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遠航
谷縝笑道:「她一定沒料到我從東邊回來,瞧我嚇嚇她去。」一邊說一邊發足飛奔,奔到島西,果見一個銀衣女子,站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縝心中一樂,呼的跳將過去,從後面一把將施妙妙攔腰抱起。
姚晴卻叫道:「臭狐狸,你只顧自己逞能,就忍心讓妙妙陪你受苦么?」谷縝與施妙妙含笑對視,施妙妙半似歡喜,半似無奈,嘆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歡,我又怎會覺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悵然之色。谷縝深深望了陸漸一眼,笑道:「我就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顧我媽……」陸漸聽得胸中酸楚,澀聲道:「你,什麼時候回來?」谷縝略一沉思,搖頭笑道:「我也不知道。」
陸漸亦是變色,定眼一瞧,那玉匣中果然躺著一枚碧玉指環,環上三縷血紋,分明可見。指環之下,放著一疊文書,看起來象是帳簿。陸漸驚道:「谷縝你這是做什麼?」
說到這裏,他眉毛一挑,望著一旁的左飛卿,意帶挑釁。左飛卿面涌血紅,目有怒色。偌大廳堂一片寂靜,谷縝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葉尊主想必是醉了。」
是日,經過山東文登營時,陸漸、谷縝談到環遊世界的光景,多說異國風物,戚繼光聽到精彩處,擊節嘆息,又聽說西國水師強盛,火炮犀利,不由得心生幾分愁意,起身來到船頭。眺望海邊城樓殘垣,遠近炊煙,聽著軍營中笳聲跌宕,不由得詩心陡發。朗吟道:「冉冉雙幡度海涯,曉煙低護野人家。誰將春色來殘堞,獨有天風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來不見漢時槎。遙知百國微茫外,未敢忘危負歲華。」
姚晴神色稍緩,盯著他道:「你回中土了,真是為了找我么?」陸漸指著心口,正色道:「千真萬確,這顆心最清楚啦。」
姚晴呦了一聲,似笑非笑:「你這麼說,是嫌我心機深了。」陸漸苦笑道:「阿晴,你真要我把心掏給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嘆道:「傻陸漸,我只是說說笑話兒,你天生喜歡為人著想,這我都知道的,更不會怪你。」陸漸點頭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過的。」姚晴笑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這世上怕是做不到的。」雖然如此想,卻不願掃了陸漸之興,並不說出。
谷縝原本俊美,此時刻意扭捏,手揮目送,真箇神嬌意媚,更賽女郎。在座眾人無不絕倒。姚晴笑倒在陸漸身上,捂著肚子,直叫:「哎喲,陸漸救我,哎喲,陸漸救我。」哪還有力氣再往下唱。
姚晴見了施妙妙,頓將谷縝丟在一邊,搶到近前,伸手摸那嬰兒,粉|嫩笑臉,喜滋滋的道:「幾個月啦?男的女的?叫什麼名字?」
沈舟虛死後,胡宗憲調入京師,不久被嚴嵩父子牽連,墮入獄中。世態炎涼,沈家沒了靠山,早已無人理會,商清影所發請柬,均如石沉大海,全無消息,本想此番婚禮,必然不如沈秀那次熱鬧,心中對陸漸頗懷歉意,不料婚禮次日,不但天部高手畢集,地部、雷部、風部、澤部、山部盡都趕來,抑且水、火二部業已重建,選出新主,寧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尷尬,只托火部弟子送來賀禮,卻沒親自前來。
又過幾日,將至塘沽,是夜,谷縝設下豐盛筵席。秦知味親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壇又一壇。姚晴一時歡喜,也喝了不少,竟與谷縝反串著唱起《西廂記》。姚晴扮張生,谷萍兒扮紅娘,崔鶯鶯卻是谷縝,姚晴唱得英姿颯爽,不讓鬚眉,著實可圈可點。到了谷縝時,只聽他捏著蘭花指,妖嬈唱道:「懨懨瘦損,早是傷神,那值殘春,羅衣寬褪,能消幾度黃昏,風裊篆煙不捲簾,雨打梨花深閉門……」
船行數日,到達彼岸,左飛卿一言不發,飄然去了。陸漸知道他成見已深,必是前往西城報信,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當下轉身邀請寧凝前往得一山莊。
谷縝哈哈大笑,擺手道:「哪會沒有事做?我在潛龍上不是得了《萬國海圖》么?我已立下志願,非將圖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這麼縱橫七海,又豈會沒有事做。」眾人聽得無不動容,戚繼光脫口贊道:「好志向。」
陸漸與阿市患難相交,聽姚晴一說,倒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read•99csw•com消息,眼看一個東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著姚晴上前,詢問阿市下落,那商人見聞頗廣,聽說是織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訴陸漸,織田家去年與北近江的淺井家聯姻,阿市嫁給了領主淺井長政。陸漸聽說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歡喜,但心念一轉,忽又尋思:「也不知這位淺井是好是壞,可會善待她?」
海船為了補充給養,交易貨物,靠上一座東瀛小島,姚晴一邊瞧著搬運貨物,一邊笑道:「陸漸,你曾跟我說,你認識一個倭國公主,如今到了地頭,可曾想她。」陸漸道:「有點兒想……」眼見姚晴撅嘴不樂,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當初早就留在東瀛,何苦要千辛萬苦回中土尋你。」
這時間,忽聽有人大聲叫道:「島王,島王。」谷縝轉眼望去,只見一個紅衣少女神情激動,飛奔而來,正是施妙妙的丫鬟桃紅。
谷縝一旁聽到,點頭道:「忘戰則必危,倭寇雖平,北方韃靼尚且強盛,西方諸國亦有中興之勢,為將者,國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繼光與他當日一別,數年未見,時或心有挂念,此間見了,亦是喜不自勝,指著谷縝笑道:「你這小子,立了軍令狀,說要回來,結果尾巴一翹,幾年都沒有人影。」
戚繼光笑道:「好啊,送什麼呢?」谷縝從身邊拿起一個紅漆木盒,笑吟吟送到戚繼光面前,戚繼光展開一瞧,面色微變,原來匣中竟是一個人頭,看其髮式,竟是倭人。
消息傳出,不到次日傍晚,葉梵以下,三十六島島主統統乘船趕來。是夜靈鰲島上大擺宴席,共賀大敵殞命,島王成功。當真觥籌交錯,杯盤狼籍。西城眾人也都與會,這一頓酒直喝到深夜,眾人仍不肯散。
谷縝未答,葉梵已道:「陸漸,你是島王一母同胞,武功之高,葉某一貫佩服。你本是金剛一門,與西城本無淵源,又何苦為他們賣命呢?不如聯合東島,大家齊心協力,干出一番大事。」
這麼胡鬧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縝將眾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著姚晴道:「大美人兒,這大嫂二字么,我是絕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來賀,實在有點兒抱歉,為表歉意,我送你一樣物事可好?」
說到這裏,他舉頭望天,驀地縱聲大笑,攙著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聲清亮,縈繞海畔:「棄微名去來心快哉,一笑白雲外,知音三五人,痛飲何妨礙,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寧凝搖了搖頭,嘆道:「我不去啦,其實我有一件事不曾告訴你們,當日在西城,家父為了救我,為萬歸藏逼迫,已然自燃而死……」
「我才沒醉!」葉梵目中精光迸出,面向大家,大聲道,「我說的想必都是大家的心裡話,你們說,是不是?」
陸漸一定心神,發愁道:「此去西城,千里萬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寧凝道:「我和左部主已經約好,一同前往。」說罷轉過頭去,道路盡頭,左飛卿白衣飄飄,駐足而立,若有所待。陸漸見狀,心中稍安,嘆道:「那麼二位一路保重。」
婚後次日,戚繼光亦派人送來賀禮。陸漸得知兄長在閩北作戰,大為動心,小住數日,待到西城眾人陸續西返,陸漸便攜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繼光蕩平倭寇。
又過數月,抵達東瀛日本,谷縝心中得意,向眾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說這大地是個圓球,轉了一圈,果然回到了倭國。」陸漸心中佩服,贊他兩句,忽又想起一事,大為疑惑,說道:「若是一個圓球,為什麼球那邊的人不掉下去呢?」谷縝搖頭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乙,你讀書多,可知道為什麼?」莫乙直撓大頭,苦著臉道:「書上沒有,我也不知啊。」谷縝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學問啊。」莫乙羞了個大紅臉,悶頭不樂。
谷縝搖頭道:「我沒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東南風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繞過一個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雖有風浪,倒也無甚大礙,姚晴身子一日好過一日,肌膚漸豐,回復往日神采,陸漸看在眼中,喜在心裏,只覺此生已足,縱然眼下死了,也無遺憾。
谷縝笑笑,舉起碗來,二人幹了一碗,
九九藏書葉梵驀地大聲叫道:「我爺爺死在西城高手手裡,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死在西城高手手裡,東島被西城壓了兩百多年,今日總算出了口惡氣。萬歸藏死了,他是首犯,還有許多從犯,又怎麼說?風水輪流轉,萬老賊憑的是什麼,不過就是『周流六虛功』么,如今這功夫到了我東島手裡,大傢伙說,是不是該叫西城那些王八羔子也嘗嘗滋味?」
姚晴見他神色憂慮,便問緣由,陸漸說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後悔,眼下還來得及。」陸漸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入侯門深似海』,阿市心機不深,嫁給這些領主,確實叫人擔心。」
談笑間,船隻靠岸,戚、陸、姚一行先後上岸,眾劫奴見了谷縝,十分親熱,谷縝口中招呼,雙眼卻盯著姚晴,反覆打量,姚晴啐了一口,罵道:「臭狐狸,你賊眼兮兮的,瞧我做甚?」
東島眾人均知陸漸厲害,見他出門,無人敢當其鋒,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谷縝見她昏厥,倒吃一驚,急忙度入真氣,施妙妙醒了過來,二話不說,便是一頓拳腳,死命痛毆。谷縝左右遮攔,連連告饒,說盡好話,才叫施妙妙平靜下來,撲入谷縝懷裡,又是號啕痛哭,口口聲聲埋怨他為何不早早回來。
說笑一陣,來到艙室,谷萍兒正和桃紅、萼綠張羅酒菜,眾人坐下,暢敘別情,無所不談,谷縝惟獨不談東島,陸漸等人也不好多問。谷縝笑道:「戚將軍,你我久別重逢,我送你一個見面禮如何?」
寧凝微微點頭,深深的看了姚晴一眼,驀地鼓足勇氣,說道:「姚姑娘,陸漸是難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脫口道:「我待他還不好么?」寧凝苦笑道:「我說的好,不是一日,卻是一輩子。」姚晴重重的一點頭,說道:「我答應你就是。」
次年南方平定,戚繼光奉旨入京。姚晴從未到過北京,便纏著陸漸,要和戚繼光一同入京遊玩。陸漸卻萬分想念谷縝,幾次欲前往東島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動輒得咎,既怕西城中人誤解,又怕到了東島,給谷縝惹來無邊的麻煩,是以顧慮重重,心中雖想,卻遲遲未動,再被姚晴一催,只得放棄舊念,前往京師。
陸漸心中好奇,探頭一瞧,不由得脫口叫道:「倉兵衛……」原來這人頭正是鵜左倉兵衛的,不想天柱山一別,再見之時已是一個死人。谷縝哦了一聲,說道:「他叫倉兵衛么?不過他還有個小名兒,叫做倉先生。他被戚將軍打敗之後,盤踞一個海島,想要繼續作惡,不巧被我遇上,將他輕鬆收拾了,又聽說戚兄要進北京,特意送來,作為見面禮。」
送別左、寧二人,陸漸、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莊,見到母親、祖父、溫黛夫婦,其中喜悅歡欣,自不待言,溫黛聽到女兒和虞照留在故國,不歸中土,一時悲喜交集,流下淚來,仙太奴百般勸慰,她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將東島上所聞所見告訴溫黛夫婦,二人一聽,大吃一驚,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東島偷襲,過了一日,便雙雙告辭,返回西城。
姚晴將白生生的縴手一攤,笑道:「好啊,拿來。」谷縝將手一伸,從施妙妙手裡接過一個數尺見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裡。姚晴接過,大不客氣,展開一看,忽地失聲叫道:「財神指環……」
戚繼光微微一笑,說道:「我此去京師,或許要去邊關防韃靼,日日騎馬,日子一久,或許會想到這乘船廝殺,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縝笑道:「其實依我來看,這大海也是一匹好馬。」
陸漸更奇,搖頭道:「不對,我是天部之主,若是推舉城主的事情,為何我都不知?」溫黛笑笑,仙太奴介面道:「八部公推,得眾者勝,如今有七部贊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見,自然可有可無了。」
陸漸一行來到海邊,正發愁沒有船隻,谷萍兒忽地快步趕來,說道:「陸大哥,哥哥讓我帶你們乘船。」姚晴哼了一聲,沉著臉道:「谷萍兒,今天的事,谷縝到底怎麼想的?」谷萍兒搖頭道:「他沒說,只是讓我給你們找船。」
姚晴破涕為笑,輕輕摸著陸漸心口,說道:「傻子,你若敢騙我,我https://read.99csw.com就將它挖出來。」陸漸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問道:「阿晴,劫海處可有什麼異樣么?」姚晴道:「也沒什麼異樣,就是指甲長的快些。」
當下谷縝掉船順江而下,出了吳淞口,轉舵向北,眾人日日喝酒閑聊,其樂無窮。
陸漸道:「有你我二人,怎會有什麼紛爭?」谷縝笑了笑,淡淡的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陸漸一怔,不禁默然。谷縝笑道:「葉梵等人想要報復,不過是打著東島的招牌,逼我就範,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們力量小無可小,這報復的心也沒了。」說到這裏,他不覺輕輕嘆口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廳中又是一寂,驀地叫聲四起:「對!」「沒錯!」「血債該用血來還!」「首惡雖死,脅從猶在!」其中忽然有人叫了一聲:「踏平西城!」霎時間,數百人盡都應和起來,紛紛叫道:「踏平西城,踏平西城……」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到了後來,直如雷霆陣陣,震得屋瓦簌簌作響。
海船離開東瀛,不過半月功夫,東島已然在望,眾人棄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時方清晨,海灘邊寂無人聲,谷縝歷經風波,重登故土,抬頭望著高處白塔,心中當真百感交集。
寧凝微露笑意,雙目卻是慢慢紅了,驀地轉向,向西奔去,與左飛卿會合,消失在遠處。
陸漸點頭道:「如此說來,劫海真可用人力駕馭呢。」姚晴白他一眼,說道:「倘若這次煉奴失敗,我變成一個大怪物,你還要不要我?」陸漸撫著她臉,微笑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阿晴。」姚晴聞言,心神俱醉,緊緊摟住陸漸腰身,將頭靠在愛人胸前。
施妙妙笑道:「才三個月,是個女孩,名字么,谷縝還沒取,說要他大哥給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兒好,我正想生個男孩兒,正好配一對兒。」
葉梵喝的醉醺醺地,端了一大碗酒,搖搖晃晃走到谷縝面前,大聲道:「谷笑兒……不,谷縝……哈哈,我糊塗了,應該叫你島王才對。他媽的,我葉梵活到了三十幾歲,只服過兩個人,一是神通島王,一個就是你了,來,干一碗……」一邊說,一邊將食指點到谷縝鼻子尖上。
谷縝搖頭道:「一生心血?其實都是他看不開。三百年前,東島就不曾有,後來是有了,卻多出很多恩怨仇殺。這東島還在一日,東島西城就不斷糾紛,這又是何苦來哉?」
陸漸愁眉苦臉,說道:「但我又怎麼會跟谷縝交戰?」姚晴拍手笑道:「對啊,你這麼一想,這仗就打不起來了。」陸漸道:「可谷縝呢?東島那些人急著報仇,還不知道如何逼他。」
溫黛微微一笑,說道:「這是說笑的事情么?你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順。」
谷縝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遠,我來提議,大家海路進北京如何?」話未說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繼光與陸漸對視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這奸商就來犯事,也罷,左右還有些日子,若是大家都無異議,我也捨命相陪吧。」
二十年來,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莊當真熱鬧非凡。陸漸過意不去,向溫黛說道:「西城此去萬里,陸漸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門風塵勞頓。」
陸漸尷尬已極,囁嚅道:「我,我……」姚晴花容慘白,徐徐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島王,小女子也不遜,就此告辭。」寧凝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飛卿身邊。陸漸見狀,無法可想,也只得起身,苦笑道:「谷縝,看樣子,我們是留不下來啦。」
姚晴拿著玉匣,有些怔仲,皺眉道:「臭狐狸,這禮物未免大了些,況且聽陸漸說,東島散了,你又讓了財神,將來豈不是沒了事做?」
寧凝嘆了口氣,說道:「爹爹虹化而死,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燃之處,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我啊,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麼人物?他不想做的事,誰又逼得了他?若講玩心眼兒,東島那幾個跳樑小丑,給他提鞋也不配呢。」陸漸想了想,連聲道:「對,對……」姚晴卻忽然面露惱色,緊攥粉拳,在床沿狠狠一錘,說道:「這個https://read.99csw.com臭狐狸,本姑娘上次出嫁,給他鬧了個天翻地覆,這一次他卻裝烏龜,一個屁也不放,哼,想來便是可氣,下次遇上,非打他兩個大耳刮子不可。」陸漸見她氣惱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一時間,二人目視蒼茫大海,許久也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船頭只剩陸谷二人並肩而立,眺望大海。陸漸忽道:「東島……」谷縝擺一擺手,笑道:「別提東島,從今往後,武林中再無這個詞兒。」陸漸漸一驚,問道:「什麼?」谷縝笑笑,說道:「大哥,你還記得我當年在海寧觀海樓說過的話么?我當時就說了,我跟別人都爭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
陸漸沉默半晌,說道:「東島解散了么?」谷縝道:「不錯,我用兩年工夫,做的就是這件事。」陸漸激動起來,大聲道:「東島是令尊一生心血所聚,你怎麼能說散就散?」
二人正訴別情,忽聽叫喚,谷萍兒也從遠方奔來,施妙妙抹了淚,白他一眼,說道:「萍兒也天天在此盼你,我們只怕走了眼,故而分開觀望,卻想不到這個挨千刀的竟從後面摸了來。」
這麼住了一月,商清影和陸大海從旁觀察,見陸漸、姚晴情意日洽,便試探著先後談到婚事,陸漸求之不得,姚晴裝模作樣想了一晚,次日就答應了。二老大喜,立時著手發出請柬,操辦婚事。商清影又建議,薛耳、蘇聞香兩對與陸漸同日成婚,蘇、薛二人大為羞赧,青娥、蘭幽卻是喜不自勝。
谷縝閑來無事,一面向蘭幽、青娥學說各國夷語,一面對著《萬國海圖》,指揮該船水手如何順風順水,有時與眾人喝一頓酒,說些笑話兒,喝到歡喜處,張狂起來,竟與莫乙比記性,和秦知味論美食,與蘇聞香商榷香道,跟薛耳論音樂,更跟燕未歸賭賽腳力,除了腳力,谷縝大多是輸,但他性子極好,贏了固然歡喜,輸了也決不生氣,總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雖遠,有他在場,眾人倒也不覺乏味。
一行人策馬北行,沿途阡陌縱橫,農夫樂業,茂密茶樹間,採茶歌聲不時響起,清脆嬌柔,繞耳不絕。陸漸見此情形,回想當年從東瀛返回時所見的凄慘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不多久,到了長江邊上,一行人正在等渡船,前方忽然駛來一艘大船,那大船大得出奇,比起尋常江船大了不止一倍。戚繼光奇道:「誰這麼招搖,把海船開到長江里來了。」
左飛卿拂袖而起,大聲道:「谷島王,左某不遜,就此告辭。」谷縝皺眉不語,左飛卿又望著陸漸道:「陸部主,你是西城天部之主,東島要踏平西城,你又怎麼說?」
溫黛笑道:「你這個陸漸啊,你不知道嗎?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誰敢不來?」眾人聽了都笑,唯獨陸漸摸不著頭腦,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麼做得了城主,你拿我開心么?」
戚繼光拍手道:「此論甚怪,戚某願聞其詳。」谷縝笑笑,指著大海,朝聲道:「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騎么,世間凡馬,若論馴服,誰能及它,若論狂暴,誰能及它,若論奔騰萬里,誰又能及它?所謂舟船,不過是這匹神馬的鞍韉罷了。若騎凡馬,何足道哉,熱血漢子,若要騎馬,就當騎這天公之馬!」
谷縝哈哈大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氣,生男孩兒么,你當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結果呢,天不從人願。不過女孩兒也好,這幾日我是越看越愛。」
姚晴忽地轉過頭來,盯著谷縝,笑眯眯的道:「谷笑兒,你叫我什麼?再叫大美人可是不對的。」谷縝笑道:「對,對,我該叫你大掃……把……」姚晴聽到「掃」字,只當他叫自己大嫂,不覺心花怒放,誰知谷縝加了個「把」字,詞文全變,氣得她飛起一腳,自然又被谷縝避開了。
仙、虞二人去后,左飛卿再未說過一句話,只是終日坐在船尾,望著西方,怔怔出神。眾人知他心事,也都不便和他搭話,只有寧凝陪他坐上一會兒,但也相對默然,無甚話說。
戚繼光哈哈大笑,贊道:「快論,快論,今日一敘,足慰平生。」說罷大笑一聲,轉回艙中去了。
陸漸應了,但從此悶悶不樂,直待次日洞房之時,才向姚晴說出心中疑惑,姚晴皺眉道:「師父師公又對九-九-藏-書你使心眼兒了。他們這一招叫做趕鴨子上架。你想啊,谷縝做了東島之王,要是東西交戰,只有你能勝他,但以你和他的干係,你又怎麼會動手呢?為了逼你,他們就做了西城之主這項大帽子,強行戴在你頭上。一來若是開戰,你身為城主,萬不能置身事外;二來將你這麼供著,再給東島那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犯你虎威的。所以不管交戰與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沒有輸的道理。」
戚繼光望著人頭,哈哈笑道:「好,好禮。」陸漸卻不由想到東瀛往事,不覺心中凄涼。
姚晴大怒,方要出聲,陸漸卻一揮手,淡然道:「葉島主高估在下了,陸某向來愚鈍,只會打打魚織織網,做不來什麼大事。」姚情拍手笑道:「陸漸,說得好。」葉梵碰了一鼻子灰,臉上陣紅陣白。陸漸手拉著姚晴,走向廳外,谷縝望著眾人身影,始終不發一言。
谷縝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區區草民,豈敢叨擾。」戚繼光皺眉道:「此話真是臭不可聞。」谷縝笑道:「原來戚兄也會罵人。」說到這裏,眾人都是大笑。
谷萍兒引著眾人上了船隻,船離東島,眾人均是悶悶不樂,本以為萬歸藏死後,所有恩怨一筆勾銷,如今看來,不過是眾人一廂情願罷了。東島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可能因一人之死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全書完)
谷縝嘆了口氣,徐徐道:「我一生極少負人,惟獨欠了艾伊斯一條性命,她做夢都想要這枚指環,我逞強好勝,直到她死也沒給她,實在是我生平大憾。大美人,我所見女子,只有你最象她,我將這枚指環連著中土財富交到你手裡,以你的才幹,必然不會叫我失望。」
溫黛又道:「晴兒父母雙亡,親族盡喪,我這做師父的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為娘家,先將晴兒接過去,明日大婚,再送她過來。」
「你侄子?」姚晴回頭一瞧,身後空無一人,驀地明白過來,紅透耳根,一跺足,趕上前去,便要揪谷縝的耳朵,谷縝低頭讓過,叫道:「妙妙,救我。」船艙里一陣笑語傳來,施妙妙抱著一個襁褓,走出艙門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饒了他吧。」
他此時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竟是躲閃不得,她先是驚怒,繼而聽見谷縝爽朗笑聲,頓覺得魂兒悠悠,飄在九霄雲外,兩眼一黑,竟然昏了過去。
左飛卿冷笑道:「看起來,谷某人也動心了,嘿,好說好說,左某這就返回西城,等著領教周流六虛功。」陸漸一皺眉,沉聲道:「左兄,我相信谷縝不是那樣的人。」左飛卿哼了一聲,再不言語。
此事太過突兀,做這城主,更不是陸漸的本意,一時間,陸漸就如一枚雞蛋堵在嗓子眼裡,噎在當場,無言以對。
谷縝還未說話,已被桃紅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縝笑道:「小桃兒,你這麼歡喜做什麼?妙妙呢?」桃紅抹淚道:「小姐在島西,日也望,夜也望,再過幾日不見你,都要變成望夫石了。」
話音方落,便聽一聲笑聲,陸漸又驚又喜,脫口道:「谷縝。」縝字方落,便見谷縝冠帶瀟洒,立在船頭,招手笑道:「大哥,戚將軍,可有雅興,上一上谷某的賊船?」
錨起,帆張,東方一輪紅日,噴薄出海,那艘船向著太陽升起處越駛越遠。陸漸驀然間按捺不住,飛奔起來,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齊膝,始才驚覺。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沒入紅日深處,就像一片遠去的雲彩。這時候,陸漸身後飛來幾隻鳥兒,啁啾婉轉,盤旋相逐。可是啊,這些早晚覓食的鳥兒,又怎會懂得白雲的無心呢?
谷縝大笑,張開一臂,將谷萍兒也攬入懷中,任由她嚎啕大哭,臉上笑眯眯的,著實安慰。
陸漸聞言大吃一驚,寧不空曾是陸漸劫主,又是寧凝之父,對陸漸一生影響,可說除了陸大海不作第二之想。在此之前,陸漸對他也是痛恨鄙夷,此時聽到噩耗,心中卻有一種別樣的悲戚,怔怔的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此時戚繼光連催大寇,名震東南,倭寇聞風喪膽,盡都呼之曰「戚老虎」,陸漸一到,自是如虎添翼。忽忽兩年光景,東南倭寇盜賊陸續平復。也在這兩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嗚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夢想化為泡影,貽笑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