巾包著,面對天長海闊,越發挺秀婀娜,素淡有神。各部見天部前來,紛紛指點議論,姚晴卻側身獨坐,一動不動。
陸漸大為感動,扶起二女,轉向蘇、薛二人:「你們說了,不得我准允,決不成婚,那麼我答應,你們就肯成婚嗎?」蘇、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著臉道:「部主有令,薛某斷無不從,只是,只是……」陸漸打斷他話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險前來,算是瞧得起你們。既然你們斷無不從,那麼就由我作主,選擇吉日成婚。」
萬歸藏冷笑一聲,陸漸卻若無其事,轉過筷子,夾起一塊醋溜排骨,放入口中,咀嚼有聲,眼見那些捕快證人呆若木雞,便徐徐道:「站著做什麼,還不走么?」一眾人如夢方醒,爭先恐後奔下樓去。
咻的一聲,陸漸忽地伸出筷子,拈中鐵鎖中段,那鐵鏈有如活物般扭曲數下,即被拈去,輕輕擱在桌上。
陸漸心中好不感動,仙碧卻皺眉道:「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縝卻是東島之王。情勢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聲,道:「娘兒們就是廢話太多,老子看人,順眼就成,管他東島還是西城。」
這等美人逼婚之事,陸漸聞所未聞,頓時啞然失笑,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二人為何定要嫁給薛、蘇二君?」蘭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篤,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樂,各自都有心得。當年我二人自視甚高,曾經對月發誓,將來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與音樂上勝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間,始終沒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經絕望,不料天可憐見,此來中土,竟然遇上聞香和薛先生。我對聞香固然一見傾心,青娥對薛先生也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尋來此處。但不知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們貌丑微賤,始終不肯收納,後來又說,不得陸大俠准允,決不成婚。」
姚晴一掙未能掙開,怒道:「陸大俠,你本領大了,就敢欺負女孩子嗎?」陸漸聞言,手掌如被火灼,電似的縮回,苦笑道:「阿晴,你明明知道,今生今世,我都不會討厭你。只要你不厭我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忽聽冷哼一聲,陸漸一轉眼,看到姚晴,心頭不由一跳。姚晴盯著谷萍兒上下打量,谷萍兒似乎畏懼她的目光,止了哭,躲在陸漸身後,陸漸道:「阿晴你別嚇唬她。」姚晴漫不經意道:「陸漸,這丫頭真的瘋了?」陸漸正色道:「此事豈會有假。」姚晴冷笑一聲,深深看他一眼,淡然道:「適才溫香軟玉的滋味想必不壞吧。」
一聲長笑,寧不空的聲音遠遠傳來:「仇師兄,久別重逢,你就來揀小弟的便宜么?」仇石腳踩著一塊船板,在波浪間起伏不定,聲音陰惻惻,寒冰似的:「寧師弟,火部重振旗鼓,風光無限,仇某小小占點兒便宜,料也無妨。」
谷萍兒嗚咽道:「我要回家,要回家……」陸漸聽得鼻酸,忖道:「是呀,東島終是她的家。」卻聽溫黛道:「我夜裡查房,瞧她躲在儲藏艙里,這孩子到底是誰?」陸漸道:「她是谷縝的妹子。」
陸漸不勝悵惘,默然率部登船,地部海船形制十分奇特,通體青碧,造船木材均為極粗大的原木,並未刨制不說,許多原木上枝丫猶綠,與其說是船板,不如說是大樹。樹木間也沒用鐵釘榫頭聯結,而以青灰藤蔓纏繞攀附,登上甲板,直似身入叢林,枝柯橫斜,灌木叢生,綠樹叢中還有若干小花,星星點綴。
陸漸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廳等候,三人久別重逢,喜不自勝。虞照眼利,一見陸漸,便瞧出異樣,點頭笑道:「好傢夥,該怎麼說來著,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來來來,廢話少說,咱們找一個地方,先較量一下酒量。」
陸漸淡然道:「吃飯時殺人,敗人胃口。吃完了再殺不遲。」萬歸藏道:「人走光了,還殺什麼?」陸漸道:「誰說人走光了,不是還有我嗎?等我吃飽了,你殺我就是。」萬歸藏笑道:「何必等到吃飽?」陸漸道:「做飽死鬼比較痛快。」
商清影默然半晌,說道:「漸兒,只怪媽與你相認太晚,若不然,我定要教你書畫詩文,琴棋經傳,便沒有王孫公子的風調,也不失為書香弟子。倘若這樣,那姚小姐也不會瞧不起你。」
陸漸聞言,又驚又喜,更覺難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視薛耳、蘇聞香笑道:「此話當真?」蘇聞香頭垂到胸口,一臉無可奈何,薛耳麵皮紫漲,幾乎滲出血來,結結巴巴道:「小奴,小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九九藏書,她們突然找來,說要成親,無論我們怎麼說,她們都是不聽。」
陸漸雖知道萬歸藏的手段,見此辣手,也覺吃驚。只聽萬歸藏笑道:「要命的都滾吧。」眾酒客魂不附體,一哄而下,酒樓上冷冷清清,只剩那傷者哀號不已,即有夥計上前,將其也抬下樓去。
陸漸尋思大海茫茫,何來姦細,想著來到議事艙外,穿過人群,便見溫黛擰住一個女子,那女子披頭散髮,竭力掙扎,俄而長發移開,陸漸藉著火光看到她臉,頓時大吃一驚,失聲叫道:「萍兒。」
溫黛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西城八部,天部居首,你的一舉一動,大家可都瞧在眼裡。」陸漸道:「晚輩智力有限,無端當此大任,心裏真是惶恐。」
這麼打打走走,二人糾纏了已有大半月長短。陸漸屢戰屢敗,但也學得乖了,決不死纏蠻打,稍落下風,即刻逃命,任憑萬歸藏如何挖苦挑釁,總不與之一決生死。金剛六相縱然不敵「周流六虛功」,只逃不打,卻也大有餘地。陸漸明白,萬歸藏視自己為心腹大患,一日殺不了自己,一日不會抽身離開,只消將他纏住,戚繼光便有取勝機會。
這一掌雖不致死,亦讓陸漸委頓撲地,口吐鮮血,方要掙起,萬歸藏手起掌落,二掌又至。陸漸只覺來勢如山,心知難免,索性一動不動,任他拍下。不料掌到頭頂,忽然停住,只聽萬歸藏笑道:「小子,這回服氣了么?」陸漸怒道:「你要殺便殺,叫我服氣,卻是做夢。」
萬歸藏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何等人物,還不至於和這小娃兒為難,再過片刻,穴道自解。」陸漸舒一口氣,道:「你要帶我上哪兒去?」萬歸藏笑而不語。
陸漸呆了一陣,將母親、祖父扶至後堂,又將這些日子里的遭遇說了一遍,二老各各嘆息。陸大海說道:「莫乙他們一回來,就一起大哭,說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頓時病倒,還是你娘支撐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難過,還要服侍我這個老東西,又說你福大命大,保定無事。我還只當她有意勸慰,如今看來,終歸是親娘兒倆,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禍福都有感應的。」
眾弟子一片嘩然,陸漸見勢,揚聲道:「她是谷縝的妹子,也是我的妹子。」眾人望著他,神色古怪。溫黛道:「她既是東島中人,潛入我地部海船,與入侵何異?」陸漸道:「她心志受損,言行舉止,還不如六歲的孩子,哪兒會有什麼危害?想必是聽說我到要去東島,思念家鄉,懵懂跟來。還請地母娘娘饒恕則個。」
仙碧瞪他一眼,說道:「你想是認錯人了,這話當和姓谷的小子說去,我這次來,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訓斥,老大沒趣,摸摸鼻子,長嘆一口氣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沒好氣道:「不要胡鬧。漸弟弟,你若要去,不妨與我們同船前往,家母讓我前來,就為此事。」陸漸道:「那好,容我拜別家母。」於是轉至後堂,訴說緣由。商清影心中苦澀,拉著他手,吩咐幾句,又同至前廳,和仙碧相見。仙、虞二人久聞其名,俱是恭謹作禮。仙碧打量商清影笑道:「久聞商阿姨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兒,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商清影失聲道:「那怎麼成?」陸漸苦笑道:「我若不照辦,您二老勢必要受牽連。萬歸藏這一招好不惡毒,叫我進退兩難。」
那孩童掙扎不開,嚇得哇哇大哭,萬歸藏冷哼一聲,作勢要擲,忽見陸漸從一塊礁石後轉了出來,揚聲道:「萬歸藏,你一代宗師,也好意思欺負小孩兒么?」
陸漸應了,轉入後院,在廊間迎面遇上五大劫奴,當下問道:「有事么?」莫乙笑道:「我沒事,鷹鉤鼻子和豬耳朵有事。」
萬歸藏心中矛盾,默然一陣,笑道:「小子,你若向我低頭認輸,我便再饒你一回如何?」陸漸哼了一聲,昂然不答。萬歸藏笑道:「你神通不弱,骨氣也頗雄壯。只是神通也好,骨氣也罷,用的都不是地方,為了幾個饑民,值得你賠上自己的性命么?」
萬歸藏冷笑道:「餓肚子也好,賣兒女也罷,都怪他們自己沒本事。中土別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換代,哪一次不死幾個人,若不死人,哪能讓大明人心渙散,天下大亂?天下不亂,又怎麼改朝換代?若不改朝換代,又怎能實行我思禽祖師『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
話音方落,忽聽門外有人走路說話,聽聲音竟是蘇聞香、莫乙和蘭幽,三人立在艙外,低聲說笑,似乎在講什麼故事。陸漸怒道:「來得正好。」方要推門出去,忽被姚晴拽住,嗔道:「傻子,你瘋了么?你這麼一鬧,豈不鬧得人盡皆知?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掌柜面無人色,咽口唾沫道:「艾伊絲傳訊說,仇石被戚繼光和谷縝聯手擊敗,她被谷縝脅迫,不能阻攔糧船東下,罪該萬死,只等老主人責罰。」
陸大海道:「我陸大海從來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說,遇上這等事,我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再活幾年,也沒多少興趣,還不如死得豪傑一些,卻有一個英雄了得、義氣深重的乖孫子。說不定閻王老兒聽了一高興,將我遣送到那好人家,下輩子還能當富翁,考狀元呢。」
仇石踏波飛逝,趕到東海弟子落海處,雙手抓出,海水立刻翻滾起來,東島倖存弟子有如煮熟了餃子,接二連三露出水面,仇石一抓一個,擲向小船。
奔走時許,來到姚晴艙內,衣衫果然都在床上,陸漸轉身要去解蘭幽穴道,卻被姚晴拉住,恨聲道:「別管那鬼丫頭,讓她在艙道里吹一晚穿堂風才好。」
時已秋涼,天氣高肅,遠近丘山半染黃綠,甚有幾分蕭索,道邊長草瘦勁,在微風中抖擻精神,幾朵紅白野菊將開未放,淡淡芳氣隨風飄散,阡陌處處皆有餘香。長風轉暖,迎面拂來,陸漸一抬頭,忽見遠岸長沙,碧水渺茫,幾張白帆凍僵了似的,貼在碧海青山之上。
進入浙江境內,是日陸漸遁入一座漁村,隱匿不見。萬歸藏明知他必在左近,但「萬法空寂之相」委實神妙,以萬歸藏之能,也往往無法感知。他久尋不得,焦躁起來,眼瞧海邊有一個孩童拾撿貝殼,當即上前,捉將起來,舉過頭頂,厲聲道:「陸小子,給我滾出來,若不然,叫這小娃兒粉身碎骨。」
待到人群散去,陸漸詢問谷萍兒何以至此,谷萍兒哭著道:「我想家,想爸爸媽媽,還想哥哥。叔叔,你帶我回家好么?」陸漸聽得幾乎流下淚來,說道:「好,好,我帶你回家就是。」同情之心一起,只顧安慰,竟未細想谷萍兒何以能夠來到這裏。
萬歸藏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針,刺向陸漸,陸漸直面相迎,雙目一眨不眨。
回到艙中,陸漸反側難眠,過了一陣,忽聽門外喧嘩,陸漸只恐有敵來犯,披衣出門,一個地部弟子和他遇上,說道:「陸師兄,船上捉了姦細,正在議事艙審問呢。」
陸漸怔了半晌,搖頭苦笑,說道:「婚嫁之事,豈是急得來的,你們不要為難我啦。」扶起四人,再不多說,默默回房去了。
陸漸道:「你自以為了不起,卻什麼也不懂。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嗎?又典賣過自己的兒女嗎?見過嬰兒飢餓,在母親懷裡哇哇大哭嗎?」
對視良久,萬歸藏忽地哈哈大笑,將袖一拂,朗聲道:「好小子,志氣可嘉,沖你這一句話,我今日就不殺你,也好看看,什麼叫做海之道!」他沉吟時許,忽地抬手,扣住陸漸肩膀,陸漸內傷未愈,無力抵擋,唯有任他抓著,發足飛奔。陸漸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兒……」
半月來,陸漸神通精進,以至於神融氣合,無所不至,但唯獨抵擋不住萬歸藏的真氣。二人真氣一交,「大金剛神力」立時土崩瓦解,無法凝聚,更別說變化傷敵了。陸漸對此冥思苦想,始終不得其要,唯一能做的便是灌注精神,避實擊虛,竭力避開萬歸藏的真氣,但二人均是一代高手,生死相搏之時想要全然避開對方真氣,真如白日做夢一般,此次也不例外,陸漸窮極所能,支撐了二十余招,終被萬歸藏摧破神通,一掌擊在後心要害。
商清影瞪他一眼,半嗔道:「你這孩子,近墨者黑,也學你弟弟油嘴滑舌的啦。」陸漸正色道:「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的心裡話。」商清影啞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為人誇讚無算,都不曾在她心上,唯獨此時兒read.99csw.com子的讚美讓她心甜如蜜,伸手撫著陸漸鬢髮,久久凝注,說不出一句話來。
「真有龍的。」谷萍兒瞪圓雙目,眸子亮晶晶的,「老爺爺,風穴里真有龍的。」仙太奴瞧她一眼,笑了笑,並不反駁,谷萍兒眼裡閃過一絲亮光,慢慢垂下眼皮。
仇石怒哼一聲,寧不空咯咯直笑,說道:「仇師弟,看來雷帝子是不贊同萬城主了,至於風君侯,不消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早晚要受城主清算,至於地部嘛,溫黛師姐,你有什麼打算。」
陸漸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誰說女子不如男兒,不止這衛夫人,娘親、阿晴、寧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姊姊,都很了不起的。」
溫黛道:「沈師弟臨歿之前,可曾留有航海船隻?」陸漸道:「他去得倉卒,不曾說過船隻的事。」溫黛道:「那麼你率天部弟子與我同船。」陸漸謝過,問道:「地母娘娘此去東島,有何打算?」溫黛嘆道:「能有什麼打算?走一步瞧一步了。小陸師弟呢?」陸漸默然不答,溫黛瞧他半晌,苦笑道:「此行真是難為你了,只願到時候能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
萬歸藏目涌怒色,一皺眉,冷笑道:「小娃兒,這話我許你說一次,下不為例。哼,那些老百姓哪能與老夫相比?」他忽地放開陸漸,後退兩步,拾起一枚石子,嗖的一聲,那石子為內力所激,飛起十丈來高,方才落下。
陸漸道:「我跟誰、誰成親?」姚晴冷冷道:「你媽不是認識許多南京城的名門閨秀么,三媒六證,半月就成。再不然,以你陸大俠的名聲,多少名門大派的女俠翹首盼望呢,隨手拎一個,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行兇之後,大剌剌還要喝酒吃飯,陸漸甚覺訝異。那掌柜卻不敢怠慢,命夥計奉上酒菜。陸漸這十多日天天吃的是野果野菜,嘴裏早已淡出鳥來,當下也不客氣,大快朵頤。萬歸藏多年來吞津服氣,對人間煙火之食興緻無多,菜品雖繁,每品只嘗一箸,杯中之酒,亦只小酌一口,即便放下。
陸漸精進之快,萬歸藏亦覺吃驚,心想同為逃命,這少年的機變比起當年的穀神通頗有不如,但武功之強已然勝之,此人不除,來日必成大患。想到這裏,不辭勞苦,尾隨窮追。
他二人有意顯露神通,遙遙作答于海上,音聲不散,穿越狂風濤聲,送至眾人耳中,這時忽聽虞照高聲叫道:「仇老鬼,寧瞎子,萬歸藏是你們祖宗么?他叫你們吃狗屎,你們吃不吃?」
商清影靠在陸漸胸前,聽得這話,忽覺兩月不見,這兒子越發成熟剛毅,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大山,能夠遮擋任何風雨,心裏一時安穩了些,忖道:「那個姚姑娘真是有眼不識真金,凝兒呢,雖然很好,可那孩子也如我一般,福命太薄,可憐極了。」此時此刻想到兒子終身大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於是抹淚坐回原處,嘆道:「漸兒,縝兒和你不同,從小時起,他就不愛定性,厭煩教條,喜歡新奇,就如一陣清風,鎖不死,攔不住,真要他陪著我這老太婆,還不將他活活悶死?」
陸漸汗顏道:「我的字可不能瞧,你別笑我。」當下寫了名字,卻是形如塗鴉,叫人幾乎不能辨認。商清影一時莞爾,接過筆,亦寫下「陸漸」二字,骨秀肉勻,神采飄逸。陸漸笑道:「還是媽寫得好看。你教我好么?」
陸漸吃了一驚,心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龍?」急步登上甲板,舉目望去,天色方曉,四面大海在曙色中靜蕩蕩的,並無異物顯露,陸漸大覺迷惑,谷萍兒卻指著東方,叫道:「龍,龍……」陸漸怪道:「萍兒,哪兒有龍……」話音方落,怪聲又起,洪亮悠長,絕非人世間任何生物所能發出。三艘海船上的西城弟子均被驚醒,船上燭火星星點點,漸次亮起,許多弟子涌到船頭,向發聲處翹首觀望。
陸漸又驚又怒,情急間不及多說,長吸一口氣,從口中急吐而出,雖是一小團空氣,以大金剛神力噴出,數步之內,不啻于鐵彈石丸,正中蘭幽膻中穴,蘭幽悶哼一聲,軟軟倒地,陸漸從她身上一掠而過,耳聽姚晴急道:「蠢材,我的腳。」陸漸低頭望去,感情方才忙亂之際,竟然露出一段小腿,光潔如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陸漸只得低頭拉扯衾被,蓋住那截小腿,手指所及,碰觸肌膚,陸漸面熱心跳,姚晴亦覺酥麻難禁,發出細微呻|吟。
正自琢磨,遠處忽地傳來一聲怪響,有如千百號角一起吹響,聲勢浩大無比,谷萍兒聽到,跳起叫道:「龍叫了,龍叫了。」
商清影笑道:「怎麼不好?」她起身走道陸漸身後,把住他手,說道,「練字先要明白如何運筆,衛夫人在《筆陣圖》里說道:『橫』如千里之陣雲、『點』似高山之墜石、『撇』如陸斷犀象之角、『豎』如萬歲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鈞弩發、『鉤』如勁弩筋節。」說罷方要逐句解釋,陸漸忽地問道:「這衛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還是『書聖』王羲之的老師。」
姚晴氣頭一過,冷靜下來,沉吟道:「我進船艙時,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當時不覺,還當只是妝台上的香脂,不料才躺到床上,便無知覺了。陸漸,你老實說,是不是你讓鬼鼻合了迷香暗算我?」
「又逃么?」萬歸藏笑聲輕揚,如在耳畔,「打不過就逃,也是魚和尚教的?」話語聲中,風聲逼近,陸漸如芒在背,足下卻不敢稍停。
光陰苦短,次日午後,陸漸、商清影、陸大海、谷萍兒在後院聚坐,陸漸端茶侍水,陸大海胡吹神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說破,摟著谷萍兒,微笑傾聽。
這時門前庄丁看到二人,疾疾入內稟報,須臾間,五大劫奴紛紛趕出,瞧見陸漸,又驚又喜,看到萬歸藏,卻是不勝驚駭,再見二人談論自若,更覺不可思議,全都遠遠立在門首,不敢上前。直到二人走近,才敢上前和陸漸相見,劫后重逢,自有一番感慨。陸漸問道:「你們怎麼回庄來了?」
「千春長綠?」陸漸不解。莫乙道:「這就是這艘海船的名字,如今是秋天,要是春天才好看呢,滿船樹藤開花,奼紫嫣紅,就如一座開滿鮮花的小島,在三春朝陽之下,美不可言。」陸漸想象那般情形,亦自神往。
原來虞照師父修鍊電勁,不能生育,虞照是他揀來的孤兒,仙碧話一出口,立時後悔,默然半晌,偷眼瞧去,見虞照神色自若,才知他並不放在心上。
雖說艱難至極,但陸漸平生歷盡苦難,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黑天劫的苦楚,有時候困極累極,餓極渴極,便以「唯我獨尊之相」強自振奮精神,以「極樂童子之相」激發體內生機,以「明月清風之相」舒緩驚懼,以「九淵九審之相」窺敵蹤跡,以「萬法空寂之相」隱蔽痕迹,萬不得已,則以「大愚大拙之相」奮起反擊。
莫乙道:「我們找不到部主,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安好,看來老天爺還不想收我們幾個呢……」他喜極欲笑,可瞧萬歸藏臉色,卻又笑不出來,哭喪著臉,眼裡儘是惶恐。
溫黛淡然道:「照兒、飛卿都是我養大的,他們如何,我也如何。」陸漸聽了,渾身一熱,揚聲道:「我天部也是一樣。」
陸漸無奈,只得將蘇聞香的志願說出,又道:「方才在甲板上我便覺附近有人,如今看來,必是蘭幽。她心急嫁給蘇聞香,便想我早日成婚,不料竟出此下策,真是可惡極了,我這便找她算賬去……」
出了杭州,兩人一路北行,一有閑暇,陸漸閉目存神,運功療傷,萬歸藏也不理他,時常抱膝長嘯,吟賞風月,倘若不知他的底細,必然將他當作一介名士,絕料不到此公曾經殺人如麻,滿手血腥。
陸漸擱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將她摟入懷裡,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陸漸衣衫,失聲痛哭。陸漸眼中淚光點點,說道:「媽,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將谷縝帶來,和他一體侍奉你。」
「阿晴?」陸漸大驚失色,伸手欲抱,忽地發覺被衾之下,姚晴一|絲|不|掛,細瓷樣的肌膚觸手可及。陸漸心中突突亂跳,四處尋找衣衫,卻是一件也無,無奈之下,只得用衾被將她裹起,催動內力,透入姚晴體內。
陸漸冷笑一聲,大聲道:「既然都是死人,為何要死老百姓,你自己不去死呢?」
擦乾頭髮,商清影喚他用飯,陸漸吃了兩口,連道好吃,又問明是商清影親手所做,更添食慾,風捲殘雲,一掃而光,抬頭時,見商清影微笑注視,不禁苦笑道https://read•99csw•com:「我吃相難看么?」商清影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哪裡話,在我眼裡,這樣子才最真最好,難道說,裝模作樣才好看么?」陸漸撓頭大笑。
陸漸道:「姊姊,谷縝何時成了東島之王?」仙碧道:「我也是方才聽說,傳言他平定東島內亂,狄希被囚,明夷伏誅,靈鰲島和三十六離島數千島眾,均已奉他為王。」
劫力奇妙,與大金剛神力互為功用,未到南京,陸漸內傷大半痊癒,心中打定主意,萬歸藏若對母親不利,必要和他拚命。
那夥計臉色大變,向萬歸藏深深一躬,疾步下樓,片刻只聽噔噔噔腳步聲響,一個掌柜上來,俯首便拜,大聲道:「老主人駕到,有失遠迎,該死該死。還請稍移玉趾,隨小的入內商議。」
陸漸怒道:「這是什麼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們也做一輩子光棍?」
萬歸藏卻是聞如未聞,拈起一縷線香,看了一會兒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萬某人這三十年來不曾向人折腰,今日為你,破例一回。」說罷舉香過頂,深深一躬,繼而插香入爐。
陸漸心事重重,無法入眠,出艙登上甲板,眺望大海,心中矛盾難解,既盼早早趕到谷縝身邊,與他並肩禦敵,又隱隱盼著三艘海船永遠也不能抵達靈鰲島。
陸漸聞訊狂喜,他只當谷縝必死,不料竟還活著。萬歸藏只將眉一皺,隨即舒展開來,莞爾道:「有意思,谷小子果然還活著,嘿嘿,這事越發有趣了。」說著瞥了陸漸一眼,見他面色不變,雙眼卻是閃閃發亮,喜悅之氣遮掩不住,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掌柜的,好酒好菜,只管上來。」
陸漸搖頭道:「媽,您不曉得,他是跟我示威呢。」
「瞧見了么?」萬歸藏說道,「這天下的百姓不過是地上的泥巴石頭,飛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終歸是要落下來的。這個天就是我萬歸藏,不明白這個道理,你一輩子也休想勝我。」
「不惹也不成的。」陸漸嘆道,「九月九日,就是東島西城論道滅神之期,我是天部之主,不能不去,谷縝卻是東島之人,也要前往東島。萬歸藏讓我到時候不要讓他失望,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記身份,攻打東島,與谷縝為敵。」
大半月中,陸漸食不果腹,睡不安寢,無論如何躲藏,一個時辰之內,萬歸藏必然趕至,有時餓了,便采些黃精鬆子、山菌野果,邊走邊吃;渴了,便掬兩口涼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覺,只靠著大樹巨石,站著打盹。有時萬歸藏逼得太緊,數日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這日抵達得一山莊,萬歸藏站在庄外,望著那副對聯,品鑒時許,搖頭道:「沈舟虛眼裡的天地忒小,無怪不能成就大業。」陸漸道:「你眼裡的天地有多大?」萬歸藏笑笑,說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過是頭頂一方,腳下一塊,沈舟虛眼裡的天地大一些,但也不過是大明的天地,西起崑崙,東至東海,南至瓊崖,北至長城。至於萬某眼裡,從來沒有什麼天地。」
陸漸道:「若為谷縝送命,我不後悔。」姚晴嬌軀一顫,轉過身來,眼裡隱隱透出怒火:「你為了他,連命也不要?」陸漸點了點頭,說道:「阿晴,若是為你送命,我也不後悔的。」姚晴咬著嘴唇,發了一會兒呆,忽的幽幽道:「你這個傻子,懶得理你了。」轉過身子,遠遠去了。
陸漸見他形容憔悴,嘆一口氣,說道:「爺爺,我沒事。」話音方落,忽聽萬歸藏道:「祭奠完了,陸漸,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靈鰲島上再會,到時候不要讓我失望。」說罷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陸大海,長笑一聲,大步出庄去了。
仇石冷冷道:「雷瘋子,你想死就死,莫要拿雷部弟子的性命兒戲。」虞照笑道:「雷部弟子的性命就是我虞某人的性命,自然不能兒戲,至於你這條小命,老子倒有興趣兒戲一番,就怕你仇老鬼小氣不給。」
陸漸如在夢境,望著姚晴獃獃出神。
萬歸藏本意擒住陸漸,打斷他的手腳,捏斷他的經脈,叫他無處可去,自生自滅。誰知陸漸豁然開竅,不計勝敗榮辱,不再硬擋硬打,一沾即走,專揀險峰絕壑躲藏。他有大金剛神力和劫力防身,攀山若飛,入水像魚,穿岩洞石,無所不至。萬歸藏幾度將他逼入險境,陸漸卻總能絕處逢生,自金剛六相中生出種種變化,脫身逃命。
陸漸聽得神思聯翩,想象谷縝風采,感慨不禁,忽地嘆道:「谷縝真了不起。」虞照笑道:「那麼你也要幫他了。」陸漸點頭,虞照大喜,握住他手,睨著仙碧道:「看著,天部之主也說了,如今西城八部,四分之一都是幫谷縝的。」
蘭幽機靈,見溫黛和藹可親,容易說話,心念一轉,深深拜倒。溫黛訝道:「你拜我作甚?」急忙伸手將她扶起,蘭幽笑道:「這兩段姻緣能否成就還需地母娘娘相助。」溫黛大奇,詳細詢問,蘭幽便將蘇、薛二人的志願說了。
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禮:「足下是外子的朋友么?」萬歸藏笑道:「朋友算不上,他活著時應當叫我一聲城主,不才姓萬,名歸藏,夫人想必也有耳聞。」商清影霎時面無血色,倒退兩步,口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仙太奴笑道:「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小陸兄弟太過謙了。」說罷負袖身後,凝視海天交界之處,幽幽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天地相隔雖遠,一甲子也能交泰一回,這三百年的恩怨,難道就沒有一個了結么?」
陸漸略略頷首,向五人各發一道真氣,五人本以為此番無幸,不料死裡逃生,不勝驚喜,欲要上前,忽見陸漸連連擺手,商清影心中奇怪,問道:「漸兒,你怎麼啦?」陸漸不覺搖頭苦笑。
那女子正是谷萍兒,聽見叫喚,抬頭一看,哭叫起來:「叔叔,叔叔。」陸漸趕上前去,溫黛見二人相識,將手放開。谷萍兒如見親人,撲入陸漸懷裡,嚶嚶啜泣,甚是委屈。陸漸驚奇不已,問道:「萍兒,你怎麼在這兒?」
薛耳凝神聽去,說道:「不錯,有船在海上炮戰。」仙太奴聞言,下令海船向發炮處進發,不過十里,便瞧見遠處七艘大船追逐兩艘小艇,陸漸瞧那大船狹長如梭,立刻濃眉陡挑,厲聲道:「是倭寇的戰艦。」
溫黛見蘭幽、青娥均是夷女,心中好奇,將二女叫到艙中詢問,得知情由,與仙太奴嘖嘖稱奇,仙太奴說道:「因香結緣,因音樂而生愛戀,這兩段姻緣若能成就,豈非我西城佳話?」溫黛笑著點頭。
「不對。」仙太奴搖頭道,「你看船上旗幟。」陸漸定睛望去,大船上旗幟白緞為底,綉了一團烈火,方覺奇怪,忽聽虞照的聲音從鄰船遠遠傳至:「寧不空這狗東西,竟帶倭寇對付東島。」聲如炸雷,似在耳畔。
奔走半日,徑入杭州城中,二人來到西湖邊上,萬歸藏登上一座酒樓,飄然坐下。店夥計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麼?」萬歸藏不答,從竹筒中抓起一把筷子,隨手一揮,那竹筷哧哧哧沒入對面雪白粉壁,僅余寸許,九根筷子齊整整擺出三個三角形,大小無二,邊角一同,三者相互嵌合,形狀勻稱古怪。
陸漸心知萬歸藏心狠手辣,難免不會說到做到,見那小孩神色驚恐,啼哭不已,只得打消逃走念頭,縱身上前,兩人便在海邊交起手來。
思忖間,忽覺商清影素手顫抖,無法停止,母子連心,陸漸猜到母親心思,胸中一陣劇痛,強笑道:「媽,你怎麼了,還不教我寫字么?」商清影澀聲道:「好,好,我教你,我教你……」口中如此說,手仍是顫抖不已,怎也無法落筆,清淚點點,滴在宣紙上,染出打團墨跡。
陸漸驚訝不已,問莫乙道:「這也是船么?海浪一打,還不都散架了?」莫乙笑道:「部主多心了,這艘『千春長綠』模樣奇怪,其實堅固的很。」
薛耳忽地漲紅了臉,鼓起兩腮,粗聲粗氣地道:「我有什麼事,我的事就是大伙兒的事,你們,你們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們怎麼管?人家認定了你和鷹鉤鼻子,我,我們,哈哈,想管也管不了。」說罷咧嘴大笑。薛耳怒道:「你,你分明是幸災樂禍。」一邊說,一邊淚花直轉,儼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歸斗笠亂顫,似乎也在發笑,唯獨蘇聞香搓著雙手,連連跌腳,說道:「唉,你們,唉,講不講義氣?」
萬歸藏也不瞧他一眼,淡淡的道:「哪來這麼多臭規矩?我只問你,艾伊絲有消息嗎?」掌柜道:「有的,這裏人多……」萬歸藏移目望https://read.99csw.com去,見眾酒客紛紛張大雙目,瞪視這邊,當下笑笑,抓起兩根筷子,一揮手,筷子疾去如電,沒入一名酒客雙眼,那人凄聲慘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來。
陸漸腦子裡嗡的一聲無端大了數倍,結結巴巴道:「阿晴,我,我……」忽聽姚晴嗤的一聲輕笑,罵道:「你什麼你,你就是一個渾頭渾腦的傻小子,好啦。不逗你玩兒了,快送本姑娘回去,若不然,哼,我把你的狗耳朵也擰下來。」
說話間,炮聲大作。火部戰船勢成半圓,兜劫上來,忽聽穿來呼啦啦狂風鼓帆之聲,風部坐船上升起無數紙蝶,雲籠霧罩般湧向火部戰船。
商清影奇道:「示威什麼?」陸漸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說是來祭奠,其實是要顯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將來再和他作對,他便要對您和爺爺不利。」
寧不空哈哈大笑:「風、雷、地三部齊至,仇師兄有何打算?」仇石冷冷道:「仇某與他們不是一路。」寧不空笑道:「妙計,我與他們也不是一路,有道是水火相濟,咱們大可做個朋友。」
樹木倒橫,斷草紛飛,二勁相交,拳風倏爾崩散。陸漸聳身後退,眼前人影忽地一閃。萬歸藏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陸漸運肘橫擊,卻被萬歸藏一掌挑中肘尖。陸漸渾身陡震,五臟如焚,護體真氣幾欲潰散,遂借他一挑之力,翻身後掠,拔足飛奔。
西風微送,浪濤低吟,三艘海船連帆而進,身後落日渾然西墜,餘輝如火,照的紫霞爛漫,前方一輪明月躍出海底,玲瓏皎潔,清輝飄飄灑落,千裏海波霜凝雪鑄,化為銀色世界。
陸漸聞言,恍然明白,那七艘倭船均屬火部,兩艘小艇則歸東島。霎時間,一股怒意直衝陸漸頭頂,轉身道:「地母,寧不空勾結倭寇,害我華人,咱們豈能坐視。」
仇石冷冷道:「寧師弟先別高興,我和你也不是一路。」寧不空道:「那麼仇師弟是自成一路了?」仇石冷哼一聲,傲然道:「我此來是奉萬城主之令,告知諸位,此次須得徹底消滅東島餘孽,觀望拖延者,城主一到,定斬不饒。」寧不空略一沉默,呵呵笑道:「原來仇師弟是萬城主的信使,城主英明,寧某敢不奉命?」仇石徐徐道:「這麼說,你我便可算做一路了。」
陸漸道:「仙前輩,既能聽見風穴龍吟,離靈鰲島也不遠了吧。」仙太奴道:「不到兩個時辰。」自與萬歸藏糾纏半月,陸漸六識越發敏銳,聽力尤甚,聽了一會,忽覺風穴龍吟中隱隱夾雜炮聲,陸漸一驚,叫來薛耳,說道:「你仔細聽聽,前面是否有炮聲。」
百名風部弟子一起施展「風蝶之術」,難得一見,煞是壯觀,天、地、雷三部弟子見狀,紛紛喝彩起來。火部戰船上,眾倭人又何嘗見過如此神奇景象,驚詫之際,紙蝶割破頸項,血如泉涌,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那就是了。」姚晴道,「你這次去靈鰲島,豈不是白白送命?」
溫黛搖頭道:「火部火器犀利,不可小視。」陸漸未及答話,那兩艘小艇均被擊沉,東島弟子跳入水中,欲要潛水逃命,這時忽見遠處駛來一艘快船,白帆乘風,來勢極快,船上人影一閃,一名黑衣人捷如飛鶴,踏浪而來。仙太奴眼利,銳聲叫道:「大伙兒當心,水部仇老鬼到了。」眾人聞言,無不凜然。
堂上靜寂時許,商清影驀地抬起頭來,秀眼中神采漣漣,說道:「漸兒,你和谷縝決不可兄弟相殘!」陸漸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介面道:「我和陸伯,你不要擔心,明日我就安排陸伯去鄉下躲避。至於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該死,只為你和縝兒,方才含辱苟活。你兩人若有長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樂趣?」
溫黛不覺苦笑,說道:「孩子,小陸師弟原本心裏有人的,只是……」欲言又止,終究默然。蘭幽不便多問,卻由此留了心。
這一計萬歸藏原本早已想到,知道一旦用出,以陸漸的性子必會現身,但他自顧身份,若以此法逼出陸漸,一來顯不出自身高明,二來傳將出去,有辱身份,但這般追逐曠日持久,實在不是長久之計,事到如今,必要作個了斷。
海岸邊男女不少,可陸漸眼裡,卻只容得下一人了。
寧不空冷笑一聲,說道:「狗奴才,你也趕來送死么?這次我一定成全你。」陸漸道:「好得很,寧不空,你我舊賬也該算算。」
陸漸笑道:「你若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沒幾個好活了,不信,你去街上走一遭,滿街的男人都要回頭看呢。」
陸漸心神大震,急道:「媽,決然不可……」商清影擺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說,陸伯……」陸大海笑道:「沈夫人,你這主意有些不對。」商清影訝道:「如何不妥?」
姚晴默默聽著,眼裡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半晌說道:「我來問你,這次論道滅神,你有什麼打算?」陸漸道:「我這次來,一為幫助谷縝,二是消解東島西城多年來的恩怨。」
陸漸心頭一痛,強笑道:「媽,你要教我本事,現在也不晚,你現在教,我馬上學。」商清影笑道:「那好,你先寫幾個字給我瞧瞧。」
堂上本來愁雲慘霧,經陸大海一說,竟然開朗許多。陸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嘆道:「爺爺,我……」陸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麼?你從來都是我的乖孫子,爺爺沒教你什麼好的,卻教了你一樣,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講義氣。既然姓萬的神通廣大,躲也十九無用,也好,我就等他來殺。放心,爺爺我皮糙肉硬的,他這一刀砍下來,嘿嘿,怕是脖子沒斷,刀卻咯嘣一聲,斷成兩截。」
陸漸道:「她是化外夷女,不懂我中土禮數,你不要和她計較。」姚晴嘆道:「你這人,總是想著別人,什麼時候才能想想自己呢?是啊,你不成婚,那鬼丫頭也沒戲,你那麼可憐她,不妨早些成親,讓她得償所願,豈不更好。」
姚晴漫不經意的道:「那你怕不怕死?」陸漸道:「這話怎講?」姚晴道:「萬歸藏一定會來,你要幫谷縝,就須和他為敵。一旦打起來,你有幾分勝算?」
一追一逃,兩人路上交手不下百回,甚至一日十余戰,陸漸縱然不敵,卻總能死中求活,逃出生天。兩人自從江西南下,繞經梅嶺,由粵北進入閩中,在武夷山中游斗兩日,又經閩北北上,進入浙江境內。
陸漸莫名其妙,問道:「究竟發生何事?」他這麼一問,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歡,薛耳與蘇聞香卻漲紅了臉,頭也抬不起來。
陸漸沉吟片刻,拱手道:「承蒙前輩指點,陸漸明白了。」
「你這蠢貨也配和老夫算帳?」寧不空咭咭尖笑,「仇師兄,看來天、地、風、雷都是不怕死的好漢?了不得,了不得。」
解開蘭幽穴道,陸漸正想如何訓斥,不料蘭幽劈頭便道:「陸大俠,你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怎麼到嘴的羊肉也不吃?」陸漸一怔,沒好氣道:「我沒說你,你倒說起我來了?再這麼胡來,休怪我不客氣。」蘭幽噘嘴道:「我媽從小就跟我說,男人都是狼,見不得光溜溜的女人,我瞧你不是狼,倒是只羊乖乖,索性咩咩咩叫兩聲,吃草去算了。」一甩頭,憤然去了,丟下陸漸氣愣當地,忖道:「明明是她不對,怎麼反訓起我了?」
蘭幽搖頭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陸大俠答應兩樁婚事。」
陸漸沉默半晌,忽地跨出艙外,砰的一聲,將艙門重重合上,姚晴望著艙門出了一會兒神,躺下來,將臉藏入被中,呼一口氣在身上,熱乎乎、麻酥酥的,嘴裏輕輕罵了一聲:「不開竅的傻小子。」
仙太奴聽到這裏,皺眉道:「寧不空這廝一味挑撥離間,是想借萬歸藏之手滅我六部,以報火部覆滅之仇。」陸漸攥緊拳頭,恨聲道:「這個奸險小人,單憑勾結倭寇,就不容他活命。」
打半月下來,陸漸衣衫襤褸,幾不蔽體,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減少,筋骨卻日益精堅,精神不但未曾衰減,反而益發健旺,因為身處至險至危,面對的又是絕世強敵,氣質也生出了極大變化,村氣消磨殆盡,神氣日益內斂,目光有如虎豹鷹隼,動如風,靜如山,儼然已有高手風範。
商清影嘆道:「仙碧姑娘取笑了,你叫我阿姨,輩分上可是不妥。」仙碧笑道:「西城輩分,各部不一,思禽祖師遺命,同部師徒依照輩分,不同兩部弟子相見,一律以平輩相稱。遇上沈舟虛師兄,我叫師兄,遇上陸漸弟弟,我叫師弟,但您不是西城之人,家母與您姊妹相稱,我遇到您,只好叫您一聲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