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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猿斗尾

第五章 猿斗尾

陸漸皺了皺眉,道:「可是時間緊迫,或許明天便到地頭。你變強一分,我們的勝算也多一分。」谷縝搖頭道:「若是強練,勢必走火入魔,那時可就得不償失了。」陸漸略一沉思,說道:「當時我助萬歸藏脫劫,他曾傳我分魔之法,十分玄妙,我將這法子教給你,你有心魔,轉給我便是。」谷縝一驚,搖頭道:「決然不可。倘若連累你走火入魔,這神通不練也罷。」說罷便要起身。
正覺妙不可言,忽聽門外虞照厲聲叫道:「萬歸藏,你來做甚?」喝聲方落,便聽萬歸藏朗然道:「我怎麼不能來?」兩句話入耳,陸漸大驚失色,萬歸藏早不來,晚不來,偏挑這個時候前來搗蛋。谷縝正當緊要關頭,物我兩忘,決計不能擾亂,萬歸藏一旦闖入,即便自身免劫,谷縝也有走火入魔的大難,霎時間,陸漸心懸喉間,竭力收斂神意,以防萬一。
霍金斯臉色發白,叫道:「快收錨,把帆升起來。」說話間,那怪影又是一揮,這一下近了一些,霍金斯變了臉色,叫道:「快,快……」叫聲方落,船身似乎被什麼物事撞上,咚的一聲,船隻急劇搖晃起來。霍金斯以下,眾水手無不面如土色,紛紛抱住桅杆扯住繩索,盯著前方,拚命咽著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輪,尚自鎮定。
「什麼叫轉了行?分明是轉了性。」萬歸藏冷冷一笑,「你小子是越活越沒出息,少時銳氣消磨待盡,叫人失望得很。」谷縝笑道:「老頭子,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歡殺人,我是能不殺就不殺,得饒人處且饒人。」
陸漸聞聲知意,又驚又喜,這時間,忽覺谷縝身子微微一震,體內多餘真氣宣洩殆盡,氣機漸穩。陸漸心中又是一喜,當下緩緩收斂劫力,以助谷縝收功,耳中卻聽虞照揚聲叫道:「萬歸藏,你何時變得好心了?」
「姓兒。」谷縝道,「我若依了你的,這兒皇帝是坐定了,有你太上皇坐在頭頂,悶也悶死了。」萬歸藏哼了一聲,道:「你要怎地?」
「容我猜猜!」谷縝沉吟道,「你莫不是讓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萬歸藏從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有這點兒鬼機靈。前數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那邊發現一塊陸地,縱是《山海經》、《萬國圖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鴻蒙初開頭一次。那陸地上先前也有幾個未開化的小國,西班牙人一到,便將其輕輕收拾了。可哀的是,這些小國雖弱,卻多是金銀,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驅使土著,採掘金銀,再以船舶滿載而歸,當地土著備受苦楚,哀鴻遍野,西班牙卻由此富甲一方,雄及一時。」
谷縝連掙數下,額上汗如雨落,陡然間一個激靈,張開雙眼,神情迷茫,看到陸漸,心中忽有幾分明白,驀然一股酸軟之意走遍全身,雙膝下屈,幾欲軟倒。陸漸始終留有餘地,勁力含而不吐,見狀收勁,將他輕輕扶了起來。谷縝汗透重衣,訝然道:「我方才做了什麼?」
「奇怪,」谷縝眉頭大皺,「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烏賊?」話音未落,萬歸藏的聲音冷冷傳來:「因為此去不遠便是大海丹田。」
萬歸藏笑笑,悠悠道:「谷小子,你到底還是看不透我萬歸藏,老夫這一世,寧可大滿大盈而死,絕不抱殘守缺而活。」
萬歸藏道:「既然損弱補強也是天道,老夫取那個蠢物而代之,豈不正是替天行道?那把破龍椅如何如何,萬某並不放在心上,龍椅上的人又弱又蠢,卻是叫人討厭。強者為王,天公地道。谷小子,你若真想勸我,我倒有個折中法兒。你要不要聽?」
「我瞧出來什麼?」萬歸藏目光一閃,微微笑道,「萬某人向來眼拙,什麼形影相反啊,一月照三江啊,全都瞧不出來,能到這裏嘛,都是拜『紫微儀』所賜。怎麼,谷大先生,這樣子算不算違規,是不是論的智慧之道?」
陸漸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還在桶里嗎?」方落,便聽一個聲音道:「小奴上來多時了。」陸漸回頭望去。薛耳與青娥並肩行來,薛耳哆嗦道:「鯨停下來啦,不游啦……」
萬歸藏道:「何以如此威力?」谷縝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但見萬歸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長發如羽,抑且襟袖鼓盪,去勢之快,猶勝左飛卿。誰知未行十步,一排巨浪衝天而起,迎著萬歸藏狠狠拍來,萬歸藏避無可避,連環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後浪疊起,更勝前浪,如山如城,端地無窮無盡,一時水光滿天,白雨灑落。萬歸藏氣力略衰,浪頭立時迫近,二者相撞,水花四濺,萬歸藏渾身濕透,風部神通雖強,卻頗忌水,萬歸藏長發披垂,襟袖貼身,一個筋斗栽落水裡,仗著馭水法,拚死游回礁石,舉袖拭臉,狼狽已極。
陸漸不禁咬著嘴唇,雙目泛紅,仙碧又轉過頭,向寧凝道:「寧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卻是無拘無束的,你要去,我也不攔。」寧凝搖了搖頭,說道:「我就和仙碧姊姊在一起吧,畢竟多一個人,出這水陣的機會就小些。」仙碧聽得眼眶一熱,將寧凝摟入懷中,澀聲道:「好妹子。」
萬歸藏哼了一聲,不置可否,見谷縝分過棋子,便拈一枚,也不多說,隨手落下。谷縝應了一子,笑道:「老頭子,你方才給霍金斯吃了哪門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翹到一萬尺高,把南天門都給捅破了。」萬歸藏淡淡的道:「我教了他一個無本萬利、賺大錢的法子。」
谷縝知他放心不下自己,便點頭答允。
無形潛流推著小船如飛向前,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兒,前方湧現一簇礁石,亦有一尊石猴,蹲在石頂,舉手托腮,似卧非卧,尾巴尖兒如蛇頭昂起,指向東方。谷縝到了礁石下方,便掉船向東,果不其然,前方水勢緩和,船下潛力卻是綿綿不絕,驚濤駭浪似乎讓出一條通道,專供二人經過。
陸漸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幾乎將我逼到海里去。」谷縝心中一驚,皺了皺眉,思索半晌,徐徐道:「方才我夢見萬歸藏了。他就在我的面前,向著我笑,我伸手打他,卻怎麼也打不著。」陸漸心道:「你夢裡打的是萬歸藏,其實是我。」
谷縝驚喜交迸,只覺這法子真如生意場上一本萬利的買賣,投入一文,賺回十文,投入十文,賺入百文,內力滾雪球般越滾越多,惹得谷縝商人性子發作,忙得不亦樂乎,甚或偶爾停下,察看真氣收益,那感覺就如白天賺錢,夜裡在燈下數元寶一般愜意。
陸漸又道:「後面一句十分要緊,『六虛毒以宿主體內元氣為滋養,一旦傳給他人,有如化繭成蝶,威力增長何止十倍。』六虛毒就是『周流八勁』,你已練成『周流六虛功』,周流八勁取之不盡,只是不如萬歸藏厲害。我有一個法子,六虛再傳,威力更勝,你不妨先將周流八勁傳給我……」谷縝忍不住介面道:「由你真氣滋養,再傳給我么?」說完這句,二人四目相對,心中撲撲直跳。
谷縝點了點頭。陸漸定眼望去,那怪物體型雖巨,卻是大頭巨眼,長須數十,活脫脫一副烏賊模樣。
眾人聽到這話,均感匪夷所思,潛龍之道,竟是人類修鍊內功之法,放乎這一片滄海。可是這裏想來容易,究竟做來,卻不知如何麻煩。當年西崑崙與東島前輩如何做到的,著實叫人無法想象。
陸漸胸中大慟,又叫一聲:「寧姑娘……」話未出口,谷縝扯他一把,低聲道:「大哥,早去早回。」陸漸聽了,忍淚含悲,扳起船槳,循那石猴尾巴指處,與谷縝齊心協力,向前駛去。
「奇怪。」陸漸沉思道,「要是這樣,前些日子你怎地不覺?」谷縝懊惱道:「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來,途中確有幾次丹田跳動,心中出現萬歸藏的影子。但那念頭輕微迅疾,一閃而過,我一時大意,以為念由心生,自然觸發。何況那些感應,都不似今日強烈……」陸漸聽得頭皮發麻,四處望望,大為心虛,搖頭道:「這四周都是海水,他會躲在哪裡?莫非……」說到這兒,他臉色倏地發白,一字字道:「……莫非就在這艘船上?」說完這句,二人四目相對,甲板上一片寂靜,倏爾一股冷風吹過,隱隱傳來浪打船舷的聲音。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縝道:「你要去談,我陪你去,哼,或許真如左飛卿所說,那人會瞧我一分顏面。」谷縝擺了擺手,嘆道:「姐姐雖然是他的義女,卻不知此人脾性,萬歸藏的為人,無情無親無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絲軟弱,他對你的親情,對他而言,既是難能可貴,亦是深惡痛絕,他今日將你求救風君侯的事和盤托出,已有了割斷恩義的意思,一旦有變,他必然第一個拿你開刀,靈鰲島上,他先殺崔岳,就是一證。崔岳對他恩義極深,崔岳都殺得,還有誰殺不得?」
谷縝明知萬歸藏的手段,但一問之下,老頭子的話卻是半真半假,一口咬定來到這裏都是「紫微儀」的功勞,而且以他的性子,不但這次如此說,找到潛龍之後,他也大可以說是因為紫微儀的緣故,至於什麼「猿斗尾」,「蛇窟」,谷縝不說,他也大可不問,然而眼下形勢,谷縝卻無法不找潛龍,明知萬歸藏設下圈套,也只好一頭撞進去。
谷縝遠遠瞧見,哈哈大笑,說道:「西崑崙是『周流六虛功』的祖宗,這些伎倆怎能過他的手去,老頭子,你這一敗,叫做班門弄斧。」雖有波濤阻隔,卻無礙內力傳音,萬歸藏吃癟之餘,又聽譏諷,不由動了無明之怒,厲聲道:「臭小子,要想活命,閉上狗嘴。」
「奇怪。」谷縝沉吟道:「老頭子方才不像是在夢裡,看得到,摸得著,活靈活現,近在眼前。姥姥的,夢什麼不好,偏偏夢見老頭子,呸,晦氣晦氣……」他喃喃自語,轉身走了幾走,雙腳一定,身子突然僵直,呆了一會兒,轉過頭來,臉上神氣十分怪異,說道:「陸漸,你那日中了六虛毒,和老頭子同氣相求,到底是個什麼情形?」陸漸道:「那件事啊?說也奇怪,只覺丹田一跳,心裏便出現萬歸藏的樣子,彷彿就在左近……」說到這裏,陸漸忽地住口,臉色發白。
虞照將信將疑,說道:「這『鯨蹤』是思禽祖師所定,他也知道這個道理?」谷縝笑道:「虞兄真糊塗了,你忘了『鯨息功』么?」虞照一愣,點頭道:「不錯,西崑崙的『鯨息功』得自大鯨,這位祖師與鯨魚的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
修練中姚晴醒來幾次,仙碧也曾來探望,二人見這情形不知緣故,均猜是修鍊武功,但是何種武功卻又設想不出。欲問二人,但谷縝渾然忘我,陸漸受困心魔,均是騰不出功夫理會眾人。
谷縝搖頭道:「虞兄不曾生活海邊,不知這鯨魚性情。鯨魚航游,看似漫無目的,其實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門熟路呢。」虞照叫道:「谷老弟,你又來哄我了!」
德雷克也點點頭,仍是木無表情,陸漸又打手勢,詢問谷縝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纜繩,陸漸定眼望去,只見谷縝合衣卧在繩索後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原來谷縝唯恐情形有變,不敢遠離,不顧勞苦,露天而眠。
「一點不錯。」陸漸贊道,「谷縝你記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縝笑道:「姚大美女記性好,將來你們成了親,夫妻一體,她的還不是你的?」陸漸漲紅了臉,說道:「我說正經事,你不要胡扯。」谷縝笑道:「我說的也是正經事,婚喪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經事是什麼?」但見陸漸窘迫,心中不忍,笑道:「不跟你說笑了,其實老天爺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資雖弱些,卻多了幾個絕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誰敢談記性二字?說實話,我可羡慕得緊。」陸漸道:「這有什麼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歡,都是沈舟虛造的孽,我帶著他們,是沒法子。」
仙碧忍不住低聲道:「奇了怪了,我認識萬歸藏好多年,竟不知他會說英格蘭語,小時候我娘和爹議論他時,怕他聽到,常用英格蘭語交談,萬歸藏雖然聽到,也從沒理會過。」
陸漸極目望去,那礁石頂端,綽約有個模糊形影,陸漸一驚,哎呀叫道:「那是個人……」谷縝驀地伸手,將他嘴巴捂住,輕笑道:「別大聲,要不然,可便宜了老頭子,呵呵,那不是人形,是猴形。」
陸漸進退維谷,一咬牙,驀地右拳送出,拳勁如山,逼住谷縝掌勢,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縝揮掌劈來,左臂倏爾圈轉,將來掌鎖住,谷縝餘下一手疾疾九九藏書來攻,亦被陸漸手臂纏住,輕喝一聲,神力迸發,將谷縝按在當地。
「過不去啦。」德雷克高聲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風般忽左忽右,幾乎將他手腕扭斷。
陸漸本是心中冷透,這時忽見他神色有異,頓時心中一跳,說道:「谷縝,你想到法子了?」谷縝笑笑,偷偷伸出一指,指著遠處那塊礁石,低聲道:「大哥,你瞧那塊石頭上是什麼?」
中土眾人到此地步,方才當真明白萬歸藏的厲害,好比周流五要,時、勢、法、術、器,萬歸藏已得其四:時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時不我待;勢者,五大線索,已然過半;法者,尋找潛龍的法門大致已定;器者,這條海船就如萬歸藏所言,是很快的好船。只不過叫人氣悶的是,這四要都是谷縝一方造就,直應了一句俗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時間,望著萬歸藏的背影,眾人又是氣惱,又是灰心,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很好。」萬歸藏點了點頭。此時海中怪叫聲越來越急,濃霧淡去,晨光漸涌,前方景象分明起來。眾人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洶湧,巨浪騰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滿大鯨,大者巍如島嶼,小者也可比海船。蒼灰色的鯨背在浪濤中時隱時現,捲起滔天白浪。鯨群中圍著一個龐然怪物,那東西綿綿軟軟,閃動牛乳光澤,海水沸騰,無法見其首腦,唯見許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攪動蜷曲,有如一窩大的出奇的蟒蛇,遇見任何物事,立時牢牢纏住,死也不放。
萬歸藏道了一聲「好」,說道:「《道德經》有言:『驕兵必敗,哀兵必勝』,論兵法之要,竟是先於孫子。自此之後,道不離兵,兵不離道,兵家道家,異途同源。」
二人說話工夫,不忘留意萬歸藏,見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渾身白汽氤氳,須臾蒸干海水,繼而解開髮髻,滿頭烏黑頭髮忽地張開,微微彎曲成弧。陸漸見了,吃驚道:「白髮三千羽,糟糕,他要從天上出陣。」谷縝哼了一聲,只是冷笑。
這段秘辛在萬、仙二人心中隱藏多年,縱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時虞照盯著仙碧,神色驚訝,左飛卿更覺心神激蕩,盯著仙碧,渾身發抖。仙碧雙頰發燙,咬了咬嘴唇,說道:「萬歸藏,這件事你答應我不說出來的。」左飛卿脫口而出:「為什麼?」
其時天色尚未大亮,海上升起濃霧,漫如重紗,陣陣湧來,萬歸藏負手立在船頭,凝視遠方。三人順他目光看去,只見濃霧一團,景物莫辨,方覺迷惑,忽聽嘎的一聲,海鳥哀鳴。霎時間,霧氣中一個巨大的影子揮了一下,極長極粗,柔軟靈活,落下時,水聲激蕩,聲如炸雷。眾人心中均是一跳,有水手失聲叫道:「天啊,又來了,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陸漸、谷縝初見四人,大喜過望,此時見狀,又是一驚,無奈相距甚遠,風波險惡,睜眼望著,卻無法靠近。就在此時,船頭虞照站起身來,從身下取出一圈纜繩,運足氣力,呼地擲來,那繩索長得出奇,飛蛇般逶迤破空,射向陸漸,陸漸接個正著,奮起大力,大喝一聲,將四人連著舢板拖出漩渦,流星般駛向礁石。谷縝不由拍手贊道:「好法兒,誰想出來的?」
陸漸忍不住道:「怎麼辦?」谷縝微一皺眉,朗聲道:「還有幾隻舢板?」左飛卿檢視一遍,說道:「還有兩隻。」谷縝道:「時機緊迫,我和陸、姚一船。剩下一船,你們瞧著辦吧。」也抓起一隻舢板,擲入水中,縱身跳上,船上眾人面面相對,陸漸咬了咬牙,叫道:「各位保重。」然後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縝又道:「陸漸,你可知道這些鯨魚為何會來此地?」陸漸仍是搖頭,谷縝嘆道:「你沒瞧出來么?此地是他們的狩獵場,這大烏賊就是他們口中的美食。」未落,怪聲驟響,遠處一頭大烏賊被十余頭大鯨活活肢解,腥血四濺,殘肢敗體兀自扭曲不絕,船上女子瞧得面無人色,紛紛嘔吐起來。
情急間,陸漸縱身躍出,雙腳牢牢勾住船頭,魚躍出掌,砰的一聲擊中礁石,石屑飛濺,陸漸雙掌也是切骨生痛,但經此一阻,舢板斜刺里衝出,堪堪繞過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渦。那大海中似有無窮吸力,將舢板拖向水眼深處,一眨眼功夫,三人四周儘是滾滾流波,絢麗湛藍,有如巨井圍城一般,上方天日漸小,卻不知高有幾許,下方深淵不測,細細幽幽,也不知伊于胡底。陸谷二人縱有蓋世神通,當此滄海之怒,也自覺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渦,卻無絲毫解脫之數。
眾人聽到這話,均是大悟,無怪萬歸藏拿定潛龍將至,原來東島典籍早有記載,潛龍造成之後,也曾吸引偌大烏賊,覆沒船隻,大烏賊又引來鯨群,血戰一場。
下方眾人心頭一沉,這時間,一個聲音由遠而近,隨風而至:「諸位同道,好久不見,可無恙否?」每說一字,那聲音便近一些,說到「否」字,一道青光咻地劃破濃濃夜色,萬歸藏襟袖洒然,傲立船頭。
誠然,陸、谷二人到底年事太輕,都未明白武學至理。
仙碧奇道:「你怎麼對付?你打得過他?」
分魔之法是萬歸藏隱居十載、苦心創出的法門。自古修鍊內功,最可畏的莫過於心魔,而所謂心魔,也即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慾望雜念,雜念一起,自會分散精神;然而修鍊內功,卻要的是凝聚精神,聚百為十,聚十為一。所以雜念是靜中求動,修鍊內功卻非得動中求靜不可,武者往往修為越高,心魔越強,精氣神越發不易凝聚,這就好比帶兵打仗,十個人打仗可以遙相呼應,齊心協力;一百個人打仗,呼應不到,必然各懷異心;至於人滿一萬,遍野漫山,統率更是無比艱難。是故真氣越強,越是易散難聚,雜念紛出,強練神通,勢必走火入魔。精氣一潰,便應了「兵敗如山倒」的俗話,再想凝聚就很難了。是以自古以來,走火入魔者要麼瘋癲,要麼癱瘓,歸根結底還是精氣受挫,難以凝聚之故。
出門時,谷縝步履沉重,陸漸隨在一旁,兩人均不言語,走在船頭,並肩而立,頭頂傳來悠揚哀怨的旋律,守夜蘇格蘭水手坐在桅頂上吹著風笛,如泣如訴,充滿惆悵的思緒。
陸漸的大金剛神力雖略遜於周流六虛功,但谷縝修為尚淺,不足擊潰陸漸護體神通,周流八勁又與大金剛神力抵觸,陸漸分得清楚明白,自身真氣既不潰敗,又可操縱入體異氣,返還谷縝,於是乎,二人間形成微妙均勢,大金剛神力聚而復散,散而復聚,轉化為周流八勁,灌入谷縝體內,每度一次,陸漸內力便弱一分,所幸他顯隱二脈已通,天人合一,內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換上任何一人,頃刻之間,便有氣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陸漸不知此理,但覺痛苦難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個時辰,不覺汗透重衣,呼吸漸粗,又怕被谷縝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終一聲不吭,若無其事。又過一個時辰,用飯時分,方才收功。谷縝未覺有異,驚喜交集,眉飛色舞,大談心得,陸漸含笑凝聽,對所受苦楚隻字不提。
仙碧揚起雪白下頜,冷笑道:「我哭著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說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萬感激,還不把人煩死,我可不想你欠我的情,寧可你感激我媽。」左飛卿不由怔忡,虞照卻拍手笑道:「說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俠士所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點,今日才算知道緣由。」仙碧氣得俏臉發白,道:「好啊,除了這個,我就沒別的好么?」虞照一愣,苦苦思索片刻,搖頭道:「想不出來,你這人婆婆媽媽,挑三揀四,這也不許,那也不行,尤其喜歡管我喝酒,說起來,真沒做過幾件好事。」
陸漸聽到這裏,忍不住道:「如此說來,這西班牙賺的都是不義之財?」
谷縝笑嘻嘻地說:「既然我那麼適合做皇帝,打江山的事情就交給我來做,不必麻煩老頭子您了。您老人家不妨今日起,退隱江湖,袖手旁觀,瞧著我怎麼打江山,做皇帝,只出眼不出力,悠哉游哉,豈不快哉?」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萬歸藏笑笑,「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見他如此模樣,恐懼稍減,定一定神,說道:「若不逃走,就不能活。」
「海盜?」萬歸藏冷笑一聲,淡淡道,「金銀都是西班牙從土著手裡搶來的,本是不義之財,搶過來有何不可?這就是叫損強補弱,乃是天道。谷小子,這等事你也做過吧?四大寇百船財貨,被你攔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廝幾乎投海自盡。」
思忖間,萬歸藏走到帆下,拍了拍桅杆,目光射來,用英格蘭語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長先生,你有這等快船,我教你一個法兒,包你能賺大錢,比你國女王還要豪富。」他將英國說得流暢自如,已是一奇,又說有富可敵國的法兒,更叫霍金斯驚詫不已。
陸漸心頭微動,恍然明白,谷縝行功已到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必有突破,當務之急,便是竭力助他成功。可是多日來大金剛神力反覆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勁較之此前又強了何止十倍,此消彼長,陸漸借力不及,周身筋脈一酥,勁力陡泄,周流六虛功如狂風巨浪,蕩滌全身,陸漸心中驚駭欲絕:「糟了,我竟死在他手裡么?」
谷縝盯著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說,你老頭子處處強過我等,大可不戰而屈人之兵,用不著心急殺人了。」萬歸藏微微一笑:「舉一反三,說得不錯。」谷縝道:「可你以往告訴我,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損強補弱,方為天道,損弱補強,那是人道。」
不一時,談論中斷,霍金斯吹著口哨從艙里鑽出來,瞧著二人嘻嘻直笑,一臉的志得意滿,揚長而去。陸漸瞧他背影,冷笑道:「這廝也投入萬歸藏門下了。」谷縝笑道:「這就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陸漸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將軍是將軍,八棍子也打不著,怎麼會是同源?」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谷縝道:「丹田我能明白,這陰陽二流又是如何解釋?」
「何止說不清,道不明!」谷縝嘆了口氣,「只怕從古至今,再無一人比他更懂得這些吞舟之魚,是以此地鯨群聚會,或許和他有關……」說話聲中,天已大亮,霧氣散盡,前方景象越發清晰,鯨群沉浮不定,怪鳴起伏萬端,巨鯨陣中,不時冒出那等軟體怪物,大小不一,色澤各異,觸手亂舞,氣勢驚人,眾人瞧得久了,漸漸發覺,那怪物不只觸手眾多長大,還有一個如山大頭,頭上巨眼,在風波中明滅閃爍,皎然如鏡。
谷縝眉頭一皺,嘴角閃過一抹笑意:「歡喜,怎麼不歡喜,老頭子你大駕光臨,再好不過,就是本船小了一點兒,容不下你這尊大神。」萬歸藏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坐下來……」說到這裏,又拍了拍桅杆,說道:「好船,比我那艘快得多了。」說著漫步走向後艙,谷縝見狀,忍不住道:「老頭子,在鶯鶯廟你就瞧出來了吧?」
繁星漫天,四周靜的出奇,陸漸沿著船舷漫步,凝聽風濤,眼望星辰,多日以來,要麼與姚睛相伴,心懷傷感,要麼擔憂前途,焦慮不安,對於四周景物變幻,多半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行程萬里,竟是難得有此閑暇。
谷縝笑道:「洗耳恭聽。」萬歸藏微微一笑,說道:「萬某沒有兒女,打下江山,無人可繼。你若歸順於我,將來我取江山,你做皇帝,老夫掛一個太上皇的名頭如何?」
谷縝定眼望去,眉頭深鎖,虞照卻啐了一口,說道:「我瞧是萬老鬼故弄玄虛,他怎麼知道就是那兒?」谷縝道:「一路上我們跟蹤鯨群,並未見到任何島嶼,此時見到,必有蹊蹺。」虞照道:「跟蹤大鯨這件事,我一向懷疑的很,試想一想,這些鯨魚在水裡都是胡游亂竄,天知道竄到哪兒去?又怎麼帶我們去找潛龍呢?」
「警世立法?」谷縝眼中微露譏笑之色,「敢情我看走了眼了,原來老頭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卻是心懷蒼生的菩薩?」說著啪的一聲,重重落下一子。
原來南方多水,江湖邊的小兒們最愛玩一種「打漂兒」的把戲,將尖薄瓦石以巧勁平射入水,只因速度奇快,瓦石入水,並不立時沉沒,反而能借流水浮力,從水裡跳躍而出,破空飛行一時,才又再落入水。精通此技者,一彈發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萬歸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眾人合力遮攔,故而使出https://read.99csw.com「打漂兒」的巧勁,詐使石塊入水,待到眾人懈怠,石塊卻又從船底突然跳起,將船底擊破。
谷縝傳出的八勁一成不到,細如涓流,返回之時,卻只覺如洪濤激流一般,幾被攻了一個措手不及,慌忙損強補弱,將來勁化入自身真氣。
陸漸眉頭微皺,沉聲道:「谷縝,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縝,這一聲以內力發出,有如獅吼虎嘯,振聾發聵。德雷克在一旁聽見,耳中嗡嗡亂響。誰知谷縝彷彿魘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將身一挺,魚躍而起,呼的一掌向陸漸拍來。
誰知這段航程竟是順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濤馴服,船底還有一股絕大潛流,推送船隻向前行駛,谷縝喜不自勝,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頭望去,萬歸藏不知何時又回到之前礁石,手扶舢板,望著這邊,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谷縝不禁大樂,笑道:「陸漸,老頭子這回可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先生的八圖秘語,如今又受困於西崑崙的潛龍水陣,哈哈,這麼一來,算是徹底輸給兩位祖師爺啦。」
谷縝嘻嘻一笑,走進艙內,左顧右盼。萬歸藏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盞魚油燈昏黃搖曳,見了谷、陸二人,問道:「你們來做甚?」谷縝笑道:「旅途寂寞,特來找老頭子你打雙陸,解悶消乏。」
越是難受,陸漸心中念頭越是清晰,心想谷縝若能神通大成,自己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至想:「阿晴若有三長兩短,我也勢不能活;谷縝才智勝我百倍,對付萬歸藏可以少我陸漸,卻不能少了谷縝。我縱是油盡燈枯也要助他成功的。」一念至斯,咬牙苦忍不提。
這一連串變化出乎意料,陸漸起初還覺驚訝,轉念默察,忽有所悟。敢情周流八勁不知為何,盡都化為劫力,陸漸體內雖無一絲真氣,神識卻是不減反增,劫力散開,對谷縝體內情形當真洞若觀火。
萬歸藏搖頭道:「世人痴頑愚昧,不殺不足以警世,不殺不足已立法,秦用殺戮,一統六國,漢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萬歸藏的「分魔」大法卻是一反常理,能將雜念轉嫁他人。雖說損人利己,但若對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助修鍊者克服心魔。陸漸歷經百劫,心神牢固絕倫,谷縝雜念縱涌如潮,陸漸心神卻如礁石,海浪雖猛,退去時礁石屹立如故。谷縝去了心魔擾亂,專心凝聚真氣,真有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之感。
陸漸按住他肩,神色凝重,道:「谷縝,不要任性。敵強我弱,不行險無以取勝。何況當日萬歸藏的心魔何等厲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這點兒心魔,又算什麼?」谷縝緩緩坐下,盯著陸漸,眼神變化數次,忽而嘆一口氣,低頭道:「大哥,我聽你的。」
「我卻知道。」萬歸藏淡然道,「當年我大破東島,在你祖父谷元陽的房裡找到一本書,那本書中,專道潛龍。」谷縝微微動容,「願聞其祥。」萬歸藏微微一笑,說道:「書中開宗明義:潛龍者,大海之丹田,陰陽之關聯,集陰陽二流,馭微茫七海。」
眾人跳上礁石,谷縝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態可掬,身後一根尾巴,遙指西南。谷縝方自沉吟,忽聽仙碧道:「舢板破了,載不了七個人,我們且留此地。陸漸、谷縝,你們帶晴丫頭先去。」谷縝、陸漸均是一楞,掃望去,左飛卿、虞照均是面露笑意,彷彿早已料到此事。陸漸忍不住叫道:「那怎麼成?留在此地,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萬歸藏笑笑,說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從何而生?天生五穀,五穀化氣,氣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過,天道如水,隨物賦形,在天上,它是一個模樣。在水中,它是一個模樣,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個模樣,可說天道惟微,凡人渺小,縱是老子、佛陀,也僅能知其一面,不可面面俱知。損強補弱是天道,損弱補強又何嘗不是?不損弱,何來強,若無強,又從何損之?」
「不遠?」虞照冷哼一聲,「這四面空蕩蕩的,除了鳥就是魚,萬老鬼不在船上,難道變成鳥,化了魚?」仙碧也道:「是啊,谷縝你或許多心了些。」谷縝欲辯無語,忽見左飛卿一言不發,走出艙門,縱身躍上中桅頂端,極目眺望。谷縝不覺心頭一動,叫道:「風君侯,你瞧見什麼?」左飛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寧凝微一沉吟,說道:「我來試試。」仙碧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視物。」寧凝雙頰微微一熱,縱身攀上桅頂,舉目一瞧,失聲叫道:「後面,後面有一艘船。」
谷縝吐了一口氣,忽道:「陸漸,你可瞧出這怪物來歷?」陸漸心中餘悸未消,臉色蒼白,連連搖頭。
眨眼間,浪頭已到萬歸藏頭頂,就在這時,奇變突生,那排巨浪似被無形巨刃生生劈開,一分為二,玉碎瓊飛般拍在萬歸藏左右身側,萬歸藏挺立如山,一襲青衫在風中颯颯抖動,凜然如旗。
谷縝神色凝重,微微點頭道:「老頭子說過,周流六虛功,大制小,強制弱,那日在東島,他便能遙制我體內真氣,委實可怪。或許是我的周流八勁源自老頭子,故能感知,或許就是但凡周流八勁,均能遙相感應……」說到這裏,只覺心煩意亂,再也無心細想其中緣由。
陸漸隱隱察覺谷縝心神不寧,真氣紊亂,當機立斷,截住真氣,將大金剛神力反送入谷縝體內,以絕頂神通將混亂真氣勉強壓住。谷縝真氣一定,還醒過來,說明緣由,嘆道:「這大概是心魔作祟,修鍊內功者在所難免,修鍊太快,尤其如此。欲速則不達,今日就此作罷。」
礁石上四人也齊齊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則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來大醉一場。」左飛卿笑而不語,寧凝欲要說話,話沒出口,兩行眼淚卻奪眶而出,盯著陸漸,眼前模糊一片,隱約看到二人駕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情愫如地底熔岩,再也按捺不住,顫聲叫了一聲:「陸漸……」
「仁者宗風?」萬歸藏撫掌大笑,「孔子三日而誅正少卯。這正少卯做了什麼,不過講了幾次學,講的學比較有趣,招引了孔門弟子,致使孔子門庭空虛,便記恨在心。嘿嘿,孔子以降,儒生當官,殺起人來比起秦始皇只多不少,始皇帝用刀兵殺人,儒生卻是刀筆並使,用筆不成,再用刀斧,手段多多,花樣百出。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間不知有多少人顆頭落地,法由儒出,韓非、李斯都是大儒弟子,這麼說起來,秦始皇枉自焚書坑儒,原本卻是孔子門人。儒教興于漢武,更是莫大諷刺了,漢武一世,北擊匈奴,南服北越,東征遼東,西通絕域,致使白骨為墟,萬民流離,殺的蠻夷固然多多,死的漢人那也不少。孟子道:『仁者無敵』,若要無敵,必先破盡群敵,破敵者,焉能不殺?」
陸漸望著這個兄弟,心中感慨萬千:「若道認真,誰又及得上他,只是這一路肩負千鈞,到底讓他累啦。」當下走上前去,脫下外衣,披在谷縝身上,谷縝睡夢中若有所覺,濃黑長眉微微蹙起,陸漸正要起身,忽覺一股絕大潛力從谷縝身上湧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風捲起,呼的一聲,直衝而來。
萬歸藏指著海面:「這海中水流並非如常人所想般冷暖如一。而是有冷或熱。冷者為陰,暖者為陽,有如人體陰陽二氣,行經十四經脈,流轉奇經八脈,無論如何變化,總有一定規律,陰陽二流也是如此,在這海中流轉之際,必會依循某一定律,或是從西而東,或是由南而北。西崑崙按照這一道理,將這汪洋大海假想為一名內家高手。修鍊內功的人都知道,修鍊內功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彙集體內陰陽之氣,聚百為十,合十為一,大能匯聚,故能摧堅破敵,所向無前,這便是一切內功的原理了。可是這茫茫大海不同於人類,混沌無知,任意所之,內中雖有陰陽二流,卻不會意守於一點,故而若要駕馭陰陽二流,首要之事,就是為這混沌大海中造出一個丹田。」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徐徐道,「這個丹田,就是潛龍。」說到這裏,萬歸藏抬起頭來,目注遠方礁型岬影,流露神往之色。
功夫大進雖是好,但谷縝卻有所不知。天道此消彼長,絕不無故惠人。陸漸既要承受六虛毒之苦,又要抵禦心魔,直如四面受敵,痛苦不堪。抑且谷縝真氣強一分,心魔亦強一分,奇想怪念層出不窮,縱是當日為萬歸藏分魔也不過如此。何況當日雖受難,卻如斧鉞斬劈,痛苦之餘倒也痛快。此時卻如鈍刀割鋸,求生不得,求死亦難,當斷不斷,真是萬分磨人了。
谷縝被他說到生平得意之事,撓了撓頭,呵呵笑道:「過獎過獎,那都是很久之前了,而今我轉了行,不幹這營生了。」
左飛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義父,說不定他一看你的寶貝面子,立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仙碧紅透耳根,氣道:「左飛卿,你這是什麼話?」左飛卿話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與萬歸藏仇怨太深,時下怨氣難消,猛一拂袖,飄身而出。寧凝見狀,欲要起身,又露遲疑之色,終歸坐下。
谷縝不耐道:「我說的都是真話,老頭子明明就在不遠。」
如此行了一日,金烏又落,薛耳谷縝均是疲憊不堪,陸漸心系姚晴,也不耐久處桶中,便與青娥換過,谷縝多日來幾乎不曾睡過,意疲神弛,支撐不住,便叫來德雷克,令其掌舵,自己則坐到一邊運功調息。
萬歸藏嘆一口氣,抬眼望天,若有所思,慢慢道:「小碧兒,你幼時活潑可愛,善解人意,最投老夫脾胃。多年來你爹娘對我表裡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臉面,這二人死數十次還少了?還有這個左飛卿,是我仇敵之子,本應除之,也是你背著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饒他一命,即便東島一戰,我也信守承諾,縱然殺了老笨熊,也饒過這姓左的小子,只是小懲大戒,叫他受點兒微傷罷了。可笑溫黛那番婆子,還以為老夫不殺左飛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
經過第六尊石猴雕像時,水勢忽然一緩,浪濤漸小,水色變清,不多時,波平浪靜,海面微微起伏,細密波浪漸遠漸無,只余如鏡水面,映出一帶島嶼。那座島嶼孤獨佇立,別無依傍,島上草木豐茂,鬱郁蔥籠,四面環繞蔚藍海水,乍一瞧,就如鑲嵌在藍水晶上的一塊翠綠寶石,鮮亮奪目,映日生輝。
「大海丹田?」谷縝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會來丹田?」萬歸藏冷冷一笑,「問得好,那我問你,潛龍是什麼東西?」谷縝一愣,說道:「故老想傳,潛龍是一件滅世神器,威力極大。」
萬歸藏笑了笑:「《道德經》論道德,將『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說道『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無所不至,隨物賦形。《孫子》論兵法,亦將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故變化,不拘常態。至於道家中以實就虛,以退為進,以弱勝強,無為而無不為,種種道理,均可化之於兵法,故而孫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將,法,首論『道』者。
「好心?」萬歸藏哈哈一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們打心底服我,省得來日輸了,多尋借口。」虞照哼了一聲,萬歸藏卻嘿然一笑,揚長去了。
陸漸順勢望去,便看到萬歸藏那一葉舢板在波峰浪谷間時隱時現,萬歸藏渾身濕透,全沒了瀟洒風度,只是縱及所能,連連出手沖開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爍古今,縱是驚濤巨浪,也是一擊而分。陸、谷二人見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正覺焦急,陸漸一聲驟喝,挺身而起,呼呼兩掌拍後身后,大金剛神力凝如實質,海水微陷,舢板借這些微之力,勉強前沖。谷縝趁勢馭使舢板越過浪尖,兩人定眼一瞧,不禁駭絕,前方不知何時,從波濤中湧出一塊礁石,森然筆立,舢板若是向前,畢被撞得粉碎。
陸漸聞聲回頭,寧凝淚如泉湧,大聲叫道:「你,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來……」陸漸聽到這話,嗓子微微一哽,欲說忘言,只道:「寧姑娘,我,我……」寧凝卻再也忍耐不住,捂著臉背過身去,嬌軀顫抖,號啕痛哭。
八勁入體,陸漸大金剛神力頓生感應,八勁欲化,大金剛神力欲凝,兩種神通直如水火交戰,將陸漸體內當作戰場,斗得激烈無比。陸九_九_藏_書漸忍著難受,以絕高定力,生生迫使那團六虛勁在體內轉了一周,至手三焦時,方才以穀神通傳授之法門,送入谷縝丹田。
船尾后艙處於甲板上方,在諸艙之中,居高臨下,地勢極為有利,萬歸藏佔住這裏,頗有掌控全船之意。還未走近,便聽見萬歸藏與霍金斯交談,說的都是英格蘭語,谷縝這幾日聽多了這國語言,約莫識得幾個詞兒,隱約聽得二人言語中不斷冒出「西班牙」,「黃金」,「搶劫」等詞,霍金斯言語間似乎極為歡暢。
萬歸藏哈哈大笑,笑罷望著谷縝道:「小子,你小瞧人了,老夫若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問你,我做皇帝強些,還是嘉靖那蠢物強些?」谷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頭子你強些。」
谷、陸二人均是怔住,這一問如驚世駭俗,如奇峰突起,頃刻間反客為主,谷縝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盯著萬歸藏,神色疑惑,萬歸藏只是笑笑,侃侃而談:「你是我得意弟子,承我商道,傳我武功,最難得的是你這份氣度,泱泱然有王者之風,天生的帝王胚子。咱爺倆倘若聯手,方今天下,誰又抵擋的了?呵呵,谷小子,成龍成蛇在你一念之間,若要斗下去,那也由你,反正是要輸的,若是歸順我么,好處說之不盡,你是明白人,孰輕孰重,一想而知。」
「打是打不過的。」谷縝笑笑,說道,「然這世上除了百戰百勝的將軍,還有一等傾危之士,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亂國。」左飛卿道:「你說的是縱橫之士,如蘇秦、張儀?」谷縝道:「是啊,說不得,今日我便學學蘇秦、張儀,遊說遊說老頭子。」
女王號搖搖晃晃,穿行在這洪荒殺場,四周腥血橫流,慘烈出奇,面對這些龐然海怪,船頭眾人真如螻蟻一般。海平線上島礁輪廓越發清晰,在滔天濁浪中時隱時現,陸漸瞧在眼裡,心中無端激動起來。
谷縝只顧與萬歸藏斗心力,一時忘了留意棋面,此時低頭一瞧,當真大勢已去,不覺苦笑,推秤而起,說道:「老頭子,我再奉勸你一句,滿招損,謙受益,你如今已是登峰造極,奢求無度,必遭天罰。」
船上之人驚喜交迸,齊聲歡呼,谷縝連聲贊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得意笑道:「這算什麼了得?我在昆崙山下套野馬的時候一套一匹,從沒失手過。」仙碧亦喜亦嗔,說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了。」虞照笑道:「開染坊好啊,日後你就不愁沒衣服穿了。」仙碧道:「誰稀罕你的衣服,還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短繩索,靠近礁石。
這一試,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陸漸的法子確然可行,不由得同時張眼,對視一眼,心中均是狂喜難禁,當即一如前法,全力施為,發勁,周轉,返回,周流八勁由細而粗,由弱而強,渺渺一縷,足可化為汪洋。
「天啦。」甲板上略一沉寂,響起一聲尖叫,一個年老水手叫道:「克拉崗,那是克拉崗……」霍金斯一個激靈,掉頭嘶叫道:「快掉頭,德雷克,你這個狗娘養的雜種,快掉頭,雜種……」又是嗚的一聲,那條觸手猛然收回,從萬歸藏頭頂數尺一掃而過,轟隆一聲落入海里,一排如山巨浪洶湧而起,砸向船頭。
「菩薩又如何?」萬歸藏拈起一子,舉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掃蕩十萬魔軍,這算不算殺戮?」
只聽虞照冷哼一聲。道:「這兒是病人艙室,閑人免進。」萬歸藏笑道:「你這麼急著攔我,大有鬼祟,不成,管他什麼艙室,我偏要瞧瞧。」虞照大急,叫道:「你要進去,除非踩著我過去。」萬歸藏道:「是么?」話音未落,虞照慘哼一聲,已然吃虧。萬歸藏笑道:「你的雷音電龍雖有幾分火候,但想擋我,豈非以卵擊石……」說罷輕笑兩聲,又道,「你當我不知道裏面作甚?那倆小子天真的很,以為僅憑几日苦練,就能勝我?痴心妄想,莫過於此。也罷,看在你捨命相護的份兒上,我不進也罷,嘿,若有閑暇,你告訴他們,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麼地方?」萬歸藏冷笑道:「你們來做什麼?吃飯?睡覺?還是拉屎拉尿?」
谷縝未答,陸漸已搶著道:「那是魔,又不是人!」萬歸藏道:「那麼你敢說,這浩浩十萬魔軍,就沒一個無辜之魔?」陸漸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這些魔是否無辜,卻沒想過。谷縝笑了笑,解圍道:「魔者多惡行,那是該殺。」萬歸藏道:「人的惡性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於魔族,年少無知,未及行惡,算不算無辜?」
「不錯。」萬歸藏笑道,「但這不義二字卻是大可斟酌,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西班牙當年舉國皆窮,不如此怎可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從那大陸到西班牙,海波萬里,無兵可守,無險可據,西班牙的金銀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夠快,炮夠多,即可從容劫掠。」陸漸皺眉道:「你這麼不是教人做海盜么?」
谷縝嘴上胡說八道,挑動萬歸藏的怒氣,心裏卻甚著急,時下進退兩難,當真不知如何了結。正轉念頭,忽見來路水勢變化,波峰下沉,從浪尖處嗖地鑽出一條舢板,上面赫然坐著仙,寧,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槳,奮力划水,齊心協力,進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波峰。不料水勢又變,漩渦忽起,舢板打個旋兒,眼看便要遠離陸、谷二人。
谷縝笑了笑,說道:「罷了,你舊話重提,做什麼道理?」陸漸道:「第一句,六虛再傳,必死無疑,你沒有死,那是再好不過了,若不然我一輩子都會痛恨自己……」谷縝聽得心頭一熱,嘆道:「大哥……」
「孟子?」萬歸藏微微冷笑,「且問儒教之中,孔孟誰尊?」谷縝道:「孔子至聖,孟子亞聖,孔子開創仁者宗風,自然尊貴一些。」
走到船尾,德雷克守在舵前,縱是尋常值夜,亦是神采奕奕,身形挺直,雙眼一眨不眨,盯著遠方。陸漸瞧得暗暗點頭:「這少年真有些與眾不同,不論做甚,都是恁地專註,倘若機緣來到,將來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欲要出聲招呼,卻又言語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谷縝來回踱了兩步,倏爾舉起手來,勢如長劍划落,猛地一揮,沉聲道:「老頭子崇尚強權,頑固不化,唯有以強制強,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頭。」陸漸道:「但要勝他,談何容易?」谷縝目光一閃,淡淡的道:「法子倒有一個。」陸漸奇道:「什麼?」谷縝道:「時下大海茫茫,倘是將船鑿穿燒掉,或能與之同歸於盡……」說到這裏,見陸漸連連皺眉,便將手一擺,笑到,「罷了,這法兒太絕,當我不曾說過。」
萬歸藏沉默時許,又道:「書中還道:『潛龍初成,天有異征,有大怪物現於風波,周圍數里,型如算袋,手足千萬,覆沒舟楫無算,是怪與群鯨戰于海中,血流百里,狀極殘酷……』」
忽聽船后一個清軟的聲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陸漸微一激靈,心道:「糟糕,我怎麼將他們忘了?」當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們上來歇一陣。」說著將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渾身濕漉漉的,冷得發抖,說是風浪太大,海水灌進捅里。陸漸忙帶二人回房更衣。谷縝則將眾人召集來,說明此事,眾人均感不可思議,於是兵分兩路,將船隻上下裡外搜索一遍,卻不見萬歸藏的蹤跡。虞照沒好氣道:「老弟,你這膽子越發小了,縱然怕了萬歸藏,也不用這麼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騰人么?」
這番話玄機極深,陸漸聽得頭大如斗,在一旁悶悶不樂,谷縝卻若有所想,半晌笑道:「老頭子,閑話說了一通,我這次來,其實是想奉勸你兩句。這江湖裡不過是一群武夫,縱然一統,又有何用?至於做皇帝,更無樂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瞧得煩死。你縱然武功蓋世,年歲卻已半百,熬更守夜,豈不是活受罪么?為了一把費力不討好的破龍椅,搭上無數百姓性命,太不值得。老頭子,你何不看開一些,做個富家翁,享盡天倫,豈不快活?」
陸漸想出的這個法子固然不壞,但也犯了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縝修為精進神速,有如將數年乃至十數年修為縮為短短數日,如此一來這數年乃至十數年的痛苦不免要縮為數日了,不過因為兩人同修,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陸漸頭上。
谷縝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可想見過如此巨大的烏賊么?」眾人一驚,陸漸失聲道:「這是烏賊?」
可是一般而言,顯脈中真氣容易消耗,隱脈劫力若要耗盡,卻是極難。此次陸漸助谷縝修鍊,為了抵擋周流六虛功,化盡大金剛神力,為了分魔,又將劫力消磨殆盡,如此一來,隱顯二脈一時俱空,周流八勁入體化為劫力,劫力又化為大金剛神力,大金剛神力復又化為周流八勁,陸漸只覺渾身發輕,眼前白光一片,彷彿推開某扇大門,豁然洞開,見到全新境界,然而是何境界,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陸漸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萬歸藏瞧了谷縝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說呢?」谷縝道:「兵法又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謀略外交,耍得對方暈頭轉向,不敢跟你交手。」
陸漸已達神而明之的境界,驟然遇襲,神通應機而動,大金剛神力湧出體外,兩股真氣半空交擊,外衣進退不能,竟爾定在半空,德雷克望著這咄咄怪事,一時瞠目結舌。
陸漸回了艙內,姚晴仍處昏迷,伸手探她口鼻,呼吸雖然輕細,卻還平穩,脈搏雖然細弱,尚不紊亂,只是頭髮亂蓬蓬的,顯得雙頰格外清瘦。陸漸伸出五指,輕輕掠起姚晴額前亂髮,指尖拂過肌膚,忽然間,一陣莫名悲戚循著五指傳入心田。陸漸心一酸,眼眶又熱又澀,心知再瞧下去,勢必哭出來。當下起身走出艙門,長長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難過,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才又回到甲板。
這世間固有種種捷徑,但武學正道都是勤學苦練,千辛萬苦積攢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萬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徑,必有風險,捷徑越快,風險越厲,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書》為煉神捷徑,卻有黑天劫這等大苦難,周流六虛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貫通之前,諸劫紛至,兇險萬端,好比如來覺悟,十方魔軍紛紛來襲,能夠從容抵禦者千萬人中也無一個。
聽得這話,仙碧固然氣得說不出話來,左飛卿也是義憤填膺,恨不能揪住這廝,重重打上兩個耳刮子。萬歸藏卻擺了擺手,望著谷縝笑道:「谷小子,我來做客,你歡喜不歡喜?」
嗚的一聲,巨響驚心,那巨大怪影倏爾逼近,帶起一陣颶風,破開濃霧,從甲板上方一掠而過,咔嚓一聲,將主桅桅頂抽斷,這一下,船上眾人看得分明,那怪影乃是一段觸手,百尺長短,密密麻麻布滿巨大吸盤。
萬歸藏雖在浪濤中穿梭無礙,無奈水勢太亂,變化萬端,湧起之時,浪高及天,落下之時,旋渦無底,忽然間,舢板沖入兩個旋渦糾纏之處,水勢奇亂。萬歸藏顯出應變之才,身子疾探,搶在觸礁之前,雙手扣住礁石,雙腳一絞,硬生生將那舢板提在半空,繼而雙手攀升,到達礁石頂端,將那舢板反扣在地。
眾人聽得發楞,陸漸忍不住道:「萬歸藏,你尋找潛龍,就是要讓天下大亂?」萬歸藏淡然道:「若有必要,也無不可,自古亂世多而治世少,大亂而臻大治,千古常理也。」說到這裏,他下巴一揚,目中透出灼灼精光。此時間,眼前景色陡然一變,一片海水勢如奇峰突起,高過四周海面足有數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懸瀑天落,白浪滾滾而至,餘波直抵船頭,女王號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攔,團團亂轉。
陸漸心中叫絕,谷縝這一番話連消帶打,反將萬歸藏一軍。一時間,只見萬歸藏臉色漸沉,拈起一枚雙陸棋子,徐徐落下,冷冷道:「谷小子,你輸了。」
萬歸藏又道:「人說『潛龍』呼風喚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訛傳,倘若沒有江海湖泊,這潛龍就是一具廢物。天下江湖,俱與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這潛龍一旦發動,能叫海水逆流入陸,致使江湖上漲,人為魚鱉,億萬良田,化為烏有,那時候天下大亂,便是英雄用武之時。」
仙碧搖了搖頭,笑道:「好弟弟,你聽我說,當日出發之前,家read.99csw•com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和阿照、飛卿都須捨棄性命,助你二人成功,只要有你和谷縝在,東島、西城就有希望。再說啦,你們找到潛龍之後,再來救我們,還不是一樣?」
就在此時,水眼忽收,一股大力從下湧起,呼的一下,又將舢板托出水面。這般感覺,好比騰雲駕霧,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便是一黑,耳邊咔嚓大響,舢板直愣愣撞上一塊礁石,頃刻之間,化為一堆破爛木片。陸、谷二人反應奇快,舢板一碎,齊齊縱起,攀住眼前礁石,只一縱,便到頂上。喘息未定,谷縝忽指前方,叫道:「陸漸,你看。」
谷縝歡喜不盡,陸漸的滋味卻是大大不同,周流八勁一進一出,均要與大金剛神力交戰,谷縝內力越強,八勁越強,雖不如萬歸藏那般無堅不摧,卻似文火烤堅冰,將大金剛神力層層瓦解,大金剛神力一弱,經脈立受摧殘,輕重麻癢酸痛冷熱,諸般異感涌遍全身,故而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禦。饒是如此,難受之感,仍不稍減,不多時,汗如雨落,頭頂出現氤氳白氣,陸漸萬料不到,這練功之法於他而言,竟比賭鬥強敵還要吃力。
萬歸藏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說道:「哦,你還帶了雙陸?」谷縝笑道:「這玩意是老頭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帶著。」說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打開盒中絲綢,卻是數十枚象牙棋子,絲綢攤開,則是棋盤。
陸漸打量石猴一陣,搖頭道:「這猴子如此坐著怎能指明方向?」谷縝道:「你忘了第三個字嗎?」陸漸恍然道:「猿斗尾,尾巴,這石猴的尾巴能夠指向?」谷縝含笑點頭:「要出這曠世水陣,或許就要靠這猴子尾巴……」
谷縝低眉一笑,長嘆道:「老頭子你這主意著實誘人,只有一點不好,叫我十分猶豫。」陸漸聽得變了臉色,失聲道:「谷縝……」萬歸藏一揮手,笑道:「哪一點不好?」谷縝道:「我皇帝還沒做,先多了一個姓氏,這姓氏大大不好,叫人很不舒服。」萬歸藏奇道:「哪有此事,姓什麼?」
陸漸驚訝之極,但來掌玄妙無方,無奈之下,只得出手接住。悄沒聲息間,兩人疾如電光石火,已拆了二十余招。谷縝人氣互馭,出手神出鬼沒,陸漸心懷疑慮,只恐傷他,處處留手,一時連連後退,須臾間已到船舷,身後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縝攻勢卻如驚濤駭浪,一陣陣呼嘯而來。
陸漸聽到這裏,不覺嘆了口氣,說道:「難道這世上便沒有不殺之法?」萬歸藏笑笑:「那倒並非沒有。」陸漸一時間忘了敵我,由衷喜道:「什麼法子?」
用過午飯,二人重又行功,谷縝怕有意外,請虞照在艙外護法。此番行功,谷縝修為精進,八勁威力更強,陸漸所受痛苦自也更勝,但他耐力絕強,又曾飽受黑天劫之苦,無論如何難受,均不動心,只是竭力借取劫力,化為真氣,抵禦周流八勁反覆衝擊。但谷縝真氣越積越厚,不過數個時辰,體內真氣倍增,八勁鼓盪,流轉神速,進出陸漸體內也越來越頻,叫陸漸吃力不堪,他五臟百脈也從未充滿如此渾厚的真氣,酸脹難受,靜脈震顫不絕,引發諸多雜念,坐不多時,谷縝便覺心中煩亂,頭腦中嗡嗡亂響,躍躍欲起,直欲大叫狂呼。
幾隻大鯨亦被那怪物巨手所纏,張嘴擺尾,極盡痛苦,背上噴出丈余水柱,水色由白而紅,漸成血色,剩餘大鯨紛紛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爛血涌,血色靛藍,融入海水之中,難分難辨。
陸漸只見谷縝神色猶豫,只當他動了心,不由大急,叫道:「谷縝,別聽他的,這是他的離間計……」萬歸藏一揮手,不耐道:「滾開,你懂什麼?」陸漸大聲道:「你這人狡詐無信,哪一句話又信得?當初你許了仇石周流六虛,還說讓他做西城之主,事到臨頭,卻瞧著他送命,也不稍加援手。」
這麼一路駛去,石猴接連出現,或蹲或卧,或人立搭望,或抱拳撒歡,每隻石猴,神態各異,有如一個個路標,指引著這條小小舢板,在狂濤惡浪間忽東忽西,穿行不定。
谷縝笑道:「虞兄別急,且聽我說一件趣事。那還是元代仁宗年間,東島群雄義不朝元,遠離中土,牛馬不至。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鯨。有位前輩,姓名記不得了,極擅捕鯨,有一次,他在獵殺大鯨之時,用魚叉刺中了一隻鯨魚的背峰,不料那頭大鯨十分頑強,負傷帶著魚叉潛入深海,逃之夭夭。當時這位前輩悵惘之餘,也未十分上心。數年之後,他再度出海捕鯨,在相同地方,又殺死了一頭大鯨。割肉取油之時,發現鯨背上嵌著一柄魚叉,木柄已經爛掉,鐵叉則與大鯨血肉相連,長成一處。那位前輩拔出鐵叉一瞧,大吃一驚:敢情叉身之上竟然鐫有自家名字。原來啊,這柄魚叉正是他當年遺失之物,這頭大鯨也正是當年叉底逃生之鯨,只因為時乖運蹇,多年後仍在同一處所,死在那位前輩手裡。那前輩見狀十分驚慌,潛心鑽研,發現鯨群行游之時,確然依循某條慣道,依此慣道,他阻擊鯨群,殺死不少鯨魚,可嘆殺戮太過,惹動天怒,晚年時不慎失手,葬身鯨腹。好在他人是死了,這道理卻流傳下來。」
萬歸藏微微一笑,將手一揮,霍金斯只覺勁風襲來,割面生痛,身後傳來咔嚓一聲,霍金斯回頭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攔腰折斷,帶起一般狂飆,向他頭頂猛然壓來,霍金斯措手不及,忘了躲閃,谷縝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領,向後拖出,霍金斯只聽轟隆巨響,木屑濺在肌膚之上,陣陣刺痛,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萬歸藏沖他一笑,說道:「霍金斯,你問問自己的脖子,有沒有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搖頭,萬歸藏道:「那你還逃不逃?」霍金斯將手連擺:「不逃了,不逃了,被克拉崗吃了,我也不逃啦。」
眾人被他這等神出鬼沒的手段驚得說不出話來,虞照不由得怒道:「萬歸藏,少套近乎,誰是你的同道?」萬歸藏笑了笑,說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條道路尋找潛龍,不是同道是什麼?」他笑語吟吟,但每走一步,眾人心裏便是一跳,霍金斯遠遠瞧見,大感驚奇,暗自咕噥:「這老頭兒是人是鬼,從哪兒鑽出來的?這些中國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譚》里的魔法師?唉,真是倒霉,頭一次載客,就裝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國人,摩爾人,阿拉伯人還是印度人,統統不要……」
到了第九日上,寅時左右,陸漸忽覺谷縝丹田處急劇一跳,周流八勁驟然轉強,洶湧灌來,所到之處,大金剛神力無不披靡,陸漸大驚,竭力凝聚真氣抵禦,無奈來勁太強,陸漸連日飽受煎熬,漸漸招架不住,張眼望去,谷縝低眉垂目,神色沉靜,面容瑩潤有光,有如佛陀寶相。
萬歸藏笑了笑,說道:「他連你都殺不了,又怎能繼承老夫的衣缽?」陸漸道:「我看你只是空口說白話,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讓他繼承你的衣缽。」萬歸藏並不理睬,望著谷縝道:「谷小子,凡事應有自己主張,休聽他人撥弄。你也不需立馬答我,仔細想想,再行定奪。」
谷縝所得的真氣並非從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從陸漸的真氣中榨取而來,「六虛毒」本是天下絕毒,強到一定地步,當世能夠從容抵禦而無所損的,唯有萬、谷、陸三人。但萬、谷二人,一則不會同修此法,因為二人互不信任,要知雙方互按丹田,丹田是練功人的要害,修鍊時更是空虛無備,倘若一方忽起異心,重重一擊,頃刻便能要了對方性命;二則即便同修,萬強谷弱,真氣特性,運轉之法均是一般,谷縝的真氣到了萬歸藏體內,又如涓滴入海,頃刻化為烏有,萬歸藏真氣磅礴,注入谷縝體內,谷縝休說從容化解,抵擋也是吃力。
仙碧聽了失神,回想少時萬歸藏待自己的好,到此地步,真真叫人不勝傷感。谷縝見她神色,嘆道:「這幾日,姊姊避著他些。」當下起身,陸漸忽道:「谷縝,我陪你去。」
谷縝未及思量,舢板已然沉入一個波谷,身後碧城百里,身前雪嶺千疊,兩峰並起,雙城對峙,轟隆聲中,浪頭已到頭頂,一旦拍下,勢將舢板打翻,谷縝情急間將水部神通發揮至極,順著浪勢,將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將至未至,波濤涌回,將舢板向後大力推回,那海水潛力無窮,周流水勁入水,頃刻化為烏有。
灰影忽閃,船舷邊一隻大鯨如山移過,光溜溜的巨背上掛著紫黑海藻。
這時陸漸劫力收盡,谷縝雙目陡張,眸子里英華煥然,較之往日大為不同。兄弟二人心領神會,對視一笑,互撤雙手。陸漸將萬歸藏的話說了,谷縝大喜,跳起來奔出門外,陸漸也抱起姚晴,會合眾人,來到甲板之上。
這一眾水手多是惡棍罪犯,亡命已極,此時卻被萬歸藏的神氣鎮住了,個個盯著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霍金斯結結巴巴的道:「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周流八勁雖強,谷縝修為卻淺,遠不如萬歸藏那般凌厲,陸漸的真氣卻是雄渾無比,生生不絕,一重未淌,二重又至,有如洪波相疊,愈來愈強,那外衣受不住兩股大力來回撕扯,片片碎裂,紛飛漫空,飄零如蝶。
過了半晌,谷縝喃喃道:「臨時抱佛腳,死馬當作活馬醫,縱不成功,我們也可試試。」陸漸道:「是啊,總比俯首認輸得好。」二人相視一笑,來到陸漸艙中。姚晴方醒,陸漸匆匆問候兩句,不及多說,便與陸漸盤膝對坐,兩人一手對接,另一手卻是按在對方小腹。姚晴自覺受了冷落,頗有些不快,看到這個古怪姿勢,又覺十分奇怪,欲要詢問,忽地一口氣上不來,陣陣喘氣,由蘭幽幫襯著喝了一點參湯,昏昏欲睡。
仙碧微微一怔,搖頭道:「你殺死左城主的那一日,仙碧的義父就已死了,東島上重見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還是我的義父,你活著……」說到這兒,她嗓子微微一哽,雙眼浮現蒙蒙淚光。
谷縝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惡,將來未必。」萬歸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馬行空,飄然落下:「那麼人呢,而今雖不行惡,將來可也未必,哈哈,將來,將來,將來的事情誰又說得定?按照你的話,這天下人豈不都有為非作歹的可能?」
谷縝吃准他不能過來,笑嘻嘻的道:「老頭子你這一罵,才叫做閩犬吠日,叫得凶,卻咬不著。」萬歸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譏,但轉念之際,忽又忖道:「這小子就是陰溝里的潑皮,打不了人,也要濺一身泥,我若與他計較,豈不中了他的算計。」當下哼了一聲,沉著臉,尋思出陣對策。
仙碧遠在舢板,笑答道:「是我,谷縝,你服不服?」谷縝蹺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須臾抵近,陸,谷二人齊齊跳上,腳方落地,耳邊忽聽虞照、左飛卿齊聲喝道:「當心。」
萬歸藏微微一笑,應了一子,淡然道:「若論殺戮,道家才是殺人的祖宗。」谷縝怪道:「這話怎講?」萬歸藏道:「敢問自古以來,何事殺人最多?」谷縝沉吟道:「殺人最多,莫過於兵事,屠萬姓,毀名城,流血漂櫓,伏屍萬里。」
谷縝見狀苦笑,嘆道:「老天爺當真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頭子卻能人船兩全。」陸漸嘆道:「誰叫他本領大。」說著低頭看向姚晴,直覺她身子冰冷冷的,雙目緊閉,除卻口鼻間尚有微微氣息,已無半點生機。陸漸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谷縝,姚晴快成什麼了,你,你有什麼法子……」谷縝神色一黯,嘆道:「我有什麼法子?這水陣是西崑崙所設,戰陣、石陣、竹陣均有破法,可這以海為陣么,誰又能破……」說到這裏,他目光一轉,凝視極遠處一塊礁石,咦了一聲,面露訝色。
谷縝不禁語塞,方知自己一切謀划,均已落入萬歸藏算中。其實當日在鶯鶯廟裡,萬歸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還有影室,但卻臨機收手,故作不知,讓谷縝取到真的紫微儀,一路趕到英格蘭近海,破解「鯨蹤」之謎。依照萬歸藏的念頭,最好讓谷縝等人將後面的謎題一一解開,待其找到潛龍,再行奪取。故而眾人出海之時,他也憑藉武力,強征來一條西班牙船,一路追趕。不料海上追蹤不似陸地,陸地上,無論腳力馬力,萬歸藏均能趕上谷縝一行,悄無聲息,從容追蹤,可一到九-九-藏-書海上,快慢全憑船速,萬歸藏神通再強,也不能隻身泅過茫茫大海,他算計雖精,卻沒料到霍金斯的英格蘭小船遠遠快過西班牙大船,駛出亂礁不久,便失了谷縝一行的蹤跡。萬歸藏先時尚還隱忍氣機,不讓谷縝知覺,此時唯恐追丟,再也忍耐不住,運轉神通,以「同氣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縝方位,正逢谷縝入睡,神思懈怠,頓為所乘,萬歸藏當即催船趕到,他心知此番必然驚動谷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臉皮,丟了本船,來到這艘船上。
萬歸藏手中落子如飛,口中談笑無忌,他詞鋒凌厲,谷縝一時反駁不得,只得笑道:「這麼說,還是墨家最好,兼愛非攻。」萬歸藏淡然道:「墨家立意雖高,手段卻落了下乘,講究以戰止戰,以殺止殺,所謂非攻,卻受制於攻者,要麼殺人,要麼被殺,說到底還是殺戮罷了。」
陸漸急急回頭,驚見萬歸藏不知何時,抽了一個無波無浪的空子,馭風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寧凝急忙擺槳,舢板蕩開數尺,萬歸藏掌力落空,啵的一聲,在船后濺起衝天白浪。萬歸藏又欲發掌,一排巨浪陡然騰起,隔在雙方中間,眾人眼前一片碧藍白濁,天海人物均然不見。
話音放落,忽聽萬歸藏在艙內笑道:「小谷兒,背後說長道短,可不是大丈夫所為。」谷縝笑道:「跟你老頭子一比,區區不過是剛發矇的學生,哪兒算什麼大丈夫?」他突然自弱了身份,萬歸藏微感詫異,冷哼一聲:「無事獻殷勤,你鬧什麼名堂?」
谷縝笑道:「鬧了半天,佛教、儒家都是殺戮的大行家。那麼道家呢?逍遙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遊于無有之鄉,與殺戮沒有干係吧?」
船鯨交錯,紅波湧起,船隻散架似的搖慌起來。眾人紛紛拽住身邊纜繩,站立未穩,一隻巨大觸手從大鯨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聲掛住甲板。驚呼聲霎時響成一片,水手們抱頭躲閃,會武者紛紛蓄勢,不料那觸手僅是搭在船頭,一動不動,眾人驚魂未定,好事者探頭望去,敢情那隻觸手已被大鯨齊根咬斷,變成一截死物,斷口處汁液淋漓,好不凄涼。
濤聲浪嘯漸漸弱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木槳划水之聲,便是島上傳來的百轉鳥啼,回首望去,濁浪衝天,相較此時此地,恍然有如隔世。
谷縝雙腳不丁不八立在舟心,雙手合十,全力施展「馭水法」,模仿萬歸藏的法子,馭使舢板之字迴繞,衝上洪峰。到得浪尖,二人舉目一瞧,不覺吃了一驚,感情前方東一簇,西一簇,儘是礁石,或明或暗,隱沒無端,和魔鬼群礁略有近似,但又大為不同,此地礁石相隔稀疏,其間水勢極亂,章法也無,漩渦大小環套,有如千口萬眼,其間不時巨浪排空,奔騰迭起,萬歸藏那隻舢板蹤影全無,也不知去了哪裡。
原來,經過多日苦修,谷縝體內增長已至大滿大足。而世間萬物,滿盈之後勢必虧損,就如一個水囊,裝水太多,勢必溢出囊口,要麼會將皮囊撐破。谷縝身子未經錘鍊,真氣滿盈,勢必宣洩,不知不覺間,多餘的真氣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陸漸一個措手不及,換了他人,勢必送命,偏偏陸漸練了《黑天書》,隱顯二脈一氣貫通,顯脈被破,隱脈尚存,氣機變化,迥異世間任何高手。劫力本就近於神識,能化天底下任何真氣,故而陸漸一向借來劫力,化為真氣,但卻不知道,逆而轉之,天底下任何真氣,也可化為劫力。但是變換之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氣均無,隱脈顯脈盡空,此時真氣入體,先化劫力,再轉真氣,直至隱顯二脈再度充盈。
谷縝忍住笑道:「這裏只有一隻猴子,怎麼用尾巴打架,難道自己打自己?」陸漸一愣,苦笑道:「好兄弟,別哄我開心了,說真的,這猿斗尾到底什麼意思?」谷縝笑了笑,說道:「你沒見過八部秘語,自然不知這『斗』的來歷,八圖秘語中,這個「斗」字出《鶡冠子·環流》中的一句:『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此間的『斗』是北斗星的意思,而自古一來,北斗便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這石猴必有北斗星的功用,能夠指明方向。」
時光流逝,船行海中又過八九日光景,姚晴身子一日壞過一日,初時夢中還有囈語,漸漸動靜也無。但凡陸漸收功,姚晴均在昏睡之中。陸漸見她如此模樣,心中絕望之意越來越濃,不知不覺將希望盡寄托在谷縝身上。
陸漸慌忙脫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縝則是一邊大罵萬歸藏,一邊運轉水勁,將海水逼出舢板。饒是如此,這等破底之船,勢已不能經歷如此驚濤駭浪,承載多人,海水去而復入,漂泊不久,便有沉沒之勢。
轉回艙中,眾人無不緘口,艙內寂寂,氣氛壓抑,枯坐良久,谷縝忽地拍了拍手,笑道:「如今也沒什麼好法子,仙碧姐姐指揮開船,薛耳依然追蹤鯨魚,至於萬歸藏么,我來試著對付。」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實也源自黃老之術。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慾,大有徑庭,不近人情,以神聖凌凡塵,視凡人如螻蟻,將這道理行之於人世,頓成刑名造勢,法術權詐。所行之事,無不刻薄少恩,殘酷非常。司馬遷就看得明白,將道家老莊與法家申韓並列,以為申不害本于黃老,韓非子極慘少恩,都是源於老莊道德之意,秦一六國,外用於兵,內用於法,殊不知這兩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緣故,後世道家,多成亂源,張道陵割據在前,太平道禍亂在後,黃巾百萬,蹂躪中國,何晏談玄,流毒無窮,開啟五百年之戰亂,幾乎亡我華夏。谷小子,你說,這道家算不算殺人的祖宗?」
霎時間,這一師一徒隔案對視,桌上燈火搖曳不定,倏爾一陣風起,火滅燈熄,門外天光微微泛藍,不知不覺,天已亮了。
陸漸微一沉吟,壓低嗓音道:「這些日子,我想到一個法兒,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縝笑道:「什麼法子?」陸漸道:「你記得當時我將『六虛毒』傳給你時,萬歸藏說過什麼話?」谷縝想了想,道:「他說『六虛再傳,必死無疑』,又說『六虛毒』有如蠶蟲,以你體內元氣為滋養,與你氣機連通,一旦傳給他人,有如化繭成蛾,威力增長何止十倍,還說『六虛毒』再傳之後,再也不能逼出。我記得可對?」
陸漸定眼細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礁石刻就的猿猴石像,霎時間心中撲通亂跳,澀聲道:「這裏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陸漸皺起眉頭,沉吟道:「看這字里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
怪物體格雖雄,仍抵不住大鯨群起而攻,藍血噴涌,漸難支持,驀然間,那物發出一陣響亮的吮吸聲,有如長長的嘆息,一會兒工夫,便拖著被纏鯨魚,徐徐下沉,它體格龐大,下沉時攪起偌大漩渦。鯨群也紛紛噴出雪白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樹瓊花,一陣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團大團的藍血從水下涌將起來,將一片海水染的越發深沉。
谷縝望著海面景色由暗而明,忽地嘆了口氣,道:「老頭子是我的恩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便沒有我谷縝,就算到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對,真是難得很……」他說到這裏,又輕輕一嘆,眉宇間大有苦惱之色。陸漸念起這二人的師徒之情,心中無比感慨,他明白,谷縝從不懼怕任何對手,他口中的「難得很」,絕非實力,而是難於斬絕這一段師徒之情。
「開船吧。」萬歸藏語聲冰冷,驚醒眾人。霍金斯喃喃道:「開哪兒去?」萬歸藏一指前方,陸漸順其所指,極目望去,雲煙縹緲中,綽約可見岬角輪廓,頓時心頭一跳,低聲道:「谷縝,你瞧!」
萬歸藏長眉陡挑,抓起一隻救生舢板擲入水中,飛身一縱,落在舟心,那舢板無槳而動,有如鯉魚跳浪,逆流向前,並非直衝猛進,而是以「之」字繞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後退一丈,前進兩丈,一晃眼的功夫,已到那洪峰高處,連人帶船破空一躍,消失無蹤。英人水手何曾見過如此神通,有的人心中駭服,不自禁屈下一膝,伸手在胸前連畫十字。
「豈有此理。」左飛卿突地站起,白皙面頰漲得血紅,厲聲道,「你要向萬歸藏求情?」谷縝一攤雙手,道:「如不這樣,還有什麼法子?」左飛卿不禁語塞,可仍是憤怒難解,盯著谷縝,胸口急劇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飛卿,谷縝說的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和萬歸藏談談,或許能夠見到一線轉機。」
陸漸一呆,回頭望去,霧氣中水光閃動,星星點點,忽然間,一陣怪異聲響隨風涌至,凄厲哀怨,若哭若嘯,有如千百嬰兒尖聲啼哭一般,水聲激蕩,有如湯水沸騰。船隻猛然間失了控制,急劇搖晃起來,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氣力,也休想穩住。
德雷克遠遠瞧得呆了,竟爾忘了轉舵,霍金斯見他不動,發起怒來,厲聲道:「德雷克,你是聾子嗎?」剛要痛罵,便聽萬歸藏笑道:「霍金斯,什麼是克拉崗?」霍金斯聞聲回頭,突地兩眼睜圓,渾身僵硬,敢情那條巨大觸手並未去遠,只在萬歸藏身前載沉載浮,盤曲弄影,萬歸藏面對那樣巨物,不但殊無懼色,抑且饒有興緻,含笑打量。
萬歸藏笑而不語,谷縝盯他一陣,道:「難道錯了?」萬歸藏笑道:「這麼多年,你這小子仍是改不掉輕浮投機的毛病,你說得不錯,卻不是最要緊的。自古以來,擅長伐謀伐交的國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實歸根到底,能不戰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個,那就是比對手要強,倘若伐謀、伐交、伐兵均能強過對手,以至強服至弱,自當不戰而勝,既然不戰而勝,又何必殺人?」
念頭方動,大金剛神力已被掃蕩一空,周流八勁失了對手,洪流也似急沖亂突,但可怪的是,陸漸分明感覺那團真氣生機洋洋,無所不至,卻又不覺絲毫痛楚,只覺身子里極空極大,漫無邊際,入體的周流八勁轉一周天,便弱幾成,再轉一周,又弱幾成。初時浩大雄渾,數轉之後,竟無蹤影。這情形前所未有,陸漸本有必死之心,此時卻是大為迷惑,彷彿身子里藏了一眼無底深潭,將來勁吸得乾乾淨淨。
陸漸見勢不妙,換過仙碧照顧姚晴,自己持槳划水,配合谷縝的馭水法,將舢板向前劃出里許,靠近石猴所在礁石。不料相去十丈之際,波濤又惡,船里積水更多,舢板團團亂轉,眼看無法抵達。這時間,虞照騰地站起,將木槳交給陸漸,自將纜繩呼呼掄圓,大力擲出,纜繩在空中一甩,畫出一道圓弧,啪的一聲,繞上礁石,刷刷刷連纏兩匝。
眾人見萬歸藏如此不濟,心神稍懈,不料這時船底咚的一聲悶響傳來,多了一個大洞,海水咕嘟嘟洶湧而入,頃刻灌了半船。眾人這才明白萬歸藏的伎倆,一時間驚怒交集。
萬歸藏道:「兵法雲,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殺。」
谷縝一言不發,木立一會兒,忽地嘆道:「多說無益,陸漸,走吧。」陸漸身子一震,瞪著他說道:「你,你……」谷縝斷然道:「仙碧姊姊說得極是,咱們找到潛龍,再來救他們……」陸漸一怔,躊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縝哈哈一笑,朗聲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沒有這個東西。」不由分說,拉著陸漸跳上船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鄭重道:「諸位稍待,後會有期。」
谷縝淡然道:「老頭子精通九國夷語,一個英格蘭語又算什麼?」
待到浪頭回落,萬歸藏早已濕淋淋立在礁石頂端,舢板在這波浪起伏之際,已然遠去百步。萬歸藏眉頭微皺,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聲擲將過來,船上眾人見狀,紛紛運勁,嚴陣以待,不料那石塊尚隔十步,來勢忽衰,撲通一聲落入水裡。
谷縝雖在夢中,八勁齊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剛神力與之遭遇,有如冰融雪化,不住消解。陸漸微微一驚,他原本怕傷谷縝,未盡全力,是時不敢大意,雙拳緊握,內力陡增。
谷縝一怔,凝視棋盤,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紙,並無點墨,是黑是白,全因後來。」談笑間輕輕落下一子,化解萬歸藏的凌厲棋勢。
仙碧吃了一驚,眼中的萬歸藏越發難以捉摸,忍不住道:「萬歸藏,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萬歸藏瞧她一眼,嘆道:「小碧兒,你就這麼直呼我名,也不肯叫我一聲義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