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潛龍
「我也不知。」谷縝一努嘴,「你要問的,或許都在那裡。」珠光一轉,照出遠方一口鐵箱,六尺長,四尺高,上有鐵閂,卻無鎖具。陸漸心跳變快,搶上前去,移開鐵閂,掀開箱蓋,谷縝走上前來,明珠光華,首先映出一口長劍,劍身極長,青石為匣,將近五尺,劍下齊齊整整疊滿圖書,因為鐵箱封閉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氣少至,書劍保存均仍完好。陸漸手指微微發抖,拿起長劍,只覺分外沉重,翻檢書籍,卻見除了算經,便是醫典,翻看數本,赫然看到「相忘集」三個顏體楷字。
姚晴見他似哭似笑的樣子,心中一陣難過,欲要舉手撫他面頰,身子卻似空的,沒有一點力氣,只得嘆了口氣,說道:「傻子,我好累啊,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突然間,谷縝心頭傳來一陣悸動,腦中閃過萬歸藏的影子,這一下來得極為突兀,但谷縝有了女王號上的經歷,知道這般異征出現,必是萬歸藏啟動神識,以「同氣相求」之術搜尋自己。一霎那間,那異感越來越強,谷縝彷彿「看見」萬歸藏踏著一葉扁舟,乘著漫天星光,飛一般地向海島駛來……
里許路程轉眼即過,石樓通身顯露眼前,那樓依林而建,高有兩層,橫直不過六七丈光景,形制一如中華,萋萋荒草,掩至門前,二樓窗戶未閉,面海而開,樓檐掛著一串鐵馬,鐵鏽斑斑,飽經歲月侵蝕,仍然迎風叮嚀。
谷縝察看海圖,又詢問霍金斯,召集眾人說道:「西人曾週遊世界,據他們所說,我們所處的這快陸地乃是一個圓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飲霜先生的《萬國海圖》所繪,也是如此,倘若原路返回,少了許多樂趣,不如大家也仿效飲霜先生和西方海客,來個環遊世界如何?」
這感覺奇妙絕倫,自從谷縝修鍊周流六虛功以來,從來都是萬歸藏窺探他的方位,處處克制,谷縝則時時受制,屢屢慘敗。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萬歸藏行蹤,感覺之妙,前所未有,谷縝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練一番,縱然不能超越萬歸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影響。
「天罰劍?」萬歸藏心念一閃而沒,嗚的一聲,揮掌破空,「天無盡藏」脫手而出。
陸漸悲不能抑,吐出一口氣,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著你。」姚晴吃了一驚,叫道:「別……」欲要張眼,神志卻已模糊起來,恍惚感到陸漸站起身來,向著海中走去。
樓中沉寂,時而傳來一聲鳥啼,陸漸、姚晴依偎而坐,注視窗前光陰,只覺光陰雖短,一點一滴也是彌足珍貴。
他二人只顧打趣,仙碧目光一轉,落在左飛卿身上,見他獃獃望著自己,俊目通紅,淚水滾來滾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飛卿……」左飛卿身子就聲一顫,驀地揮一揮手,轉身去了。
谷縝道:「這些英人見了此間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將來一定又來探險,若被他們找到潛龍,頗有不妙,還請姊姊施展『滅智』之術,將他們這段記憶通通滅去。」
萬歸藏笑道:「你這小子,又使激將法?你瞧我佔住地勢,害怕吃虧,就說這些話來激我,呵呵,你說老夫會不會上你的當?」谷縝笑道:「我這小伎倆,委實瞞不過尊目,佩服佩服。」萬歸藏哈哈大笑,笑聲未絕,私下氣流忽地一顫,萬歸藏驟然消失,再現身時已在虛空,襟收袖斂,縮小大半,來勢卻比鷹隼還快。
仙碧見狀,莞爾一笑,挽著虞照胳膊,這時姚晴抬起頭來,大聲道:「臭仙碧,你,你就這樣走了么?我,我才不會放過你的。」陸漸急道:「阿晴,你說什麼話。」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陸漸大皺眉頭,仙碧卻笑道:「晴丫頭,若你還想報仇,不妨來到英吉利尋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聲。
仙碧嘆道:「晴丫頭,我想拜託你兩件事,好么?」姚晴冷冷道:「什麼?」仙碧道:「第一件事,就是托你照顧好陸漸。」
大道至簡,對於谷、萬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飄渺無用的幻術,此時此地,誰得到時,佔住了勢,看透了對方的心思,誰就有取勝之機。谷縝人雖不動,神識卻如腳下海水,洶湧奔騰,不住尋找對方破綻,身體、內力、精神、內內外外,無孔不入。
「周流六虛功」橫行三百年,終於敗給了黑天劫力。
陸漸一陣心酸,嘆道:「我怎會怪他呢,此生有谷縝做兄弟,是我陸漸之幸……」說道這兒,隱約聽到樓梯上一陣微響,似有人至,但陸漸此時心傷愛侶,雖然聽到,也沒十分放在心上。
陸漸不由怔住,本以為找到《相忘集》,任何困難迎刃而解,哪想到這書中所出難題尤勝先前,叫人矛盾已極。谷縝皺了皺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幾頁,嘆道:「原來如此。」陸漸忙道:「怎麼?」谷縝道:「看序言,這本書是花祖師晚年所著,那時她遠離中土,分外思念親人,卻又無法與之團聚,真應了莊子中那句話,既不能與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至於書中所載,都是她晚年在醫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換腦換心,易經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種種不治之症。但因遠離人群,空有想象,無從驗證,故而也就止於想象,當真不得。思禽先生燒掉此書,或許也是怕流傳開去,誤導世人。」
萬歸藏一晃身,刷刷刷踢著海水,奔向海灘,谷縝亦是縱身斜奔,萬歸藏手臂一圈,閃電吐掌,谷縝腳步微頓,掌勢由胸而下,畫了一個半弧,兩團周流八勁齊齊吐出,凌空交擊,損強補弱,絲絲聲響,聲如蛇哮一般。頃刻間,二勁合一,大服小,強吞弱,萬歸藏佔了上風,一團真氣勢如天雷,擎空而過。
谷縝邊看邊想道:「潛龍威力與海流有關,若這與《萬國海圖》配合,威力大無可大?無怪這一策一圖放在一處,確然大有深意。」轉念又想,梁氏一脈對這潛龍真是又憐又恨。憐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無窮,妄用必有大禍。這等心思歷經三代,仍是困擾後人,若不然,思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圖秘語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隨潛龍的嘯聲,起伏不定。
一路上樹藤交纏,草木齊身,一眼清泉彙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邊散布若干藥材,田七,黃芪,天門冬,均是中華之物,谷縝不覺暗暗嘆息:「這些藥材一定都是花祖師帶來的,可嘆她一代聖手,卻不能造福華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絕域,寂寞無聞,人生大悲,莫過於此。」
陸漸略一沉默,問道:「就是這裏?」谷縝道:「對。」陸漸道:「這就是潛龍?」谷縝嘆了一口氣:「潛龍是大海之丹田,此地卻是潛龍之丹田。」陸漸怪道:「何以見得?」
谷縝大事已了,也不願強人所難,便與霍金斯商量,將眾人送到新大陸便好,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應爽快。
姚晴聽了,一言不發,低眉想了想,抬眼望著陸漸,幽黑瞳仁中透出一絲凄涼,嘆道:「倘若煉奴之後,仍是活不了呢?」陸漸不覺啞口無言。姚晴卻是無奈笑笑,閉上雙眼,嘆道:「要是那樣,也不過一死罷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呢……」說到這裏,又張眼道,「陸漸,你做了我的劫主,會不會欺負我?」陸漸只覺胸中一熱,舉手道:「我對天發誓,若是欺負於你,必然……」姚晴截口道:「罷了,傻小子,發什麼臭誓,我信你就是啦,你若當真負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乾淨。」
溪迴路轉,樹木漸稀,前方陡然開闊,一座觀星石台平地而起,下寬上窄,形如金字,階梯嚴整,面朝大海,雖已藤蔓叢生,苔蘚斑駁,然而氣象巍峨,一如故往。
此時長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條明澈的銀河懸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無可大的銀箭,穿過一朵朵光亮雲彩,撲面射來。谷縝奔得越快,箭也來得越急,谷縝體內的周流八勁感知到強大同類,興奮起來,活潑跳動,谷縝體內真氣鼓盪,沛然無窮,陡然凌虛跳起,鑽出密林,這一躍之高,直令谷縝心生錯覺,彷彿漫天星斗直壓過來,心中鬥志勃發,忍不住引首向天,發出一聲龍吟似的長嘯,剎那間,雲涌浪起,身後樹葉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瓊雕玉塑,片片如雪。
出了水陣,遠遠便看見女王號停在遠處,還沒靠近便瞧見五大劫奴和青娥、蘭幽在船頭奮力揮手,眾人劫后重逢,又知強敵敗亡,均是喜不自勝。
陸漸如在水晶龍宮,一時瞧得呆了,怔立片刻,猛然想到此行目的,於是定了定神,抖擻精神,向前疾行。不過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見五指,惟獨那怪聲越來越響,有如雷霆吼怒,通道兩側俱是岩石,寒冷徹骨,渾然鐵鑄。又走百餘步,前方透出一點光亮,陸漸不由得緊走數步,來到一座軒敞大廳,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縝手持「長明珠」,燭照丈許,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測度。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萬歸藏生出一絲驚亂,心亂則氣分,陸漸神識深邃,瞬息感知,天罰劍挾著無窮劍意,破氣而入,「哧」的一聲,穿透萬歸藏胸背。
眾人大奇,谷縝則猜測必是潛龍歸靜,大烏賊就此散了,鯨群追蹤烏賊,自也一鬨而散。谷縝說罷,沉吟半晌
read.99csw.com,向仙碧笑道:「我拜託姊姊一件事好么?」仙碧道:「什麼事?」
谷縝看了一陣,大覺失望,猜想這海陣圖或是當年西崑崙父子、祖孫推演陣法之處,入陣之前看到卻是極好的,而今破陣至此,這幅海圖實已無用。當下撇在一旁,蹲在地上,托腮苦思:「如今五條線索,尚存『蛇窟』,難道說這島上還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來,只見飛鳥,絕無野獸爬蟲的痕迹。前四條線索都是彼此關聯,按理說,蛇窟也不該例外,必與『猿斗尾』大有關聯……猿斗尾,猿……斗尾……」
谷縝騰地跳起,轉眼之間,趕上那道蛇影,這時間,夕陽已漸漸沒在觀星台後,蛇影越變越細,終於化為一點,鑽于礁石下方,渺無蹤影。
談到這裏,花曉霜又將製造潛龍的法子與劫力修鍊兩相比較:潛龍原是一塊龐大島礁,梁蕭仿照人體經脈之理,在礁石上穿鑿了許多孔竅,千孔萬竅,勾連萬端,孔竅間加入種種機關,此物一旦身處陰陽水流,水流灌入孔竅,復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納,蓄積大能,然後再經機關傳入陰陽池,周轉數匝,復又噴出孔竅之外,但此時噴出之能,已較入時強了許多,如此大能反施於水流,便使洋流發生變化,抑且這般過程並非一次,而是反覆不已,大能重重疊加,終至倒海翻江,呼風喚雨。
島嶼已荒了兩百年長短,除了飛鳥,再無人蹤獸跡,只見古木參天,靜穆幽深,粗大枝幹,枝枝丫丫指向天穹,無言地訴說著這百余年的風雨孤獨。一條石砌小道蜿蜒東去,雜草叢生,幾乎難辨人造痕迹。
仙、虞二人託詞逃避仇敵,長留西方,其實都是借口,以西城的聲威,仙碧的神通,縱有宵小要向虞照尋仇,也都只是飛蛾撲火。究其根源,還是因為左飛卿,只盼關山萬里,能夠斷絕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牽扯糾纏,仍是一個不了之局。
仙碧掃視眾人,輕輕嘆了口氣,驀地揮一揮手,與虞照轉身而去。「女王號」拔起鐵錨,風帆勁發,在身後流下一溜兒白水,緩緩駛向遠方,姚晴望著船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見,忽地按捺不住,搶到船邊,欲要舉手揮舞,可舉到一半,便又垂下,眼眶一熱,兩行淚水潸然落下。
「好!」身後傳來一聲大笑,谷縝大吃一驚,他方才分明感到萬歸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嘯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後,這般神出鬼沒,委實叫人心寒。
浪濤起伏,谷縝只覺得對面氣勢越來越盛,直如山嶽將傾,片刻便要壓來,萬歸藏嘴角帶笑,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凌厲。谷縝十分明白,萬歸藏決不容許自己抵達如此境界,民無二主,天無二日,這一戰卻只有一個人能活。
眾人得知萬歸藏死訊,喜悅之餘,亦是唏噓,仙碧對萬歸藏的感情最為複雜,笑過之後,又望著大海垂下眼淚。
陸漸心中茫然,問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氣,說道:「他,他說,我這樣一個醜樣子,要是死了,在你心裏,永遠只會記得我這個樣子……」陸漸大怒,叫道:「他胡說八道,我這就找他去……」說罷便要掙起,姚晴急道:「別……」一急之下,又是喘不過氣來,陸漸急忙俯身給她度入內力,姚晴緩過一口氣,說道:「陸漸,你別怪他,其實呢,他說的都是我的心裡話,你就不如他,不懂我們女孩兒的心思……」陸漸苦笑道:「什麼心思呢?」
陸漸悲喜交集,悲的是醫書盡毀,救治無望,喜的卻是多日以來,姚晴第一次蘇醒,在她眼裡,散發著一股子異樣神采,蒼白的雙頰,不知為何也泛起淡淡紅暈。
轉念間,池水又冷,谷縝心知再過片刻,左池勢必凝結成冰,將自己活活凍住,於是身手摸索,果從那冰眼中摸到一隻銀盒,取出跳回岸邊,打開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其冷,谷縝拔開蠟封,霎時間清香四溢,谷縝大喜,交給陸漸,陸漸抱起姚晴,將瓶中液體灌入其口。
谷縝頗為詫異,叫道:「仙碧姐姐,虞兄,你們不過來么?」仙碧笑笑,和虞照對視一眼,說道:「好弟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們回中土了。」眾人聞言,無不詫異,谷縝忍不住道:「虞兄,你們……」
就在此時,后領陡然一緊,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縝耳邊嘩然,頭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時許,便磕磕絆絆,上了沙灘,谷縝躺在實地,神識陡懈,倏爾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陸漸驚喜欲狂,叫道:「在這裏呢……」谷縝卻哼了一聲,陸漸聞聲,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桶涼水,回頭望去,只見谷縝沉著臉,神色冷淡,陸漸不由嘆道:「谷縝,你還生我的氣?」
谷縝立在海邊,沉思一陣,復又回到台上,注視猴尾所指之處。此時日已向西,天邊湧出絢爛霞彩,階梯暗影徐徐收攏,變化得細細長長。這時間,谷縝只覺心中猛地跳了一下,驚奇發覺,太陽越西,石階陰影越像一隻大蟒,頭尾俱全,栩栩如生,曲著腰身彷彿從黑暗中汲取靈性,搖頭擺尾,與西沉的夕陽背道而行,游向大海。
落日已至海平線上,蒼涼的海面染上一層驚心動魄的血色,陸漸踏入這血似的水中,注目落日,忽然想起生平種種,悲的,喜的,哀的,怨的,親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戀,也令人失落,生平事有如一幅漫漫長卷,掠過心頭,旋又置諸腦後。
天子望氣,談笑殺人,換了別的對手,面對如此目光,早已不戰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站著的卻是萬歸藏,他雙手藏在袖裡,隨隨便便站在那兒,腳下卻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彷彿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裡,溶溶渾成,沒有一絲的不自然。既與自然同化,又有什麼破綻呢?
陸漸道:「這潛龍在海底?」谷縝道:「彷彿是的。」陸漸道:「為何沒有海水進來。」
谷縝展開捲軸一瞧,端地又喜又驚,敢情竟是一幅《萬國海圖》,其中陸地島嶼,洋流走向,盡都標得十分詳盡,許多地方都是谷縝不曾聽說過的荒蠻之地,地圖之後又跋,寫道:「子遠遊歸航,所見風物地理,繪于圖畫,聊作薄禮,恭祝父壽。不肖子,梁飲霜敬奉。」
陸漸本是渾渾噩噩,忽然失去了姚晴,心中一涼,竟然清醒幾分,不由叫道:「你去哪兒?」谷縝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陸漸焦急起來,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勢如曳電追星,轉瞬到了觀星台前,陸漸叫喊一聲,谷縝卻不答,將身一縱,消失在礁石之中。
這一剎那,谷縝已佔住了勢,這是萬歸藏武功大成以來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縝神通之強,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動他體內真氣,就在這一剎那,萬歸藏猛然明白:此戰再非穩操勝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盡付流水。
谷縝醒來時,東方已白,旭光滿天,體內一股雄渾勁氣流轉不絕,說不出的溫暖愜意。陸漸見他蘇醒,便撤去內力,關切道:「你醒啦?」谷縝笑笑,說道:「醒啦!」忽又閉上眼睛,運氣一匝,自覺有了氣力,慢慢站起,陸漸伸手將他扶住。
谷縝心細如髮,一向觀察入微,縱在此時,仍是機警非常,一眼瞧出異樣,忍不住伸手拂開灰塵,發覺那些細密花紋一非雕刻,二非文字,而是一副水勢圖。谷縝心頭微動,攢袖拭盡灰塵,但見石桌頂端,刻著「海陣圖」三字,凝神細看,圖中所繪,正是之前經過那片水陣,陣中礁石無一不備,六尊石猴也以圖像表明,就是小島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這些道理,既含哲理,亦含醫理,原本十分玄奧,陸漸領悟起來,本應該十分艱難,但他修鍊《黑天書》在先,打通顯隱二脈在後,歷經種種劫難,對真氣也好,劫力也罷,體會之深,當世無兩,此時將親身經歷與書中所載印證,委實受益匪淺,不由忖道:「《黑天書》的過失或許就在於此,劫海是隱脈之樞紐,樞紐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將劫力運用自如。所謂定脈,只是事後補救之舉,若能在修鍊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統領隱脈,豈不勝過『定脈』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陸漸心中豁然貫通,明白了《黑天書》關鍵所在,一時間欣喜欲狂,面露笑容。好容易平復心情,想了想,理清思緒,將所知所悟盡數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煉奴煉出奇怪樣子,一想到莫乙、薛耳、蘇聞香的模樣,便覺不寒而慄,此時聞言,真有不勝之喜,當即決定將「劫海」定在左腳小趾,心想就算這根小趾有甚異樣,變長也好,變短也罷,全都無關大礙。谷縝見她想出這等投機法兒,不禁哈哈大笑,趁機挖苦姚晴一番,姚晴雖然惱怒,卻又無力回罵,只得忍氣吞聲,任由陸漸施展神通,在她隱脈之中造出一個「劫海」。
忽然間,萬歸藏腳步一頓,低下頭來,望著谷縝,兩人四目相對,谷縝分明看到,萬歸藏露出一絲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脫,那笑意一閃而逝,卻深深刻在谷縝心頭。突然間,萬歸藏將手一送,將他放下。帶著胸前長劍,向著大海奔出數步,驀地將身一躍,跳入海里,一襲青衫在波濤中起伏數下,隨著波浪翻湧,消失無跡。
姚晴啐道:「這還用你說?」仙碧笑笑,又道:「這第二件事么九九藏書……」她俯身,將北落師門放在甲板上,溫柔撫摸它的頸毛,笑道:「北落師門啊,你陪我好多年,想必也很厭煩啦……」北落師門懶洋洋瞅她一眼,輕輕叫了一聲。
仙碧微微一笑,說道:「我想給你換個新主人,你答不答應。」北落師門聞聲,歪過頭瞧著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歡?」北落師門喵了一聲,抬起腦袋,在仙碧手上蹭了兩下。
姚晴輕輕嘆息一聲:「只有我們女孩兒才明白她的苦心,她為何要千辛萬苦保住容顏,至死不衰呢?其實啊,在她心底,始終盼著有那麼一天,西崑崙還會回到她的身邊,她希望那時候,在最心愛的男人眼裡,自己仍是那麼好看……」說到這兒,她苦笑了一下,嘆道,「人們……都說柳祖師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個傻女孩兒,就和我一樣的傻……」說到這裏,她閉上眼睛,淚走如珠,順著眼角緩緩滴下。
谷縝見船上船員一個也無,心中奇怪,詢問莫乙,莫乙笑道:「你們一走這些膽小鬼便開溜,德雷克說這不好,便被打了一頓,關在底艙。我見狀不妙,就讓鷹鉤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將他們迷倒了,現在還在艙底睡著呢。」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間姚晴隱脈練成,借取劫力,化為精氣注入經脈五臟,那裡本已枯竭,精氣源源滋潤,漸有回復,一月之後,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陸時,她已能夠由陸漸陪著,在船頭徐徐散步了。
池水正沸,谷縝丟開書冊,運起八勁護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個數寸大小的石穴,說也奇怪,上方沸水滾燙無比,石穴之中卻是奇冷,谷縝不由尋思:「太極圖的陰陽二魚中,陰魚必有陽眼,陽魚必有陰眼,陰中有陽,陽中含陰,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這陰陽池能生生不息,大約就是這個道理?況且萬物有其變,也有其不變,任憑二池之水冷暖倏忽,這左池陰眼,卻一定長年不熱,右池陽眼,也一定終歲不冷……」
長劍過體,彷彿一陣悲風拂體而過,竟是一片清涼。萬歸藏將手一揮,劈中陸漸小臂。陸漸體內僅有劫力,渾無內功護體,喀嚓一聲,小臂折斷,長劍脫手。
喝聲灌耳,萬歸藏便覺一股奇特壓力,谷縝的護體真氣已經蕩然無存,口鼻間鮮血長流,發出的周流八勁也被萬歸藏吞併,只需輕輕反轉,便能將谷縝壓成肉餅,可是不知為何,萬歸藏卻被身後這股氣勢懾住了,一絲不安掠過心頭,驀然間,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驟然掉頭。只一眼,便看到了陸漸。
姚晴望著他,似笑非笑,驀地嘆了口氣,輕輕道:「陸漸啊……你從來騙不了人的,你的臉在笑,眼裡卻在哭呢……」陸漸急忙抹一下眼,說道:「我哪兒哭了,眼淚也沒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別閑話,我,我累的,說一句就少一句……」陸漸點點頭,眼眶裡卻是一酸,只有轉過頭,向著窗外長長吸了口氣,轉過頭來欲要再笑,卻再也笑不出來。
姚晴命如遊絲,生機盡絕,這「活參露」雖是靈藥,然而時經百年,是否還有效用,陸、谷二人全無把握,都是目不轉睛,盯著姚晴面頰,不一會兒,只覺得她身子漸暖,眉宇舒開,呼吸也漸漸沉穩,不似方才那般細弱紊亂。
越近島嶼,陸漸心跳越疾,那島嶼就如一塊巨大磁石,將他的心牢牢吸引,陸漸不自覺緊扳數槳,逼近島岸,未及靠近,便抱著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飛奔,一道煙搶上海灘,驚得灘上鷗鳥撲翅亂飛。
這麼響一陣,靜一陣,百步之間變化數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藍光,陸漸緊走數步,四周牆壁忽變透明,牆外波光蕩漾,游魚成群結隊。陸漸至此方才驚覺,自己竟已身處海底,驚訝之餘,又覺不可思議。那怪聲仍是響個不停,每響一次,四周牆壁皆有餘震,魚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無影,等到寂靜之時,突又重新出現,似被激流沖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聲響時向前倒伏,聲停時又直立搖曳如初。
確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縝最苦最累,不但身子勞苦,心亦疲累到極處,幾乎窮盡平生所有才智,調動一切可調之人,調動一切可調之物,成就前無古人之壯舉,月半功夫,跨越數萬里。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最苦的是,明明困難極了,還要在人前做出輕鬆樣子,鼓舞眾人鬥志。不料經歷如此之多,來到此間,卻又是見到如此結果。
兩人四目相對,陸漸心頭凄惶起來,他隱隱明白,這一次,姚晴當是迴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絢爛,在最短的時刻里,這個女子殘餘的活力就會揮霍殆盡。陸漸眼角發酸,胸中悲慟之意鋪天蓋地而來,可又怕姚晴傷心,不敢痛苦,強笑一笑,柔聲道:「阿晴,我們,我們到地方啦,這裏就是西崑崙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來救你。」
谷縝點頭道:「西崑崙將此物名為『潛龍』,其實已有深意,乾卦初九道:『潛龍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崑崙命名如此,足見他深心之中,是不願運用此物的。所以不曾毀掉,不過希望來日天下無戰,民智大開之時,有識之士運用此物造福於民,比如降伏海嘯、驅趕魚群,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來,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遙遙無期,此物帶回中土,一定禍亂天下。」
陸漸已經全然清醒,見狀詫異,飛身搶上,一眼看到密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古怪,便鑽入其中。密道一路向下,腳底隱隱傳來顫動之意,行了二十余丈,忽然隱隱聽見轟隆之聲,連綿不絕,既似野獸咆哮,又如風雷怒號,更如某個龐然巨物,在夢中大聲呼吸。陸漸聽此怪聲,神為之奪,就在此時,怪聲忽止,四周死般沉寂,呼吸可聞。而這寂靜持續不久,異聲又起,越是向前,聲勢越大,驚心動魄,陸漸生平所遇,以此為甚。
二人心弦均已繃緊,萬歸藏雜念盡去,谷縝亦無他思。
陸漸站在這無名石樓前,不知怎的,便覺一股古樸蒼涼之意撲面而來,不由得怔忡片刻,方才卸開門閂,推門而入。
就在此時,陸漸心頭忽地閃過一絲異樣,這是異感由心苗處生髮,暖洋洋湧向四肢。陸漸身子立時生出極大變化,極空極大,彷彿無所不包,無所不容,萬歸藏內勁入體,立時化為劫力,劫力瀰漫天地,陸漸神識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廣,無不深切感知,剎那間,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眾星,圍著他徐徐轉動,發出如雷響聲。
陸漸接過書,瞧了一遍,發覺花曉霜想象的劫力修鍊之法,與《黑天書》可謂截然不同,立意新奇,異想天開。《黑天書》入手之法,必是逐脈修鍊,待到煉完三十一隱脈,「劫海」自然出現,但這麼一來,「劫海」方位人煉人殊,每個劫奴均有不同。然而《相忘集》中,花曉霜卻恰好相反,她將隱脈中的劫力與大海中的陰陽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體經絡,修鍊隱脈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隱脈之中,造出一個丹田氣海,亦即是《黑天書》中所稱的「劫海」。
就在這時,萬歸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縝呼出一口大氣,攢袖一抹,額上滿是汗水,這一剎那,他已經明白,萬歸藏識透水陣玄機,破陣而出,正向著島嶼飛速趕來,倘若呆在此處,必被他找到,那時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潛龍也會落到萬歸藏手裡。
萬歸藏哦了一聲,笑道:「我學他什麼?你倒說說。」谷縝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那是第一等的老滑頭,你教導徒兒我也就罷了,何必也用這招?明明在前,一會兒的功夫,就轉到我後面去了?」
萬歸藏笑中出手,詭譎出奇,但谷縝也不傻,早已默運心神,觀其氣機,萬歸藏殺機一動,谷縝便已知覺,萬歸藏身形一動,谷縝亦動,上身不變,左腳卻大大向後跨出一步,掠過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灘邊上。
陸漸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裡會負你?」姚晴小嘴一撅,還要再說,谷縝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賺夠了,明知道他不會負你,你又何苦拿這些言語害他著急。若你不放心,我來擔保,他敢欺負你,我幫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說道:「也罷,既然臭狐狸這麼擔保,我就勉強相信你了,雖然怎麼煉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許將我煉得怪模怪樣的,若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煉也罷。」
「海邊?」陸漸道,「那裡風大得很。」姚晴哆嗦了一下,固執道:「我要去。」陸漸看她一眼,不願違拗,抱著她起身出了石樓,飛身來到海畔,卻見舢板孤零零扣在岸邊礁石上,陸漸不覺尋思:「谷縝去了哪兒呢……」念頭方轉,便聽姚晴喃喃道:「陸漸,太陽快落山啦。」
谷縝恍然大悟,脫口道:「虞兄要自廢神通么?」
月向西沉,萬歸藏的氣勢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無休止,他早已放棄貿然出手,只是不斷積蓄氣勢,壓迫谷縝神意,使之疲憊虛弱,從而無法施展「天子望氣術」窺破三才之氣,死中求活。
陸漸大喜過望,握住谷縝之手,嘆道:「谷縝,我,我真不知如何謝你。」谷縝笑道:「謝我什麼?若要謝九-九-藏-書,便該謝花祖師,多虧她宅心仁厚,心細如髮。」陸漸道:「花祖師固然要謝,但若無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轉機……」繼而苦了臉,嘆道,「可瞧書中語氣,這靈藥僅能延命數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便須……」說到這裏,蹙額抿嘴,露出苦惱神氣。
眾人唯他馬首是瞻。聞言均無異議,唯獨霍金斯不大樂意,說道:「我們這船太小,給養不足,環球航行又花工夫,耽誤我做生意,況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陸,西班牙守在那裡,不喜歡我們過去。」言辭間找了許多借口,總之就是不願意環球航行,德雷克一旁聽見,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縝眼珠一轉,拍手笑道:「老頭子,你平生最討厭孔老夫子,今天怎麼轉了性,不學好,偏偏學他老人家的惡習?」
虞照大手一擺,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隨這條船去英吉利。」
想到這裏,谷縝不由跳將起來,目光掃去,陸、姚二人正雙眉緊鎖,神色愁苦,陸漸頭頂白氣微微,聚而不散,顯然行功已到緊要關頭。谷縝深知修鍊內功,喜靜勿動,一被擾亂,不止前功盡棄,還有性命之憂,姚晴虛弱至此,更是折騰不起。
虞照點了點頭,苦笑道:「我早已有心自廢神通,只恨重擔在肩,不能抽身,如今萬歸藏已死,大劫煙消,西城又有陸老弟這等英傑。你和他交情如鐵,東島西城自當和睦相處,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疾惡如仇,在中土樹敵極多,若無神勇,性命不保,沒辦法,只有扮成縮頭烏龜,藏在異國,苟全性命。」
萬歸藏站在一個沙丘上,居高俯視,谷縝仍在海里,髮髻散亂,烏亮長發披在肩頭,左臂一團鮮血慢慢擴散,鮮血順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無影無蹤。
濤聲在耳,谷縝全身汗毛豎起,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時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縱然力求平靜,可面對萬歸藏倒海移山般的威勢,就如海中月影,在風浪中蕩漾紊亂起來。
陸漸凄楚道:「阿晴,你為何要提這個死字呢?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又怎麼辦呢?」姚晴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盡了力啦,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記得那天在水井邊,臭狐狸對我說的悄悄話么?因為這句話,我才能活到今天。」
陸漸的步子快的出奇,迥異往日矯健雄渾,輕飄飄彷彿失去重量,手中提著一口銹劍,黑暗中,斑駁鐵鏽間,透出微微紫芒。
呻|吟入耳,陸漸陡然還醒,慌忙轉過身來,抱過姚晴,只見她蛾眉顫動,似乎極為痛苦,陸漸忙將大金剛神力傳了過去。過了好一陣子,姚晴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來,又過片刻,終於睜開。
谷縝冷笑道:「你是大情聖,我耽誤了你殉情,抱歉還來不及,哪兒敢生氣?」陸漸耳根發燙,說道:「我,我那時糊塗了么,又不見你,一時沒了主意么。」谷縝瞧他一眼,忽而狠狠給他一拳,笑罵道:「罷了,你這廝雖然可惡,但也可憐,跟你計較,太不值得。」
轉眼間,海水已到腰間,腥鹹水汽湧來,陸漸忽覺肩頭一緊,被人緊緊攥住,向後猛拖。來人力氣既大又巧,竟將他拖得倒退兩步,陸漸未及轉身,臉上便著了一記,火辣辣生痛。他看清來人,怔忡道:「谷縝,你怎麼打我?」
谷縝念到此處,驀地住口,抬眼看去,陸漸已是面色蒼白,目光失神,不覺嘆了口氣,道:「真想不到,《相忘集》中醫治之法,竟是修鍊劫力?」陸漸微一激靈,澀然道:「那麼,那麼沒有別的法子嗎?」谷縝一眼掃去,搖了搖頭:「下面是花祖師想象的修鍊之法,另附一句,倘若傷者垂危,可取陰陽池左邊冰眼中『活參露』延命數日。」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陰陽池左方。
姚晴怒道:「你還狡辯,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對。」仙碧不覺莞爾:「令尊身故,我心懷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說話。如你還是不平,我此間向你道歉好么?」說到這裏斂衽施禮。姚晴哼了一聲,扭頭不理。
海水越來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蓋,陸漸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紅,懷中的女子輕的出奇,好像變成了一團清風,無法把握,不可留駐。
谷縝暗暗苦笑,深知陸漸對煉奴之事創巨痛深,生平最為忌憚,更別論將心上人煉成劫奴,他從前決不會想,此時也決不敢想。陸漸沉默片刻,抬頭道:「谷縝,你怎麼不說話?」谷縝道:「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麼說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還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寧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說到這裏,眾皆默然,虞照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谷縝的肩膀,笑道:「老弟說的對,我聽你的。」左飛卿也微微點頭,陸漸回頭問姚晴道:「阿晴,你說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貫自以為是,又有什麼時候錯過?不帶就不帶,誰稀罕么?」
萬歸藏一手握住劍柄踉踉蹌蹌,向後倒退,另一手卻緊緊抓住谷縝,谷縝身受重傷,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萬歸藏拖著向後。陸漸卻似被方才一劍耗盡了全身精力,雙膝發軟,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無力站起。
哀號聲遠遠傳出,海風陣陣,悠悠而至。檐下鐵馬相擊,發出悅耳鳴聲,似在安慰樓中人的痛苦,樹上鳥兒婉轉,又似訴說歲月的無情。陸漸腦中一片混亂,臉上涼冰冰的,不知不覺,已掛滿淚水,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低低吟聲。
陸漸見這詭異情景,吃驚道:「這是什麼?」谷縝走近數步,照出池邊銘文,那銘文以篆書雕刻三字「陰陽池」,下方又以隸體刻下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潛龍死,池水活,萬物敵」。谷縝說道:「從這銘文看來,這座『陰陽池』當是潛龍之樞紐,一旦池水枯竭,這潛龍也就成了廢物。至於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旁人看來,谷縝這一退平淡無奇,殊不料,對於陣中二人,這段距離卻是微妙無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間氣勢盈張,有如扯滿了弦的弓,萬歸藏則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勢力蓄滿,無堅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縝自身氣勢宣洩,破綻頓生,勢必引來萬歸藏更凌厲的后招。但此時距離,卻是不長不短,即在間不容髮中卸去萬歸藏所蓄之勢,又使自身氣勢不破,保有反擊之機。
樹影閃逝,落在身後,谷縝心中焦急,一邊飛奔,一邊轉念,猜想萬歸藏身在何處,誰知念頭一動,萬歸藏的影子又現心頭,容貌分明,鬚髮可見,就連眉宇間一絲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萬歸藏身在何處,離此多遠,谷縝盡已瞭然。
呼的一下,谷縝眼前發黑,一團黑影遮住朗朗月光,萬歸藏的精神、內力均已登峰造極,此時出手,如轉圓石于千仞之山,谷縝卻似陷入谷底沼澤,眼望高山墜石,卻已無力自拔。
谷縝哈哈大笑,笑了一陣,說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呆在那兒,她身子不好,遲恐有變,我們還是早些回去。」陸漸答應了,扶著他回到陰陽池邊,他輪流為谷、姚二人療傷,一時忙得不亦樂乎,姚晴亦知萬歸藏已死,驚喜之情,自不待言。
勝負已分。突然間,一聲驟喝響如驚雷:「萬,歸,藏!」
陸漸、寧凝對此無可無不可,都無一定主張。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虞照見谷縝不作聲,忍不住道:「谷老弟,你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
谷縝笑了笑,說道:「我在想思禽先生燒書之事。記得他臨死前說『民智未開,不足以運用我之智慧』。那麼敢問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開?」眾人面面相對,左飛卿嘆道:「怕是沒有,如今大明朝每況愈下,還不如朱洪武的時候呢。」
谷縝望著大海,久久不語,陸漸見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道:「你想什麼?」谷縝一笑,答非所問道:「你怎麼來了?」
心念數轉,谷縝已有決斷,展動身法,奔出通道。這通道是潛龍唯一入口,直達水晶甬道,潛龍若是啟動,入口閘門便必須關閉,水晶甬道之後,則是梁氏三代後來經營,留待後世智者。谷縝此時身如疾電,轉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風悠悠,拂面生涼,谷縝腳下不停,向來時海灘奔去。
谷縝在海港附近找到一艘要去東方的葡萄牙商船,轉回女王號,交訖船資,眾人興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獨虞照、仙碧留在女王號船邊,站立不動,含笑望著眾人。
仙碧喜道:「北落師門,你答應啦。」笑著笑著,眼淚忽地流了下來,北落師門又在她手上蹭了兩下,輕叫一聲,邁著懶散碎步,走過甲板,來到姚晴身前,抬起頭,瞪圓雙眼,盯著姚晴。
樓里甚是簡陋,木桌木凳,久經風蝕蟲蛀,早已朽敗,唯獨幾件石器留存完好,細細辨認,也不過是些石臼葯杵,石磨石碾,還有一張大大的石桌,積滿灰塵。
谷縝將那海圖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開那本《馭龍策》。策中講的卻是「潛龍」的用法。其中大約寫道:「潛龍」渾圓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竅,一百二十八脈,一入口,六十四機關。操縱之法頗為繁複,一旦有錯,必然指東打西,指南掃北,惹來莫大災禍。以威力而論,潛龍共有七態:靜、守、行、驚、傷、破、滅,威力依次遞九-九-藏-書增,「滅」態威力最強,但沒試過,僅至「破」態,毀滅三島。潛龍威力還與地利有關,若在冷暖洋流交匯處,威力最盛,潛龍行使之時,大半入水,但能發生漩渦,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匱。潛龍今處「守」態,若要平息島外海陣,只須如此這般,轉為「靜」態便可。
過了好一會兒,她張開眼睛,卻見陸漸張著大嘴,滿臉是淚,已是泣不成聲,姚晴心中大慟,想要為他拭淚,仍無力氣,只得道:「陸漸,那串貝殼項鏈還在么?」陸漸一怔,還醒過來,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下那條項鏈。姚晴笑道:「你還留著?」陸漸臉一熱,道:「我,我……」姚晴道:「你什麼,還不給我戴上?」
谷縝目光澄澈,一眨不眨,腳步比風還快,身子微曲,勢如彎弓,掌力從他後腦掠過,擊中右側丈外一塊礁石,轟隆一聲,石屑亂飛,平息之時,那塊礁石已矮了一半。
一念及此,谷縝細看陣圖,畫圖者必是著意刁難,並未標明,所幸谷縝自由酷愛航海,北斗北極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針,谷縝夜夜觀望,北斗之形,便如烙在心上,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搖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縝略以計算,便發現第七星不在別處,正在島嶼西南。
陸漸抬頭望著夕陽,幽幽道:「是啊,快啦。」
二人對峙,時辰似乎很短,其實已然過去很長,頭頂的銀河慢慢暗淡,西邊的明月也走向末途。忽然間,萬歸藏的氣勢內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縝縱身欲退,腳下的海水卻如枷鎖一般,束縛甚牢,移步之際,沉重無比。
陸漸忍不住道:「可這修鍊隱脈卻是有的,煉奴之事,花祖師和思禽先生都沒想到,但也確是有的。」話音未落,忽聽姚晴虛弱道,「陸漸……」陸漸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張眼,看清陸漸面孔,喃喃道:「你,你別犯傻,別陪我啦……」說完不待回答,又閉上雙目,沉沉睡去。
驀然間,光華一暗,陸漸只覺一道巨影掠過頭頂,抬眼望去,不禁駭然,敢情來的竟是一隻大烏賊,觸手張開,漫無邊際,鸚鵡似的怪嘴開合不定,它欲靠近某地,誰知怪聲一起,海水中生出一股無形大力,將那烏賊沖得無影無蹤,也不知去了哪裡。
仙碧笑道:「這法兒好,可保萬全。」於是抱起北落師門,自去施術去了。
萬歸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覺,忽如狂奔的怒馬陡然收蹄,來勢一緩,悠悠下墜,落在一塊大石之上,朗聲笑道:「小東西,長進頗快。」
虞照見狀,也不禁住口,目視左飛卿蕭索身影,長長嘆了口氣。眾人看在眼裡,心中均是亮堂。
陸漸和谷縝不同,谷縝「天子望氣術」已成,識透三才之機,縱不能敵,也能避之,陸漸身當如此絕招,卻是避無可避,唯有硬擋,手中長劍一揮,貫注劍意,迎著巨力,奮力刺出。
姚晴盯著他,微笑著嘆了口氣,絮絮說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會扮成醜奴兒呢?可如今卻不成啦,『女為悅己者容』,我有了心愛的人,就總想讓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樣,你,你還記得柳鶯鶯祖師的故事么……」陸漸點頭道:「記得。」
陸漸道:「我為阿晴造好『劫海』,回頭卻不見你,不知怎地,便覺擔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駕馭諸大隱脈,劫力修鍊也算有小成,我騰出手來,便來尋你,離開時看到那口長劍,鬼使神差也帶出來了,不料竟派上了大用。沒有這口劍,不但我的『天劫馭兵法』用不了,更破不得萬歸藏的護體真氣。」
所以說,若將大海看作一個武學高手,潛龍便是它的丹田,若將潛龍看作一個武學高手,陰陽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體,卻有內外相連。花曉霜稱之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並稱修鍊任何內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綱,經脈為目,綱舉而目張,前者統率後者,方能成功。
谷縝哈哈大笑,拍手道:「虞兄何必這麼愁眉苦臉的,這可是天大好事,從此二位比翼齊飛,真是可喜可賀,只恨不能立馬成婚,叫小弟沒了鬧洞房的機會。」
陽光暗淡下去,投進窗內,帶著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輕輕道:「陸漸……」陸漸道:「什麼?」姚晴道:「帶我去海邊。」
谷縝舉步下台,沿途察看,卻是一無所獲。想到姚晴生死在即,心中焦急起來,找到一根樹枝,沿途亂捅,只盼捅出一個洞穴,從中鑽出一條蛇來。這麼邊走邊探,不多時便至海邊,再往下去,便是冰涼海水。
沉默良久,仙碧注目姚晴,見她沉著臉,滿不歡喜,不由笑道:「晴丫頭,我這一走,你可報不了仇啦。」姚晴怒哼一聲。仙碧嘆了口氣,對姚晴說道:「當日在姚家莊,令尊失憶,的確非我本意,當時我的念頭只求自保,令尊後來遭遇不幸,我心中也很難過,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對我成見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幾次話到嘴邊都只好收回去了……」
谷縝如風轉身,只見萬歸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樹枝頭,足底起伏不定,身後勁風凌厲,吹得衣發抖擻,飄飛如劍。谷縝呼吸為之一緊,萬歸藏所立之處,風向、地勢無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無敵,最要緊的時勢二要,均被萬歸藏佔住,剩下法、術、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縝性命。
陸漸搖頭道:「我對這城主沒興趣,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谷縝狂喜不禁,奔到高處,從懷中取出羅盤,因為常年經商,道路方向十分要緊,故而谷縝羅盤從不離身,即便金銀丟失,也決不丟掉此物,此時自然大派用場,磁針一轉,立時指明搖光方位。谷縝一陣風奔了過去。
萬歸藏分明看到陸漸中招,誰料不但不死,來勢反而更疾,周流八勁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虛設。萬歸藏敗盡天下高手,從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頭,也無法想到,天下間任何內力真氣,一入陸漸體內,便會化為劫力,強如周流六虛也不例外。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匯聚人體劫力,劫力近乎與神,自來以神馭氣,不可以以氣馭神,任何真氣神力,均不能駕馭劫力,若要駕馭,要麼就須以劫力駕馭劫力,要麼劫主必須是第一流的煉神高手。後者及其有限,百年難得一見,故而世間能夠行此法的,倒以劫奴為多,但劫奴真氣受制於劫主,劫奴煉奴,必要借力化氣,依照黑天書第二律,極易引發劫數。因此緣故,從無劫奴想過煉奴。陸漸得天獨厚,顯隱俱通,全然無此顧慮。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關,務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極虛弱,隱脈開竅,必要吸取顯脈精氣,當此情形,陸漸左手送出劫力,創造劫海,右手送出內力,補充顯脈精元,雙管齊下,絲毫不敢懈怠。
「猿斗尾?猿斗……」谷縝又驚又喜,心念疾轉,「原來這三個字竟是雙關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數,不過此間只有六隻石猴,北斗七星,還缺其一,天樞、天璇、天璣、玉衡、開陽、搖光,以勺為首,以柄作尾,斗尾當然是搖光,圖中缺的也是搖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間的距離方位卻是千年不變的。
眾人計議已定,谷縝為防萬一,索性按照《馭龍策》將潛龍調至「靜」態,平息水陣,掩好入口,方才和眾人一起離開。鐵箱中的算經醫典作為祖師遺物,由眾人帶回西城,《萬國海圖》則由谷縝保管。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陸漸點了點頭,抱著她坐下來,姚晴注目西方,過了片刻,忽道:「這落日好看么?」陸漸道:「好,好看的。」姚晴笑笑,驀地鼓起所有力氣,叫一聲:「太陽要落山啦……」陸漸一怔,獃獃望著她,姚晴卻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陸漸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閉上眼睛,輕輕的道:「陸漸,太陽落山啦,我,也該去啦。」
茫茫大海有如一個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動蕩,狂風亦是忽東忽西,風頭甚亂。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動不動,谷縝在上,萬歸藏在下,四目交接,冷電吞吐。
風起,浪涌,一個浪頭涌將起來,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飛起,星星點點,象是銀白流沙,在二人面前瀟瀟落下。
「蛇窟,蛇窟,原來如此。」谷縝蓄勢運掌,猛然一推,那塊礁石立時晃動起來,谷縝見其活動,心頭更喜,運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轟隆隆滾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圓形石門,門有銅環,綠銹斑斕。谷縝一把攥住,奮力提起,石門哐然洞開,森森寒氣撲面而來,谷縝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門之下,一排石階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處。
陸漸又是一怔,將項鏈戴在姚晴頸上,姚晴問道:「這樣子好看么?」陸漸拚命點頭:「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說道:「陸漸,這樣子就好,無論死活,我都不後悔,一路上,我儘力了,你也儘力了,還有,還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別怪他。」
陸漸望著姚晴,呆了一會兒,驀地雙目泛紅,長長吐了一口氣,凄然道:「谷縝,我心裏好為難,我,我縱然不陪她去,也沒法子看她死的。」谷縝瞧他一眼,說道:「你決定了么?」陸漸默默點頭,將一道真氣度入姚晴體內,同九*九*藏*書時叫喚她的名字,姚晴張開眼,瞪著陸漸,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沒有死啊……我也沒死么?」陸漸點了點頭,將身處何地,以及《相忘集》的記載說了,又道:「阿晴,這法子委實匪夷所思,但依我經歷之事,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只是願意與否,全都在你,你若不願,那就罷了。」
「天無盡藏」乃是萬歸藏平生神通所聚,層疊無休,一旦及身,大金剛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虛功有如利刃穿紙,直透體內。陸漸只覺雄渾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散,金光滿眼。
到了島上,見過潛龍,眾人商議前途,虞照說道:「來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潛龍,不妨帶回中土。」左飛卿、姚晴均表贊同,仙碧卻很反對,說道:「此物殺氣太重,倘若落到惡人手中,豈非造孽?」
浪花夾在兩股大力之間,點點迸碎,化為漫天霧氣,忽然間,萬歸藏丹田一跳,經脈微顫,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一分神的功夫,霧散浪平,谷縝已濕淋淋立在一塊礁石之上。萬歸藏卻站在海里。
谷縝嘆了口氣,笑道:「那口劍就是西崑崙的『天罰劍』了,這下弄丟了,你可做不成西城之主了。」
姚晴驚疑不定,卻聽仙碧道:「晴丫頭,這第二件事,便是拜託你照顧北落師門。」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貓兒,用臉貼著那雪白長毛,心中時緊時熱,竟不知說什麼才好。得到北落師門,無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託付靈獸之餘,亦將地母之位交到她手裡。
雙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計,而在歲月,就如大樹的年輪,比起年過半百的對手,十九歲的谷縝太過稚嫩。
陸漸亦笑,低頭翻看那本醫典,裏面密密麻麻,儘是蠅頭小字,陸漸瞧了數頁,不得要領,焦急之意,溢於言表。谷縝笑道:「你這麼瞧,三天也瞧不完。」拿過醫書,先看索引,果有「內傷綱」,翻到「內傷綱」,再看索引,中有「脈毀」一目,谷縝找到其處,一目數行,忽地念道:「高手較量內力,爭強鬥狠,強用真力,不免傷及經脈,破敗內臟,其中尤甚者,百脈俱毀,五臟皆空,靈芝老參,不可續起脈,天人武聖,無力實其氣,縱有聖手勉力調治,也不過空延數月之痛苦,到底血敗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見黷武必亡,萬事少爭,逞強者弱,示弱者強,解此厄難,莫如防範于未然,勿與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處,谷縝不覺莞爾,心道:「久聞這位花祖師心地最慧,果然時時不忘教化後輩。」
谷縝為二人護法,閑來無事,翻看鐵箱,先瞧那把長劍,不料抽劍出匣,那劍銹跡斑駁,極不起眼。谷縝暗自嘀咕:「這便是鼎鼎大名的『天罰劍』?」舉劍一劃,地上堅石應劍而分,如切豆腐一般,谷縝瞧得咋舌,心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來劍亦不可貌相,這劍看來丑怪,卻有如此威力?」想著,摩挲一陣,還劍入鞘。再看箱底,卻見一本《馭龍策》,與一支捲軸擱在一起。
這一退,破綻立現。萬歸藏攪亂谷縝氣機,立時出手,如鬼如魅,進逼上前。谷縝揮掌下掃,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閃電般撲向萬歸藏,萬歸藏輕飄飄一掌拍出,這一章看似隨意,卻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鋪天蓋地,無堅不摧。
虞照臉皮發燙,揮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鬧不著,大伙兒算是扯平,你若有良心,過些年頭來瞧我,咱們再來喝個痛快。」谷縝大拇指一蹺,笑道:「一定,一定。」
陸漸大為焦急,問道:「就這些嗎?」谷縝笑道:「別急,還有呢。」又念道,「……此疾險惡,醫之實無善法,然本書只論想象,不談實法,天人之際,奧妙無窮,余見識淺薄,不能窺其萬一,譬如人體除卻五臟諸經,且有隱脈三十一,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隱脈,自成一體,精氣綿綿,別於顯者,故與妄度,顯者若廢,或可著手于隱脈,譬如江湖乾涸,草木盡枯,若取水陰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轉死為活也……」
霍金斯一行醒來,便被抹去記憶,只隱約記得發生大事,何種大事,卻是想不起來,而且這段記憶一去,便沒了心結,霍金斯與谷縝重歸於好,言聽計從。
谷縝笑道:「這也怪不得他們,這番遊歷,他們受了不小驚嚇。」說罷舉起目望去,卻已不見鯨群烏賊,便問莫乙,莫乙道:「不知怎地,早上還在,過了晌午,便不見了。」
谷縝高舉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現一座十丈見方的圓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勢如太極,左右二池,池水忽漲忽落,交替結冰沸騰,怪聲響時,左池水漲,右池虧落,左池結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後,即又反之,一變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這般循環交替,永無休止,水汽氤氳,在淡淡珠光中格外分明。
谷縝掙扎欲起,卻又無力躺倒,汪洋海水從四面湧來,灌入口鼻,又苦又澀,谷縝只覺一陣窒息,身子重似千鈞,不住下沉。一縷晨光劃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縝望著逐漸明亮的海水,絕望之意湧上心頭。
他若再進尺許,谷縝便有反擊之法,見狀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頭子你教導有方。」萬歸藏微微一笑,拈鬚道:「少拍馬屁,天子望氣,談笑殺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底細。」
萬歸藏奪回了勢,站住了陸地,但勢在必得的一掌卻被谷縝生生卸開,谷縝始終帶笑,臉上笑意滿盈,從嘴角,從眉間,從眸子深處流將出來,二人由極動轉為極靜,空氣中瀰漫著微妙的均勢。
來的正是谷縝,他到了樓梯口,見到樓上情形,又聽到二人訣別,心中亦是難過極了,聽到最後兩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樓下,扶著那張石桌,渾身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突然間,幻覺煙消,所有劫力攏來,盡都灌入手中銹劍。
陸漸沿著小道忘我奔突,目前綠意蔥籠,耳邊風聲凄凄,一般無形的潛力,將前路上的橫枝斜柯絞得粉碎,碎葉亂舞,到他身前尺許,又被彈開。陸漸一顆心盡已系在姚晴身上,對這奇異景象渾然不覺,不多時,便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絕,四顧蒼茫。茫然間,忽聽遠處叮叮微響,既似塔上風鈴,又如檐下鐵馬。
陸漸心頭微動,循聲注目,只見風吹林開,樹濤悅耳,橫斜樹影間綽約露出一角石樓。陸漸喜得歡叫一聲,跳將起來,身如龍騰,向那石樓如飛趕去。
陸漸一無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樓,驚得樓上撲簌簌鳥雀亂飛,羽毛四散。敢情歷經多年,樓中已成海鳥巢穴,遍地羽毛糞便,臭氣熏天。游目四顧,陸漸心頭驀地一涼,幾乎便停止跳動。原來,左面牆上,一排書架狼藉不堪,書頁早被鳥雀撕扯殆盡,僅余滿地紙屑。
谷縝滿臉怒容,又是一拳,打在他臉上,厲聲道:「我就打你這個糊塗蛋。」陸漸身子一晃,呆了呆,驀地咧嘴大哭,嘶聲道:「我糊塗又怎樣,阿晴就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梁飲霜是誰?」谷縝略一思索,忽有所悟,這梁飲霜必是西崑崙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愛航海,若不然,焉能畫出如此海圖?只是西崑崙、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此人卻遠遊異域,不留形跡,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縝脾胃一些。
一時間,谷縝只覺得滿嘴苦澀,生平第一次嘗到「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滋味,真可謂智力俱窮,沮喪透頂,雙手攥著桌沿緣,指尖幾乎沁出血來,心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大哥視我為兄弟,我卻這麼沒用……大哥視我為兄弟,我卻這麼沒用……」不知不覺,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淚順頰滑落,滴在桌面,塵埃化開,透出細微莫辨的花紋。
陸漸呆了一會兒,放下姚晴,撲到書架之前,發瘋似的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無一紙完整書頁,紙屑上沾滿灰塵鳥屎,黃不黃,白不白,哪兒辯得出字跡呢?陸漸沉默時許,陡然發出一聲撕肝裂肺的號叫,雙手緊緊攥住那堆碎紙,指甲入肉,鮮血淋漓,一點一點,滴落在地。
谷縝方才確然用上了「天子望氣術」,忽被萬歸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覺體內真氣突地一跳,大有亂竄之勢,頓時倒退兩步,步子極大,雙腳深深插入海水。
谷縝如此大發雷霆,一半是怒,一半卻是后怕,方才來得稍晚片刻,陸漸勢必帶著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氣,想要痛罵陸漸一頓,見他一哭,滿心憤怒又化為一片憐憫,驀地一言不發,奪過姚晴,飛奔上岸。
陸漸見他答應煉奴,心中悲喜難辨,眼眶一熱,湧出淚水,姚晴明白他的心中矛盾,亦不作聲,將頭深深埋入陸漸懷裡。谷縝遞過《相忘集》道:「陸漸,所謂博採眾長,花祖師的法子或許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谷縝游目四顧,分開一處長草,只見渾天儀旁,蜷著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搖光」猴無疑。石猴身後,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翹起,指定遠處,谷縝順勢望去,下台的石階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沒入一片嵯峨礁石。
過了半日,陸漸見二人無礙,便修好舢板,進入水陣,遠遠便瞧見仙碧一行,眾人看到陸漸,初時甚是吃驚,隨即猜到島上情形,心中均是一陣狂喜,陸漸駛到礁石下方,將眾人接上舢板,告知戰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