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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鯨蹤

第四章 鯨蹤

就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人馬嘶叫,車輪滾動之聲,卻是一行人馬從山上的古堡出來,繞過山腳,沿著那條白色大路,向著這方徐徐行來。前鋒均是一色烏騅黑馬,毛皮烏黑,不染雜色,馬上騎士均是執矛帶劍,羽甲華美,為陸、姚二人西來所罕見。黑馬騎士后是一乘馬車,車身鑲金,由四匹白馬拖拽,馬車之後,則是帶盾劍士和弓箭手,盾牌銀光閃閃,和箭筒中的鮮麗羽毛交相輝映,十分耀眼。
伊麗莎白道:「那麼,西班牙的敵人就會成為英格蘭的敵人嗎?」大使道:「是的。」
左飛卿稍一遲疑,向仙碧道:「我去去就來。」忽見仙碧眼神怪異,頓時面頰發燙,略一遲疑,仍隨寧凝去了。
霍金斯和德雷克見他掌舵手法精準嫻熟,心中一陣驚訝,霍金斯轉身發令升帆,又拍了拍德雷克,說道:「你去中桅警戒,一見可疑船隻,立即吹號。」
伊麗莎白微微冷笑,說道:「這樣一來,因為我的婚姻,英國的子民就要對菲利普效忠,英國的新教徒就要對教皇效忠?」
伊麗莎白微微發抖,臉龐有幾分蒼白,慢慢道:「倘使我嫁給了菲利普,我就必須和他一樣信奉天主教嗎?」
伊麗莎白道:「他們怎樣了?」
西班牙大使的臉漲成深濃的紫色,雙眼盯著女王,忽地大聲叫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這番話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祖國。你是在說,西班牙勾結了教皇,劃分世界嗎?」
那聲音越來越響,就是霍金斯、谷縝二人也忘了爭執,循聲望去,只見遠處的水波徐徐擴散,波心凸起一個黑黝黝的物事,彷彿一塊礁石,從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個,隨即多了起來,布滿船舶四周。猛然間,一聲裂帛也似的怪響,那些物事接二連三噴出水來,噴泉吸飽星月精華,一篷一篷,帶著醉人的銀色,大如棉堆,矮者也有丈許。
「中國?」霍金斯一楞,露出驚喜垂涎之色,跳將起來,大叫道,「用金磚鋪地的中國嗎?堆滿香料和珍珠的中國嗎?」谷縝等人見他如此激動,不由得面面相覷。羅伯特苦笑道:「馬可波羅的書里是這樣寫的。」谷縝微微皺眉,向陸漸低聲道:「這個馬可波羅可把牛皮吹破了。」
緊接著,火槍聲炒豆一般響起來,馬上騎士要麼中槍落馬,要麼馬匹中槍,將主人顛了下來,護衛馬車的騎士雖多,但槍聲亂鳴,全不知從何而來,便是沒中槍,也個個勒著馬韁,團團亂轉,偌大隊伍頃刻大亂。
谷縝大皺眉頭:「酬勞再漲一倍,霍金斯,我要你追趕這些大鯨。」霍金斯哼了一聲,抿嘴不答。谷縝心中暗惱,正想是否用強,忽聽黑暗有里有人說道:「船長,谷先生是對的,答應了就不應該反悔,不該半途而廢。」那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
於是乎,眾人都做出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除了陸漸心憂姚晴,寧凝別有懷抱,這兩人的傷心難過發自真心,其他人無不憋得十分辛苦。料是萬歸藏得了「紫微儀」,以為萬事已定,眾人此番出山,再也未遇阻攔。待到出得西天門,谷縝四顧無人,驀地向前連翻兩個筋斗,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谷縝擔心前途,卻是全無睡意,領著蘭幽與那船長攀談海峽對岸情形,蘭幽從中通譯。船長是個五旬老頭,見了漂亮姑娘,心懷舒暢,談興大起,說道:「你問那邊啊,近來老瑪麗死了,給她妹子,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丟下個爛攤子,更麻煩的是,小伊麗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主教,法國的王和南邊的菲利普都不高興,羅馬的教宗也不高興,他們喜歡蘇格蘭的小瑪麗,不喜歡這個小伊麗莎白。看吧,要出大亂子了。西班牙的大船像流氓,天天都在英格蘭的海邊晃蕩,這個月我已經看到第七艘了。英格蘭的船就像剛孵出來的小雞,被老鷹堵在雞窩裡,出不了海,看吧,一定會出大亂子的,小伊麗莎白要下台,蘇格蘭的瑪麗會坐上她的位置。」
歇息一日,眾人精力恢復不少,陸上行程也多了幾分生氣。莫乙日夜觀測「紫微儀」,聲稱目的地就在這塊陸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眾人得到這個喜訊,心情均是一振。
眾人忽見他這般神情,無不詫異,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又發什麼瘋?」
「目的地?」谷縝雙目一亮。
姚晴瞧了一會兒,說道:「谷縝,這東西怎麼用?」谷縝接過瞧瞧,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萬歸藏似乎知道。」姚晴道:「總不能問他去。」
霍金斯召集水手,大聲道:「這次航海時機不同以往,風險很大,需要最老練的水手,二十歲以下的人都站出來。」說到這裏,從隊列中稀稀拉拉走出幾人。霍金斯目光掃過,皺了皺眉,叫道:「德雷克,你也出來。」
陸漸瞧得擔心,一次趁姚晴熟睡,央求谷縝不要再和她鬥口,谷縝還沒回答,仙碧卻介面笑道:「斗一斗才好,晴丫頭與常人不同,天性好鬥,若是沒了對手,無精打采,身子壞得更快。她這麼挖空心思和谷縝作對,反而能激發出他體內潛能,多一分生機。這樣罵來罵去的,比『亢龍丹』還要強得多呢。」仙碧精通醫術,陸漸聽了,也不好再說什麼。
船上水手多是法蘭克人,見這群乘客形貌古怪,華夷混雜,心中均是無比好奇,紛紛探頭觀望,直到船長催促,才戀戀不捨,各就各位。而眾乘客奔波多日,疲乏欲死,藉此乘船時機,或是睡覺,或是打坐,努力恢復精力。
羅伯特叫罷,過了片刻,一個黑須長發,身形瘦削的中年漢子來到船頭,彷彿尚未睡醒,揉了揉眼睛,看著眾人道:「我沒看錯嗎?萊斯特伯爵(按:羅伯特的封號),什麼事情有勞您的大駕?」
姚晴精神陡振,說道:「陸漸……」她雖已儘力叫喊,落入陸漸耳中,仍是細微虛弱,忙道:「我在這裏。」姚晴虛弱道:「快,去上面。」陸漸一愣,溫言道:「一切有谷縝應付,不要擔心。」姚晴撅起嘴來,盯著陸漸,嘴裏不說,氣惱已儼然寫在臉上。陸漸拗她不過,嘆了口氣,將她抱起,躥上甲板,尚未立定,船身陡傾,一排巨浪如雪山崩塌,直壓過來。陸漸右手扶住姚晴,左掌蓄滿真力,橫掃而出,勁力所至,浪峰竟被攔腰衝出一個豁口,勢如奔馬,從二人身周轟然衝過。
如此柳暗花明,在場眾人無不心生狂喜,谷縝卸去石屑,雙掌運勁,那銅鏡紋絲不動。陸漸叫道:「我來。」放下姚晴,走到銅鏡之前,低喝一聲,鏡牆向內轉動,露出一絲縫隙,陸漸身子一閃,鑽入隙中,片刻道:「一切無事。」
谷縝點了點頭:「忙了一日,正好歇息一陣。」當下解開霍金斯穴道,笑道:「方才時機緊迫,對不住了。」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來摸去,也猜不透點穴術的奧妙,一看船隻損壞處,又覺心如刀割,只怕谷縝再釋魔法,不敢公然咒罵,哼了一聲,陰沉著臉,招呼水手修補船尾去了。
姚晴笑道:「快贏了,哪上當了?」陸漸將手一指,說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悄無聲息間,東南方山坡上的橡樹林里閃出六條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面罩拉下,胯|下馬匹也以黑甲籠罩,手中粗重鐵槍漆得黝黑閃亮。
陸漸微微皺眉,卻聽谷縝又道:「事關重大,快說。」陸漸無奈,只得硬著頭皮,起身說道:「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谷縝不由得笑容滿面:「這麼說來,萬歸藏拿到的那『紫微儀』會將他帶到錯誤的地方,很好,很好,讓他去,去北海也好,去南荒也好,說不定等咱們回來,老頭子還在天涯海角苦等呢。」
正在拉拉扯扯,忽聽有人哈哈大笑,兩人轉過身去,卻是谷縝,谷縝笑道:「這小子蠻有意思,說來我也沒滿二十歲。霍金斯船長,你就網開一面,讓他出海吧。」
眾人心頭都是應聲一沉。多日來晝夜趕路,幾乎沒有多少合眼的時候,無論男女都是疲憊不堪,但目下看來,前途仍是無窮無盡,不勝迷茫。抑且海中不比陸地,陸地上縱有沙漠高山,惡徒盜匪,卻也奈何不得這群高手,海中風波變化,卻是萬分莫測,颶風一起,便有滅頂之災,任你武功再高,也是無用,一旦遇上逆風,海上行駛之速遠不如陸上快捷,姚晴又是這般模樣,就算沒有颶風海嘯,日子一長,也能將她活活拖死。
谷縝笑道:「我是發瘋,好不容易贏了老頭子一局,我還不歡喜得瘋了。」說罷又是大笑。虞照也拍著手與他同笑,笑聲一個清勁貫耳,一個豪氣衝天,震得崖頂積雪簌簌而落。
女王道:「馬可波羅書里的中國嗎?」
谷縝大笑,又問道:「莫乙,你會這『紫微儀』的演算法嗎?」莫乙笑道:「谷爺忘了,我這腦子雖然不大,但只要瞧過的東西,盡都記得,谷爺倘是放心小奴,這『紫微儀』儘管交給小奴操控。」
谷縝笑笑,眼中露出追憶之色,說道:「以前我有一隻船隊,八艘荷蘭戰艦,聲勢浩大,可惜打過一仗,便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對視一眼,將信將疑。
霍金斯咆哮道:「咱們就來試試。」
這時陸漸忽地直起身來,微皺眉頭,凝視遠處,姚晴緩過氣來,說道:「你瞧什麼?」陸漸道:「方才沒留意,那條大道兩邊的林子里似乎有人,唔,還有馬匹。」
唯獨虞照嫌酒太淡,一邊喝酒一邊罵道:「這也算酒,他奶奶的,比尿都不如,老子喝一年也不會醉。」他罵一句喝一碗,待到罵完,一壇酒已鬧了個底朝天,只覺仍未解饞,於是又去搶谷縝的酒喝,兩人就一隻酒罈拉拉扯扯,一個道:「老弟,可憐可憐為兄吧。」一個卻道:「我肚子里也正慌著呢。」一個道:「老弟,你不仗義。」一個道:「老兄,別的都讓你,唯獨這玩意兒不能讓,要讓了你,酒蟲造反,我拿什麼鎮壓去?」
透過兩船間衝天白浪,雙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霎時間,兩船炮火全開。擦得一聲悶響,女王號船尾被炮彈削去一截,西班牙船則因體型龐大,躲閃不開,竟然連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要害,海水洶湧而入,船歪斜下沉,甲板上一陣騷亂,水手擲下舢板,跳水逃生。
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高叫道:「你這個該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丟到水裡去。」
虞照不覺莞爾,問道:「結果如何?」谷縝道:「這裏似乎咸一點兒呢。」
羅伯特說道:「霍金斯,這些人是中國的商人,有事出海,你帶他們一程。」
陸漸憋了一時,忍不住道:「谷縝,你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惡棍,怎能和他為伍?」
「我省得。」谷縝笑道,「好薛耳,生受你了,趕上鯨群,記你頭等大功。」薛耳卻如不聞,要知道他此時將渾身精神氣力盡皆附於雙耳,除了鯨魚鳴聲,身無外物,即便頭頂千雷齊發,他也聞如未聞。
兩名黑騎士何曾見過如此神通,呆了一呆,方才回過神來,扭過身形,舉槍向陸漸亂掃亂刺,誰料陸漸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彷彿漫不經心,來槍卻是一一刺空。陸漸則是雙手不離馬蹄,腳下仍然如風後退,硬是將兩匹戰馬扯離馬車十丈,眼看護衛騎兵趕回,始才罷手。
來人正是陸漸,他眼見車中人勢危,便背著姚晴從山丘上奔下,趕到時已是間不容髮,陸漸情急間奮起神威,拽住馬蹄,沉喝一聲:「給我回來。」大金剛神力轉動,扯著兩匹駿馬迭迭後退。
虞照道:「谷老弟,你這豈非玩火?」谷縝道:「玩火二字說得極是,火固然會焚毀房屋,燒死人畜,若掌控得當,卻可煮飯燒水,烹飪美味。甚至於在戰場上火攻破敵,如赤壁之戰。火對曹操來說,是大大的壞事,對孫權、劉備卻是救命的好東西。自古許多惡人所求甚簡,殺人放火,無非為了一個利字,真正難敵的,還是那些冒正義之名,行屠戮之實的正義之士。這等人亦善亦惡,似正似邪,殺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紛爭,都是他們想出來的。」
經過一堆亂礁,水勢漸緩,船上的英國水手都是亡命之徒,險境一過,均又眉飛色舞,有說有笑。谷縝駕馭船隻,小心翼翼穿過水道,猛然間,前方豁然開朗水勢漸寬,化成一彎湖泊,澄澈蔚藍,波光粼粼,微微細浪若有若無,拍打四面亂礁,發出輕微浪聲。
谷縝道:「方位尚且未定,貴船要作遠航準備。」霍金斯微露迷惑之色,問道:「什麼時候出發?」谷縝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嚇了一跳,大叫道:「沒可能,我還沒有備好給養。」
谷縝笑了笑,說道:「陸漸,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最大的喜好,就是讓壞人做好事。這壞人越壞,越有趣味。」
那女皇掃視眾人,開口說了一句話,蘭幽、青娥均為通譯,立時告知眾人,那女子說的卻是:「你們從中國來?」
「是的。」伊麗莎白說道,「這是上帝的安排,帶我的馬來。」一名衛兵牽來一匹雪白的牡馬,伊麗莎白跳上去,將長弓橫在馬鞍上,說道:「給我的堂姐一匹馬。」
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接下來,往西南方行駛。」聲音嬌脆可人,德雷克心頭一熱,掉頭望去,仙碧與一個大頭怪人並肩走來。那怪人兩步搶到羅盤前,手持一個古怪儀器,比照羅盤,看了又看,嘴裏嘰里咕嚕說了幾句,仙碧聽了,向德雷克笑道:「小傢伙見諒,你不懂我們的話,我們要換一個人掌舵。」
西班牙船忽見對頭折回,初時不解,待到還醒過來,女王號已然衝到近前,霎時間,船頭水手已能看清敵船炮口,黑黝黝,冷森森,一時間,個個面色蒼白,回望谷縝和霍金斯,卻見谷縝笑容不改,霍金斯則立在一旁,呆若木雞,水手們大生疑惑,紛紛嚷道:「船長,你要送死嗎?」
谷縝奮力扭轉舵輪,海船突然向左歪斜,雪白巨浪衝上甲板劈頭蓋腦打向眾人,「女王號」在海面上硬生生畫了一個雪白的「之」字,昂起船頭,向著西北方飛駛而去。
突然間,一股戰慄湧上心九*九*藏*書來,德雷克一個機靈,撐開眼皮,極目望去,烏黑泛藍的海面上,浮現出一個龐然巨影,德雷克驚疑興奮,拿起號角,嗚嗚吹響。
才說出兩個名字,又一陣眩暈感襲來,姚晴不由得閉上眼睛,淚水淌過嘴角,流了下來。陸漸心有所覺,說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邊有個山丘,我們去那裡好不好?」她一向撒嬌弄嗔,極少用這種商量的口氣和陸漸說話,陸漸聽在耳中,心中一暖,可是一霎,又生出悲來。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說說笑笑,譏諷西班牙人船速太慢,忽見谷縝掉船,均是錯愕不堪,初時未解其意,片刻工夫,便覺出船隻正向群礁衝去,霍金斯頓時慌了手腳,高叫道:「谷先生,方向錯了。」谷縝笑道:「沒錯,就是去礁石。」霍金斯嚇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縝笑笑,依舊如故。
莫乙恍然驚覺,說道:「谷爺,這幅圖就是咱們所處的大島全圖,小奴以前雖然瞧過『萬國地圖』,但勾划粗率,遠不如這幅地圖詳盡,所以按照這幅地圖,我計算了一下,發覺有些不對。」
德雷克抿著嘴,冷冷道:「哪么誰來掌舵?」話音方落,便聽一陣笑語,轉眼望去,卻是谷縝走了過來,仙碧笑道:「谷先生說,他來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閃,盯著谷縝,神色疑惑,谷縝笑著上前,通過仙碧詢問舵輪用法,德雷克陰沉著臉,只不作聲,倒是霍金斯開朗些,連說代比,將轉舵法子說了,但也心中猶疑,說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不是玩兒的。」谷縝笑道:「貴國的舵比中土高明,但與荷蘭人的船大同小異。」
伊麗莎白嚴厲的神情卻忽然消失了,她笑了笑,緩緩坐下,一手托著下頜,一手輕輕敲打扶手,望著盛怒中的對手,眼裡透著莫測的笑意,慢慢說道:「大使先生,你一定誤會了我的意思,我只說上帝是公正無私的,他對西班牙和英格蘭理應一視同仁。」
谷縝驚喜交集,說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趕上鯨群啦。」薛耳閉眼木然,驀地微微一晃,屈膝軟倒,青娥就在近旁,急忙伸手將他扶住,但見他臉色慘白,竟以昏了過去,頓時大為惶急,尖聲呼喊陸漸,陸漸聞聲趕來,一手度入真氣,一手把握薛耳脈搏,說道:「不是黑天劫,他心力耗費太甚,昏過去了。」
霍金斯聽了仙碧的譯語,苦笑道:「我是為他好,這次航行很危險。」谷縝瞧了瞧德雷克一眼,笑道:「有的人喜歡冒險,最難過的卻是無險可冒。」說到這裏,他一揮手,大聲道:「時間到了,過時不候,開船吧。」
伊麗莎白道:「那麼,西班牙的朋友也就會成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
羅伯特面露慍色,罵道:「貪心鬼。」一甩衣袖,下船去了。霍金斯忙不迭蹲下身子,將散落在地的寶石珍珠一一撿起。
「三極合,紫薇定!」莫乙喜得跳將起來,「就是這裏,就是這裏!」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鬧了一陣,驀覺四周寂靜,無人響應,掉頭望去,一干人盯著自己,滿臉迷惑。莫乙怪道:「你們怎麼啦?到了地方,還一副喪氣摸樣?」谷縝介面道:「到了地方又如何?」莫乙一楞,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沒有了。」
霍金斯老於海事,看得真切,谷縝號令未至,他已然點燃引信,數聲炮響,幾枚鐵球如箭飆出,一顆不落,擊中那艘西班牙船,那船恰如紙糊一般,多了幾個缺口,匆忙逆風行駛,橫移近百丈,另兩艘船見同伴吃了大虧,又見女王號橫衝直撞,右舷炮門又向自己轉來,不覺心驚膽戰,來勢為之一緩,谷縝卻不戀戰,順風行駛,加速向前,一陣工夫,將三艘西班牙船拋到視線之外。
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正是鯨魚的背峰,一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百十道泉水同時噴涌,壯觀無比。足足噴了半個時辰,鯨群又慢慢沉沒,海面波平浪靜,重歸靜寂。
「是,是一隻大鯨。」德雷克麵皮一陣發燙,左飛卿瞧他一眼,皺了皺眉,翻身飄落。
眾人在荒山戈壁行走數日,好容易又見到綠水碧草,人馬駝羊,均是興緻極高,連姚晴也小啜一口馬奶酒,她身子虛弱,酒一入喉,雙頰立時浮起兩抹艷紅。
谷縝道:「大伙兒如何我管不了,在我谷縝眼裡,卻從無絕望二字,即便是在九幽絕獄,不見日月,吃著餿臭飯菜,我也沒有絕望過。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我谷縝便是一死,也要死得豪氣,縱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這天這地記得我這個人。」
莫乙笑道:「對,對,就是活地圖,活地圖。」
一次虞照忍不住說道:「谷老弟,我瞧你長了兩張臉,一張臉是觀世音麾下的善財童子,一張臉卻是閻羅王殿下的無常老鬼。」
過了一陣,伊麗莎白說道:「賽西爾,那麼你認為我應該嫁給誰呢?」塞西爾又道:「為了保持女王的權威,國王只能嫁給國王。」
仙碧冷笑道:「何必打拳,要貓尿么?北落師門有的是。」虞照悻悻道:「這個貓兄就免了,惹急了它,先給我來個亂神,再給我來個絕智,可就糟糕至極了。」他明裡罵貓,暗裡罵人,仙碧氣得瞪他一眼。
谷縝道:「這麼說,我們又要出海?」莫乙微微點頭。
羅伯特聽罷通譯,注視谷縝,二人目光相交,羅伯特只覺對方目光懾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說道:「要是你們心意已決,我可以帶你們去見一個人,這人的名聲很壞,他走私布匹,販賣奴隸,是個地地道道的惡棍,可是,他有兩件事卻足以稱道,一是膽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蘭最快的海船。」
陸漸道:「仙碧姐姐,你會說這一國話?」仙碧點頭笑道:「我們去見見那位女王吧。」當先走在前面,來到那馬車前,此時就看那馬車簾幕一動,一位體態修長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霎時間,這兩人如鬥雞一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對,彼此不讓,霍金斯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德雷克的目光也越發森冷,兩人身上發出的凜冽寒氣,讓五大三粗的水手們屏住呼吸,一個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長,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倖存水手絕處逢生,競相爬上舢板,用水裡破碎船板做槳,死命劃出亂礁,待到波平浪靜,回頭一看,女王號鑽入亂礁叢中,已然沒了蹤影。
谷縝瞧著二人,笑道:「你們兩個真是婦唱夫隨,叫人羡慕呢。」青蛾微露笑意,薛耳卻且羞且喜,臉上蒙了一快紅布似的,頭也抬不起來,谷縝瞧了,也不好再拿他來打趣,嘻嘻哈哈,當先去了。
谷縝掃了眾人一眼,笑了笑,說道:「過啊,怎麼不過?為山九仞,焉能功虧一簣?」
黑騎士功敗垂成,驚懼萬分,好容易脫身,也不及再向陸漸報復,揮槍勒馬,向遠處狂奔而去。陸漸無意傷人,也就任其去了。
谷縝瞧這船長老頭見識有限,再問也套不出什麼名堂,所幸對海那邊的形勢已有了解。於是讓他自便,又吩咐蘭幽回艙休息,自己則到船舷,舉目眺望,回望身後海岸,只見懸崖聳峙,礁石林立,將日色攔在身後,整座海灘黑黝黝,陰森森,彷彿一片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藍而灰,漸至一團漆黑,最黑的所在,是不測的深淵,是死靈的歸宿,是蒼茫大海的怒氣所鍾。
谷縝笑道:「莫兄果然認得。」莫乙道:「我在一部天部秘籍中見過圖形。」谷縝道:「這是思禽先生留下的,卻是不知有什麼用?」
不料那金髮騎士將馬一橫,攔住二人去路,一邊口沫飛濺,一邊舞動手中重劍,在陸漸面前揮來揮去,似乎不容二人離開。姚晴瞧得生氣,說道:「陸漸,把他的劍奪下來。」陸漸皺了皺眉,一揮手,伸出二指,將那劍尖箝住。金髮騎士一驚,運勁回奪,卻如蚍蜉撼樹,重劍紋絲不動,遽而虎口一熱,劍柄離手,眨眼功夫,重劍已落到陸漸手裡。
谷縝忽道:「我們的事迫在眉睫,足下只需告知,在哪裡有能出海的船。」
僵持之際,薛耳轉頭側耳,忽地叫道:「大伙兒快聽,這是什麼……」眾人聞言細聽,初時四方寂寂,不多時,細聲微響,伴隨微風飄然而至,時如睡人夢囈,時如嫠(音璃,意思是寡)婦吟哦,囈語吟哦中,夾雜著奇怪顫鳴。
號令發出,甲板上一陣騷動,德雷克從桅頂上飛身滑下,與兩個水手奮力拉起中桅白帆,霍金斯直奔底艙,指揮炮手向鐵炮中灌注火藥。
出了沙漠,不久便入豐都大邑,谷縝將從倭寇處搶來的錢財用來購買馬匹,疏通關節,蘭幽、青娥生長西方,又隨艾伊絲日久,不但通曉多國夷語,而且知道許多商家人脈,故而此時都成了谷縝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譯,又做嚮導。得二人之助,谷縝買了三十匹上好的大食馬,眾人騎乘之外,均做從馬更換,繼而又使錢開路,卻發覺天下烏鴉一般黑,此間官吏貪賄成風,不在大明朝之下,是以谷縝金銀一撒,所向披靡,各國關卡均如虛設,眾人快馬加鞭,疾行千里,也不留行。
陸漸方要推辭,忽聽谷縝在他耳邊傳音道:「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
二人四目相對,目光脈脈來回,姚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你這小子,越來越滑頭了,都是臭狐狸教壞的。」
姚晴將臉一板,說道:「好呀,你罵我心眼兒多是不是?瞧我怎麼教訓你。」說罷掙身欲起,卻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陸漸笑著蹲下身來,拿起她手,再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道:「我代你教訓我吧。」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這麼多鯨魚。」
轟隆巨響,幾枚鐵球由小而大,衝出炮口,呼嘯而至。不料距女王號尚有數丈,力道忽衰,嘩啦一聲墜入海中,濺起必朵雪白浪花。姚晴瞧得有趣,微露笑意。這時忽聽谷縝一聲長呼:「準備發炮。」話一出口,便由仙碧轉譯給一個水手,那水手又向後傳,呼喊一聲緊接一聲,直如重濤疊浪衝過甲板,直到下艙炮位。
陸漸聽蘭幽轉述,微微吃驚,姚晴則露出不悅之色,但也不便阻攔,二人一騎雙乘,來到伊麗莎白右邊,伊麗莎白輕輕打個呼哨,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卻是一隻黑白相間的獵鷹,體格不大,但十分精悍。
伊麗莎白略略點頭,問道:「你來有什麼事?」
「船長,時間到了。」大副從內艙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懷錶。
霍金斯一轉眼珠,擺了擺手,嚴肅的道:「眼下是非常時期,西班牙人的戰艦像野狼一樣在外晃蕩,我這隻小破船遇上他們,就是一隻無力的羊乖乖。」
陸漸越聽越覺奇怪,注視她道:「阿晴,你說什麼啊?我不太明白。」
陸漸胸中大慟,眼中淚水滾來滾去,他猛地吸一口氣,壓住哭意,強笑道:「阿晴,你不會死的,莫乙說了,下一個線索不遠了,走得快,三天就到。」
沉默一陣,伊麗莎白慢慢說道:「可是,他已經娶過我的姐姐瑪麗,事實上,他是我的姐夫。」
伊麗莎白忽然漲紅了臉,死死盯著他道:「你要我嫁給誰?」塞西爾為她的目光所懾,低頭道:「這都是女王的選擇。」
「阿晴!」陸漸猛地將姚晴緊緊抱在懷裡,號啕痛哭。姚晴笑道:「傻子,你力氣好大,抱痛我啦。」
仙碧答道:「是的。」
仙碧道:「很遠,有高山沙漠,還有無數的盜賊。」
陸漸正護著姚晴在底艙,姚晴昏迷未醒,陸漸以內力護住她的筋脈,不敢稍懈,故而明知有變,也不敢離開船艙,不料船身震動太猛,竟使姚晴顛簸驚醒,才有知覺,便聽一聲巨響,夾雜著無數喊叫聲,直如巨雷當空炸響。
虞照大怒,涌身欲上,谷縝伸臂將他攔住,說道:「霍金斯,一口價,我再漲三成……」眼見霍金斯要開口拒絕,便將手一揮,說道:「你須明白,我不是和你討價還價,錢我如數給你,船我是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給你一條舢板,能否回到英格蘭,全看你的運氣。」
姚晴道:「這人排場不小,是那城堡主人吧?」陸漸道:「好像是呢。」這時忽見一個年輕騎士越眾而出,趕到馬車旁,俯身向車中訴說什麼,邊說邊笑,那騎士十分高大,眉目頗為俊秀,一頭長長金髮,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眾水手面面相覷,這時忽聽一個聲音說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不由得皺起眉頭,向德雷克道:「你用什麼放倒他的?」德雷克淡淡的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說道:「你要當心,回來的時候他會殺了你,抽出你的腸子喂狗去。」
谷縝心中一驚,忙問道:「有什麼不對?」莫乙道:「我說三天可達,說的是陸路,但從這幅地圖來看,我們要去的地方,卻遠在海里。」
仙碧苦笑道:「就怕這山才兩仞三仞,那才叫人絕望。」
眾人不料險惡礁石之內,竟是別有洞天,一時間望著水面,均感驚奇。谷縝鬆一口氣,放開舵輪,向莫乙道:「是這裏么?」莫乙瞧了瞧紫薇儀,沉吟道:「入夜後看到北極星,方能斷定。」
谷縝吐了一口氣,莞爾道:「諸位,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馬影,不過這馬卻不是寺廟中那一匹,而是第一個密室的馬。」虞照道:「這個思禽祖師,搞得神神秘秘,做人也忒不痛快。」他公然說祖師的不是,仙碧正欲呵斥,谷縝卻笑道:「虞兄有所不知,古人墓葬時多設虛假,外面墓室為假,裏面的墓室才是真的,有一假一真的,兩假一真的,最多可達三假一真,這有一個說法,叫做『一月攬三江』,一個月亮照在三條江水中,豈非映出三個影子?算上鶯鶯廟本身,思禽先生才設兩個影室,並不算多。」
仙碧道:「我是溫黛·都鐸的女兒仙碧。」
眾人大喜,仙碧問道:「什麼辦法?」羅伯特道:「以英格蘭國家的名義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引發戰爭。但如果乘坐民間的走私商船,就純屬臣民的個人行為。可是這麼一來,你們將得不到英格蘭王室的任何庇護,西班https://read•99csw.com牙的戰艦會像野狼一樣撕碎你們。女王陛下並不希望你們冒這個險。」
仙碧說道:「你很喜歡打獵嗎?」伊麗莎白說道:「是的,這一點我和父王很相似,他親手教會我射箭,今天,這張弓救了我的命。」說到這兒,她掉頭向陸漸嫣然一笑,說道:「也多虧這位了不起的武士,我看到他將馬匹拖開,都驚呆了,心裏想,這個人是誰,天啦,難道是瑪挪亞的兒子參孫?」
女王露出驚喜之色,徐徐走下馬車,伸出手來,說道:「歡迎你回到英格蘭,我的堂姐。」
這一語突出,直令中土人人變色,虞照皺眉道:「老弟,你一路豪氣干雲,叫為兄心中佩服,這當兒怎地突然說出泄氣的話?」仙碧也道:「谷縝,你遇到什麼難處了么?一人計短,眾人計長,大可說出來,大伙兒一起參詳。」
霍金斯無奈放開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腳,喝道:「該死的,去后船掌舵。」
轟隆數聲,亂炮齊鳴,谷縝一擺舵,海船陡偏,斜刺而出,一顆鐵彈擦過右舷,木屑紛飛,船身震動,船身眾人東倒西歪,尖叫聲衝天而起。
陸漸聽得驚喜交集,上前拿起那尊「紫微儀」,姚晴搶過要看,陸漸忙道:「小心點,別摔壞啦。」姚晴撅嘴道:「我這點力氣都沒有嗎?臭小子,小瞧人了。」陸漸囁嚅無語,心裏卻時時提防,待姚晴萬一掉落,便出手撈救。
霍金斯臉色一變,怒道:「你威脅我?」
伊麗莎白微感吃驚,問道:「你要海船做什麼?」陸漸邊聽谷縝傳音,邊道:「我有很緊急的事情,要在近兩日出海遠航。」
眾人聽得無不點頭,仙碧道:「谷老弟說得是,就好比皇帝,隋煬帝那種壞皇帝其實少得很,漢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卻不在少數,既是明君,也暴戾驚人。」
德雷克目光閃動,深深看了谷縝一眼,默默向後艙走去,經過谷縝身邊,嘴唇囁嚅,似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谷縝微微苦笑,嘆道:「我並非輕言放棄,只是若要繼續,卻不知怎麼下手。所謂『鯨蹤』,必是追蹤這些鯨魚,可是大伙兒瞧瞧,這鯨魚有如曇花一現,頃刻無蹤,谷某人縱然雄心萬丈,也是老虎遇上了刺豬,不知如何下嘴。」
薛耳劫力在耳,能辨世間萬音,縱是超聲,卻逃不出此人一雙大耳。鯨群所發超聲,無遠不屆,薛耳水中聽來,鯨群去向歷歷分明,當下據以指明方向,陸漸再以內力出聲,轉告谷縝。
伊麗莎白驀地深吸了一口氣,一字字道:「我認為,上帝是公正無私的,教皇無權代表上帝劃分世界,也無權把國土送給他喜歡的人。」
女王號卻不停留,直直衝進礁石附近,前方怪石黝黑如鐵,或如猛虎利齒,或如將軍鐵盔,森然嵯峨,觸目驚心。亂礁叢中,狹窄水道猶如一張怪口,自古以來,也不知吞沒了多少船舶,留下多少冤魂。
谷縝大皺眉頭,回頭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繞過礁石,倘若轉回,勢必與之遭遇。莫乙好不羞慚,支吾道:「谷爺,要麼暫且不去,擺脫這些船再說。」谷縝狠狠瞪了莫乙一眼,目光一轉,正瞧見陸漸立在桅前,抱著姚晴左顧右盼。谷縝見這情形,不知怎地,胸中便是微微一酸,猛一咬牙,一轉舵輪,掉轉船頭,向亂礁直衝過去。
霍金斯遲疑不決,羅伯特大不耐煩,揮舞馬鞭,叫道:「該死的,我以上帝名義發誓,這次來,跟你那些混帳事無關。」
驀然間,一道淡淡人影從旁掠至,快得幾乎看不清模樣,兩名黑騎士槍尖距離馬車不過尺許,忽覺馬匹陡然一頓,止蹄不前,兩人莫名其妙,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服裝奇怪,容貌古怪的年輕人,背負一個少女,左右雙手一手攥住一隻馬蹄,僅憑一人之力,將駿馬衝突之勢硬生生煞住。
白帆揚起,大船駛出水港,行了約摸兩里,忽聽見遠處傳來喊叫聲,水手們回頭望去,碼頭踉蹌跑來一條壯漢,頭上包著布條,布條上一團鮮血十分醒目。那漢子衝著海船哇啦大叫,拚命揮舞,眾水手哈哈大笑,紛紛叫道:「蠢貨馬丁」,「羊羔馬丁」,「麵包馬丁」,「軟蛋馬丁」,一陣工夫便給那漢子取了十多個諢名。
莫乙道:「對呀,這『紫微儀』神妙的很,每一尊『紫微儀』都會指向一個地方,我們方位一動,這兩個圓球因為磁鐵的關係,球上的紫、微二極也會隨之生出微妙變化,我們離那地方越近,紫、薇二極和天上的北極星也就越近,到最後三極連成一條直線,目的地就算到了。所謂『三極合、紫微定』,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羅伯特面有怒色,大聲道:「霍金斯,這是,這是……」他本想說是女王的指令,又怕一旦以英王名義徵用此船,西班牙必然大做文章,故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道:「霍金斯,我以個人的名義,希望你能答應這次航行。」
莫乙道:「書上有道:『三極合,紫微定。』」
不一會兒,有侍臣領著一個黑髮多髯的男子進來,那男子脖子僵直,兩眼直視,腳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邊鬍鬚就是一陣顫抖。直走到伊麗莎白座前,那男子方才立定,勾脖彎腰,草草行了一禮,說道:「女王陛下。」
侍女接過戒指,轉遞給女王,女王飛快的看了一眼,注視仙碧道:「這枚戒指有都鐸王氏的家徽,倘使你沒有說謊,那麼這枚戒指曾經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兒伊麗莎白。」
一小時轉眼即過,水手紛紛歸隊,霍金斯清點人數,皺眉道:「怎麼,馬丁呢?那個大個子舵手哪兒去了?我還指望他掌舵呢!」
姚晴向陸漸笑道:「你猜,車中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陸漸道:「她藏在車裡,我怎麼猜得出來?」
仙碧道:「在這裡能夠見到女王,真是天意。」
谷縝隨薛耳所指,對照羅盤,由亂礁間的狹窄水道駛出內湖,轉回大海,只見夜色濃烈混濁,沉沉壓著海面,海天渾然一色,漆黑靜謐,偶爾大海中星光一盪,才令人察覺海水洶湧。
說到這裏,海岸邊一片寂靜,只剩下浪濤的嘩嘩聲和駿馬的喘息聲。谷縝深深看了陸漸一眼,驀地翻身上馬,揚聲道:「誰跟我去找船?」青蛾大聲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
這時姚晴冷不丁道:「谷縝,你說這英格蘭女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姚晴笑道:「你呀,心眼兒越發多了,說不定將來我都管不住你了。」陸漸笑道:「哪裡會呀,我心眼兒再多,也不及你一個零頭。」
這時忽聽羅伯特叫道:「到了。」
仙碧笑笑,說道:「可是你剛剛遇刺,騎馬多有風險,我希望你能坐馬車。」
羅伯特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突亂跳,手中的劍柄卻越握越緊,伊麗莎白神情恍惚,呆了一會兒,忽地嘆道:「羅伯特,很遺憾,塞西兒是對的,我無法答應你。」羅伯特如遭雷擊,臉色變得煞白,忽地一言不發跳上駿馬,揮鞭縱馬,一道煙走了,伊麗莎白望著他的背影,眼裡流露深深的迷惑,仙碧見了,不由暗暗嘆息。
不久暮色漸深,郎月當空,天穹空靈無翳,漸次閃現周天群星,莫乙將紫薇儀舉到頭頂,瞄準北極星,霎時間,一縷星光清晰穿過「紫」、「微」二極,落入莫乙眼中。
谷縝皺了皺眉,回望莫乙,卻見他正凝視「紫微儀」,掐指心算,過了半晌,忽地叫道:「我們要過海。」
仙碧也起身告辭,伊麗莎白拉著她的手,甚是不舍,解下頸上的項鏈交到她手裡,說道:「堂姐,希望你再來看我。」又托仙碧問候溫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別。
原來這個四面環礁的小小內湖,竟是鯨群遷徙途中歇足之地。谷縝心中靈光一閃,高叫道:「扯起風帆,我要追趕這群鯨魚。」霍金斯聽到譯語,自定口呆,嚷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這些噴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兒,只有來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
衛兵們被女王棄車騎馬所振奮,都護擁左右,氣勢昂揚,這麼走了一程,前方奔來數騎人馬,都是朝臣們聽到風聲,紛紛前來拜見問候。伊麗莎白天性好動,不喜歡呆在倫敦的深宮,而是喜歡臨幸各地的莊園,狩獵放鷹,在她一生之中,極少有人知道她下星期在哪裡過夜,這自然給了朝臣們許多麻煩。
霍金斯額上青筋突出,大聲咆哮道:「滾開,小鬼頭,你知道什麼?」德雷克將尖尖的下巴猛的一揚,大聲道:「我知道,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硬漢,我們英格蘭人不能被他們小看了。」霍金斯一楞,盯著這個少年,緊攥的拳頭不覺鬆開了,猶豫半晌,恨聲道:「好,好,但大伙兒有言在先,追不上鯨魚,不關我的事。」
谷縝仍覺不解,刨根問底,那船長漸覺不耐,敷衍道:「反正小伊麗莎白會下台。唔,現在局勢亂糟糟的,先前說好了的,我在離海最近的海岸放你們下船,再遠的地方就不去啦,我可不想被當成英格蘭的小雞,做西班牙老鷹的口食。」
霍金斯又驚又怒,快步衝到谷縝身前,要搶舵輪,嘴裏叫道:「該死的,這是我的船……」谷縝左手掌舵,右手一揮,霍金斯胸口發麻,渾身僵直,嘴巴大大張開,無數罵人言語堵在嗓子眼裡,眼睜睜望著愛船向那片烏壓壓的亂礁撞去。
「我聽見啦!」薛耳緊閉雙眼,忽然叫道:「谷爺,我,我聽見啦。」他出語唐突,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臉上,只見他神色專註,一雙出奇大的耳陣陣悸動。谷縝見他神氣,若有所悟,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喊道:「你聽到了什麼?」
姚晴道:「那個什麼人竟把天下大海分成兩半,送給兩個國家,這不是發了瘋嗎?就沖這一條,咱們偏要出海給他瞧瞧。」
西班牙大使嘿嘿笑了兩聲,傲然道:「那麼我的話到此為止,無論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國將嚴守1494年的條約,在我國的海疆上行使權力,貴國的船隻如果貿然進入,一切後果由英格蘭自己承擔。」說到這兒,他攥緊拳頭,狠狠揮舞了一下,然後不待女王回答,便匆匆行一個禮,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出宮門。
仙碧愣了一下,搖頭笑道:「忽必烈汗的子孫早已被趕出中國了。」女王露出吃驚神色,低下眉頭,若有所思,喃喃道:「韃靼人也衰敗啦?」又抬起頭,問道:「中國很遠嗎?」
護衛騎士一去一來,回頭瞧時,蒙面劍士也逃了許多,急要回頭追趕,忽聽馬車中人叫了兩聲,立時勒住馬匹,不再妄動,那名年輕的金髮騎士催馬趕到陸漸面前,神色恭敬,嘰里咕嚕說了幾句。陸漸姚晴如聞天書,不知所云,陸漸便道:「路見不平,扶危濟困,乃是我輩本分,閣下不必在意。」姚晴咬著他耳朵道:「傻瓜,你說這些,他又不懂。」陸漸道:「管他懂不懂,做個交代,我們就走啦。」背著姚晴便要轉回客棧。
這時忽見谷縝呼的一聲,跳下馬來,幾步走到海邊,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又送入口中,咂了又咂,似在品味。
這麼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線上時隱時現,不多時,西風徐來,兩方船速均慢了下來,女王號輕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卻始終與對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連番發炮,始終打它不著。
「威脅你又怎的?」谷縝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出海,豈能半途而廢?」霍金斯漲紅了臉,雙眼噴火,死死盯著谷縝,谷縝目不交睫,與他對視,霍金斯縱是梟雄之性,也漸漸敵不過谷縝的目光,過不多久,額上見汗,鼻孔里氣息粗濁起來。
陸漸道:「有沒有秋天,是上天的意思,我們說了不算。」姚晴瞧他一眼,嘆道:「是啊,我們說了不算,秋天總會來的,那真是寂寞啊。」
姚晴道:「那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有人在林子里打獵散步。」陸漸道:「要是打獵,這林子太安靜,要是散步,人馬又多了些。」
次日啟明星起,眾人重又啟程,漸入大漠深處,沙盜寇匪日甚一日,但這一行人聚在一起,武力之雄,不下於一支大軍,任是多少賊寇,遇上了都要自認倒霉。谷縝做得尤絕,一旦遇上盜匪,不但殺人,而且越貨,每每抓到盜賊頭領,就逼眾匪交出身上珠寶金銀,若不然,頭領必難活命。他平日說笑無忌,叫人如沐春風,整治起這些盜匪來,卻是花樣百出,狠辣之處,真叫虞照、左飛卿這等身經百戰之人也不寒而慄。
一船人頓時驚醒,火光乍亮,甲板上腳步亂響,道道人影擁到船舷。就當此時,德雷克忽覺有異,扭頭望去,左飛卿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眺望遠處,德雷克呆了呆,轉頭望去,那個龐然大物在海面上游弋了一陣,噴出一大團雪白的水花,慢慢沉沒下去。
大使被女王目光逼視,微露窘色,努力鎮定心神,說道:「第一件事,菲利普陛下真誠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認為這是一樁讓人羡慕的好婚事,陸地和海上最強大的君主與聰慧的女王一旦結合,必將震動世界,作為西班牙國王的妻子,我國也將容許英格蘭分享廣袤海疆的若干權利。」
谷縝沉吟未決,忽見從身後行來一個身披斗篷的騎士,來到近前,眾人定睛細看,卻是羅伯特·達德利,他神色憔悴憂鬱,翻身下馬,語聲低沉的道:「我受女王之託告訴各位,若要乘船出海,還有一個辦法。」
谷縝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尋常人也是如此,惡人總是少數,多數人都是半善半惡,隨時變化。在場各位,誰又能說自己從無惡念呢?」陸漸苦笑道:「罷了,真是說不過你。」
鯨群休憩之後,復又下潛,這一次潛得既深,游得又快,將女王號遠遠拋開,雙方相距越遠,薛耳聆聽鯨聲越來越發不易,過了一陣,薛耳張開雙眼,眼圈發紅,說道:「部主,不知怎地,我,我聽不到啦……」一想到自己誤了主人大事,心中發急,竟然流下淚來。
辰時左右,桅杆上的水手忽地大聲呼叫起來:「看,噴水啦,他們噴水啦。」眾人聞聲,趕到船頭,果見海平面上白浪洶湧,百十頭九*九*藏*書大鯨在水中翻滾噴水,縱情嬉戲。
伊麗莎白瘦削的雙頰湧起一抹紅暈,注視馬前男人,眸子里發出迷離的光輝,方要開口,塞西爾忽然打馬上前,說道:「陛下,你要是答應這件婚禮,英格蘭將因此流血。」
事出突然,中土眾人又驚又怒,仙碧道:「霍金斯船長……」霍金斯一擺手:「我決定啦,不用說了。」谷縝皺了皺眉,說道:「酬勞再漲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幹。」谷縝道:「兩成呢?」霍金斯冷笑道:「命沒了,錢有什麼用?」
谷縝笑道:「求之不得。」當下將「紫微儀」交給莫乙。莫乙領受重任,歡天喜地,自去擺弄去了,不多時算出結果,那目的地在西方。谷縝又問多遠,莫乙道:「這倒沒有定數,總之遠的很,少說也有萬里。」
木桶入水,沉沒近半,薛耳將耳朵貼近桶壁,凝神一聽,無聲之聲有如潮水一般湧向耳鼓,薛耳大喜,叫道:「成啦,成啦。」陸漸放心不下,順著纜繩滑入桶中,為薛耳護法,谷縝則將纜繩一頭系在船后,這麼一來,大船向前,也拖著酒桶破浪尾隨。
人們才剛上床,復又驚覺,霍金斯爬上甲板,厲聲叫道:「德雷克,你這個狗狼養的,又是什麼?鯨魚?金槍魚?還是他媽的海龜?」德雷克大聲道:「是他們。」霍金斯道:「誰?」德雷克道:「西班牙人,沒錯,西班牙戰船,一共三艘。」霍金斯一愣,眨了眨眼,還沒說話,谷縝已然高叫起來:「把帆扯足,我要順風行駛。」
伊麗莎白道:「這樣說起來,那個漂亮的瑪麗·斯圖亞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結成了同謀。我這次出來狩獵是很秘密的,他們卻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沃爾辛厄姆,我想你應該把內奸找出來,而不是關心我是否騎馬。」
羅伯特冷冷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嗎?」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飽的綿羊狠過鯊魚呢。」他抬眼望著谷縝道:「你們要去哪兒?」
谷縝聽得一頭霧水,詳細詢問方才隱約明白,海那邊的國度分為英格蘭和蘇格蘭,各有一個女王,蘇格蘭的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蘭女王是新教徒,糟糕的是,海這邊的王,法王和西班牙也都是天主教徒。這兩種教信奉的神明雖然差不多,教規儀式卻大有不同。新教徒成為女王,讓海這邊的王十分生氣,要找伊麗莎白的麻煩。
德雷克竭力扳開他手,大聲道:「我二十歲了,我要出海,你丟我下去,我會再爬上業。」
霍金斯掉頭四顧,卻不見人,這時忽見德雷克從人群里猛地鑽出目無表情,慢慢說道:「我二十歲了,可以出海了,大個子馬丁是個蠢材,我比他強得多。」
船行半夜,圓月向西,秋風拂面而過,帶著悠悠涼意,海水懶洋洋來回蕩漾,枯燥乏味,鬆弛的護桅索晃來晃去,有如搖籃。
是日蘇聞香聞到水氣,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綠洲,眾人上滿清水,又向牧民買了幾十頭健足駝馬,商議在綠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趕路。是夜,眾人圍著篝火而坐,薛耳奏起「嗚里哇啦」,青娥吹起紅玉長笛相伴,秦知味則將一隻肥羊烤得金黃香嫩,勾人饞涎。
西班牙戰艦亦同時扯起風帆,驟然提速,勢如三箭齊發,成品字形向女王號包抄而來。
羅伯特道:「這好辦,我交代下去,給養立馬運來。」霍金斯笑道:「好極了,給養越多越好,我們要環球,環球航行,知道嗎?」
二人到了僻靜處,寧凝說道:「左師兄,我求你一件事,我,我爹死的事情,你知,我知,不要告訴第三個人。」左飛卿怪道:「這是為何?」
德雷克何曾見過如此神出鬼沒的身法,饒是膽大,也不禁打了個突,伸手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暗暗念叨:「全能的天主,願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讓他遇上邪惡的東西……」一邊默祝,一邊盯著左飛卿,只見他走到船尾左舷,負手而立,默默注視正與虞照談笑的仙碧,白衣白髮,直如一尊雪人。
大使說道:「那是當然,天主教會是唯一被上帝認可的教會。」
姚晴靠在陸漸肩頭,把玩一片落葉,說道:「你知道么?西城的地一到春天,奼紫嫣紅,一到夏天,鬱鬱蔥蔥,真是好看極了,所以啊,我們頂怕秋天,秋風一起,花調了,葉也殘了,偌大的花園,一副枯朽衰敗的樣子,大家都怕進去呢……可又避不過,秋天終歸要來的啊。可是,過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會下雪,花樹上堆滿了積雪,亮晶晶、冷冰冰,也很好看。陸漸,你說,要是沒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該多好。」
姚晴瞧的心跳加速,連吐舌頭,陸漸卻道:「上當了。」姚晴道:「誰上當了?」陸漸道:「衛兵。」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場眾人一眼,伊麗莎白說道:「這裏都是我的親戚和朋友。」大臣躬身行禮,默默退出宮外。
來人正是左飛卿,他左右無事,來桅頂賞鑒風景,聞言亦道:「你說什麼?」話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語不通,不由得啞然失笑,袖袍輕輕一揮,德雷克眼前頓花,已不見了白衣人的影子,四處望望,亦不見人,他心中疑惑,低頭看去,左飛卿不知如何,已到甲板之上,步履瀟洒,向船尾樓走去。
伊麗莎白道:「包括蘇格蘭的瑪麗·斯圖亞特?」大使愣了一下,點頭道:「陛下的朋友也會成為西班牙的朋友。」
這時間,谷縝猛一擺舵,船隻傾斜,兩發鐵彈落空,但餘下一發卻始終未躲過,直奔中桅。陸漸正巧立在桅下,眼疾手快,抓起身邊護桅索,迎著鐵彈旋風般一掛,鐵彈來勢略偏,嗖的一聲從桅旁掠過,飛出老遠,落入海中。
這時間,忽聽「咻」的一聲,馬車中射出一支羽箭,準頭奇絕,從當先那名黑騎士的面罩縫隙鑽了進去,那人應弦滾落馬下。黑騎士還沒還過神來,簾幕間精光一閃,又是一箭射出,依舊從面罩縫隙鑽入,射中一黑騎士面門,那人身形後仰,不由得扯緊馬韁,那馬咴的一聲,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駿馬後腿,那馬一個踉蹌,帶著黑騎士轟隆栽倒,橫卧在地,後方兩名黑騎士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礙,收束不住,前蹄一絆,齊齊栽倒,其中一人鐵槍脫手,嗖的一聲,掠過馬車帳篷。
那個水手個子瘦小,臉上稚氣未脫,卻有幾分陰沉,聞言抬了抬眼皮,露出又黑又亮的一雙眸子,盯著霍金斯,冷厲逼人,淡淡說道:「我剛滿二十歲。」
仙碧道:「是為宗教之爭嗎?」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眾人回頭一望,卻是一艘西班牙船追逐太急,收不住勢,一頭撞上入口礁石,粉碎支離,船上水手紛紛落水,被暗礁旋渦攪動拉扯,在礁石上颳得血肉模糊。陸漸見狀不忍,將桅杆交到左飛卿手中,自己抓起一隻舢板越過一堆亂礁,不偏不倚,落在遇難水手之間。
日過天頂,姚晴昏然入睡,陸漸正想回到艙中,船頭水手發出一聲大喊:「看,那是什麼?」陸漸舉目望去,前方海面彷彿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亂礁,霍金斯正巧登上甲板,一瞧臉色發白,叫道:「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繞過去。」
霍金斯笑嘻嘻的道:「伯爵大人的友誼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們的生命……」話沒說完,谷縝打開一個鹿皮口袋,向下一傾,珍珠,瑪瑙,紅寶石,祖母綠,貓兒眼,諸色寶石如雨瀉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之上。
所謂無聲之聲,即是後世稱之為「超聲」者,聽之無聲,卻較之尋常音聲傳遞更遠。這群大鯨後世呼之為抹香鯨,鯨腦之中蘊藉奇香「龍涎」,此類鯨目力本弱,又長年潛伏深海,四周漆黑無光,是故多發超聲,一來與同類聯絡,二來捕食獵物,三則確定航向,以便長途遷徙,不離其宗。
寧凝不覺莞爾,兩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彷彿,三言兩語之際,不覺大感投契。
那女子有一頭金棕色的秀髮,高高盤在頭頂,下頜尖尖,使得白皙的臉頰略顯瘦削,一雙碧眼轉動之間,流露親切光芒。尤為令人吃驚的是,她左手持著一張金色大弓,當作手杖,腰間挎著一壺箭,弓身長的出奇,幾與主人個子齊平。陸漸尋思這張長弓便是這位女皇自救斃敵的利器,卻想象不出這纖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樣子。
莫乙得意笑道:「谷爺你看這兩個圓球,球里各藏有一塊磁鐵,好比羅盤,再看這兩個球的球面,這裏和這裏,各有兩各圓孔,這圓孔就是兩個圓球的極與北極相差幾刻幾度,再用一套演算法計算,就能算出目的地處在何方,還有多遠。」
爬上山丘,山丘下不遠,是一條白底的大道,密密匝匝的橡樹、楠樹,隱約可以看到遠處山崗上巍峨高聳的古堡,古堡頂尖筆挺,像一把寶劍,穿透秋日的雲煙,直指藏青色的天穹。
船頭破浪,嘩嘩作響,海風在耳邊厲聲呼嘯,追逐之間,東方發白,一輪紅日半露崢嶸,萬道金光將深沉大海照得金碧輝煌,西班牙戰船亦被鍍上瑰麗的金紅,黑鐵的炮管有如黃金鑄成,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陸漸心中憂慮卻是日甚一日,姚晴虛弱越發明顯,先前還有氣力和谷縝鬥嘴,漸漸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整日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神志迷糊。陸漸所攜人蔘所剩無多,姚晴之所以還能苟延殘喘,全賴「大金剛神力」支撐。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黯然,唯有谷縝鬥志不衰,不住鼓助眾人,催促向前。
眾人聞言一看,盡皆黯然,這時霍金斯向青娥問明谷縝的言語。好不幸災樂禍,咧嘴直笑:「我不是說了么?這鯨魚就是海里的鬼魂兒,只有它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的。」
陸漸仔細瞧去,也看出一些端倪,笑道:「阿晴,你說對了。」話音方落,忽聽啪的一聲銳響,一名黑馬騎士應聲而倒,嘴裏大聲慘叫,捂著臉頰,鮮血從五指間汩汩流出。
霍金斯望著他,驚疑不定,說道:「你把他怎麼樣了?」德雷克道:「你管不著。」霍金斯皺了皺眉,死死盯著他道:「我管不著?哼,我的決定不會改變,二十歲以下,不許出海。」德雷克也盯著他,目光銳如鋼針:「我已經二十歲了,我要出海。」
水手們哄然答應,霍金斯轉過身子,攆鴨子般將那不足年齡的水手趕下了船,便轉回船艙,與谷縝說話去了。
伊麗莎白微微一笑,向仙碧說道:「這隻鷹很厲害,多虧了它,這次我捕到了七隻狐狸。」
這時間,音樂聲忽然停止,伊麗莎白正與仙碧說話,不由抬頭叫道:「有什麼事?」這是一個大臣快步上前,說道:「西班牙的使節一定要馬上面見女王,如不然,他立馬啟程回國,因此造成的後果,全由我方承擔。」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縱,跳到桅杆下方,那裡橫擱著三根備用桅杆,用繩索捆成一束,以便颶風吹斷桅杆,也好更換。虞照一把扯斷繩索,挑起一根桅杆,搶到船頭,咄的一聲大喝,將那桅杆杵向礁石。
過了兩個時辰,三人帶了一艘兩桅海船回來,船隻狹小,僅能容人,不能載馬,眾人只得棄了馬匹,任其自去,那些馬匹從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憊,抑且日夜相伴,騎手與坐騎已生出莫名情誼,分別在即,不免悵然,幾個女子望著瘦馬身形,雙眼都是微微泛紅。
歡喜一陣,眾人來到避風處,谷縝取出「紫微儀」,說道:「莫乙,你認得這個嗎?」
那位大使說道:「我來,是受尊貴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樣尊貴的女王陛下請求兩件事。」伊麗莎白一反親切風趣,望著那人,默不作聲。
伊麗莎白搖頭道:「不,那只是事情的一個面,另一個面是權利,蘇格蘭的瑪麗有法國做她的後盾,她夢想我的王位,菲利普則想要控制英格蘭,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瑪麗女王那麼聽話。」
仙碧見此情形,不覺莞爾:「這兩人啊,真是憊懶,尤其這個谷縝,有時老謀深算,比老狐狸還厲害,有時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原本五大條線索,數這「鯨蹤」最難,大海茫茫,追逐一群鯨魚,真如撈針一般。梁思禽設下如此難題,對於當時之人,已成不破之局,但他萬料想不到,後世劫奴之中,竟會出現一個「聽幾」。
姚晴聽得好奇,忍不住問道:「參孫是誰?」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話中的武士,力大無窮,一個人殺死過三千人。」
谷縝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望著海水,若有所思,直至船隻抵達海岸。
前有礁石攔路,後有敵船逼近,亦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此時此刻,谷縝縱想停船也亦不能。水手一片驚呼之中,女王號衝下水道,船隻兩側,激起數丈巨浪,有如兩道雪白水牆。這麼兩轉三折之間,忽地遇上一個漩渦,船身陡橫,谷縝把持不住,船頭破開水牆,撞向一堆礁石。眾水手驚駭欲絕,縱聲狂呼。
陸漸掉頭一看,卻是谷縝、仙碧等人走了過來,說話的正是仙碧,原來客棧中人許久不見二人迴轉,甚是擔心,前來尋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著向那金髮騎士說了幾句,那金髮騎士面露喜色,翻身上馬,向馬車奔去。
大使道:「大王希望如此。」
大使道:「按照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在1493年頒布的教諭,1494年我國和葡萄牙籤訂了《托爾德西拉斯條約》,依照教諭和條約,以亞速爾群島附近的子午線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國和葡萄牙分別統轄。在西班牙的海疆內,沒有我們的允許,任何船隻不得通行。但據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違反了教皇的諭令,私自出海通商,嚴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權利。在此我謹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貴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議,希望貴國約束臣民,不要挑釁上帝的旨意。」
陸漸嘆了口氣,說道:「既然這樣,我什麼也不要,陛下,我們這就告辭。」伊麗莎白望者他,欲言又止,終究嘆了口氣,說道:「那麼塞西爾,你為我恭送這些客人。」
借這一杵之力,女王號向後盪回,反向另一根礁石撞去,虞照這一杵幾乎使儘力,見勢直九-九-藏-書叫糟糕,不料影一閃,陸漸亦攥著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儘力一杵,復將船舶盪回。
眾人催馬上前,果見碧藍無垠,驚濤萬里。谷縝道:「這是什麼海?怕是《山海經》里也沒提到過的。」
次日,眾人在一座客棧歇足,姚晴這時蘇醒過來,料是少了駿馬顛簸,此番醒來,她精神比往日好些,便問道:「陸漸,這是哪兒?」陸漸道:「這裏叫什麼英吉利。」
伊麗莎白一揮袖,徐徐站起身來,說道:「我想明白告訴你我的決定。我深愛著我的人民,我不願他們為我背上西班牙的包袱,我也不想改變我的信仰,這是我的父親亨利八世留給我最寶貴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私人的原因,也是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我,伊麗莎白,決定將自己奉獻給全能的上帝,不再涉足塵世的婚姻,我將獨處閨房,直到生命的終結。」
那輪箭羽狂暴短促,須臾便歇,右方密林中黑影幢幢,奔出幾十名蒙面劍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劍,舉盾擋住衛兵刀劍,舉劍對準眾騎士馬腿亂砍,待到騎士落馬,便劍盾齊下,狠下殺手,只不過雙方鎧甲均極厚重,外有硬鎧,內有軟甲,刀劍極難刺入,衛兵們縱被劈刺兩劍,也難致命,在地上掙扎一陣,復又爬起,雙方刀來劍往,殺成一片。
伊麗莎白揮了揮手,平息聲浪,說道:「各位,眼下不是討論戰爭的時候,我,有些累了。」說罷起身,目光一轉,望著陸漸道,「尊貴的勇士,你救了我的性命,希望得到什麼樣的賞賜呢?」
國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羅伯特暗中張羅,半日工夫便將給養補足,他本人為避嫌疑,再沒上船,遠在岸邊遙遙注視。
羅伯特道:「我知道他在哪裡,我可以帶路。」於是翻身上馬,帶領一行人沿河行走,大河穿城而過,河水在身邊汨汨流淌,水面上漂浮著淡淡的霧氣,山河中的船隻與岸上的房舍盡都飄渺起來,遠方教堂的尖頂拔地而起,挺拔秀氣,令四周簡陋的房屋相形見拙,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亭亭玉立。
忽忽十余日,君士坦丁堡的宏偉城樓已被拋在後面,其時歐羅巴諸候眾多,小國林立,長年征戰,每寸土地被鮮血洗過,百姓骯髒不堪,窮愁困苦,盜賊蜂起,剽掠成風,騎士重盔鐵甲,隊隊來去,既有本國武士,亦有雇傭士兵,谷縝等人穿行國中,時有麻煩。谷縝因此備好兩手,一手使錢,用錢不成,立馬動武,在當地土著眼中,這群人所負神通有如魔法,長槍重鎧又哪是敵手?一旦動起武來,便不死傷,也嚇的抱頭鼠竄。
仙碧看的又好笑又好氣,索性掉頭不看,詢問左飛卿當日被擒經過,左飛卿方要回答,寧凝忽道:「左師兄,我有幾句話跟你說。」說罷起身,向遠處走去。
沃爾辛厄姆答應一聲,率人轉回古堡,不多時便牽來許多馬匹,盛意難卻,眾人只得翻身上去,伊麗莎白向陸漸招手道:「獨一無二的勇士,請你到我的右邊來,有你在,危險都會躲的遠遠的。」
大浪千疊,綿延不休,掃開一個浪頭,陸漸將身一縱,落在桅杆橫木之上,又是一個浪頭打來,浪花飛濺,沖至陸漸雙膝,方才退去。陸漸暗自心驚,低頭一看,姚晴臉色煞白,望著遠處,秀目閃閃發亮,陸漸驀地想起仙碧的話,一時莞爾,尋思道:「阿晴真是好事喜斗,遇上紛爭,便覺歡喜。」一邊想著,一邊極目眺望,那三艘西班牙船忽集忽分,炮口青煙裊裊與紅日相映,朝霞齊飛,幾隻烏羽的海燕嬉戲浪尖,渾然不覺身邊爭戰。
眾人出了宮門,告別塞西爾,谷縝說明出海緣由,仙碧苦笑道:「這當兒出海,真不是好時候。」
霍金斯這才放心,呵呵一笑,招呼道:「放下繩梯,迎接伯爵大人。」話音方落,船上便拋下一道繩梯,眾人棄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著中土眾人,碧眼眨動,一臉好奇。
衛士人數居多,又都是百里挑一的戰士,片刻工夫穩住陣腳,奮然反擊,蒙面劍士眼看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那名金髮騎士見狀掣出劍來,舉劍向天,叫了一聲,持劍衛士頓時散開,呼嘯一聲,以那金髮騎士為首,奔騰殺出,憑藉馬匹衝力,壓向刺客,數十精鋼重劍掄圓,劈出之時,恰似一彎上弦月陡變渾圓,蒙面人舉劍一擋,無不刀折劍飛,數顆頭顱隨那重劍掃過,跳躍飛起,下方噴出道道血泉。
姚晴望著他,想要微笑,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下來,嗓子也似哽咽了,「傻子,你不明白嗎?秋天來了樹葉就要調領,花兒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樣,好在這秋天也要過了,我的冬天也不遠啦。」
谷縝雙手猛轉舵輪,海船左橫,斜沖十丈,說時遲,那時快,霎時間,左舷逼近一條西班牙船,那艘船追逐最急,無意中竟將左舷送到谷縝炮口之下,況且剛剛發過炮,填葯再發,已然不及。
蘭幽道:「這是一道海峽,我們站立的地方,曾是諾曼底大公的舊地,海峽那邊,就是英格蘭了。」
眾人頓時面面相對,仙碧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這麼拚命趕來,卻是為了什麼?」餘人均感失望,儘是默然,陸漸低頭望去,姚晴不知何時,又已昏睡,陸漸輕輕撫著她的臉旁,暗暗道:「她睡了也好,省得見了這般情形,徒自傷心。」
谷縝只覺心頭一涼,五指緊緊握住舵柄,心中茫然不勝,竟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霍金斯指揮水手拔錨升帆,準備停當,叫道:「谷先生,可以開船了。」片刻不聞動靜,不覺一陣焦躁,叫道:「谷先生,開船了么?」
真氣入體,薛耳悠悠醒轉,入眼便是陸漸關切目光,忙道:「部主,不礙事,小奴支撐得住。」陸漸道:「你且歇一陣。」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趕不上鯨魚啦。」陸漸略一沉默,嘆道:「薛兄,為我的事,有勞你啦。既然如此,我為你護法。」說罷托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將手按在薛耳後心,注入真氣,真氣化為劫力,薛耳精神為之一振。
虞照道:「要麼我在臉上打兩拳,滴兩滴貓尿?」
「上帝的旨意?」伊麗莎白眼中露出一絲譏諷,「你是指教皇的教諭嗎?」
陸漸道:「你說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心頭一急,兩眼發黑,幾乎昏了過去。
谷縝猜到他的來意,並不伸手去接,只笑道:「為何退還定金?」霍金斯道:「我要收回我的船,算我倒霉,這筆買賣是白做了。」谷縝道:「這是何故?」霍金斯重重哼了一聲,說道:「你是個瘋子,我不能把水手的性命交到你手裡。今天的事,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德雷克挎上一隻大海螺,一溜煙爬到中桅頂端,未及眺望,便聽頭頂有人說話。德雷克嚇了一跳,雙手竟爾鬆開纜繩,向下墜落,不料手腕忽緊,將他提回原處,德雷克急忙抓牢繩索,回頭一瞧,一個白髮男子一腳獨立,站在桅杆頂端,容貌俊秀,眸子明亮澄凈,望著自己,意似詢問。大約方才天色沉暗,這男子的衣衫又與白帆同色,德雷克爬上來時,竟未瞧見,這是忍不住道:「你是誰?」
金髮騎士瞠目結舌,愣在馬上。陸漸笑笑,掉過劍柄,交回給他,金髮騎士愕然接過,滿臉迷惑,驀然跳下馬來,向陸漸微微鞠躬,又說了幾句話。
大使笑了笑,說道:「對於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並不在意。」
話音方落,騎兵陣已如一股疾風,一陣衝鋒,殺到蒙面騎士前方,勒韁轉馬,掉過身來,金髮男子長劍一指,眾騎兵分為兩翼,左右包抄,欲要將這群刺客統統圍住,一個不落。
伊麗莎白轉過頭,看見那名金髮騎士正收回長弓,伊麗莎白露出喜悅之色,不由叫道:「羅伯特·達德利。」金髮騎士一揮鞭,奔出隊列,俯身用長弓挑起那隻紅狐,轉身來到女王面前,翻身下馬,舉起獵物,喜滋滋的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見識了你的英姿,堅定了我對你的情意,這兩支箭射中同一隻狐狸,足見我們心有靈犀。我以萬分的熱誠,渴望成為你的夫婿,把我的熱情和生命交到你手裡。」
首領一時語塞,躬身後退。其時仙碧已翻身上馬,隨在伊麗莎白左側,伊麗莎白又道:「沃爾辛厄姆,你去古堡取來足夠的馬,供我的中國客人們騎乘,我要請他們去宮中做客。」
伊麗莎白默不作聲,打馬前行。
陸漸聽了這話,大皺眉頭,方要拒絕,谷縝卻饒有興趣,笑著說道:「妙極了,這位惡棍叫什麼名兒?」羅伯特道:「約翰·霍金斯。」谷縝道:「很好,我真想立時見到這位主兒。」
一個衛兵首領上前說道:「女王,這裏可能還有刺客潛伏,騎馬危險。」伊麗莎白說道:「你知道刺客的來歷嗎?」
谷縝微一沉思,說道:「一言難盡。這位女王目光敏銳,卻又善解人意,果敢無畏,卻懂得隱忍待機。多情善感,卻是私慾甚少,能夠為臣民做出犧牲。有道是『王者無私』,君王聖德,莫過於『無私』,最難做到的,也是無私。這個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這個西方小國必會風生水起,大有作為。」說到這兒,他皺了皺眉,回望東方,冷笑道:「至於那個嘉靖皇帝么,嘿嘿,正做著升天成仙的白日夢呢……」眾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為,無不暗暗搖頭。
伊麗莎白微微怔住,羅伯特卻面帶怒色,跳將起來,緊握劍鞘,大聲道:「塞西爾,你是詛咒我嗎?」
伊麗莎白微微蹙眉,低頭不語,仙碧問道:「女王陛下,有什麼為難的事嗎?」伊麗莎白嘆了口氣,說道:「堂姐,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陣,這一下是拖不過去了。」抬頭向那名大臣揮了揮手,說道,「請西班牙使節進來。」
忽聽羅伯特道:「霍金斯,你答應這次航行嗎?」
姚晴臉露喜色,說道:「英吉利,這不也是師父的家鄉么?你帶我出去瞧瞧。」陸漸心想:「原來地母娘娘是這裏的人。」稍一遲疑,說道:「阿晴,外面風大,還是屋子暖和些。」姚晴眼圈兒一紅,說道:「你要我悶死在這裏么?」
眾衛兵既驚且喜,一聲喝彩已到了嗓子邊上,忽見剩下的兩名黑騎士勒韁夾馬,跳過同伴軀體,鐵槍尖峰離馬車不及一丈,一剎那,眾衛兵心懸喉間,呆若木雞。
陸漸忙將她放開,連道:「對不住,對不住。」姚晴微微一笑,攢袖拭去他眼角淚水,說道:「傻子,你從來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倒是我有許多地方對不住你,可沒法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想改也不成了。方才我和你說了那麼多,只是想說,人生一世,草長一秋,人死就如秋來,避也避不過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縱然冷清,倒也一塵不染,了無牽挂。」陸漸大聲道:「阿晴,我不會讓你死的。」姚晴道:「你啊,你就像只犟牛。」
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間的使者,他的教諭就是神示。」
姚晴道:「你看那金髮騎士的眼神,只會是看到心愛女子才有的,他那說話的樣子,也是逗心上人開心才會有。」
「溫黛……」女王身子震了一下,露出詫異之色,「這和我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時候就失了蹤。」仙碧從懷裡取出一枚紅寶石戒指,說道:「女王,你認識這個嗎?」
這些念頭眾人嘴裏不說,卻都是不知不覺流露在眉梢眼角,陸漸看得分明,心底一痛,湧起深深絕望。
虞照道:「若不是酒,你嘗它作甚?」谷縝笑道:「我看這裏的水和東海的水誰更要咸一些。」
陸漸隱約瞧出不對,說道:「谷縝,你怎麼了?」谷縝長長吸一口氣,苦笑道:「陸漸,你猜,思禽先生會不會根本不想我們找到潛龍?」
英格蘭群臣一片嘩然,紛紛叫道:「這太失禮了。」「分明是侮辱。」「寧可與菲利普開戰,也決不屈服。」
莫乙一瞧,訝然道:「這是『紫微儀』,谷爺哪裡得來的?」眾人見他認得,均是大喜過望。
伊麗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著王座的扶手,聽到這裏,緊攥扶手的指節變得青白,仙碧在她左近,分明感到她的顫抖。
陸漸見她可憐神氣,無法可想,只得用羽髦將她裹好,背著她出了客棧,兩人沿一條淺紅色蜿蜒小徑,邊走邊看,姚晴興緻極好,不時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調,伸手採摘道邊的葉子,拂去上面的霜花,凝神細看,眼裡熠熠發光。
谷縝蹙眉托腮,似若不聞,心中急想對策,但鯨群處於大海深處,行蹤之迷,委實不是人力所能洞悉,谷縝智謀再高,遇上此事也是無用。眾人眼巴巴的望著他,甲板上寂靜無聲,海風掠過,吹得頭頂護桅素啦啦作響,也將眾人的心吹得冰涼。
谷縝將舵輪一轉,高叫道:「將前桅的帆扯起來,我要逆風行駛。」
仙碧微笑不語,陸漸說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這個英吉利。」蘭幽笑道:「失敬失敬,無怪我瞧仙碧小姐不似尋常的西域人,不曾想竟然來自如此遠方。說起來,我姊妹隨主人行商,也只到過法蘭克,那隔海之國從沒去過。」仙碧淡淡一笑,說道:「我也沒去過,只是自幼耳聞罷了。」
霍金斯微微吃驚,肅然道:「谷先生,你駕駛過荷蘭人的船?」
女王露出悵然之色,說道:「你是中國人,怎麼會說我國的語言?」仙碧道:「我的母親溫黛,來自貴國。」
寧凝凄然笑笑,說道:「爹爹生前作惡多端,這裡有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敵,即使不是仇敵,打心裏也瞧他不起,要是知道他的死訊,嘴上即便不說,心中也會十分歡喜。左師兄,你知道的,爹爹是為我而死,不論他生前有什麼過錯,我也不願他死後受人輕賤。」
德雷克默不作聲,回頭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風煙湧起,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漸漸模糊不清,海船似慢實快,駛出那條寬闊的內河,沉默地進入浩瀚的大海。
寧凝點了點頭,說道:「爹爹教給我一個治療內傷的法兒,很是有效,若閑來無事,我為你療傷好么?」左飛卿笑了笑,說道:「求之不得。師妹若是有什麼難過的心事,不便告訴他人,大可說與左某,左某不善九-九-藏-書言辭,卻會聽人說話。」
陸漸雖憑「天劫馭兵法」解了危局,卻是千鈞一髮,驚出一身冷汗,一時攥緊繩索,心中撲撲亂跳。就在這一驚一乍之間,女王號乘風破浪,與一隻西班牙船擦肩而過。
德雷克一邊掙扎,一邊叫道:「我二十了,就是長得慢些。」
谷縝眼珠一轉,笑道:「或許還有一個人知道。」姚晴道:「誰?」
但霍金斯的大手猶如鐵鉗,硬是將他拎到一邊,向眾水手叫道:「給你們一個小時,跟老相好告別,買些私人用品,一小時后本船出發,過時不候。」
虞照不由大奇,問道:「老弟,這海里是酒么?」谷縝笑道:「什麼酒,都是水。」
德雷克久在如此景況,漸漸神志模糊,雙手兀自攥著桅索,頭卻頻頻下點,昏然欲睡。
霍金斯穴道被封,嘴裏不能回答,心中難受已極。忽然間,一聲巨響,震耳欲聾,三發鐵彈破空射來,霍金斯驚得魂飛魄散,心中大叫上帝。
姚晴笑了笑,說道:「你傻乎乎的,只會說一些傻話,下一個線索是鯨蹤,後面呢,還有猿斗尾、蛇窟,為了馬影、鯨蹤,這麼拚死趕路,跑死了多少馬,累死了多少駱駝,可也花了一個多月,這猿和蛇又會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仙碧忍不住道:「谷縝,這當兒你還有心說笑,到底過不過海?」這些日子里,眾人儼然已將谷縝看作領袖,無論大小事宜,都是交他處理,谷縝也無不安置妥當,致令人人滿意,此時過海與否乃是大事,自然也要由他決斷,一時間,二十多道目光盡都落在谷縝身上。
談話間,道旁的林子里突然竄出一隻紅狐,伊麗莎白目光敏銳,一眼瞧見,閃電般挽起長弓,一箭射出,這時間,旁邊也響起「咻」的一聲,一支羽箭同時發出,兩支箭在空中幾乎為一支,齊刷刷射中飛奔的狐狸。
這話說完,宮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張大了嘴,望著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腳蹭了一下右腳,又取出手帕揩去額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說道:「那麼第二件事,是有關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
這時薛耳遠遠聽到兩人笑聲,慌忙招呼同伴,眾劫奴和二女從隱蔽處一擁而出,他們本以為眾人此去凶多吉少,不料竟然全羽而還,心中真有不勝之喜,圍住陸漸,只是發笑,連燕未歸也摘了斗笠,咧嘴大笑,笑時臉上刀疤一聳一聳,頗有幾分怕人。
谷縝走到舵邊,和莫乙商議幾句,拍拍舵輪,笑道:「霍金斯船長,這船有名字嗎?」霍金斯詭秘一笑:「這船名字天天都換,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託,就叫公爵號吧。」谷縝笑道:「公爵號不夠氣派,依我看,還是叫做女王號的好。」霍金斯一愣,道:「就依你的,叫女王號。」
伊麗莎白詢問過二人的對話,認真的道:「可今天的事不是神話,親愛的堂姐,我看得出來,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谷縝笑了笑,說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這是和孫武子學的,叫做:『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好人講德行,我就跟他講德行;惡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講武力;奸人陰謀算計,我就跟他陰謀算計。什麼以德服人的勾當,我是萬萬不做的。」虞照搖了搖頭,只是苦笑。
「你騙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將他拎出隊伍,厲聲道:「你看起來頂多十五。」
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宮殿伊麗莎白設宴款待眾人,谷縝喝了兩杯酒,只覺酒味淡薄,不甚過癮,扭頭四顧,忽見莫乙兩眼發獃,望著遠處,循他目光看去,卻是西北牆角的一副地圖,不由問道:「你瞧什麼?」
這一日,眾人急奔一晝夜,忽聽前方傳來滔滔水聲,薜耳道:「前面就是大海了。」
眾人日夜趕路,筋疲力盡,谷縝卻似乎精力無窮,一邊趕路,一邊為眾人打氣,不時還說些笑話,粗魯的,文雅的,層出不窮,眾人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已走了數百里了。姚晴見不得谷縝大出風頭,縱在病中,也不時出語刁難,這麼一來,二人又免不了要鬥嘴吵架,谷縝擅長詭辯,姚晴輸多贏少,她心中不服,怒氣衝天,就連夢裡也想著如何勝過谷縝。
仙碧道:「熱那亞的馬可波羅嗎?我聽母親提到過他,但沒看過他的書。」女王臉上閃現出一絲神采,說道:「忽必烈汗的子孫還好嗎?」
異國的天空高遠澄澈,泛著淺藍色的幽光,路邊是一大片橡樹林,林子的邊緣被秋霜沁染的紫意深沉,林子里時而掠出一片寒鴉,像一片片小小的烏雲飛起來,在二人頭頂盤旋時許,又消失在樹林里。地上長滿許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經枯敗了,有的尚且鮮嫩,姚晴認出一些,指點道:「那是千葉子,那是……」
說話間,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風帆,羅伯特知道這老滑頭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販奴之事,只需一言不合,立馬就要開溜,到時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當下揮了揮手,大聲道:「我不是來找你麻煩,放下梯子,讓我們上來。」
眾人聞言,莫不變了臉色,陸漸更是臉色蒼白,谷縝將拳狠狠一握,咬牙道:「本還想歇息一晚,如今是一刻也耽擱不得了,諸位,立馬動身。」說罷將手一揮,舉步便走,眾人本來就極灰心,但見他如此果決,俱都鼓起一絲勇氣,紛紛舉步,追隨谷縝向西走去。
谷縝轉動舵輪,繞過亂礁,向南行駛,這時莫乙謹守羅盤,牢牢注視,剛過礁群,他臉色忽然一變,叫道:「糟糕,谷爺,從羅盤看,要穿過這片礁石。」谷縝一怔,瞪著他道:「什麼?穿過礁石?你篤定?」莫乙哭喪著臉:「我,我篤定。」谷縝怒道:「你怎麼不早說?」莫乙道:「從羅盤上瞧,差別極小,我方才,方才看走了眼……」
伊麗莎白搖頭道:「我騎馬,就是要告訴他們,我並不害怕他們。」
谷縝奇道:「三極合,紫微定?」
谷縝卻如不聞,笑道:「事不宜遲,遲則有變,諸位,還是趕快出山吧!」說完將第二個秘室小心掩好,落下的石屑也聚成一堆,又道:「諸位,出山之時,不要顯露喜色,以免被人看破。」
姚晴笑道:「我打賭是女的。」陸漸怪道:「為什麼?」
兩輪槍聲響過,密林中又嗖嗖射出一排羽箭,那羽箭甚為強勁,眾騎士身著重鎧,亦是一箭即穿,霎時又有多名騎士中箭落馬。騎士頭領發出陣陣咆哮,陸漸雖然不知其意,卻猜到大約是約束部眾,令其不要慌亂,果不其然,持盾騎士聞聲,甘冒箭雨,競相上前,在馬車四周圍成一面人牆,箭鏃刺沖鐵盾,發出的錚錚急響,真似中土琴師鼓琴至酣暢淋漓,前音后韻渾然一片。
「我明白了。」谷縝道,「你是說,我們動,『紫微儀』因為磁力,也會輕輕地動,直到三極連成一線。如此說來,這尊『紫微儀』就好比一張活地圖。」
「無聲之聲?」谷縝奇道,「什麼東西?」薛耳道:「這種音聲常人聽不見,卻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發出無聲之聲,但在陸上,一下便能聽見,這些鯨魚在水裡發聲,隔空傳來,較之水中弱了好多,故而我離水越近,越能聽見。」便向霍金斯討了一個喝光的空酒桶,在桶口木板處鑽了兩個孔,再將纜繩穿孔而過,繞著桶身纏繞數匝,打個死結,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叫薛耳鑽入,從船尾放入海中。
眾人聞言入內,仙碧燃起火折,定眼望去,不出谷縝所料,那密室中仍有一人一馬,一鼎四燈,但不同的是,馬在外,人在內,恰與第一個密室中的紫薇儀則被托在東方的燭台上,倘若萬歸藏不曾拿走前者,這兩尊紫薇儀隔牆相對,絕似真形虛影,彼此照應。
伊麗莎白沉思了一下,說道:「很不巧,在以前我可以給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勢很糟。我剛剛拒絕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質疑了他的海權,若要再派船出海,無異於向他挑戰。我的國庫十分空虛,一天的戰爭也支持不了。親愛的勇士,請你諒解,除了海船,我可以給你別的東西。」
寧凝悲喜交集,顫聲道:「多謝左師兄……」話音未落,眼淚已流下來。左飛卿嘆了一口氣,從袖裡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遞到寧凝手中,寧凝揩完淚水,交給左飛卿,瞧他一眼,說道:「左師兄,你兩度受傷,傷勢可好些了么?」左飛卿微微一愣,笑道:「不礙事,服了仙碧的丹藥,加上本身內力,這點兒傷還鎮壓得住。」
甲板上傳來一陣謾罵,水手們空擔心一場,當然不能就此作罷,德雷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羞怒交迸,低頭拽著桅索,一言不發,直待罵聲稀落,突然間,三團黑影從海面上涌將出來,綽約顯出船隻輪廓,德雷克仔細瞧瞧,心神猛地一震,將號角湊到嘴邊,長長吹了起來。
卡擦一聲,桅杆斷了半截,巨力反衝,虞照不由倒退兩步,但他神威驚人,只一晃,又扎馬站穩,雖然如此,腳下甲板卻吃力不住,粉碎洞穿。
「鯨……魚……」薛耳唯恐失去耳中細微聲息,不敢分神,結結巴巴的道,「小奴……聽得……到……鯨……的……聲音……它在……水……里……叫呢……」眾人驚喜交迸,霍金斯忍不住道:「胡扯,這怎麼可能。」谷縝卻是喜上眉梢,招手道:「大耳朵,到我身邊來。」薛耳抿嘴閉眼,摸索著一步步挪到谷縝身邊,口中說道:「谷爺,小奴……不敢……張眼……分不清……東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兒,你就……上哪去……」說著舉起手來,指定一個方向。
塞西爾淡淡道:「我不會故意詛咒誰,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諾森伯蘭公爵的兒子,你娶了女王,那麼權利的天平就會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來,其他的公爵和伯爵呢,他們會怎麼看?國內的望族不會用喜悅的眼光看待這件事,他們只會忌妒、漫罵甚至反叛,女王每作一個決定,都要為諾森伯蘭承擔義務,人們會猜測是女王的決定,還是羅伯特·達德利的幕後指使,女王的權威消弱,望族間的鬥爭會興起,所有的局勢將無法收拾。」
陸漸心中黯然,嘆道:「罷了,這莫不是天意?鯨在水中,船在水上,如魚得水,船怎麼快得過魚?」谷縝搖了搖頭,苦笑道:「可這船已快到極點,再也快不得了。」薛耳聞言,伸袖將淚一抹,說道:「要是離水近些就好了,這些鯨魚會發無聲之聲,無聲之聲入水聽來,方才真切。」
仙碧微微點頭,說道:「當年威廉王就是從這裏出發,征服了英吉利。」蘭幽、青娥均是心頭一凜,目視仙碧,吃驚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這個掌故?」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河岸邊一座港口,桅帆林立。羅伯特打馬來到來到三桅海船前,四顧無人,掀開斗蓬,叫一聲:「霍金斯。」谷縝凝目細看,那艘海船比之尋常海船為小,船底更為狹窄,龍骨流暢堅固,渾然天成,三桅架設得當,幾無餘贅,雖說不如平底大船沉穩,輕快靈便卻有過之,一瞧就是為了躲避走私緝查所造,谷縝也是使船的行家,見了這船,心中暗暗贊了一個「好」字。
回到駐地時,秦之味的全羊筵已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攤煎羊腦,羊雜碎湯,羊肉泡饃……無不鮮美絕倫,眾人搶著吃喝,鬧哄哄一片,除了仙碧,倒無人留意二人行蹤。
虞照不覺贊道:「老弟好本事。」陸漸也笑道:「虞兄也不差。」兩人口中對答,手中卻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運勁一杵,逼使船隻離明暗礁石,重回水道。谷縝得二人之助,終又把住舵輪,但覺掌心涼冰冰的,滿是汗水。
路途艱危無比,眾人好容易翻過崇山峻岭,出了昆崙山,山勢去盡,前方又是茫茫戈壁,寒風凜冽,滴水也無,沿途都是人馬骨骸,叫人觸目驚心。
谷縝點了點頭,走到船后,手把舵輪,舉目望去,水面黑沉沉的,遠處一片亂礁,有如魔鬼的巨齒,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就這一陣的工夫,大的鯨群渾然不知去向,連一朵水花也沒留下。
「女王號」扯足風帆,在茫茫大海中孤獨而行。不多久,拂曉乍破,晨光如洗,從身後悠悠照來,對值夜的水手而言,這景色再也奇特不過,身後是微露的晨曦,給一片海水染上明麗無方的暖色,前方卻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冰冷幽深。「就像是從天堂駛入地獄。」霍金斯猶自憤憤,「追蹤鯨魚,我看是追趕撒旦!」
船上英人無不瞧得目定口呆,谷縝向仙碧道:「告訴這位船長,如果他帶我們出海,這袋寶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結后交付。」仙碧依言說了。霍金斯眼睛不離地上珠寶,聽完這話,輕輕打了一聲呼哨,嘻嘻笑道:「太妙了,成交,中國商人,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船長。」
左飛卿本想說:「你瞞得了一時,又瞞得了一世么?」但話到嘴邊,眼見寧凝凄苦神情,不覺又將話語咽了下去,點頭道:「好,我就當玉禾穀的事情從沒發生過,人家問起來,我就說你我是再西天門山頂被萬歸藏擒住的。」
「谷先生。」霍金斯忽地負手走來,說道,「我有話跟你說。」谷縝聽了譯語,點頭道:「但說無妨。」霍金斯將手拿到身前,舉起一個鹿皮口袋,說道:「寶石都在這裏,你點一點數。」
首領道:「被俘的刺客里有蘇格蘭人,我們在林子里還發現了西班牙人的滑膛槍。」
猛然間,六馬齊嘶,黑盔騎士紛紛縱馬飛出,平舉長槍,向著馬車俯衝而來。此時眾衛兵紛紛追殺刺客,馬車邊衛兵少了多半,只剩稀稀拉拉四五人護在四周,見狀心驚,夾馬迎上,但來敵馬力蓄足,力量驚人,二馬一交,衛兵連人帶馬紛紛翻倒,黑騎士來勢不減,頃刻間與那馬車僅隔數丈,此時衛士中的騎兵精銳都被蒙面劍士引到遠處,就算馬脅生翅,也是不及趕回了,霎時間,百十人眼睜睜望著黑騎士逼近,人垂劍,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當地。
陸漸道:「你說話,我又不懂。」金髮騎士漲紅了臉,連比手勢,陸漸扔是不能明白,這是忽聽遠處有人笑道:「陸漸,他請你去見女王,你怎麼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