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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論道滅神

第一章 論道滅神

左飛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運轉巧妙,暗合天理,虞照瞧見,不由得喝了聲彩,忽見仇石鬼鬼祟祟,要向左飛卿下手,當即笑道:「仇老鬼,咱們親近親近。」棄了寧不空,雷音電龍忽分忽合,向仇石狠下殺手。
一時間,寧凝每出一掌,虞照則退一步,越斗越遠,六掌之後,兩人相距已有三丈,滾滾熱流隨寧凝舉手投足湧向旁觀眾人,起初又如三伏暑熱,漸漸熱不可當,有如鍛鐵火爐一般。
沈秀心中盤算,越想越喜,自覺算計巧妙,無人能及,心中猴急,也不待谷縝應答,跳出人群,五指張開,刷的一聲,一蓬白光從掌心射出,「天羅」大網罩向谷縝。
西城眾人聞言,紛紛注目谷縝,均是震驚莫名。
沈秀臉色刷地死白,瞪著谷縝,眼珠子幾要鼓出來,驀地咽了一口唾沫,怒道:「你,你做了什麼?」
谷縝哈哈笑道:「老頭子息怒,我開個玩笑罷了。」忽地探入袖,摯出一幅絹帛,呼地抖開,上面字跡數寸見方,八圖謎語,清晰可見,谷縝嘻嘻一笑,一字字道,「西城八圖,已經合一,萬歸藏,咱們賭一賭如何?」
與此同時,人群中數道人影飛掠而出,「化生」、「亂神」、「風蝶」、「雷音電龍」、「大金剛神力」……一時間匯聚天下絕學,驚濤駭浪般向萬歸藏涌至。
溫黛臉色微變,暗叫糟糕。不一時,左飛卿渾身肌膚漸漸轉紅,滿頭白髮無風而動,根根豎起,面肌微微顫動,眼裡似要沁出血來,稍有見識者,見此情形,均知左飛卿已將內力提升至極,難以長久支持,這般下去,過不了多久,堂堂風君侯必被寧凝斃于掌下。
左飛卿身在半空,既要竭力擺脫寧凝,又要抵禦「無明神功」和「瞳中劍」,半晌工夫,肩背已被灼傷數處,若非真氣護體,勢必當場落敗,但他外表沖淡,實則極為好勝,寧折勿屈,仍然苦苦支撐,不願認輸,忽地聽見溫黛言語,不由尋思:「這女子的邪門身法隨風而動,倘若無風,必然技無所施。」心念數轉,白髮忽斂,飄落在地,滴溜溜盤旋數匝,陡然立定,轉身出掌。
萬歸藏哦了一聲,冷冷倒:「你既然脫出天部,何不索性脫出西城?」
他身法幻妙,寧凝身法也生變化,飄忽絕倫,幾不見人,身子彷彿失去了重量,飄如靈羽,緊隨左飛卿左右,左飛卿道哪裡,寧凝亦到哪兒,左飛卿只覺四周灼|熱勁流縱橫盤旋,任由他縱跳騰挪,上天下地,始終無法擺脫。西城眾人瞧得目定口呆,驚疑不勝,均想火部高手何時練成風部神通,躡空搗虛,與左飛卿比斗身法。
白影閃動,左飛卿白髮鼓盪,忽然縱起,口中清嘯不絕。空中火蝶墜勢忽止,嗖嗖嗖向火部戰帆飛去,船帆著火,火光耀眼,倭人們發出一陣驚呼,眼望著火蝶連綿不盡,競相穿火而過,船帆也好,纜繩也罷,一旦沾著,立時燃燒。
寧凝心中一驚,咬了咬牙,大聲道:「好,可是你說的,我若傷了你。你便不得與我爹爹為難。」萬歸藏笑道:「那是自然。」當下不丁不八,袖手而立,臉上掛著絲笑意。
寧不空聽出端倪,冷笑道:「五行之中,木能生火,化生遇上我火部絕學,真是自取滅亡。」溫黛一哂,淡淡的道:「木能生火,火亦能生土,地部絕學豈止化生。」
萬歸藏點頭道:「言之有理。也罷,萬某索性大方一些,但凡西城弟子,均可參与賭鬥,誰能帶回天罰之劍,萬某便奉誰為主。」
谷縝卻笑道:「老頭子,這話不對,你是周流六虛功,我也是周流六虛功,大家本事相當,怎麼就不在你眼裡?」
其餘戰船驚恐萬分,掉頭迸散,但船大笨拙,轉身時又被纏住一艘。「千春長綠」怪藤扭動,有如八爪章魚,展開腕足,抱住那艘倒霉戰船又鑽又扯,藤蔓縮回之時,船隻已解體成無數碎片,隨波逐浪,飄然四散。
陸漸見寧凝、姚晴都無收手之意,心中好不煩惱,尋思這兩名女子均和他淵源極深,他打心底里不願二人彼此相殘,萬不得已,只有用武力壓服,倘若過了今日仍有命在,再行負荊請罪,任由二人責罰不遲,想到這裏,默運神通,方要動手,忽然心中突的一跳,警戒之意密布全身。
話音來落,沙天河便啐一口,揚聲道:「八部公選,乃是思禽祖師所定。沙某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認你這個冒牌城主。」崔岳叭喏叭嗒咂了兩口煙,笑道:「不錯,不錯。」
溫黛又驚又喜,脫口道:「此話當真?」
幾輪火器打過,「千春長綠」已然一頭撞入火部船陣,逼近一艘戰船,眾倭人又驚又怕,哇哇大叫,紛紛拔出長刀,想要跳過船來廝殺,誰知那藤蔓活了似的,鋪天蓋地,撲面而來,或者纏繞水手,或者拉扯桅杆,或者鑽入船板縫隙,趁隙搗虛,膨脹撕扯。忽聽咔嚓嚓一聲怪響,偌大戰船土崩瓦解,變成一堆碎釘爛木,被浪一打,杳然不見。船上倭寇紛紛落水,卻被藤蔓纏住了,咕嘟嘟飽飲海水,翻著白眼沉了下去。
谷縝笑道:「老頭子你那麼聰明,怎會聽不明白?今人之中沒有你的敵手,那麼古人之中呢?西崑崙呢?梁思禽呢?」
這條城規沈秀也曾聽說,但他朝三暮四,輕於去就,即便聽到,也從沒放在心上,此時仇石說出,方才想起,頓時面如死灰,牙關相擊,咯咯作響,可一轉念,忽又忖道:「沒了神通又怎地,老子金山銀海,富可敵國,即便做不成武學高手,也不失為富家翁,日日笙歌,夜夜美人,其中的樂趣,哪裡是尋常高手可比。」想著心下稍安,低著頭,默默退開,心裏卻將萬歸藏恨入骨髓。
寧凝眼眶陡熱,淚水奪眶而出,透過迷離淚光,幾片白帆漸去漸遠,終於不見了。
谷縝大笑道:「一言為定。」
溫黛神色黯然,心頭升起一陣絕望,本還指望東島高手傾巢而出,與自己四部合力迎戰,便是不勝,也多一線生機,谷縝與施妙妙孤身前來,不啻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更不用說改變大勢了。
他同時攻向兩大高手,旁觀眾人均是駭然。仇石吸氣長吐,陡然噴出一團霧氣,裹住電龍,這口霧氣蘊含真元,電光裹在其中劈啪作響,須臾湮滅。寧不空卻竹杖一點,飄然閃開,竹杖橫刺煙光,哧的一聲輕響,竹屑紛飛,竹杖短了一截,寧不空大袖揚起,兩道火光疾如飛梭,猛然射出。
谷縝拍手大笑:「不錯,不錯,正是論道。不論武道,而是論的智慧之道。」
眾人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萬歸藏亦是莞爾,悠然道:「論什麼?論道么?」
「起。」崔岳又喝一聲,竟將數千斤巨石扛過肩頭。
寧不空一愣,驀地一言不發,轉身去了,沙天洹冷笑一聲,說道:「寧師弟,令愛雄心不小啊。」
溫黛見他瞪著雙眼,滿臉不信,便道:「小陸師弟,適才你身陷危境,晴兒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變』中的最後一變。可這一變耗人精血,能叫人五臟俱空、骨壞經毀,一旦施用,也就活不長了……」說到這裏,雙目微微一紅,湊近陸漸耳畔,低聲道:「我率地部弟子擋他一擋,你帶晴兒火速離開這裏,只管逃走,不要回頭。」
「非也非也。」谷縝微微一笑,「說這話的乃是東島之王。」
這一招「星流石隕」乃是山部數一數二的神通,施展者平生力氣真元全都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渾身脫力,雙膝一軟,砰然跪倒。
這「紙神鞭」是左飛卿自創的神通,長及十丈,融合風勁之後,飄忽萬端,只在仇石身周盤旋縈繞,一沾即走。斗到十余合上,紙鞭忽出,纏上仇石的手臂,仇石不以為意,正想運勁震斷,那紙鞭纏繞處忽地傳來一陣劇痛,肌膚欲裂。仇石大驚,自從他練成「無相水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掌力拳勁概莫能傷,此時竟被一條紙鞭勒傷,委實匪夷所思,但轉念間他就明白,宣紙性能吸水,方才交手之際,左飛卿借這紙鞭,神鬼不覺地吸走了他的附體之水破了「無相水甲」,同時內勁傳入,紙鞭堅韌可比精鋼,仇石大意之下,頓吃大虧。
萬歸藏笑了笑,淡然道:「這個容易,你有本事逼得老夫使出全力,自然就知道了。」
虞照拍手笑道:「妙極,老子最愛提鞋,尤其愛提你仇老鬼這雙臭鞋。」不由分說,呼呼兩掌拍將過去,兩道雷音電龍一直一曲,直的射向仇石,曲的卻掃向寧不空。
萬歸藏笑笑,谷縝體內真氣忽又平復,心跳不已,勉強笑道:「老頭子,這,這是什麼緣故?」
氣機一露,陸漸人已縱出,大金剛神力注入那弟子的左臂,佛力灌注,手臂竟又慢慢充盈鼓脹,痛苦隨之緩解,那名弟子心中感激,低聲道:「多,多謝。」
「小陸師弟。」虞照驀地高叫道:「打架也分先來後到,寧瞎子和我有約在先,你怎麼不講規矩?」言下甚是憤憤。
「這話怎講?」萬歸藏目光電閃:「難不成你能叫這兩位祖師起死回生,來與萬某較量?」
寧不空驚喜不勝,連連稱謝。沙天洹見狀忙道:「澤部沙天洹見過城主,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屢屢為難城主,沙某看在眼裡,痛在心裏,恨不得大義滅親,將他親手正法才好。」
薛耳聽得心急,忙問道:「什麼弊端?」溫黛道:「這門神通極耗真氣,真氣稍有不足,無明之火便會反噬,令修鍊者自焚而死。若要免劫,除非道合自然,氣機取于天地,無窮無盡。但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夠達到這般境界,是以『無明神功』自古以來,只有修鍊之法,卻並無一個火部弟子練成,就是創此神通的那位火部前輩,也因為真氣不濟,自焚身亡。」
姚晴雖有精進,無奈「無明神功」乃是火部頂尖兒的絕學,寧凝掌風所及,藤來藤斷,荊棘盡焚,菩提根雖強,竟無生根之處,反而變成火源,助長火部神通,姚晴技無所施,唯有竭力拖延,不過十余招,便已氣息轉促,雪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啵的一聲悶響,雙掌擊中萬歸藏胸膛,一剝那,寧凝忽覺掌下發虛,掌上無明業火有如石沉大海,渾不著力,定眼望去,萬歸藏臉上笑容不變,彷彿掌力上身,一無所覺。
谷縝又道:「那麼敢問,論道是動嘴還是動手?」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谷縝喃喃念罷,忽地閉上眼睛,攥著木匣的右手無力垂下,腦海里閃過那個嬌嗔薄怒,故作兇狠的身影,一股莫名凄涼涌遍胸臆。突然間,一隻溫軟小手悄悄伸來,握住他手,溫暖之意湧入心裏,谷縝張開眼,嘆道:「妙妙,我……」
萬歸藏冷冷道:「周流六虛功,大勝小,強克弱,相互感應,別說我多你三十年修為,歷經三劫,幾死還生,即便我的功力只強你一分半毫,也能叫你八勁混亂,死無葬身之地。你若要怪,只怪這神通太強,惹來老天忌憚,這茫茫塵世中,能夠練成此功的,終歸只有一人。」
萬歸藏嘿嘿一笑,森然道:「你若無二心,又為何脫出天部?」
陸漸注視半晌,油然道:「仙前輩,這些字是思禽先生寫的么?」仙太奴道:「不錯。」陸漸道:「按理說東島將這六字視為奇恥大辱,為何事隔多年仍未剷除?」仙太奴嘆道:「仇恨總能讓人做出奇怪的事,東島之所以沒有剷除這些字,正是要讓後代子孫銘記這份恥辱,努力洗雪。所以思禽祖師剛剛仙逝,東島就迫不及待攻打帝下之都,挑起了兩百多年的腥風血雨。」說到這裏,他目視那刀砍斧劈般的巨字,露出無奈之色。
一邊說,一邊展開木匣,卻見匣中一綹金髮,燦然生輝。金髮之下壓著一紙素箋,白紙烏墨,寫著兩行字跡:「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字體生硬,「郎」字沾染水漬,墨跡洇染,幾乎難以辨認。
萬歸藏哂道:「就算我不是西城之主,只是一名尋常弟子,難道就不能滅你東島。」
沈秀心中狂喜,方要收網,忽覺一股勁力從絲網傳來,沈秀心中輕蔑:「這小子竟也練了幾分內力?」也不放在心上,當即運起天勁阻擋,不料來勁奇詭,倏地一下穿透護體真力,直透經脈。
寧凝目光流轉,看看父親,又瞧瞧陸漸,倏地淚盈雙目,左飛卿與她正面相對,先是寧凝內力轉弱,忽又見她凄惶涌淚九九藏書,左飛卿心中不勝訝異,於是不再催勁進擊,凝神守意,靜觀其變,只見寧凝含住眼中淚水,長長吸一口氣,忽地撤了內力,飄退丈余,幽幽道:「左部主神通高妙,小女子自愧不如。」
噴青涌綠,藤蔓交錯,「千春長綠」通身纏繞藤蔓,長大了數倍不止,漂在海上,彷彿一座翠綠髮亮的小小島嶼。火器擊來,藤斷水流,火光熄滅,更有長藤有如長蟲百足,紛紛攪動海水,白雨跳珠,漫天皆是,任憑何種火器,一沾即濕。
相持時許,虞照臉膛越來越紅,頭頂一道白氣筆直上升,淋漓汗水浸濕衣衫。這時忽見寧凝一掌排出,虞照既不拆解,也不抵擋,向後大大退了一步,寧凝又拍一掌,虞照也還一掌,電龍煙光到了半途,似被無形壁障所阻,扭曲擺動,無法前進,虞照身型微微一晃,又退一步。
萬歸藏見他一臉憊懶,暗自好笑,冷冷道:「所謂論道,既是動嘴,也是動手。」
溫黛心中暗急,輕輕推他一把,陸漸仍是不動,饒是溫黛久經風浪,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法子讓他醒過來。焦急中,忽聽萬歸藏吐出一口長氣,徐徐道:「溫黛,你還有什麼打算?」
萬歸藏一意想收服西城人心,揚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果然陸漸聽了,神色猶豫,溫黛卻舉步出列,微微一笑,說道:「小寧師妹青出於藍,叫人欽佩,溫黛不才,情願領教高招。」
谷縝笑了笑,說道:「你問我做了什麼?嘿嘿,這話你得問問你家主子。」
谷縝心生不祥之感,皺了皺眉,盯著萬歸藏道:「這匣子是艾伊絲的?」
沙天洹陰笑道:「寧師弟是沒有二心,令愛就不好說了,是了,老子做不了城主,女兒做了也是一樣。」
沈秀張口結舌,不由呆住,忽聽萬歸藏道:「仇石,西城城規第六條是什麼?」
施妙妙一言不發,拿過木匣展開,望著金髮素箋,呆了一會兒,倏地媚眼泛紅,合上匣子,緊緊貼在心口,淚水盈眶,澀澀地道:「谷縝,艾伊絲她,她是為你而死,今生今世,你都不要忘了她。」
忽聽冷哼一聲,陸漸一轉頭,正遇上姚晴寒得殺死人的眼睛。陸漸漲紅了臉,低頭望地,心裏亂糟糟的,全無頭緒。
谷縝笑道:「說笑了,小子何德何能,膽敢威逼足下?」
悄無聲息,萬歸藏已然來了。
陸漸也嘆了口氣,抬眼望去,天空中掠過一海鷗的影子,陸漸的心也如頭頂的鷗鳥,已然飛到前方島上,一想到就要見到谷縝,心中既是歡喜,又是忐忑。
「鳳凰梭!」仙碧瞧得心急,脫口叫道,「當心。」
施妙妙聽得皺眉,忍不住瞪他一眼,谷縝自知說話粗魯,吐出舌頭,向她扮個鬼臉,施妙妙又好氣又好笑,本想訓一訓他,見這情形,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陸漸。」寧凝凄聲尖叫,欲要掙起,四肢百骸卻如散架一般,用不上半分氣力。
他個子矮瘦,但聲如銅鐘,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令西城弟子無不動容。沙天洹漲紅了臉,驀地戟指沙天河,厲聲道:「你這狗東西,敢對城主無禮?」
眾人聞言,無不變色,但寧、左二人單打獨鬥,比拼內力,旁人斷無插手之理,仙碧心急萬分,緊握雙拳,臉上全無血色。
沈秀默然點頭。萬歸藏道:「你為何不在天部陣中,卻和火部混在一起?」沈秀咬牙道:「我與沈舟虛恩斷義絕,早已脫出天部,加入火部。」
寧不空聽得焦躁起來,將竹杖一頓,厲聲道:「凝丫頭,這當兒還留手么?她用『坤元』,用『化生』,你的『火神影』呢?『瞳中劍』呢?」
萬歸藏瞥他一眼,道:「你叫沈秀,可是沈舟虛的義子?」
崔岳慘然笑道:「瘦竹竿,這些事你還記得?」
谷縝笑道:「依樣畫葫蘆罷了。」
四人一時間連換對手,忽而風火,忽而風水,忽而雷水,忽而雷火,走馬燈一般廝殺,風雷固然相生,水火也本相濟,四人又都是本部頂尖的人物,倘若兩兩齊心,勢必難分高下。但虞、左二人從小一起長大,看似不合,其實甚有默契,天柱山風雷轉生之後,默契更深;寧、仇二人俱是陰沉自私之輩,嘴裏說是一路,其實貌合神離,各有主意,心裏只盼對方多多出力,但若對方遇險,又決不肯捨身營救。是故斗到百合左右,虞、左二人風雷轉生,神通合一,威力倍增,寧、仇二人各自為戰,左支右絀,漸漸陷於苦戰。
沙天洹冷笑道:「就我看來,師弟的心氣也不比年少年人弱些,有道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寧師弟眼都瞎了,還在打西城之主的主意?」他早先依賴寧不空,對之唯唯諾諾,此時一躍成澤部之主,立時翻臉,言語間簡直要和寧不空平起平坐。
谷縝道:「是啊,你怕的很,一怕我智謀勝你一籌,先破這八圖之謎;二怕破不了八圖之謎,愧對西城祖師;三怕我東島三千弟子按圖索驥,得到西崑崙的神器。」
谷縝略一沉默,忽而笑道:「老頭子,我有一問題,始終想不明白。」萬歸藏道:「你說。」
陸漸一愣,忽聽仇石冷冷道:「東島之人一個沒見,分明是藏在暗處。咱們倘若鬥起來,兩敗俱傷,豈不讓他們收了漁人之利?」虞照笑道:「仇老鬼,你若無膽,認輸便是,何必多找借口?」他為幫谷縝,一意將水攪渾,仇石被他一激,臉上湧起赤紅血色,歷嘯一聲,高叫道:「雷瘋子,你不要大放厥詞,你那點兒能耐,只配給仇某提鞋。」
谷縝一伸手,變戲法般又從袖裡扯出一幅絹帛,笑道:「老頭子,還多得很呢,東島弟子人手一幅,即便你神通蓋世,想要全都奪去,怕也有些難處。」
谷縝身後,施妙妙手挽竹籃,婉約靜坐,神采清靈,難描難畫。除了二人,船上再無別人。
正自百思不解,小舟已然抵岸,谷縝挽著施妙妙纖纖素手,逍遙登岸,二人含笑對視,脈脈傳情,彷彿不是來赴生死之會,卻如一對痴情愛侶,攜手踏青。
谷縝道:「是啊,咱們就以這西城八圖為題目,論一論智慧之道,看誰能破解八圖之謎,找到那件東西。」
萬歸藏瞧了瞧天色,冷冷道:「說這話的是你谷縝?」
「好小子,看我的『天無盡藏』。」萬歸藏忽地縱聲長嘯,嘯聲尖銳無比,島上眾人,耳鼓均似洞穿,紛紛掩耳搖頭。陸漸不及轉念,一股狂飆撲面而至,力量大得不可思議陸漸無法可擋,倉皇後退,可那狂飆有如火上添油,見風即長,連逼而來,才退兩步,竟似強了一倍,寧凝沒有「大金剛神力」護體,抵擋不住如此巨力,小嘴一張,一道血箭奪口而出。
仇石雙掌一分,引出兩道水霧,但那長鞭飄如無物,卷盪而回,繞過水霧,向他面門點來,仇石見那鞭勢古怪,不敢逞強,擺頭讓過,不防身後風蝶又至,不得已,只得分出一道水霧抵擋。「玄冥鬼霧」前後挪移,微露破綻,那條長鞭鑽隙而入,飄忽曲折,纏向仇石咽喉,仇石擰腰低頭,幾束長發隨鞭飛起,仇石出手奇快,反掌抓出,陡然抓住鞭鞘,用力一拽,不料那長鞭脆弱已極,應手而斷。仇石捏在手裡,軟綿綿,濕漉漉,竟是一束宣紙,仇石恍然大悟:「這姓左的小子用的紙鞭,無怪鞭勢如此飄忽。」繼而心生怒意,「紙鞭對敵,這小子忒也小瞧人了。」當即呼呼兩掌,鬼霧開合,湧向左飛卿。
溫黛不禁默然,注視寧凝,面露憂色。薛耳與寧凝交情最篤,見狀焦急,忍不住問道:「娘娘,『無明神功』到底是什麼功夫?怎麼會害了凝兒。」
西城諸人大為驚疑,望著二人,便是萬歸藏,也是微微蹙眉,仇石更覺不可思議,心道:「這小子何時學會了我部的馭水法,不用舟楫,也能駕馭船隻?」
除了地母溫黛,西城之中,左飛卿最服崔岳,聞言眉頭徽皺,默默遇到一旁。
溫黛張開眼,走上前來,搖頭道:「沒有用的。」陸漸雙目盡赤,喃喃道:「她怎麼沒有氣,怎麼沒有氣?」說到這兒,臉上已有癲狂之意。溫黛心中暗驚,一手按住他,從袖裡取了一隻玉瓶,傾出一粒紅丸,塞入姚晴嘴裏,過了片刻,姚晴鼻間漸有呼吸,但卻細如遊絲,若有若無。
萬歸藏笑道:「怎麼不敢?除了你,其他人呢?」
「去。」陸漸大喝一聲,一股沛然之力裹住寧凝,一陣風將她送出數丈,寧凝跌落在地,翻滾兩匝,拚命掙紮起來,定眼望去,只見陸漸面龐扭曲,七竅中流出血來。
沈秀聽得這話,心覺不妙,忙道:「沈秀生是西城人,死是西城鬼,豈敢生有二心。」
一聲悶響,血花綻放,崔岳偉岸身軀仰天倒下。漫天紙蝶化為齏粉,一篷血雨噴來,將那粉紅染得艷紅,漫天紅雪飄零,觸目驚心。左飛卿口角滴血,迷迷楞楞,虞照扶著他倒掠而回,落地時雙腳如錐,入地三尺,忽聽「咔嚓」一聲脆響,虞照左膝巨痛,已然脫臼。
熱流湧起,陸漸心弦一顫,既想張眼去看,又怕一望之下,二女之間已有不幸,心中矛盾痛苦已極,忽又聽嗖嗖有聲,正是化生之術特有,陸漸再也忍耐不住,張眼望去,二女已然斗在一起,寧凝襟袖飄逸,雙掌所至,熱浪騰空,炎風飛揚,姚晴指點灑落,指顧之間,藤蔓叢生,荊棘四起。
陸漸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寧姑娘和阿晴比斗,卻與我相干,你若不服,只管使出手段,我接著便是。」他一出手便將「無明神功」破去,寧不空再多十個膽子,也不敢向他挑戰,聞言哼了一聲,再無多話。
崔岳呵呵大笑,伴隨笑聲,口中血如泉涌。萬歸藏澀聲道:「老笨熊……」
谷縝一拍手,笑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九月九日,論道滅神,對啊,我是東島之王,你呢,算不算西城之主?」
谷縝合上木匣,五指緊扣匣身,以至於指節發白,緩緩問道:「她,怎麼死的?」
萬歸藏面沉如水,一字字道:「崔岳,你不要逼我。」
谷縝苦笑道:「這麼說,老頭子你全沒把我放在眼裡啦?」
談笑間,萬歸藏已到近前,仇石屈膝拜倒,大聲道:「仇石參見城主。」萬歸藏略略點頭,目光淡然,掃過人群,但見眾人挺立如故,頓時莞爾道:「好,好!」寧不空略一猶豫,忽也屈膝跪倒,澀聲道:「寧某罪該萬死,還望城主責罰。」眾倭人見他跪下,也隨之拜倒,只有寧凝俏然挺立,眼裡卻露出幾分迷茫。
萬歸藏點了點頭:「這是她的遺物。」谷縝心神大震,人群中同時響起兩聲嬌呼,倩影閃動,蘭幽、青娥一起奔出,搶到谷縝身前,眼裡淚花亂滾,忽然向著匣子撲通跪倒,失聲痛哭。
陸漸驟聞噩耗,哀傷欲絕,三魂六魄盡皆系在姚晴身上,溫黛十句話中入耳的不過一句,只是盯著姚晴面龐,獃獃怔怔,一動不動。
左飛卿聽到這裏,雙目盡赤,忽覺肩頭伸來一隻大手,轉眼望去,卻見虞照盯著自己,微微搖頭,左飛卿一楞,忽又見仙碧走過來,目光如水,凝注自己,眼裡甚是關切,左飛卿胸中一痛,忖道:「我今日一定活不成的,我若死了,她會不會為我難過?虞照這獃子,會不會一生一世,好好待她?」一念至此,心生酸楚,忽地長吐一口氣,掙開虞照,大步向前,高叫道:「萬歸藏,左氏黨羽,誰還活著?難道你忘了我左飛卿?」
仙太奴在世間劫奴之中,輩高位尊,神通奇絕,「太虛眼」玄妙無比,有劫奴以來,鮮有人物與之匹敵,此時雙目盡廢,劫奴神通自然毀了。
萬歸藏道:「廢話。」
萬歸藏冷冷道:「老笨熊,我不想殺你,你好自為之。」
溫黛睜眼起身,淡然道:「老身豈敢擾了諸位雅興,天高地闊,正是魚躍鳥飛的好時候。」寧不空陰沉沉的道:「說得是,嘿嘿,論道滅神,未滅東島,先論西城。」
左飛卿得機,勁隨鞭走,將那紙鞭逼得有如一束長矛,刺向寧不空後腦「玉枕」。
萬歸藏擺了擺手,笑道:「寧師弟少安毋躁,這一問很有意思。說起來,這個疑問也在老夫心中藏了多年,兩位祖師都是萬某仰慕的人物,只可惜光陰似箭,有去無回,萬某雄心再大,也無法與古人爭衡。」
陸漸皺了皺眉,說道:「你們不打,我誰都不幫,你九_九_藏_書們若要打……」姚晴道:「那又怎麼?」寧凝雖不作聲,一雙妙目卻凝注過來,卻見陸漸撓撓頭,支吾道:「你們,你們若要打,我兩個都幫。」
虞照雙掌白氣氤氳,霧氣中電光閃爍,噼啪作響,聲勢絕倫,兼之他性情豪邁,掌法大開大闔,一揮一送,狂風銳嘯,直如天雷下擊。寧凝出手則曼妙瀟洒,如流雲飛虹,不著人間煙火之氣,纖掌過處,悄無聲息。二人武功聲勢如此迥異,卻好似相持不下,讓眾人無不詫異。
當下各部休戰,徑向靈鰲島上駛去。天已大亮,晨霧消散,萬里長空如一幅淡青大幕,畫著一輪紅日,茫茫大海波光瀲灧,細細白浪隨風起伏,層層疊疊向著遠方涌去。靈鰲島輪廓微露,島上頑石蒼蒼,秀林青碧,太極塔白色一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面懸崖正對西方,如鰲頭高昂,遠在數里之外,陸漸也能看見崖上岩破石裂,刻著七個巨字:「有不諧者吾擊之」。筆勢雄奇,鬼泣神驚。
萬歸藏卻如無聞,蹙眉沉吟,半晌說道:「若論智慧,西崑崙算學通神,古今獨步,萬某縱然于算學小有涉獵,也不敢班門弄斧;思禽祖師驅逐韃虜,光復華夏,建立帝之下都,才思功業,彪炳千古,我與他生不同時,無法競馳逐鹿,爭奪天下;不過若論商道聚斂,權衡世間財富,料想二位祖師也未必及得上萬某。我三人于智慧之道取捨不同,難以相比啊。」
谷縝眼看網來,微微一笑,不閃不避,嗖的一下,被罩個正著。
「天無盡藏」,乃是萬歸藏此次隱居之時,從「周流六虛功」悟出的無敵絕技,只因未遇大敵,練成之後從未用過。真氣一旦離體,立時八勁相生,化為六十四勁,六十四勁再轉,轉合陰陽,顛倒五行,又化為一百二十八勁,如此疊加,直至對手斃命,方肯罷休。
「凝兒,」寧不空臉色慘變,厲聲道,「你做什麼?」
萬歸藏眼神微變,一招手,谷縝頓覺大力扯動,絹帛脫手,一陣風飄出,被萬歸藏緊緊攥住。
「不對不對。」谷縝雙手亂擺,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這個『論』字左邊分明是個『言』字,小子讀書不多,卻知道『言』字下面一張嘴,乃是動嘴說話的意思。要是動手嘛,就該寫成左手右侖,那是一個掄字。老頭子不妨翻書,經史子集中可有『掄道』一詞,掄道掄道,莫非先要將人掄在空中,再說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一張白帆乘風急來,半晌工夫,便已抵岸,崔岳、沙天河並排下船,一個高壯如山,一個瘦小如猴,兩人並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萬歸藏目光一寒,冷冷道:「小子,你若趕著投胎,老夫立馬就能成全你。」
陸漸看得驚心不已,顧望姚晴,見她雙眼微閉,蛾眉輕顫,雙頰染了一抹嫣紅,更添嬌艷。陸漸心中一陣緊,一陣熱,望著眼前女子,忽喜忽悲,站在那裡,已然痴了。
兩人遙遙出掌,虞照出手越來越慢,電龍煙光離掌數尺,便即湮滅,眾人不需猜測,也知道他落了下風,心中真是奇怪極了。
「你二人還敢來么?」萬歸藏淡淡一笑,「這份膽氣,真叫萬某佩服。」
谷縝笑嘻嘻的道:「老頭子,我代你清理門戶,你怎麼謝我?」
萬歸藏目光一閃,笑道:「小丫頭,你小小年紀,練成火部兩大絕傳神通,天資著實了得。這樣吧,你盡展全力打我一掌,老夫決不躲閃,你若傷得了我,我准你不拜,你若傷不了我,便須聽我支使。」
萬歸藏也猜到谷縝的心思,自忖滅口不得,只得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怎地?」
萬歸藏冷哼一聲,道:「賭注呢?」
沈秀方覺不妙,撒手欲退,卻已來不及了,酸麻之意順著手掌流遍全身,沈秀雙腿一軟,咕咚一聲,坐倒在地。他又驚又怒,急運內力,欲要掙起,不料凝神之間,丹田空空如也,哪還有什麼內力。
萬歸藏道:「這麼說,我非要和你賭了?」
寧凝微一遲疑,不敢違背寧不空的意思,忽地展開「火神影」,身法轉疾,追上姚晴,眼裡玄光一轉,姚晴小腿灼痛,悶哼一聲,身法稍滯,已被寧凝趕上,寧凝手起掌落,向她後背刷地劈落。
陸漸眉頭一皺,揚聲道:「既然何必擊之,你又何必要來?」
陸漸大大鬆一口氣,說道:「多謝娘娘。」溫黛神色凄楚,搖頭苦笑:「你無須謝我,這粒『亢龍丹』不過暫延她的生機,晴兒還有兩月性命,你若有心,就趕快離開這裏,好好陪她度過這些日子。」
姚晴一招得手,將「坤元」、「化生」交錯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藤蔓燃燒,又化灰土,但凡泥土。火不能燃,卻能生長樹木。如此生生不息,竟成一個循環。寧凝原本大佔上風,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憑藉兩大神通,奪回劣勢,堪堪與之鬥成平手。
萬歸藏行蹤已露,縱身長笑,飄然一縱,自鰲頭磯上飛瀉而下,所過之處岩石崩催,紛如雨落。萬歸藏落身之際,磯下堆滿無數碎石,崖壁上「有不諧者吾擊之」七個大字已然消失無蹤。
寧凝不知「周流八勁」能夠化解天下任何真氣內力,眼看萬歸藏安然無事,心中震駭已極,慌忙借力,將真氣催至十成,不料萬歸藏仍是不動,寧凝更驚,欲要收掌,忽覺雙掌被一股大力牢牢吸在萬歸藏胸前,任她如何使勁,也難掙脫,情急中,寧凝雙目玄光一轉,「瞳中劍」射出,恰與萬歸藏目光交接,霎時間,寧凝好似挨了劈頭一棍,臉色倏地煞白,雙眼酸痛流淚,透過淚水,只見萬歸藏雙眼清澈如故,絲毫未損。寧凝頓時心往下沉,一股絕望之情湧上心頭。
萬歸藏淡然道:「她自知罪重,服毒自殺,倒省了萬某的手腳,她臨死托我將這匣子帶給你,我念在師徒一場,便答應她了。」蘭幽、青娥聞言,哭得越發悲切。
沙天洹見狀,乾笑道:「寧師弟息怒,賢侄女年紀小,不懂事,說兩句就罷了,何苦打她。」寧不空道:「這孩子太不聽話,分明贏了,卻要認輸,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風。」
仇石偷襲受阻,生怕風雷合擊,當即飄然後移,雙袖一抖,射出兩團白亮水球,迎風迸散。左飛卿白髮一振,讓過水箭,忽從腰間抽出一條雪白長鞭,挽一個鞭花,抽向仇石。
「為何不提?」崔岳聲如響雷,一島皆聞,「那時候你沒爹沒媽,又瘦又小,身子比耗子還輕,脾氣卻比皇帝還大,惹得師兄弟專門挑你欺負。那時節你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年到頭不見好過,但無論他們怎麼打你,從不見你哭一次鼻子。就沖這一點,我老笨熊打心底佩服。」萬歸藏聞言,神色一緩,舉頭望天,眼裡透出一絲暖意,喃喃道:「是啊,我每次挨打,都是你老笨熊為我出頭,你塊頭大,力氣大,往前一站,就似一面山牆,要不是你,我萬歸藏早已死了。」
谷縝本想獨身前來,施妙妙執意跟隨,本是滿心憂慮,這時見他在強敵環伺之中,仍是嬉皮笑臉,胡扯亂道,不覺嘴角上翹,微露笑意,仙碧更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砰的一聲,巨響傳來,陸漸轉眼望去,雷部海船撞上一艘火部戰船,兩艘船搖搖晃晃,有如醉漢一般。雷部弟子發出一陣怒吼,反掠上火部海船,人手一條兩丈長短的銅鏈軟槍,刺纏抽打,倭寇手中武器和銅槍一交,電勁湧來,十有八九渾身麻痹,束手待戮。
心念閃過,忽聽陸漸張口叫道:「寧姑娘,左兄是好人,你不要與他為難。」寧凝芳心一沉,心底湧起一絲酸楚:「他並非想著我,卻是怕我害了風君侯。」想著心神一分,頓時泄了真氣,左飛卿緩過一口氣來,立時運功反擊。
勁氣如潮,自旁湧來,兩道大力凌空交接,哧哧有聲。寧凝身周壓力陡輕,左手暖濕,已被陸漸拉住,一股真氣順著掌心湧入顯脈,忽而一轉,化為劫力,劫力再變真氣,寧凝呼出一口大氣,轉眼望去,陸漸大汗淋漓,額上青筋根根凸起,寧凝心頭一急,亦發出一道真氣,度入陸漸體內。二人互為主奴,真氣度入,即化為劫力。
虞照微微一笑,雙掌忽抬,兩道電龍破空而出。不料火光射至半途,發出一聲銳嘯,同時拐彎,繞過電龍,一左一右射向虞照兩肋。亦在此時,兩道電龍去勢亦止,陡然折回,后發先至,撞上火光。
溫黛母女靠得更緊,左飛卿和虞照搖搖晃晃,相扶站起,唯有陸漸抱著姚晴,痴痴怔怔,此時在他眼裡,只有懷中女子,即使天崩地裂,也是全無干係。
崔岳哈哈太笑,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擰腰轉身,抱住形如石筍、高達兩丈的一塊礁石,發聲沉喝,半空好似炸了個響雷,山勁所至,咔嚓一聲,礁石齊根而斷。
萬歸藏打量谷縝一眼,冷冷道:「我為何要聽你的?」
沙天洹哂而不語,加快步子,緊隨萬歸藏身後,仇石也回頭過來,望著寧不空冷笑。
萬歸藏笑道:「怎麼個賭法。」
眾人只道他性情高傲,不料此時此刻,他竟會磊落認輸,一時間無不驚奇。寧不空心中得意,嘿嘿笑道:「男子漢贏得輸得,左師弟拿得起,放得下,不愧為大丈夫。」
忽聽有人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姓谷的,你要送死,大可割了腦袋派人送來,又何必親自來送?」
萬歸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崔岳卻看出他心中殺機,驀地喝道:「臭小子滾開,大人說話,小娃兒插什麼嘴。」左飛卿一愣,道:「崔師兄。」崔岳巨掌一揮,不耐道:「給老子滾。」
他繞了老大一個彎子,終於點到正題,溫黛心中咯噠一下,若有所悟,忽覺仙太奴手心淌汗,將自己的手握的更緊。
寧不空依恃火器,燒盡紙蝶,不料左飛卿神通如此精妙,以風克火,寧不空弄巧成拙,心中大恨。
谷縝道:「便算我輸。」
溫黛瞧見,細眉一挑,忽地銳聲叫道:「結陣。」地部弟子聞聲盤坐,結成一字長蛇陣,后一人雙掌抵住前人後心,次第傳送內力,直至最前一人。地部弟子約摸百人,此刻一分為二,結成兩座陣式,一在船頭,以溫黛為首,一在船尾,以姚晴為先。
溫黛略皺眉頭,說道:「晴兒……」姚晴不待她把話說完,搶著道:「師父放心,這一陣弟子必然不負所望。」輕身一縱,已到場中,望著寧凝似笑非笑。
萬歸藏淡淡的道:「你想說什麼?」
人世間際遇最奇特的一對男女,終於碰上了天下間最可怕的勁敵。
寧凝面對紙蝶,眉間凄涼宛然,左掌從左至右輕輕畫個圓弧,炎風過處,雪白紙蝶無火而焚,化為漫天飛灰,左飛卿大袖一揮,紙灰被風勁鼓動,鋪天蓋地卷盪回來。寧凝視線受阻,移步後撤,左飛卿因風疾轉,繞到她身後,並指如風,飄飄點出,寧凝這一退,似將后心要穴送到他的指尖。
谷縝嘖嘖道:「這等本事我可沒有?但當今世上可有如此人物?」萬歸藏目光一閃,冷冷道:「不巧得很,老夫還沒遇上過。」
仇石大袖再揮,海水化為一道白亮長劍,嗖地刺向左飛卿。
萬歸藏淡然道:「『無明神功』不過如此。小丫頭,看你父親面子,饒你這次。」又向寧不空道,「寧師弟,你今日肯向我跪拜,那是很好。往日恩怨,一筆勾銷,從今往後仍做你的火部之主,兼領東海倭寇,隨時等我號令。」
寧不空目不能視,始終傾耳凝聽,這時忽而笑道:「做得好,凝兒,當日滅我火部,害死你娘,風部也有一份。嘿嘿,你快快將這姓左的殺了,祭奠我火部群雄的英魂,也慰你娘在天之靈。」
煙光火氣瀰漫未散,黑影一閃而至,數道水劍細如銀絲,藉著煙火隱蔽,悄悄射向虞照。虞照雖然知覺,但此時全力應付寧不空,不及抵擋,方要閃避,忽見白影飄飄,來到頭頂,紙蝶輕如曉煙,淡如晚霧,纏纏綿綿,封住水劍來路。
萬歸藏對這弟子再了解不過,知他裝模作樣,必有詭計,心中好笑,自恃神通,有意瞧他弄什麼名堂,當下微微眯眼,盯著他道:「你有話就說,莫繞彎子,我還有事,沒空和你胡鬧。」
寧不空前擋雷音電龍,后擋「紙神鞭」,心中縱然明白,抵擋卻不能。危急間,忽覺身側湧起一股熱流,迎上紙鞭。左飛卿虎read.99csw.com口倏熱,手中紙鞭變黑,無聲無息化為飛灰,他目力雖強,竟沒看到一點火焰,不及驚訝,熱流又至,他心知厲害,飛身急退,饒是如此,半截袍子無火自燃,左飛卿急忙翻身落地,打滅火苖,抬眼望去,寧不空已然退到一旁,拄杖喘息,一個青衣少女和虞照拳來腳往,斗得十分激烈。
谷縝拍手笑道:「老頭子你果然聰明,竟和我想得一般。」
「老頭子英明。」谷縝笑道,「思禽先生雖然故去,卻留下一個難題,就如當年天機十算,曾經難住西崑崙祖師,思禽先生的八圖之謎,也困擾了歷代西城弟子。老頭子你若能解開這個謎題,豈不是勝過了思禽祖師?」
寧凝芳心一震,抬眼望去,只見姚晴步出人群,望著自己,目寒如冰。寧凝心頭一陣恍惚,轉眼望去,陸漸也望著姚晴,露出錯愕之色。
左飛卿兩道白眉如長劍出匣,忽向仇石高叫道:「仇老鬼,咱們以一對一,要人幫忙的,不是好漢。」仇石道:「仇某卻之不恭,但不知地母意下如何?」
萬歸藏面容漸冷,目光雪亮,眉間閃過狠厲之色。
兩人各顯神通,這一戰不止為了師門,更加摻雜了許多別樣心思,縱然人比花嬌,皓腕凝雪,斗到深處,出手既凶且狠,均不留情。姚晴真氣所到之處,不僅藤蔓長生,蛇牙鬼刺叢叢湧起,更有粗大根須破土而出,與藤蔓荊棘上下呼應,專纏寧凝雙足。人群中有人低聲問道:「菩提根么?」溫黛見狀,露出欣慰之色。
寧凝大為猶豫,寧不空臉色卻陰沉下來,姚晴突然出戰,將他的如意算盤盡皆打消,不僅溫黛不必冒險,抑且姚晴一旦危殆,陸漸勢必出手,再說明白些,姚晴此舉,已然超越自身勝敗,竟是逼迫陸漸在姚、寧二人中抉擇其一,要麼眼看姚晴敗落,要麼便須對寧凝出手。
陸漸激靈一顫,這番話有如一把利刃,真將他連人帶心劈成兩半。
萬歸藏微微笑道:「這話有趣,思禽祖師固然有才勝諸葛,我萬歸藏若不和他鬥智,豈非連司馬懿都不如?小傢伙,老夫從不受激將,你也不要拐彎抹角,吞吞吐吐,把你肚子里的彎曲全都倒出來吧。」
寧凝注目左飛卿,心知只要全力發出「無明業火」,不出一刻功夫,此人即便不死,也會精血枯竭,武功盡失,但她方才出手,只是不忍老父送命,至於連敗風雷二主,並非出自本意,鬧到這般田地,著實騎虎難下。想到這兒,她妙目一轉,掠過人群,莫乙、薛耳、秦知味、蘇聞香、燕未歸等人的臉龐在眼前一閃而過,她的目光落在陸漸臉上,見他也正望著自己,神色十分焦慮,寧凝不由尋思:「他是怕風君侯傷了我么?」
萬歸藏道:「可你憑什麼說這八圖謎語都是真的?」
谷縝笑眯眯掃視眾人,目光忽地落在陸漸身上,見他低頭望著姚晴,不但雙眼空洞,整個人也彷彿成了一具空殼,全無生氣。再看姚晴,雙眼閉合,胸口不跳,容色凝寂無神,就如死了一般。
寧凝定了定神,將「無明神功」聚于雙掌,呼地拍出,她不願傷人太甚,雖知對方天下無敵,出手之時仍是留了餘地,僅用了八成功力,而且隨時準備收回。
萬歸藏望著地上老友,眼中神光慢慢暗淡,忽而舉頭望天,一抹淡淡傷痛掠過眉際。偌大海島驟然間安靜下來,靜悄悄的,海浪嗚咽,悲風哀鳴,入骨的憂傷瀰漫在空氣里。
仇石手臂血流入注,心中驚怒欲狂,運足水勁,方要反擊,誰知左飛卿並不貪功,一擊得手,即刻收回紙鞭,風勁流轉,刷地掃向寧不空,紙鞭上飽吸水漬,揮舞之際,洋洋洒洒,飄零如雨。水能克火,火部神通大多忌水,寧不空正和虞照激戰,猝然遭襲,大是狼狽。
念頭方轉,虞照臉上忽地騰起一股紫氣,兩眼睜圓,身子搖晃數下。仙碧看出不妙,情急關心,縱身欲上,這時眼前白影一閃,左飛卿搶到前面,朗聲道:「我來試試。」一揮袖,紙蝶紛飛,罩向寧凝。
卻見寧凝呆了一會兒,忽地凄然笑笑,邁開步子,緩緩上前,和姚晴默默相對。
海風吹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濕氣,一個浪花拍中礁石,珠玉飛迸,碎雪飄零。兩名少女遙遙相對,一個清麗皎潔,不染點塵,一個明艷照人,攬盡天下秀色;一是謫凡的仙子,一是絕代之佳人;一如秋日雛菊,一似怒放牡丹,縱然容貌各異,氣質迥然,清艷相照,濃淡不一,然而相形之下,清者越清,艷者越艷,各有一種驚心動魄之美,顛倒眾生。
谷縝心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這玩意兒竟也來了。」當下嘻嘻一笑,轉身道:「沈秀,你腦袋長在褲襠里了?怎麼說起話來臭烘烘的。」
沈秀聞言驚喜,忙道:「城主救命,城主救命?」
萬歸藏搖搖頭道:「祖師遺訓,八圖不能合一。」
沈秀漲紅了臉,眼露凶光,厲聲道:「姓谷的,有本事不要搖唇弄舌,你敢不敢和我各憑本事,決個生死?」他琢磨谷縝武功低微,即便聽說他奪得島王之位,仍不以為意,只當他靠的不過是家世詭計,絕非真才實學,方才來時無槳行舟,也必是船上安放機關,弄鬼唬人。無論如何,此人既然送上門來,真是天助我也,自己若能生擒這東島之王,豈非奇功一件?
萬歸藏沉吟半響,忽地慢慢說道:「好,我若輸了,從此退出江湖。」
寧凝聽到這話,淚水亦是不絕滾落,萬歸藏看了寧不空一眼,忽地微微一笑,撒去胸前吸力,寧凝撤掌後退兩步,但覺渾身發軟,彷彿經歷一場劇斗,雙腿顫抖,幾乎無法站立。
寧凝一愣,道:「我幹嗎要打你?」萬歸藏淡然道:「萬某人言出法隨,讓你出手,你便出手,若不然,火部上下,可就性命難保。」
谷縝笑道:「你怕了么?」
谷縝知道他如此大方,全因為已將自己看成死人,不覺莞爾道:「論道滅神,到底是論道在先,還是滅神在先?」
仇石略一沉吟,命人揪出被擒的那幾名東島弟子,森然問道:「島上的人上哪兒去了?」
溫黛皺眉道:「你就不怕害了她?」
寧凝聽得發愣,她尚在襁褓之中,地母威震武林便已多年,此時竟要與這西城傳奇人物交手,寧凝如處幻夢,心生怪異之感,未及答話,忽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這一陣晴兒願代師父出戰。」
「太奴。」溫黛與丈夫情深愛重,不禁心如刀割,熱淚盈眶。
仇石清清嗓子,大聲道:「城規第六條:西城弟子,加入一部,務必終生歸附,不得再入他部,違者廢其神通,逐出西城。」
虞照得隙後退兩步,不待仙碧攙扶,盤膝坐倒,臉上陣紅陣白,渾身熱氣騰騰,彷彿剛從蒸籠中出來一般。
一聲清嘯,悠悠傳來,劃破島上沉寂,眾人一呆,轉眼望去,只見一葉小舟穿風過海,飄然而來。谷縝立在船頭,寬袍大袖,頭綰道髻,疏朗神秀,彷彿玄門羽士。
沈秀來到靈鰲島上,因為武功不濟,始終沒有出頭露臉的機會,心中著實焦急萬分,又聽說萬歸藏要剷除內患,重建西城,越發心頭髮癢,想要出頭立功,好引得萬歸藏垂青,在西城中爭得一席之地,眼看谷縝前來,急不可耐,出言諷刺,不料谷縝反唇相譏,惡毒之處猶有過之,沈秀臉上掛不住,怒道:「姓谷的,你放什麼屁?」
一聲巨響,硝煙瀰漫,鳳凰梭內的細小鉛子密如天女散花,八面激射。只聽沉喝如雷,虞照雙掌收回,繞身橫掃,陰龍流轉在內,陽龍盤旋于外,鉛子近身,盡被盪開。倏忽間,虞照雙掌中又分出數道煙光,與寧不空的木霹靂撞個正著,巨聲雷動,震耳欲聾。
崔岳咧嘴一笑:「你怎麼不想殺我,難道還念著當年的事?」萬歸藏皺眉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萬歸藏皺起眉頭打量他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谷縝將身一晃,身周絲網火光迸閃,化為點點飛灰,飄然落地。西城眾人看在眼裡,無不變色,沈秀失聲叫道:「周流火勁?」叫罷臉上流露懼色,心中驚悔交迸。
谷縝笑道:「是啊。」
仙太奴站在遠處,凝如石雕,兩道鮮血從雙眼流出,順著面頰潛涔淌下。仙碧忍不住叫道:「爹爹……」上前扶住,欲哭無淚,只是渾身發抖。仙太奴覺出她心中悲痛,淡淡一笑,撫著女兒如雲綠髮,說道:「爹爹只是壞了跟睛,還不會死。」
倭語叫罵聲遠遠傳來,無數火器來如飛蝗,火龍子、火霰彈、烈陽箭、神火弩、毒鬼煙,道道火光漫天交織,爆裂之聲震耳欲聾。
崔岳凝視老友面龐,眼眶倏熱,驀地哈哈狂笑,笑聲中,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沙天河臉上。他丈二巨人,詼諧滑稽,西城千百弟子有生以來,從沒見他流過一滴眼淚,一時間,人人心中湧起悲憤之氣,陸漸攥緊雙拳,攥得指節噼啪作響。
溫黛道:「西崑崙離開中土時,將天罰劍帶在身邊,思禽祖師返回中土時卻沒有帶回,由此可知,天罰劍仍在那件物事上。此行誰能帶回這口神劍,我就奉誰是西城之主,萬歸藏,你敢不敢賭?」
溫黛等人聽此一問,無不暗喝彩。萬歸藏道:「有諧無諧,何必擊之,有諧無諧,均可擊之。擊與不擊,只在轉念之間。小子,論武功,你或許強過魚和尚,論道理么,呵呵,你可不及他一個零頭。」
谷縝道:「天部秘語你早就知道,火、水、山、澤四部謎語得自寧不空,你大可與他對質,風、雷、地三部畫像已被焚毀,是真是假已難分辨。」
眾人恍然大悟,無怪谷縝敢於孤身前來,原來是將八圖秘語書寫數千份,交給東島弟子,即便自身遇害,這八圖秘語也會流傳出去,萬歸藏想不應對也不成了。
掌還沒到,炎風先至,姚晴渾身酷熱,如被火燒,設法抵擋已是不及,這時忽覺一股磅礴浩氣從旁湧來,熱風忽消,遍體清涼,姚晴身子一輕,不用回頭,她也知是誰到了,心裏不覺一甜:「這傻子,終歸還是向著我的。」
風勁入體,寧凝身子一震,寧不空聽出異樣,焦躁起來,厲聲道:「凝兒,你磨蹭什麼,還不快快殺了姓左的,給火部同門報仇。」
谷縝心往下沉,皺了皺眉,忽而笑道:「看起來我晚到一步,錯過了一場好戲。」
寧凝垂下頭,輕聲道:「爹爹,萬城主說了,但凡西部弟子,都可參与賭鬥,我也想要參加。」
萬歸藏身如飛絮,落地無聲,手提一隻紅木方匣,步履瀟洒,走向眾人,口中笑吟吟地道:「有不諧者吾擊之,此話未免著相,佛陀雲:『諸相非相,雲空不空』,老子云:『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既然實空並生,有無同在,有諧無諧,其實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擊之?」他此來先聲奪人,以裂石之術,抹去崖上巨字,已驚得眾人目定口呆,這一番話更包含佛道絕旨,微妙精深,意味深長。
萬歸藏舉起手中紅木匣子,忽道:「這個給你。」忽地擲將過來,谷縝伸手要接,施妙妙急道:「當心。」谷縝笑道:「無妨。」從容接過匣子,說道,「老頭子若要殺我,一掌便了,何須陰謀暗算。」
又斗數合,仇石臉上著了一鞭,此時「無相水甲」已破,紙鞭蘸水,不弱於牛皮精鋼,仇石中鞭處如被火燒,頭痛欲裂,眼淚也要流下來,唯恐左飛卿再施辣手,顧不得寧不空死活,縱身跳開。寧不空正和虞照斗到緊要關頭,仇石一退,無異將他的背後賣給了左飛卿。
這感覺熟悉已極,陸漸猝然抬頭,渾身一震,「啊」的一聲叫了起來。眾人聞言紛紛舉頭望去,遙見鰲頭磯上,一領青衫向著蒼茫大海,獵獵飛揚。
二女聽得這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均想他何時也變憊懶了,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但陸漸橫身隔在中間,二女既不能傷著對方,又不忍傷害於他,一場比斗頓成僵局。寧不空忍不住喝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斗,和你天部有什麼相干?」
萬歸藏忽地笑了笑,問道:「寧師弟,你何罪之有呢?」寧不空渾身發抖,顫聲道:「當年屬下糊塗,受人蠱惑,在城主遇劫之時,不思報效,反下毒手。屬下自知罪重,不敢逃避,特來這裏送死。」
陸漸大奇,自與萬歸藏交手read.99csw.com以來,只要正面交手,真氣也罷,神力也好,與萬歸藏的真氣交接,立時土崩瓦解。無法凝聚,此番得手,端的匪夷所思。可惜身在斗場,陸漸無法多想,唯有順其自然,揮手直送,眼看行將刺中萬歸藏心口,周身壓力忽消,萬歸藏飄身後退,陸漸緩過氣來,大金剛神力重新凝聚。
谷縝心中一陣感動,默默點頭。忽聽萬歸藏冷哼一聲,說道:「谷縝,匣子帶到,你我也該論論別的。」
陸漸無法,一面隨手拆解來掌,心中卻是懊惱極了:「我糊塗了么,怎麼與寧姑娘動起手了……」不及細想,忽見地下土動,一叢惡鬼刺向寧凝雙足糾纏而來。卻是姚晴趁機施襲。陸漸頭大如斗,嘆了口氣,左掌拂出,惡鬼刺化為齏粉,四散飛揚。
仇石露出懵懂之色,寧不空低眉想想,忽然笑道:「城主妙算,寧某人妄自揣度一二。西城城規既是思禽祖師所立,這八圖之謎也是思禽祖師所設,城主若能破解這八圖,豈不比思禽祖師更高明?既然城主比思禽祖師更高明,那麼思禽祖師設下的城規,也就不足取法了。」
萬歸藏忽地縱聲長笑,笑聲不勝凄涼,仇石、寧不空聽出笑中殺機,均是渾身發抖,將頭垂得更低。
這少女正是寧凝,眾人見她體態較弱,神情悒鬱,並無一人將她放在心上,此時突然出手,寥寥數招,不但拯救老父于危難,還毀了左飛卿的「紙神鞭」,更憑一路掌法,和虞照斗得旗鼓相當。
溫黛道:「你若能找到祖師遺迹,帶回天罰神劍,天底下還有誰能和你道個不字。」
溫黛細眉微皺,沉吟片刻,忽地身子一震,厲聲喝道:「是了,是『火神影』。」仙碧忍不住道:「什麼是火神影?」溫黛道:「這是一位火部前輩從火焰燃燒領悟出的法門,神奇奧妙,匪夷所思。但凡世間高手,施展身法輕功,移步轉身,必有旋風跟隨,這時修鍊『火神影』的高手,便能憑藉這些微勁風,緊隨對手左右,對手到哪兒,他便到哪兒,如影隨形,附骨三分。說起來,風部神通無風不成,這門身法正是剋星,天幸與『無明神功』一般,『火神影』極費真力,百年來雖有練法,卻幾乎無人練成。」說到這兒,溫黛注視空中兩道人影,眉間愁意更濃,心下尋思:「無明神功,火神影,這女孩子還會什麼?」
「少來裝傻。」萬歸藏一字字道,「自然是論道滅神。」
萬歸藏望著二人,忽地哈哈大笑,笑聲未絕,身形倏晃,眾人只聽一聲輕響,彷彿珠零玉碎,一個瘦小人影在空中畫了一個長長的圓弧,嘩啦一聲,跌落海里。
陸漸真氣已潰,敗在須臾,寧凝真氣入體,劫力陡增,雙手靈覺驟然變強。但不及再變真氣,萬歸藏真力已至,巨力纏縛,重如山嶽。生死關頭,陸漸不及轉念,嗖地施展「補天劫手」,左手並指如劍,迎向萬歸藏掌勢,誰知一刺之下,竟無所礙,穿透同流八勁,手上勁力未衰,直奔萬歸藏心口。
左飛卿不明所以,呆立當地,聽到這話,冷哼一聲,說道:「寧不空,你不要說嘴,寧姑娘沒有輸,輸的乃是左某,寧姑娘神通高妙,左某輸得心服口服。」
眾人聞言,恍然大悟,仇石也是連連點頭,萬歸藏卻是不置可否,笑了笑,轉過身來,朗朗大笑:「這一場豪賭真是痛快,既鬥智勇,也比運氣,縱橫七海,豈不快哉……」說罷長笑衝天,拂袖而去,水、火二部俱也跟上,獨有寧凝站立不動,寧不空道:「凝兒,你還不走?」
萬歸藏笑笑:「這場賭鬥的深意,你可當真明白?」
「對啊。」谷縝大拇指一蹺,「當今沒有,以前有沒有呢?」
萬歸藏瞧他一眼,笑道:「要說沙天河不成器,倒也不對,但他眼下情形,確然不合做這澤部之主,也罷,沙天洹,我命你帶領澤部,倘若統率得當,便讓你做澤部之主。」最後兩句用上真力,經過茫芒大海,遠遠傳出。
沈秀一呆,轉頭望著萬歸藏,萬歸藏淡然道:「谷小子,你倒聰明,竟學會了老夫的反五行禁制。」
「八圖合一,天下無敵?」萬歸藏冷冷道,「那個東西我知道,大而無當,往而不返,縱然厲害,卻是無用處。」
只一陣,火部折了三艘跑船,仇石又被風、雷二主聯袂截住,動彈不得。寧不空忽地哈哈一笑,高叫道:「天、地、風、雷本領有限,恃多取勝,寧某今日以一當四,雖敗猶榮。」
陸漸如何動身,在場眾人無一得見,但覺眼前一花,「無明業火」已被大金剛神力衝散。寧凝微微一怔,一股酸楚之氣衝上心頭,心道:「好啊,你到底還是幫她。」咬牙,揮掌又向姚晴拍去,陸漸抬起右掌,將她掌勢挑開,叫道:「寧姑娘,別打了!」寧凝一咬牙,大聲道:「要我別打還不容易,你一拳打死我吧。」心裏卻想:「若是死在你手裡,定能叫你記一輩子,你不能陪我一世,記我一世也是好的。」想到這裏,呼呼又是兩掌,掌勢沒到,眼淚卻已流了下來。
百招轉眼即過,眾人眼裡,這一百余招拆得快不可言,不過彈指,陸寧二人身處其間,卻似經歷一生一世。寧凝無論發出多少真氣,均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忽然間,巨力天墜,縱橫壓來,寧凝血為之凝,氣為之結,彷彿置身無涯噩夢,明明感到恐怖襲來,身子卻似僵住了,一發不能動彈。
陸漸與萬歸藏幾千里追逐下來,對其行蹤洞悉入微,故而萬歸藏悄然而來,在場數千人中,唯他能夠知覺。
溫黛道:「你與東島賭鬥,我們和你賭鬥,也賭這八圖之謎。」
萬歸藏默默聽著,目光閃爍不定,過了時許,忽然笑起來:「我本不必理會你這激將法,但你沒有白跟我一場,除了你這小子,這世上怕也沒人瞭然老夫的心思。」
溫黛遲疑道:「東島來的,就你二人么?」
虞照才佔上風,兩艘火部戰船繞過風部海船,連開三炮,雷部海船木屑紛飛,船頭塌了一片。虞照目光電閃,冷笑道:「寧瞎子,躲在小卒後面裝死算什麼本事,有種站出來,決個高低。」寧不空淡淡的道:「雷瘋子,你大白天說什麼夢話?」
崔岳笑聲忽止,雙目瞪圓,驀地厲聲道:「瘦竹竿兒,這輩子就此作罷,下輩子再讓我遇見你,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漸弱,戛然而止。
「地母娘娘。」陸漸恍然大悟,大叫一聲,正要奔出,忽覺前方有異,他忍不住伸手摸去,卻碰到一個軟綿綿的身子。不知怎的,陸漸胸中一窒,焦躁起來,大喝一聲,揮拳送出,塵、灰紛然四散,露出一個白衣女子,倒卧在地,雙目緊閉。「阿晴……」陸漸大吃一驚,俯身抱起姚晴,忽覺她的身子格外的輕,肌膚晶瑩,幾如透明,眉宇間聚著一團青氣,輕輕流轉。陸漸心頭生出一片茫然,伸手探她鼻息,卻是一絲也無。
溫黛只得直起身來,淡然道:「過了這麼久,我的打算,你難道還不明白?」萬歸藏微微點頭,目光轉動,說道:「仙碧,你曾拜我為義父,算是一點香火之情,眼下你若勸左、虞二人和令堂回頭,萬某依然既往不咎。」
陸漸微微苦笑。忽聽寧不空冷冷道:「大伙兒看到了么?天部之主當真做了東島走狗!」陸漸瞥他一眼,淡然道:「總比你做倭寇的走狗好得多。」寧不空冷笑一聲:「你小娃兒懂什麼,倭人給我做走狗還差不離。」陸漸道:「那有什麼分別,反正無惡不做,傷天害理。寧不空,今日遇上,你我也做個了斷吧。」
「哪裡哪裡!」谷縝哈哈大笑,「有道是:人死不能復生,兩位前輩去世多年,若論比武,自有不能,若論別的,卻是不然。」
喝聲入耳,寧凝聞如未聞,「無明神功」驟然提升十成。「火神影」全力運轉,炎風四溢,人影飄渺,萬歸藏的青影略斂,陸漸的灰影霎時間放大幾分。
「怎麼不敢來?」沙天河將煙鍋在腳底磕盡煙灰,插回腰間,目光炯炯,注視萬歸藏道,「這些年來,每次想到你害死左城主的情形,沙某就如刺骨鑽心,難以入眠。當年畏懼『周流六虛功』,一念之差,不敢站出來與你抗爭。苟且偷生,錯恨難返。這等大錯可一不可再,今日此時,沙某斷不會一錯再錯,屈服於你的淫|威之下。」
溫黛嘆道:「這門神通是兩甲子前一位火部前輩所創。火部神通,大多伴隨明亮火焰,有形之火,容易躲避。『無明神功』練的卻是無形無色無明之火,出手無征,不知其所自來,上落飛鳥,下沉游魚。尋常如被擊中,勢必五臟枯朽,肌膚焦黑,只不過威力雖大,卻有一個弊端。」
萬歸藏道:「顧名思義,當然是論道在先。」
誰知萬歸藏竟不惱怒,點頭道:「也好,依你所言,先不動手,你要論什麼道理?」
谷縝道,「八圖不能合一,城主就能用武力奪取嗎?」
「我自然記得。」萬歸藏嘆道,「所以當初你替左夢塵說話,我沒殺你,除了你,左氏黨羽,又有誰還活著?」
「呼!」礁石陡然一跳,騰空而起。「去!」崔岳雙掌如風,拍中礁身,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礁石龜裂,凌空四散,密如冰雹隕石,向萬歸藏呼嘯而去。
寧不空眉毛一挑,攥緊竹杖,怒哼道:「沙天洹,老夫不和你一般見識,但凡西部弟子均可參与,這是城主的原話。」
「很好。」萬歸藏伸出手來,谷縝亦伸出手來,兩人雙掌互擊。
姚晴心頭怒起,嬌叱道:「陸漸,你到底幫誰?」陸漸硬起頭皮道:「我誰都不幫。」姚晴怒道:「好啊,那就快快滾開,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
「能,怎麼不能?」谷縝笑嘻嘻的道:「可惜得很,老頭子你晚來一步,你威名太盛,東島弟子一聽,全都跑光啦,如今只剩我一個光桿兒島主,真是凄涼。」說到這裏,牽過施妙妙衣袖,假意抹淚。
二人閉目存神,容色凝寂,「千春長綠」卻生出奇妙變化,泉涌般噴出無數葛藤,層層纏繞船身,有如長蛇扭動,嘩啦啦劃破海水,向著火部戰船駛去。
萬歸藏哈哈一笑,盯著寧凝,答非所問道:「寧師弟,養的好女兒啊。」寧不空露出茫然之色,沙天洹在他耳邊低聲道:「凝兒還站著呢。」寧不空大怒,喝道:「凝兒,你怎麼不跪?」寧凝道:「我,我……」她心裏明白何以不跪,但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只是偷偷瞟了陸漸一眼。
仙碧默不作聲,攙著父親,上前一步,與溫黛並肩而立,地部弟子也默然上前,站在三人身後。
寧不空隱約聽出不妙,心中惶惑,急道:「城主,屬下只有一個女兒,還請城主大人大量,饒她小命,倘若要殺,還是殺屬下的好。」陸漸雖也瞧出端倪,但投鼠忌器,心中焦急,卻是不敢亂動,聽到寧不空這話,不由一呆,心想:「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寧不空縱然十惡不赦,卻寧可自己送命,也要保全女兒,唉,這份情意,叫人如何評說?」
沙天河瞟他一眼,輕蔑道:「沙某站著做人,從不趴著作狗。」沙天洹此時正跪在地,聞言氣急,但不得萬歸藏准許,不敢站起,唯有指著沙天河渾身顫抖,崔岳罵道:「狗東西,狗東西……」
遠遠望去,船頭藍光時隱時現,慘叫不絕於耳,轉眼間,電光漸滅,呼叫全無,倭寇死傷殆盡,雷部弟子忽地掉轉炮口,轟擊火部戰船。
仇石忍不住道:「城主勝券在握,何必跟他們斗什麼智慧?統統殺光,豈不更好。」
溫黛鬢亂釵橫,面如白紙,飄退數丈,轉眼一瞧,失聲驚呼:「太奴!你的眼睛?」
眾人聞言,均是錯愕,寧不空厲聲道:「城主當心,這小子分明信口開河,拖延時辰,這其中必有詭計。」
「孽因子?」陸漸心中迷糊起來,巨藤簌簌搖晃,細白如珠的果實如雨紛落,一沾泥土,即時生髮,藤生果,果生藤,生而又落,循環往複,百藤千蔓,縱橫交織,如夢如幻,將陸漸輕輕圍在中心。
萬歸藏淡然道:「沈秀,聽見了么?你如今神通已廢,不用我再出手,只是從今往後,你已不是西城弟子了。」
谷縝道:「徒兒一直有些好奇,想論一論老頭子你的功夫到底多高?」
陸漸見仇石出手,起初不解其意,這時才知竟是如此酷刑,他心念一動,手九-九-藏-書足未抬,體內真氣自然湧出,驚濤駭浪一般沖向仇石。仇石立時知覺,忙不迭飄開數丈,瞪著陸漸,神色古怪。陸漸一招不出,驚走仇石,眾人看在眼裡,無不詫異。
左飛卿冷笑一聲,轉回本陣,寧不空手拈長須,笑道:「還有誰不服的,天部之主?地母娘娘?二位要是不服,不妨也來和小女會會。」他說這話時,心裏已有算計,知道寧凝對陸漸有恩,陸漸神通再強,寧可服輸,也不會和她動手,溫黛藝業雖高,卻也未必是「無明神功」和「火神影」的敵手,此時風雷二主已敗,若能再將天地二主折服,火部必能威震西城,出一口當年被滅的惡氣。
寧不空留下寧凝,確有私心,忽被沙天洹挑破,面紅耳赤,含怒道:「沙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寧某對城主絕無二心。」
一聲嘆息,傳來幽幽低吟:「三生石上舊精魂,吟風賞月不須問,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驀然間,兩點淚珠滾出溫黛眼眶,悄然滑落。「地母娘娘……」陸漸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說什麼?阿晴怎麼啦,到底怎麼啦……」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給姚晴度入真氣,但無論多少真氣,都無半點動靜。
谷縝道:「我若輸了,東島從此臣服於你,任打任殺,任憑驅使。」
「發生了什麼事?」陸漸迷惑極了,「難道我已經死了?」這念頭剛起,如林藤蔓忽地迸散,長藤瞬間枯萎,發出沙沙異響,化為漫天飛灰,迷迷濛蒙,非雪非霧,霧氣之中,透著幾分凄迷。
谷縝收拾心情,笑道:「論什麼?」
萬歸藏長眉微聳,手拈長須,邁步走到崔岳面前,崔岳躺在地上,麵皮色如淡金,鮮血大口大口湧出來。
仇石越聽越覺彆扭,忍不住冷哼一聲,高叫道:「什麼智慧之道,我看是胡說八道。」
寧不空呆站一會兒,竹杖一篤,忽向倭船走去。「爹爹……」寧凝忍不住叫了一聲,寧不空卻沒回頭,形影蕭索,慢慢消逝在船舷之後。
沙天洹心花怒放,方要稱謝,海上忽然傳來一個驚雷般的嗓音:「萬歸藏,你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澤部之主由本部公推,就算一城之主,也無任命之權。」
萬歸藏道:「老夫怕你?」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萬歸藏卻已回到原地,似乎除了晃一晃身,便沒動過。「猴兒精!」崔岳拋開煙袋,幾步搶入水中,將沙天河抱了起來,凝神一瞧,沙天河已然斷氣,渾身其軟如綿,萬歸藏一擊,竟已將他四肢百骸震得粉碎。
萬歸藏微微一笑,那一抹笑意還在眾人眼中,人卻突然消失在空氣里。
寧不空淡淡的道:「不勞娘娘關心,小女自有法子駕馭。」
陸漸也知道這一層道理,瞧著二女,不自覺心跳加快,呼吸艱難,心中念頭亂轉:「要是阿晴遇險,我不能不救,只是如此一來,必然要和寧姑娘交手,寧姑娘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對她無禮……」他越想越覺難過,恨不得大哭一場,眼巴巴望著寧凝,只盼她不要答應出戰。
萬歸藏舉起絹帛,冷冷道:「就論這個?」
谷縝笑道:「是啊。老頭子你有三般愛好,一是好奇,遇上不解之事,總要弄個明白;二是好勝,處處都要壓人一頭;三是好賭,這是商人天性,手段再高,也難免俗。」
這時間,左飛卿忽覺指尖一虛,寧凝蹤影全無,左飛卿心往下沉,飛身縱起,炎灼之勁從腳底流過,鞋底著火,空中瀰漫一股焦臭。左飛卿發聲輕嘯,展開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有如一團白煙,隨風流轉,飄渺不定。
血水盈瞳,陸漸雙眼模糊一片,眼前白影閃動,似有人來到身邊,一股淡淡清香在空中瀰漫開來,卻不似人間氣息,身子四周,無數藤蔓纏繞過來,密密層層,也不知有幾百幾千。
谷縝笑道,「知道歸知道,你能找的到嗎?」
「老笨熊。」萬歸藏緩緩道,「你若現在服我,我有法子救你不死。」
萬歸藏淡然道:「你還有自知之明,雖說你學會一點兒『周流六虛功』,卻也不在萬某眼裡。」
谷縝笑道:「常言道:『死諸葛嚇走生仲達』。諸葛孔明輔佐後主,六齣祁山,曾無寸功,思禽先生襄助洪武,驅逐韃擄,平定天下,孔明再世,也有不及,老頭子你若害怕,那也不算丟臉。」
路上一無阻攔,西城各部均生警惕,派出探子入島查探,不多時探子回報,說島上一個人也沒有,論道滅神之人沒了對手,西城眾人大感惶惑,議論紛紛。
「火霰彈侍候。」寧不空語調陰沉。只聽一聲巨響,聲如炸雷,兩艘戰船上吐出千百火光,噴泉似的衝上半空,與漫天紙蝶遇個正著,紙蝶燃燒,紛紛下墜,恰如降了一場火雨。
萬歸藏皺眉了皺眉:「謝你一頓板子。」眾人聽他二人對答,不似仇敵,倒像師徒,除了仇石略知根底,其他人均是驚奇。
炮聲雷動,火部戰船紅光噴吐,鉛彈橫飛,如雨如霰,似無休止。陸漸心道不好,忽聽四周傳來嗖嗖異響,「長生藤」越生越長,遮天蔽日,重重疊疊擰成藤網,鐵砂擊中藤網,哧哧落入海里。
萬歸藏森然道:「若是假的呢?」
場上二人越斗越快,青衫幻影上下八方無所不在,陸漸一點灰影被積壓得越來越小,猶如青色火焰中的一隻飛蛾。溫黛見陸漸隱露敗相,心中叫糟,未及想出方略,眼前倩影一閃,寧凝帶這一股熱浪,撲了上去。
寧不空心下一沉,出聲冷哼,姚晴卻是恍然大悟,忽地使出「坤元」,激起地下沙土,密密麻麻。進射如箭,火焰被沙土掩蓋,頃刻熄滅。火勁威力為之一緩。
崔岳朗笑一聲,喝道:「瘦竹竿兒,閑話少說,還是看招吧。」他出手奇快,話到拳到。人影交錯,崔岳發出一聲悶哼,偌大身軀飛將出去,正撞上一座礁石,碎石進濺,聲如悶雪,崔岳面紅過耳,牙關咬破,口角流出縷縷血絲。
薛耳聽得臉色發白,盯著寧凝,喃喃道:「寧兒……」不料定眼望去,寧凝出手飄逸,舉重若輕,除了神色凄涼不勝,並無半分痛苦難受,反觀虞照,汗如雨落,鬚眉焦枯捲曲,神色間十分吃力。溫黛不覺咦了一聲,心道:「真叫人看不明白,莫非這位寧姑娘如此年幼,竟已煉神返虛,能借自然之力?」
風部神通頗為忌水,左飛卿無奈飄身後撤,這時就聽一聲長笑,郎朗震耳,一抹淡淡煙氣沖向水箭,二者相撞,哧的一聲,迸出點點藍白火花,「雷音電龍」順水而走,仇石只覺渾身一麻,血沖頭頂,慌亂中截斷水流,踏浪急退。
萬歸藏淡然道:「你若學全了穀神通的本領,或許還能和我周旋一陣,但你自己討死,偏偏領悟『周流六虛功』,你眼下功力越深,死得越快。」但見谷縝神色迷惑,便笑道:「你不信?」
崔岳亦哭亦笑,號叫數聲,陡然挺身站起,抱著沙天洹走到岸邊,放下遺體,盯著萬歸藏,目射|精芒,鬍鬚上淚珠點點,晶瑩閃亮。
谷縝笑道:「妙極妙極,你連老子放屁都知道,真比狗鼻子還靈。」
陸漸有如萬丈高峰一腳踏空,身心俱是一沉,不由得嘆一口氣,閉上眼睛。
寧凝神通雖強,打鬥經驗卻是少之又少,兼之本性良善,爭強鬥狠並非所願,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左飛卿停下,她也隨之站定,萬不料左飛卿孤注一擲,傾力出掌。寧凝脫出黑天劫后,神明心照,反應極快,心念未動,雙掌已出,啪的一聲,二人四掌相交,寧凝「無明神功」轉動,頓將左飛卿雙掌粘住,左飛卿只覺熾流入體,不自禁渾身陡震,白玉般的雙頰湧起一抹艷紅。
「慢著。」溫黛忽地大聲道,「萬歸藏,你是你,西城弟子可未必都聽你的。」
那些東島弟子咬牙昂首,神色倔強,仇石冷哼一聲,道:「不說是么?」驀地出手扣住一名弟子左肩。那名弟子體格雄壯,肌肉鼓脹,被他一扣,肩膀肌肉忽的委縮,那弟子面龐抽搐,神情痛苦已極,只一轉眼工夫,一條左臂如泄氣的皮囊,眼看塌癟,那名弟子支撐不住,發出一聲長長慘號。
谷縝笑道:「我計算過了,思禽先生去后,東島西城,論道滅神十三次,比的都是神通,論的都是武道,一次還好,兩百多年都是如此,豈不乏味?今日論道滅神,大伙兒何不論論別的。」
寧不空冷冷道:「年少氣盛罷了。」
寧不空陰笑道:「娘娘好見識。」
狂飆驟然消失,陸漸抹去眼中血水,定眼望去,翠華撐天,巨藤糾結,密密麻麻,遮蔽天光,四周竟有幾分幽暗。長藤上雪白奇花噴吐,開了又謝,謝而後開,花開花落,落花之處,結滿細小果實,小如米粒,渾圓如珠,在暗中散發幽幽白光。開花也好,結果也罷,在陸漸眼裡纖毫畢見,在常人眼中,卻只是剎那間事。
寧不空森然道:「臭丫頭,你說,我為何傳你火部神通?」寧凝低聲道:「為火部同門報仇,給娘報仇。」寧不空將竹杖重重一篤,厲聲道:「既然如此,我讓你殺人,你為何不殺?你這一身本領白練了么?你對得起死去的娘親么?」寧凝低著頭,淚如走珠,點點滴落。
不久棄船上岸。下船時,陸漸見寧不空布衣竹杖,陰沉如故,身後跟著沙天洹,寧凝與沈秀並肩而行,沈秀手搖摺扇,笑吟吟地望著寧凝,儼然十分親密,寧凝卻容色蒼白,愁眉不展,豐盈雙頰也瘦削了些,微微露出顴骨。陸漸不想一別多日,這少女憔悴瘦弱,一至於斯,不知怎的,心中湧起無比愧意,正巧寧凝抬眼望來,二人目光接個正著,寧凝露出凄涼笑容,陸漸也想回之一笑,心中某處卻被什麼堵住了,眼角酸楚,怎麼也笑不出來。
萬歸藏低眉笑笑,忽地舉手拈鬚,悠然道:「本人不愛哆唣,只說一句。在場之人,倘若今日屈服於我,就如寧師弟一般,往日恩怨一筆勾銷。」
「咄!」仇石沉喝一聲,滿身鴉羽根根豎起,腳下海水活了似的,從他腳底沸騰上涌。刷刷兩聲,仇石大袖揮出,兩道水箭射至半空,化作兩朵白亮水花,迸散綻放,千萬水滴疾如箭鏃,繽紛四散,紙蝶著火也好,無火也罷,一沾海水,立時下墜。
一聲笑罷,萬歸藏轉過身來,又是淡定神氣,悠然笑道:「凡事不破不立,大不了從頭來過。也好,萬某今日就大開殺戒,先毀了這座西城,等到來日,重建不遲。」說到這裏,眸子里精光灼灼,迸射而出。
話音方落,谷縝忽覺體內周流八勁突地一跳,陡然間不聽使喚,亂竄起來,谷縝急凝神思,損強補弱,竭力壓制,頭頂白氣蒸蒸,面色紅火似的,抬眼望去,只見萬歸藏嘴角噙笑,面露譏諷,谷縝呼一口氣,急叫道:「且慢!」
陸漸驚奇不勝,問道:「仙前輩,這是什麼?」仙太奴淡淡的道:「這是『化生大陣』,能將地部弟子的真氣集於一點,較之一人施展化生,威力大了許多。」
陸漸手指如被火燒,遽然收回,他已然嚇得傻了,掉頭望去,飛塵散盡,澄空清明,萬歸藏立在數丈之外,望著這方,目光驚疑,寧凝半躺半坐,也獃獃看著此間,震驚之色,刻在臉上。
「那卻不然。」谷縝微微一笑。
仙碧十分擔心,忍不住問道:「媽,玄瞳用的什麼武功?」溫黛皺眉不語,沉吟片刻,驀地揚聲叫道:「寧師弟,令愛練的可是『無明神功』?」
虞照道:「寧不空,你若不服,大伙兒都丟了船,上靈鰲島練練。」話音未落,左飛卿怒哼一聲,罵道:「蠢材,寧瞎子的激將法也就對你管用。」虞照撇他一眼,冷笑道:「你這麼聰明,怎麼對付不了仇老鬼?」
唯有陸漸還在場上,縱極神通,與萬歸藏苦苦糾纏。兩道人影飄忽不定,出手之快,令眾人瞠目欲絕,呼吸維艱。溫黛亦瞧得心驚肉跳,她萬沒想到,萬歸藏曆劫復出,神通猶勝當年,瞬間連敗四部之主和仙太奴,若非陸漸擋了一擋,此時此刻,五人無一能夠活著。
她分明佔了上風,卻突然認輸,眾人均是莫名其妙,寧不空深知女兒性情,聞言臉色鐵青。寧凝走到他面前,低聲道:「爹爹,女兒輸了……」話未說完,寧不空忽地抬手,重重打她一個耳光,寧凝左頰高腫,口角流血,眼裡流露迷茫之色。陸漸又驚又怒,但父親打女兒,天經地義,他身為外人,難以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