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影
寧不空臉色驀地陰沉下去,眼皮下眼珠骨碌亂轉,沉默了不到一刻工夫,左、寧二人卻如經歷了數十年光陰。
谷縝不料來人如此敏捷,迥異先前高手,心中頓如電光閃過:「沙天洹來了。」
「你自己的兒子?」谷縝忽地拍案而起,大聲道:「我是你兒子?沈秀才是你兒子,我和你有什麼干係?他媽的,沈秀就是我殺的,兩百棍還少了,該打一千棍,打成肉醬。」說罷不待商清影答話,拂袖便走,一陣風沒了蹤影。
陸漸嘆了口氣,道:「他便不殺了我,帶走紫微儀,也和殺了我無甚分別。」說到這裏,盯著姚晴,雙眼漸漸潮濕了。
風帆升起,船離沙岸,遠遠駛去,施妙妙與谷萍兒驀地雙雙奔出,雙腳浸入海水,向著大船拚命招手。海船駛出老遠,仍能看到她們的影子,風聲嗚嗚,彷彿不盡哭聲。
谷縝不覺嘆了口氣,舀一碗水,遞到蘭幽面前,水光流蕩,頓時照出一張芙蓉嬌靨。
谷縝道:「他們若是無恙,必然趕來,若是未能趕來,要麼便有大事纏身,要麼就是遇上了老頭子,你二人若是前往其邊,即是老頭子不親自動手,也難免被山部石陣困住,如此一來,先前所有辛苦,豈不一筆勾銷。」
陸漸道:「只是我是一個粗野男人,你們女孩兒有些事,我總得迴避一二。」
陸漸強笑道:「哪兒會,我歡喜還來不及。」
陸漸凝立不動,屹如山嶽,直到水劍行將及身,長劍始才一圈,似慢而快,當空畫個了圓圈,那十道水劍竟隨他劍風所及,黏著劍尖向下低垂,仇石瞧得一怔,不知發生何事,忽見陸漸圓圈尚未畫足,長劍嗖的一下,直刺過來。
那嬰兒哭聲頓弱,似被人用手捂住了。
陸漸望著風雪,暗生愁意,兩月之期已過去三分之一,縱是晝夜趕路,也不過趕到昆崙山口,前面的路還不知會有多長,姚晴卻已病得不成模樣。
郎全長嘆一聲,徐徐道:「也好,郎某斗膽,領教雷部天威。」
谷縝急忙縱身再跳,不料四周貌似實地處紛紛塌陷,競無一處可以立足,掉頭望去,其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
室內寂然片刻,萬歸藏徐徐收勢,冷冷道:「諒你也爭不來。」又瞥陸漸一眼,笑道:「小子,這一掌滋味如何?你的海之道呢?好像也不過如此。」說罷微微一笑,踱出門外,門外眾人不敢阻攔,眼望著他青衫飄飄,消失在棧道深處。
「就是這樣。」寧不空滿意微笑,將手一拍,「果然,果然。」
陸漸道:「那都是媽說的氣話。」
陸漸收劍笑道:「不是『斷水劍法』是什麼?」仇石張口結舌,這兩式無論運勁、出劍、招式變化,無一不是「斷水劍法」,但不知為何,一旦使出,威力卻比他所知道的「斷水劍法」強了十倍不止,若是蘊含無儔內力,倒也罷了,仇石身當其鋒,卻又知道陸漸並沒使用半點「大金剛神力」,如此一來,真是奇怪極了。
姚晴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大獃瓜,你跑得比馬兒還快,也不怕累著么?」
谷縝點頭道:「是啊。」
眾人決心一定,陸漸即刻安排船隻,當日動身前往中土。施妙妙送到海邊,難分難捨,拉著谷縝只是流淚,埋怨道:「我真羡慕姚姑娘,和陸大哥生死都在一起,你這個壞東西,幹嗎不帶我一起去?」
姚晴略一沉吟,忽道:「糟糕。」
仙碧將信將疑,問道:「你真要將第二條線索告訴萬歸藏?」谷縝道:「這老無賴心性多變,若不讓步,可是糟糕至及。」
陸漸瞠目結舌,說道:「那怎麼成?」
陸漸道:「谷縝的聰明,我這輩子也及不上,你若討厭我,也沒法子。」
仙碧露出恍然之色,虞照亦覺欽佩,擊掌道:「妙極,妙極。」谷縝也默默點頭,心道:「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陸漸並非使詐用出『天劫馭兵法』,憑藉的竟是公羊劍意。」
仇石神色冰冷,淡然道:「雷瘋子,你別太張狂,你瞧瞧,這是什麼?」說著將手一揮,湖對岸山崖上陡然吊下一對男女,雖是五花大綁,眾人仍是一眼認出,男的是左飛卿,女的正是寧凝,二人神氣頹敗,顯然吃了不小的苦頭。
谷縝一愣,嘆道:「寧姑娘,你何必這般自苦……」
谷縝正自胡思亂想,萬歸藏忽道:「谷小子,你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谷縝心中暗罵,知道萬歸藏權衡不下,故將燙手山芋拋給自己,這就好比談生意,萬歸藏由買方變成賣方,谷縝由賣方變成買方,谷縝若不開出更大價碼,這樁生意一定告吹,這會兒也是一般,若不讓萬歸藏感受「守信」更佔便宜,那就萬事休也。
寧不空苦笑道:「寧某到此地步,並不指望活命,只求城主網開一面,放了小女。」
陸漸恍然大悟,自己雖然藏好了所有鏡子,卻忘了收起瓷碗,姚晴愛惜容貌,從水鏡中看到病容,不覺生意盡失,絕食求死。
姚晴面色微沉,卻沒作聲,谷縝卻擺手道:「不成。」
仙太奴道:「我這雙招子沒瞎之前,雖沒有穀神通那般神出鬼沒的武功,但自負眼力並不輸給他多少。」
姚晴望著她,眼圈兒一紅,說道:「師父,你真不去啦?你捨得下我么?」
谷縝道:「看情形,萬歸藏也知道我派人窺視,索性來了個一氣化三清,現身之後,即又消失,叫人無法猜透他的行蹤。目下我方人手不足,無力同時查探三個方向。」
陸漸道:「前輩大德,陸漸無以為報。」溫黛道:「你無須客氣,此番西行,沙漠千里,險山重重,寒風如刀,熱風如燒,晴兒的身子必然十分吃力。這幾日她全身經脈已有萎縮之兆。叫人擔心。從今日起,你每天早中晚三次,以真力拓展她全身百脈,一刻也不能鬆懈。你的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蘊含慈悲佛力,對晴兒的傷大有好處,至於別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晴兒,我也略為放心。」
不一時,山谷四周人影晃動,閃出三個人來,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沒聲息,跪在寧不空身前,黑面巾下眼珠精光亂轉。
仙碧吃驚道:「飛卿一人,豈不太弱。」
她心思敏銳,一念及此,不禁平生疑惑,這時忽見谷縝在室內遊走,敲打諸牆,仙碧心有所動,將左、寧之事放下,說道:「難道密室中還有密室?」
寧凝心知他意在護衛,不忍拂他好意,只得吐一口氣,轉過一條碎石小徑,忽見寧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手中把玩一節紙繩,紙繩從洞府鐵門下方穿出,直通洞內,左飛卿低聲道:「這洞里牆壁均是鐵鑄,專為關押山部弟子,以防他們施展山勁破壁。」
仙碧道:「飛唧若在,可就好了,以他『白髮三千羽』的神通,居高臨下,必叫沙天洹動彈不得。」
沙鳴水黑,天高地廣,茫茫原野,一馬平川,在陸漸看來,這道路幾乎永無窮盡,叫人不勝灰心。
原來五人硬闖時,左飛卿和寧凝趁勢潛上,左飛卿借風而行,登山如履平地,寧凝施展「火神影」一半憑自身輕功,一半借了左飛卿之力,緊隨其後。
陸漸道:「是不是下九流,一會兒便知,仇石,你敢不敢和我斗?」仇石面色一沉,厲聲道:「敢,怎麼不敢?說好了,你的大金剛神力一絲也不能用,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真氣護體也算違規。若是違規,就算你輸。」
寧不空森然一笑:「問得好,好多年前,寧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畜生!」
萬歸藏又摸索一陣。雙手忽地抵住銅鏡,運轉神力,喝一聲:「開。」那鏡頓時以正中為軸,咕嚕嚕向內洞開,原來銅鏡非鏡,而是一道轉門,直通鏡后密室。
谷縝搖頭道:「若說影子,卻有些不大對頭,諸位隨我來。」說罷領著眾人出門,來到銅鏡之前,說道,「大家看,這鏡中的影子和密室中的情形有何不同?」
谷縝道:「是啊,若要勝過老頭子,就得用他的法子,倘若優柔寡斷,還不如就此認輸。」
仇石在東島被風、雷二主殺得一敗塗地,心中耿耿於懷,難得逮到如此良機,自然極盡羞辱之能事,他自忖此時身處二瀑之間,流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虞照倘若不用電勁,和他交手,真與送死無異。
仙碧卻心生異感,偷瞧了寧凝一眼,見她神色激動,眼中浮現點點淚光,仙碧不知她為何如此傷心,越發詫異,收回目光時,卻又見左飛卿望著寧凝,眼神奇怪,既似感激,又似憐惜,仙碧不由暗忖:「這二人被擒時發生了什麼?怎地寧凝會破天荒替左飛卿辯護,飛卿又用這種眼神看她?」
仙碧怒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難道就這麼瞧著?」陸漸道:「對啊。」
寧凝搖頭道:「這是小女子家事,左師兄還是下山會合大眾為好。」
眾弟子呆了呆,驀地有人撲通跪倒,嚎啕大哭,那哭聲好似傳染一般,不一時,山頂上已然哭成一片。
姚晴撅嘴道:「我才不要她照看。」溫黛笑了笑,想要勸幾句,但見姚晴倔強眼神,又不知從何勸起,轉眼望去,左飛卿、仙碧、虞照、谷縝、寧凝、五大劫奴、蘭幽、青蛾,一行人鞍馬具備,整裝待發,溫黛心口微微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思來想去,谷縝模糊想到:那日自己所以練成周流八勁,實有極大機巧,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論天時,自己修為不到,周流八勁不如當日萬歸藏的精純老到;論地利,自己身處密林,一場山火耗去許多火勁;論人和,自己危急關頭,忽遭叛徒襲擊,生死苦鬥中,無巧不巧,消磨了周流八勁的銳氣。
左飛卿雙眼圓睜,喝道:「寧瞎……寧不空,你還算人嗎?」
一行人經寧夏衛渡過黃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便出沙州衛,從此踏出大明疆域,前方景象也為之一變。
谷縝轉過頭來,見谷萍兒低著頭,一雙妙目也是通紅,便道:「萍兒,妙妙心慈手軟,難以駕馭群雄,你要幫著她些,我可將她託付給你了。」谷萍兒點了點頭,哽咽道:「哥哥,我照顧好妙妙姐,你也一定要回來。」
就當此時,崖頂忽地生出一陣騷亂,谷縝雙目一亮,拍手笑道:「奇兵得手了。」
他當作趣事,正說得開心,忽聽哐啷一聲,三人掉頭望去,只見商清影扶著門柱,臉色慘白,地上茶壺杯盤盡皆摔得粉碎,沸水濺在腳背,她也渾然不覺。
萬歸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瞧她自身造化。」
谷縝無言以對,只得立在她身後,眺望海景,霧氣越發濃了,落日正向西方沉淪下去,在他身後,桅杆高處,一個雪白的影子迎風凝佇,有如一隻孤零零的白鷹。
陸漸心頭一跳,仙碧亦吃驚道:「這不是賭博么?」
寧凝嘆了口氣,苦笑道:「可你有時候實在可惡,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的。」
兩人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奔走在前。
陸漸一咬牙,方要放下姚晴,萬歸藏又道:「將這丫頭也帶上。」
「谷島王的遺骨?」陸漸大吃一驚,屈膝躬身,向那盒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問道:「谷縝,你怎麼將骨灰埋在這裏?」
好在三人均知谷縝一片好心,又知「周流六虛功」玄機暗藏,練成了固是奇迹,不能練成,也不算丟臉,是以吃虧之後,對谷縝並無一字埋怨,但如此一來,谷縝更是過意不去。
寧凝嘆了口氣:「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說到這裏,她踏上一步,凝視父親,一字字道:「爹爹,要麼我虹化自燃,要麼放掉這些老弱,兩件事,你任選其一。」
施妙妙想了想,忽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又拿過一枚千鱗,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手帕之上,血漬殷紅,觸目驚心。谷縝見狀失色,牽過玉手,痛惜道:「傻魚兒,你做什麼?」
虞照撓撓頭,悻悻道:「老子都來了,萬歸藏要是不來,那才奇怪。」
谷縝笑了笑,說道:「要過這片沼澤,怕不容易。」
仙碧慘然嘆了口氣,谷縝卻將聲一揚,朗聲道:「各位記住,此行就算我谷縝埋骨此地,你們也決計不能回頭。」
谷縝笑道:「問你妙妙姊去。」哈哈一笑,將手帕疊好,轉身向船走去。
「劍意」二字在她心中閃過,姚晴忽有若悟,脫口道:「啊,我知道了,原來如此。」
郎全道:「我知道。」
谷縝發出電勁,均被那皮套隔絕在外,以至於被沙天洹越拖越深,四周壓力越來越沉,氣息緊迫,力不能繼。
趙守真忙不迭還禮,說道:「陸爺言重了。」
風穴劍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學,他封劍十五年後,蕭然坐化于靈鰲島,這十五年中,劍不在手,反而讓他悟出了許多使劍時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過年已垂暮,淡薄勝負,便借書寫對聯,留下所悟劍意,若不是姚晴與陸漸一番對答,決計無人看得出來。
谷縝笑道:「我看這『西天門』地勢奇險,硬闖必難成功,勢要聲東擊西,出奇制勝。虞兄、仙碧小姐、陸漸和我扮作正兵,硬闖山門,左兄輕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頂。」
姚晴目不轉睛盯著他道:「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陪著我委屈你了?」
虞照道:「怎麼?」
陸漸恍然明白萬歸藏的用意,若是二人隻身相對,若有衝突,陸漸未必束手待斃,若帶姚晴在旁,他投鼠忌器,唯有任憑萬歸藏為所欲為,無奈之下,背著姚晴,進入門中。
陸漸眼中精芒迸出,揚聲道:「萬歸藏,這人,你放是不放?」
寧不空哼了一聲,說道:「風君侯,你怎麼跟我女兒在一起?是了,為山部的事來的?」
萬歸藏笑道:「當然不放。」陸漸目涌怒色,萬歸藏彷彿看到他的神情,哈哈笑道:「小子,別弄錯了,老夫可不是仇石。」
寧不空臉上卻露出乖戾神氣,厲聲道:「哭什麼,不許哭,再哭一聲,統統炸死。」
谷縝抬眼望去,一座廟宇鑿山而建,懸在山腰,有棧道盤旋,與下方相連,乍眼一瞧,直如橫空飛來一般。
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癩蛤蟆。」
仙碧疑惑道:「你是說陸漸從公羊祖師的字跡中學到他的劍意?」
谷縝吃驚道:「西崑崙不是娶了花祖師么?」
沈秀雖不是谷縝親手所殺,但廢其武功,破其財產,都是谷縝一手做成,歸根結底,還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罵,谷縝竟不知如何回答,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坐下來一言不發。
陸漸道:「若用劍法,自然要用劍。」
谷縝伏案而起,踱了幾步,搖頭道:「起初我也是這樣以為,但如今想來,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靈鰲島那麼多石碑,思禽先生為何偏偏在鏡圓祖師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為何不直書『風穴』二字,偏要留下謎語,暗指『眾風之門』?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蹺?」
仇石冷笑道:「我就拿你尋開心,怎麼著?雷瘋子,你不是自負豪勇,瞧不起人么?有種的,就不用周流電勁,跟我鬥鬥。若是不敢,那就是沒種,嘿嘿,我倒忘了,雷部的人哪有什麼種?」
左飛卿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卻是本門之事,況且扶弱濟困,乃是俠者本分,又分什麼家事外事?」
仙碧搖頭道:「卻與鄉愁無關,你不覺得這一路上太靜了么?」
陸漸嘆一口氣,坐在床邊,拉住她手,凝視姚晴面龐,短短兩三日功夫,眼前少女又已消瘦許多。陸漸胸中劇痛,暗暗尋思:「她病成這個樣子,不免脾氣古怪些,無論她罵也好,打也好,我都受著便是。」
他顧左右而言,仙碧臉色微微一沉,左飛卿也動了怒氣,揚聲道:「姓虞的,我惹著你了么?咱倆誰更蠢些,別說是人,就是一頭豬都瞧出來了!」
寧凝打斷他道:「你別勸我啦,我不會尋死的。說到苦,人生在世,苦的時候總要多些,這麼多年,我也慣了。」
陸漸悠悠吐出一口氣,神色生出微妙變化,剎那間塵俗盡消,寶相矜持,眉眼不動,卻威嚴俱足。仇石與他目光一觸,心頭猛地打了個突,氣勢無端弱了三分,頓時暗叫「不好」,心道:「這小子不用大金剛神力,也有金剛神威,若再拖延下去,必然被他氣勢所奪,不戰先敗。」
四人一愣,仙碧沉吟道:「萬歸藏無情無義,視人命如草芥,決不會回來救人。」
谷縝皺了皺眉,正色道:「妙妙,別孩子氣。我不是說了么?如今東島五尊,只剩兩人,葉梵又押送狄希去了獄島。你我要是一同走了,東島群龍無首,豈不糟糕。你乖乖地看家,等我回來。」施妙妙欲言又止,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眾人均是一愣,仙碧道:「你不是說過,他是想出人意料。」
其中一人答道:「不是早埋好了么?」
陸漸吸一口氣,運勁消除麻痹之感,怒道:「谷縝,你怎的讓他走了?」谷縝道:「不讓他走,難道讓他殺了你?」
仙碧冷哼一聲,道:「郎全,你知道崔師兄是怎麼死的?」
仙碧冷笑道:「你只管吹吧,你又有多大面子?萬歸藏去哪裡,還用瞧你的臉色?」話音未落,虞照便哼一聲。
來到玉禾穀時,已是風停雪住,谷內吐出陣陣暖氣,谷口亦生出星星碧草。
施妙妙破涕為笑,狠狠打他一拳,罵道:「壞東西,這當兒還不正經。」
陸漸又驚又喜,又覺奇怪,見谷縝走來,急九*九*藏*書切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谷縝道:「是啊,是靜了些。」
左飛卿一揮袖,驀地高聲道:「郎師兄,我素來敬重於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
陸漸只覺心頭一空,忖道:「是啊,阿晴說得對,西崑崙、柳祖師那麼了得的人物,也終究難成眷屬,我和阿晴此時不論生死,卻都在一起,相比之下,卻又勝過他們許多了。」想到這裏,只覺姚晴的心跳透過衣衫暖暖傳來,彷彿與自己的心跳合而為一,陸漸靜靜感覺這種奇妙感覺,一口氣也不敢出,生恐呼吸之時,驚破這難得的韻味。
就在此時,陸漸忽地發出一聲長嘯,橋下四人清楚看到一道白亮光華在霧氣中一閃而沒,霎時間,雲開霧散,橋下二人換了方位,遙遙對視,陸漸神情淡泊,長劍下垂,仇石後頸一點血痕正慢慢擴大,他猝然一扭,似要掙扎,身子卻如充了氣的皮球,鼓脹起來。
谷縝笑道:「我說了啊,只是你沒瞧見。」姚晴:「胡說八道。」
沙天洹大張著嘴,眼中一片恍惚。谷縝瞧他一眼,嘆道:「萬歸藏最見不得下屬敗落,你沒守住萬死澤,他不殺你,已是萬幸了。」又轉頭問道:「虞兄,這人到底如何處置?」若依虞照的性子,當然是一掌斃了,正要開口,卻聽陸漸道:「還是放了他吧。」說著向遠處一揮手,叫道:「你們兩個出來吧。」話音方落,岩石後走出兩人,正是鼠大聖和赤嬰子,二人畏畏縮縮,神情十分可憐,猛然撲到陸漸腳前,連連磕頭。
寧凝縱然暗地留心,也料不到寧不空如此果決,見狀驚呼上前,欲要制止,不料眼前人影一晃,萬歸藏已然搶至,手掌一揮,勁氣涌至,將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左飛卿奮力搶出,風蝶掌力一起使出。
陸漸心中感慨不勝,嘆道:「那你又何必再來驚動島王?」
谷縝道:「我這問題,可比追趕萬歸藏急切的多。」說罷如旋風般在密室中一轉,止身問道:「大伙兒想到過沒有,為何這間密室和寺廟中的情形一模一樣?」
眾劫奴和蘭、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贅,當下各自點頭,帶著行李轉身退後。
寧不空心生驚疑,冷笑道:「那好,你進谷來。」
「獃子。」姚晴忽地張眼,開口便嗔道,「你做什麼?弄痛我啦。」
如此默立一陣,谷縝笑道:「走吧。」眾人經過冷香亭向東北走了一程,虞照說道:「到了。」
姚晴道:「你還有道理了?你丟我一個人在這裏,我一著急,豈不就活不成啦?」
料得前途多艱,谷縝慨然將「周流六虛功」的秘奧傳與左、虞、仙三人。這三人均知功法弊端,故而得到秘訣,驚喜之餘又覺猶豫。其中虞照最為膽大,又很信任谷縝,思索再三,率先修鍊,不料一練之下,八勁紊亂,幾乎走火入魔,若非谷縝護法,及時收回八勁,堂堂雷部之主,險些要受重傷。左飛卿見虞照不成,起了爭競之心,奮然一試,他意志堅忍,勝過虞照,不料忍耐越久,受害越深,慘遭八勁反噬,險些送命。仙碧較二人天賦更高,但她生來不好武力,對武功興緻甚缺,一覺不成,立時放棄,故而三人之中,反倒以她受創最輕。
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盡說晦氣話,你一條皺紋都沒有,怎麼就老了?」
寧凝凄然一笑,搖頭道:「我沒忘,可是,我卻連媽媽的樣子也沒見過,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難道,她也和你如今一樣?是魔,是鬼……」
虞照冷哼一聲,瞋目道:「說來說去,虞某唯有硬闖了。」
陸漸道:「是呀,你到底怕什麼呢?」
抵達得一山莊,商清影見二子無恙,又聽說谷萍兒瘋病痊癒,返回東島,心中真有不勝之喜。不料谷縝卻道:「媽,此次我們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商清影察言觀色,見眾人神情憂慮,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心知必有大事發生,她知道詢問谷縝,必無真話,便將陸漸叫到一旁,偷偷詢問,陸漸不敢隱瞞,將前因後果說了,商清影聽得面色蒼白,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失神。陸漸方要勸慰,忽聽燕未歸來喚,說是谷縝在前廳等候。陸漸只得別過母親,趕到前廳,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陸漸識得是那日展示「天孫錦」的桐城商人趙守真,當下拱手作禮。
谷縝笑道:「大哥,趙兄是來送人蔘的。」
虞照脖子一梗:「喝兩杯酒又不會死人,就算喝酒死人,死的也是老子,和你有什麼相干。」
仙碧眉頭大皺,方要再說,寧凝忽地怯聲道:「我隨左部主一起去好么?」
谷縝一邊給她拭淚,一邊笑道:「姚晴去是不得已,你好端端的,去湊什麼熱鬧。男主外,女主內,那是天經地義的。」
他二人盡打啞謎,陸漸聽得十分辛苦,忍不住道:「你們說什麼?」谷縝只是笑,姚晴卻是氣鼓鼓的,也不理睬。
剎那間,寧不空渾身血液好似抽空一般,雙腳好似釘子,死死釘在地上。
陸漸道:「我不累。」他氣息悠長,縱是疾奔之時,吐起開聲,亦如平時。
谷縝站在船頭,望著漸漸模糊的島嶼,心頭空蕩蕩的,悵然若失。這時虞照走來,呵呵笑道:「站著作甚?還不來喝酒。」
趙守真笑道:「兩船入浙六日後,糧價便降了,十日之後,漸趨平穩,而今谷價轉賤,難民紛紛回鄉,只苦了那些個囤積糧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里還關了百多號人,都是借債囤糧的。最好笑是其中一個姓沈的奸商,不知他從哪裡得知了糧價下跌是因為谷爺,在大牢里足足罵了你一夜,說是做鬼也不饒你呢。」說著哈哈大笑。
青娥見狀,端來參湯,姚晴喝罷,閉目養息一陣,才道:「谷縝召集議事,你帶我去,其中蹊蹺,一去便知。」
仙碧放下酒碗,媚眼通紅,說道:「姓虞的,你認識我多久了?」
一時間,陸漸又驚又悔,虛握雙拳,呆在那裡。
寧不空聞言,臉色稍緩,徐徐道:「這話說得還算不錯。」
蘭幽委屈道:「我時時小心,哪有做錯什麼事?」
寧不空哈哈大笑,笑聲中頭頂火光驟然一閃,頭髮頓時燃燒起來。
谷縝識趣,知道二人必有體己話兒要說,便笑了笑,喝罷碗中之酒,笑道:「我去看看風景。」說罷起身出門,將虞照丟在那兒,手硬腿硬,麵皮發僵,坐在桌邊,活似一尊門神。
這是忽聽哐啷一聲,玉鼎被陸漸一腳踩碎,萬歸藏則身形一閃,繞到陸漸身側,呼地一拳打在他左肩肩胛,陸漸半身麻痹,踉蹌跌出幾步,萬歸藏剛要追擊,眼前人影一閃,谷縝擋在身前,朗聲道:「老頭子,紫微儀算你的,我們不爭了。」
左飛卿道:「在靈鱉島你大可一掌殺了我,卻中途罷手,說起來,左某隻是你掌底遊魂罷了。」
寧不空身子一震,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
「北落師門。」仙碧清音貫耳,懷中波斯貓碧眼陡張,瞳子變化無端。
只聽谷縝悶聲道:「原本爹的骨灰應該送到東島安葬,可我心想,在這裏他或許歡喜一些,從這裡能看到得一山莊,能夠看到那個女人。若他地下有知,定會日日夜夜看著她,守著她,須臾也不願離開。」
仙碧略一沉默,說道:「谷縝,你可想到,要是萬歸藏沒去西城,又當如何?」
陸漸道:「什麼叫冬天的癩蛤蟆?」
寧凝微微咬牙:「女兒不孝,這一回,我說到做到。」
郎全心中驚疑,冷冷道:「你去作甚?」
姚晴道:「他是老無賴,你就是小無賴,以你的無賴本事,一定不會束手待斃。」她目不轉睛盯著谷縝,滿含希冀,谷縝卻笑道:「待不待斃是將來的事,眼下洗澡第一。」說罷走到橋上,作勢要脫衣褲,姚晴慌忙舉手捂眼,大罵「下流」,仙碧也紅了臉背過身去。
谷縝道:「這個密室若不算影子,那麼一定還有一個『影』,馬影,馬影,必不會在柳祖師地遺像那邊,定在駿馬一側,也就是在這密室之中……」說到這裏,他忽地一頓,叫道:「有了。」運起「裂石」神通,內勁至牆,石屑紛紛下落,竟又露出一個銅鏡,依稀照出駿馬虛影。
不料陸漸早已候著,兩人一露臉,便飛身趕上,一手一個,拎將起來,順手制住穴道,扔向干處。
陸漸道:「姚家莊,斷水劍法。」
談論中,那二人進進退退,已斗到虹橋正中,正是兩道巨瀑交匯之處,滿天飛珠,四方流銀,水聲隆隆,震耳欲聾,蒙蒙水光之中,二人形影時隱時現,漸漸難分彼此。
陸漸五人奔出一程,不見左飛卿和寧凝趕來,心中均起忐忑,陸漸道:「谷縝,托你照顧阿晴,我回去瞧瞧。」仙碧也道:「我也去。」
陸漸一愣:「你醒啦,怎麼弄痛你了?」
姚晴道:「若是三條消息,必然出了三個萬歸藏……」
陸漸怪道:「我怎麼又氣你了?」
陸漸望他背影消失,轉身來到姚晴房中,姚晴醒來不見陸漸,正發脾氣,乍見他進來,心中又喜又怨,紅著眼圈兒道:「你,你去哪兒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歡喜了?」
虞照道:「你不蠢?那怎麼會被萬歸藏捉到,若不是為你,萬歸藏豈能得逞?」
寧凝上前兩步,揚聲道:「爹爹,你在么?」
郎全顧念舊誼,暗中叮囑,故而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擲石塊均不甚大,力道也未用足,不料虞照、谷縝得寸進尺,竟將如雨亂石視為兒戲。
陸漸驚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么?」
送走沙天洹,仙碧向谷縝埋怨道:「你怎麼讓萬歸藏在鶯鶯廟等候,這不是不打自招嗎?」谷縝笑道:「這就叫實而虛之,萬歸藏疑心病重,我越告訴他實情,他越不肯信,若是說謊嘛,老頭子目光厲害,倒有些騙不過他。」
谷縝悻悻道:「有什麼好笑的。」
左飛卿笑道:「算你聰明。」
姚晴失聲尖叫,陸漸連忙閃開,說道:「谷縝,不要胡鬧。」
陸漸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大覺錯愕,說道:「我有事走開一會兒,怎麼就成盼你死了?」
寧凝動彈不得,眼睜睜望著父親渾身浴火,有如一支跳動的火把,身子搖搖晃晃,口中發出噝噝怪聲,虹化之火由內而外,先骨后血,再至肌膚,因此緣故,自燃者必要經受莫大折磨。
陸漸舉目望去,卻是山頂雪水流下,在此地匯成兩道瀑布,飛流相對,彼此衝擊,有如兩條白色巨龍,雙雙扎入一座高山湖泊,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吼聲。
仙太奴道:「鏡圓祖師也好,公羊祖師也罷,都與思禽祖師血緣極深。依你之見,難道第二條線索也和血緣有關?」
左飛卿苦笑道:「左某平生最重恩怨,你放我一馬,我便欠了你的情,沒有償還清前,你可不能死了。」
誰知無巧不巧,谷縝頭髮正從那小孔鑽入,刺撓鼻孔。
仙碧轉念數次,方才想明白,笑道:「陸漸,他們兩個拿古書打趣呢,只是話沒說盡,說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孟子》里說,孟子見梁襄王,書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意思是說,這人看起來就不是個做皇帝的料。『夫子莞爾而笑』卻出自論語,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谷縝引用這個,卻是將皇帝比作雞,自己比作牛刀,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呢。」
谷萍兒怪道:「哥哥,你說了什麼啊?」
谷縝身性好潔,此時弄了一身污泥,面目難辨,心中十分惱火,一旦上岸,便對沙天洹一陣亂踢,踢得老頭兒七葷八素,連叫饒命。
萬歸藏冷笑一聲,道:「你說呢?」谷縝道:「你若解開八圖之謎,早就捷足先登,何必處處阻攔我等。我猜你奪去的玉匣中,只說了線索在西城,卻沒詳說究竟何在。依我猜想,須得玉匣線索與八圖謎語合而為一,方能找到下一個線索。」
眾人各自告別,緊隨其後,這些馬均是千里挑一的坐騎,迅捷如風。轉眼間,人馬俱無,只余道路窮盡處一點煙塵。
忽然間,寧不空打個激靈,神情恍惚,抬頭向天,尖聲打了個呼哨。
虞照吃了一驚,厲聲道:「山上的,這是什麼意思?」
寧凝又驚又怒,脫口道:「不成……」
寧凝大聲叫道:「爹爹,我不需他放,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左飛卿微微色變,沉默一陣,忽聽寧凝道:「郎師兄,玉禾穀怎麼走?」
虞照大怒,一跳三尺,叫道:「你說誰蠢?你那麼聰明,怎麼會喜歡,喜歡……」說道這裏,口氣忽地一軟,支吾起來。
谷縝拿著手帕,默默看了一會兒,亦從懷裡取出一方手帕,割破食指,滴血其上,交到施妙妙手裡,在她耳邊低語數句。
寧凝走進山谷,忽覺得身邊微風流轉,左飛卿也跟了進來,寧凝忍不住道:「左師兄……」
虞照不禁沉默,瞅了仇石兩眼,徐徐道:「仇石,你說這話,是尋我開心?」
虞照只覺一陣心慌,皺眉道:「你又發哪門子瘋?喝酒是好事,你這麼一哭,攪得我也沒心情了。」
谷縝饒是膽大氣粗,當此情形,也不覺緊攥雙拳,掌心滲出縷縷汗水。他知道萬歸藏商人之性,對所謂「信義」看得極淡,眼中只有利益大小,此時默不作聲,必然是在心中反覆權衡「守信」、「背信」誰更有利,一旦權衡明白,必然毫不猶豫,取大棄小。谷縝自知弱小,與萬歸藏相鬥,唯有老頭子這一性情可作文章,故而靈鰲島上所設的賭局,萬歸藏一旦勝出,便可驅使東島西城,馭使潛龍,比起滅東島、毀西城要划算得多,因此緣故,萬歸藏才會臨陣罷手,參与賭局。此時也是一般,只不過其中的利益大小,不如先前那麼分明了。
「閉嘴。」寧不空厲聲喝道,「為父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繼而抬頭道,「萬城主,念在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勞。」
仙碧不由白他一眼,道:「你當思禽祖師是什麼人?和你一樣蠢嗎?」
寧不空彷彿愣了一下,微微失神,喃喃道:「你恨我?」
蘭幽抽抽搭搭,說道:「她打我罵我還好些,可不肯吃東西,怎麼行呢?」
沙天洹本也是澤部高手中的佼佼者,在這泥沼之中浸淫多年,谷縝「周流六虛功」火候尚淺,沼澤之中還不能與之抗衡,只覺沙天洹有如一條大蛇,將他越纏越緊,抑且老頭兒身上裹著一層古怪皮套,滑溜溜有如鯊魚。
話音方落,溫黛眸子里光芒一閃,說道:「這樣說起來,倒有些眉目。據我所知,確有一個地方,既與思禽先生有關,又和馬兒有關。」
眾人聽得這話,心中無不騰起悲壯之氣,姚晴回望來路,自傷心事,喃喃道:「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粱,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姚晴氣道:「還敢狡辯。」話音未落,角側風起,谷縝趕在前面,仙碧、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人勢成三角陣勢、將陸、姚二人圍在陣心,仙碧叫道:「陸漸,你護住姚晴,別要逞強。」
因為男女有別,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陸漸都請蘭幽、青娥照顧,見她神情,知道必然又受了姚晴的氣,忙道:「又怎麼啦?她身子不好,難免脾氣壞些,你給我面子,寬恕則個。」
陸漸卻不慌不忙,又使出一招「白馬翻山」,半挑半彈,輕輕巧巧又將水流卸開,再使一招「馬毛鳥羽」,漫天水光隨他長劍所指,倏爾扭轉,反刺仇石。
眾人聞言,均覺訝異,虞照「咦」了一聲,打量仇石道:「仇老鬼,你吃了神仙屎還是佛爺屁?說起話來,口氣好大。哼,若是一起上,只怕你骨頭渣兒也留不下來。」
虞照哈哈笑道:「……十二塊……姓郎的,你只會耍嘴皮子嗎……十三塊了……奶奶的,你怎麼會姓郎,我看應該姓娘,娘全,娘全,小娘兒們的娘,委曲求全的全。」
寧不空腳下不停,說道:「越遠越好,直到萬歸藏找不到咱爺兒倆為止。」說著轉身向左飛卿道,「風君侯,你不用跟來了,今日別過,後會無期。」
寧不空仰天嘆了口氣。萬歸藏打量他笑道:「看你模樣,似有餘恨。」
眾人均是一呆,姚晴有氣無力道:「我知道,這間密室修在銅鏡之後,是寺廟中物事的影子。」
「是啊。」仙碧流露黯然之色,「他活著的時候,只得一身,死了之後,卻終能分做兩半,聽前人說,西崑崙死後,將骨灰分為兩半,一半留在海外,陪伴妻子,另一半卻由思禽祖師帶回中土,與柳祖師合葬。」
谷縝眼眶一熱,說道:「她若那麼說你,你不難過么?」
陸漸點一點頭,飛身趕上虞、谷二人,仙碧抱著貓兒,戀戀不捨回望一眼,咬了咬牙,追隨眾人身後。
谷縝道:「媽,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里,哪知道外面的事。」
「這就打道回府?」虞照怒氣勃發,跳將起來,厲聲叫道:「仇老鬼,你倚仗人質算是什麼本事?有本事你我對敵,死活聽天,你敢不敢?」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倘若眾人五日後還未回來,定已遭了萬歸藏的毒手,陸漸一死,眾劫奴也無生理。
眾人始料不及,各各吃驚,仙碧縱身欲上,仇石卻陰笑道:「仙碧師妹,你若妄自上前,風君侯和寧姑娘只怕沒命。」
萬歸藏見他口風甚嚴,不覺冷笑一聲,說道:「你不要得意,我還有一https://read.99csw.com個法子,只是暫且不說。」谷縝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用什麼法子,我也暫且不說。」
眾人見狀,無不吃驚。
虞照忽道:「或許思禽先生也沒留心鏡中虛影和實物是反的。」
溫黛苦笑道:「我也捨不得你,可太奴雙目失明后,身子每況愈下。我留在這裏,一來照看太奴,二來守護商家妹子,好叫陸、谷二位此去心無旁騖。」
谷縝笑道:「山部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動怒。」
他連滾帶爬掙將起來,垂頭喪氣,跟在谷縝身邊。
姚晴哼了一聲,說道:「他算什麼菩薩,分明是剛出池塘的蛤蟆。」
剩餘四人聽得這話,無不默然,谷縝掃視四人,苦笑道:「我並非無情無義,只是此番我的賭注是東島,仙碧姑娘和虞兄賭的是西城,至於陸漸,賭的是姚大美人的性命。孰輕孰重,還望斟酌,若是定要回去,我也立馬隨行。」
郎全大吃一驚,雙拳緊握,渾身繃緊,山部弟子也紛紛盯著她,眼中透出深深恨意。寧凝微微苦笑,說道:「郎師兄,你帶我前往玉禾穀好么?」
陸漸尚未答話,忽聽得谷縝笑道:「萬歸藏,八圖之謎你還沒解開吧?」
這時忽聽陸漸厲叫一聲:「將東西放下。」萬歸藏一回頭只見陸漸已放下姚晴,飛步而來,拳勢方動,拳勁便如一面山牆壓來。
忽見萬歸藏舉手在鏡面上一拍,發出嗡的一聲,餘響悠長。谷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鏡子後面竟是空的!」
「谷老弟。」虞照遙指懸空樓閣,「過了這片沼澤,就是帝之下都了。」
寧凝看他一眼,空唇微動,終究沒有多說,動身走到崖邊,凝眸望去,陸漸五人趁此良機,奔走如風,已去得遠了。
寧凝疑惑道:「那如今去哪兒呢?」
「是啊。」仇石陰森一笑,「倘若撇開這些絕學,你五人仍能贏我,仇某自然甘拜下風,恭送各位過橋。」
血字方完,谷縝已拍手大笑:「我還是喜歡最後一句:誰共我,醉明月?哈哈,誰共我,醉明月?」
密室中黑洞洞的,不知究竟,萬歸藏審視片刻,轉身一指陸漸道:「你先進去。」
此時間,忽聽陸漸在身後高叫道:「仇石,你說話可是算數?」二人一愣,回頭望去,只見陸漸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視仇石。
「紫微儀?」谷縝奇道,「什麼東西?」萬歸藏哈哈大笑,也不回答,轉身即要出門。
「阿晴,」陸漸胸中大痛,強笑道,「你別著急,西城不遠啦,很快就到。」
姚晴嘻嘻笑道:「好啊,我先打個盹兒,過了西天門,你再叫醒我。」
萬歸藏不耐道:「少來東拉西扯,說完線索,大伙兒兩清。」谷縝無奈道:「好好,這個線索嘛,八圖秘語稱之為『馬影』,理應與馬有關。」
陸漸微微苦笑,足下卻不稍停,只見前方人影越來越近,陡然間,道路轉折,忽見前方兩峰對立,危崖聳峙,峰尖沒入無邊雲際,也不知高峻幾許。
谷縝贊道:「鬼斧神工,真是了不起。」
寧不空沉默片刻,抬起頭來,壞死眼珠骨碌亂轉,過了一陣,臉色漸漸鬆弛下來,露出一絲暖意,悠悠道:「你娘,長得很好看,和你一樣的好看,她的心腸也很軟,這也和你差不多,她總是在我耳邊嘮叨,勸我不要殺人,不要爭霸,絮絮叨叨,幾乎叫人厭煩。不過,她的眼睛好看極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矇著一層薄霧,好多年啦,有時候,她的樣子我都記不真了,可那一雙眼睛,就像烙在心裏怎麼也忘不了……」
谷內有人「咦」了一聲,繼而就聽寧不空啞聲道:「你怎麼來了。同行那人是誰?」
行了半日,峰迴路轉,山坳里忽然傳來一股泥腥氣,仙碧玉道:「大家當心,『萬死澤』到了。」話音方落,前方豁然開朗,露出大片洪荒沼澤,烏黑濁泥上白雪未融,黑白相間,星星點點。
陸漸心中奇怪,皺眉道:「你們到底做什麼?」
仇石哈哈大笑,笑了幾聲,兩眼望天,冷笑道:「就是被陰師弟滅掉的姚家莊?」陸漸點頭道:「不錯。」
姚晴道:「捅一下動一下。」
商清影忽地轉身,瞪著他道:「他臨死都罵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裏懷恨,非害死他不可,你這孩子,怎麼恁地狠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兒……」
陸漸道:「我沒生氣,我只是想,跟你比起來,我就是一隻井裡的癩蛤蟆,你卻是天上頂漂亮的天鵝,我怎麼努力,都配不上你的。」
想到這裏,他心中刺痛,低頭望去,姚晴躺在臂彎里,雙眼緊閉,有如睡熟嬰兒,因為眼窩陷落,睫毛顯得極長,掛著幾點冰花,輕輕顫動。
姚晴方要細說,但她氣血至弱,一用心力,便覺眩暈,當下擺了擺手,面如白紙,說不下去。
左飛卿和寧凝二人也是臉色慘變,只見路前人影一閃,萬歸藏背負雙手,笑吟吟逍遙而來。
他甩開大步,幾步趕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的是哪位?」
姚晴道:「只是什麼?」
眾人亦各動心思,猜測不定。過了半晌,谷縝忽地慢慢說道:「聰明人行事,起承轉合間,必然暗含某種關聯,決不會天馬行空,漫無目的。我猜思禽先生留下的這五條線索,也一定暗含某種關聯,找到這種關聯,就能猜到萬歸藏的去向。諸位,如果我是思禽先生,為何要將第一個線索藏在靈鰲島上呢?」
谷縝介面道:「原來是委屈求全的娘兒們,難怪,難怪。」
這日傍晚,眾人來到一處水井邊歇息,陸漸正在飲水,蘭幽忽地哭著過來,說道:「陸大俠,這活兒真是沒法干啦。」
谷縝道:「奇人做奇事,柳祖師也是奇女子,思禽祖師心生仰慕,也是應該。」眾人心覺有理,紛紛點頭。
陸漸搖頭道:「我不生氣,我說的都是實話,等你好了,那時候你就不理我,也沒關係的。」
二人說話之時,各自展動身影,盡向巨石多處招呼,任憑仙碧如何喝阻,均如不聞,只聽的其中一個便叫道:「兩塊……四塊……」
谷縝道:「有,還有三個。」陸漸心中大奇,這時蘭幽前來,說道姚晴醒了,陸漸便尋借口,告辭回房。
這一劍看似平易明白,仇石卻覺劍勢如潮,無所不至,無從抵禦,只得縱身又退,厲聲叫道:「你這不是『斷水劍法』,是,是……」說到這兒,卻說不出來。
「那是?」陸漸喃喃道。
谷縝微微動容,走到亭前,卻見「冷香」二字下方,以俊秀行書鐫寫一支小令。
虞照微感不耐,說道:「谷老弟,萬歸藏拿走那個東西,當務之急,是追趕他才對,這當兒你又想什麼問題啊?」
可這般急趕,卻苦了姚晴,從渡河之日起,便因馬匹顛簸,嘔吐不已,湯水難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調製羹湯極為鮮美,姚晴便不病死,怕也餓死多時了。
谷縝笑了笑:說道:「那為何又將這密室修在銅鏡之後呢?而且陳設與廟中幾乎一般,更何況線索是『馬影』,以思禽先生的智術,這個『影』字若只是鏡中虛像,豈非太過無趣?」
那三人應了,起身站起,方才轉身,寧不空手中竹杖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後心,彷彿利針穿紙,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見狀大驚,縱身而起,寧不空將手一揮,袖中射出兩道火光,正中二人,轟隆兩聲,漫天血雨繽紛灑落。他出手如電,連斃三人,寧凝左飛卿均是無比驚訝。寧不空一言不發,從那人後背抽出拐杖,踱了幾步,走出鐵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道:「出來吧。」
姚晴盯著他,神色複雜,驀地輕輕嘆一口氣,說道:「你去吧,可要回來。」
「當心。」仙碧叫道,「他要用敗血之劍。」
陸漸追趕上去,叫道:「你去哪裡?」谷縝亦不作聲,步履如風,走出庄外,直奔山莊後山,走到一棵大樹下,谷縝俯下身,從樹下土中挖出一隻楠木嵌玉的盒子,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如滾珠一般,滴在盒面之上。
仙碧道:「三十年了,你鬍子拉茬的,我,我也快要老了。」
寧不空卻一擺手,沉聲道:「什麼叫一線生機?」
谷縝道:「把碗給我。」蘭幽遞給谷縝,谷縝一瞧,那碗細瓷烏釉,光亮可鑒。
陸漸不禁怔住,他本就不善言辭,遇上這般情形,更是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這是,遙見道上一匹快馬向庄內疾馳過來,谷縝不覺「咦」了一聲,站起身來,叫道:「萬歸藏有消息了。」當下顧不得傷心,奔下山去,迎向馬匹。
萬歸藏取下銀色物件,皺眉沉吟。陸漸雖不知那銀色物件有何用處,卻知道必與潛龍線索關係極大,心中不覺焦急起來,這時人影一晃,谷縝也蹩進門來,注目四周,微露訝色。萬歸藏舉起那個銀色物件,嘿嘿笑道:「谷縝你可認得這個?」
谷縝一抹淚,抽了抽鼻子,說道:「我爹的骨灰。」
萬歸藏搖了搖頭:「這不是渾天儀,而是紫微儀。」
他自稱魔鬼畜生,左飛卿反倒罵無可罵。寧凝沉默一陣,忽地抬起頭來,說道:「爹爹,火部有種心法,可以虹化自燃,對不對?」
「勇氣可嘉,有詩為證。」谷縝笑道,「洗魂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吼,獨退你我四五人。」
陸漸一怔,姚晴急扯他衣衫,低聲道:「別聽他的。」陸漸猶豫未決。萬歸藏冷笑道:「要老夫動手請你嗎?」
兩人進了艙內,酒過三巡,虞照見谷縝悶悶不樂,也覺提不起興緻,一拍桌子,說道:「老弟,不是為兄說你。今日你這樣子可叫人大不滿意。對付娘兒們嘛,心腸一定要硬,你對她們越好,她們越是哭哭啼啼的,你凶一些,才能唬住她們,不敢跟你啰嗦。」
另一個叫道:「四塊算個屁,老子五塊了,嘿,你小子,不要耍賴,打碎了才算數,你那樣也算碎石?石頭皮也沒磕破一塊。」
「『西天門』到了。」虞照聲如驢鳴,高聲叫道:「這是山部地盤,待我和他們打個招呼。」
奔走一程,忽覺耳輪濕軟,卻是姚晴輕輕嚙咬,陸漸渾身僵硬,忙道:「阿晴,你別淘氣。」
谷縝微微皺眉,忽而笑道:「無妨。我來試試。」瞅准一處實地,飛身縱上,眾人紛紛跟隨。
寧凝身子輕震,喃喃道:「那麼她是什麼樣子的?」
「我?」左飛卿微微一怔,眼力閃過一絲迷茫,苦笑道,「我也不知怎麼樣。這世上最苦的事,莫過於一廂情願,這杯苦酒我飲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寧師妹,我真不願你步我後塵……」
抱著姚晴來到后廳,只見人都聚齊,正在傳看那則消息,人人面色凝重。仙碧看罷手中紙條,抬頭道:「怎會這樣?西北南三個方向均有萬歸藏的蹤跡,必然是故布疑陣。」
仙碧、虞照均感不解,唯獨谷縝隱約看出一些門道,猜想陸漸雖然不曾用手,卻用了「天劫馭兵法」,料是這一法門隨他武道精進,越發爐火純青,不但能駕馭兵器,更能駕馭水火,但除此之外,這路劍法之中又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谷縝即便知道陸漸底細,也覺看不明白。
離開谷縝,陸漸急喚燕未歸前來,著他火速趕往南京城中,務必截在趙守真之前搶到沈秀的屍骸,不可任谷縝唐突,並將屍骸交給商清影,設法厚葬。
谷、姚二人一路鬥嘴,穿過虹橋,沿一條石磴上山,眾人移目下望,雲封霧鎖,白茫茫遮住萬丈深谷,抬眼看去,危樓絕閣橫空而出,傾身壓來,只叫人喘不過氣來。
仇石笑道:「當然是請你們回去。」
姚晴伸出手,纖纖素手已失去昔日光澤,蒼白枯槁,嶙峋見骨,指尖拂過陸漸嘴唇面頰,笑道:「鬍子,你的鬍子長了,扎得人怪痛的。」
萬歸藏打量他一眼,笑道:「無怪你當日敗給沈舟虛,只因你對別人再狠,對妻女卻狠不下心;沈舟虛卻不然,對別人狠,對妻兒更狠。寧師弟,你的確聰明,可惜仍有私情,以有情對無情,焉能不敗?」
山下眾人均是色變,虞照皺眉未答,仙碧已叫道:「是郎師兄么?」
寧凝疑惑道:「什麼人情?」
話一出口,眾人無不驚異,姚晴身子微微直起,眼中透出一絲激動。
姚晴默然一陣,說道:「大獃瓜,你只管跑路,怎麼就不問問我,到底怕什麼呢?」
驀然間,左飛卿袖一拂,朗聲道:「我來帶路吧。」邁開步子,走在前面,寧凝默然相隨,空山寂寂,風雪低吟,兩道人影前後相疊如一,越發孤寂。
姚晴嘆道:「苦中作樂罷了。」說著輕輕拍了陸漸一下,低聲道:「快走,別輸給他們。」
谷縝笑容稍斂,正色道:「這就是賭博,願賭服輸,我賭『馬影』就在西城。」
橋上二人越斗越快,仇石身如鬼魅,十指水流縱橫,變化無方,間或擊中劍刃,發出嗡嗡顫響,扣人心弦。而陸漸一招一式,卻是清楚明白,縱然快到極處,仍是章法不亂,初時他每使一招,姚晴必叫名字,但隨二人越斗越快,姚晴尚未張口,陸漸已使了六七招之多,只不過這「斷水劍法」他從未學全,二十來招須臾使完,不得已,又將這些招式再使一遍。
仙碧咬了咬牙,說道:「是二十九年七個月零四天。」
「阿晴!」溫黛走上前來,說道,「你這毛病,須得心平氣和才好。」
「姓沈?」谷縝與陸漸對視一眼,問道,「可是姓沈名秀?」
姚晴點頭道:「庄生天籟地,希夷微妙音,橫批就是,眾風之門。那日陸漸就曾從這對聯中瞧出劍意。」
話音未落,山頂霹靂一聲響,一塊圓滾滾,光溜溜的巨石從峰頂飛落而下,轟隆一聲,落在虞照身前丈許,泥石飛濺,地為之動。
陸漸方要跟隨,不料谷縝忽又停下,看了手中木盒一眼,目視山下莊園,忽地長長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樹下,將木盒重新掩埋。
萬歸藏變計之速,出手之快,端地匪夷所思。眾人還沒還過神來,谷縝心中亦喜亦憂:「原來所以為『馬影』,卻是鏡中之影。但這影子又有什麼要緊?」
谷縝道:「你不信,我剛才做了什麼?」姚晴:「什麼也沒做,就是嬉皮笑臉。」
仙碧心覺奇怪,將火折給他,谷縝舉著火折,四周映照,神色忽似沉思,忽似迷惑,須臾火折燃盡,燒到手指,谷縝吃痛,叫聲哎喲,丟下火折,說道:「還有火折嗎?」
仇石越斗越驚,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唯有竭力駕馭水劍,抵擋那詭異劍勢。
寧不空一愣,頹然坐倒,喃喃道:「她,她會說什麼?」
陸漸劍指湖面:「那麼你朝下看。」仇石目光一掃,冷笑道:「瞧什麼?全都是水。」
陸漸不由將羽氅緊了緊,裹住少女露出的腳尖,將臉貼上那張青白小臉,冰冰凉凉,沒有半點熱氣,陸漸無端眼鼻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眾人晝夜兼程,在豫皖交界處越過淮河,沿黃河南岸西進,一路只見黃水蕩蕩,渦旋沖盪,滔滔水聲,如歌如嘯。
「老弱婦孺?」寧不空重哼一聲,面色變得異常猙獰,厲聲道:「當初落雁峽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婦孺?山部這些狗雜種聽了沈舟虛的唆使,害死我火部多少老弱婦孺,你娘就是被山部墜石打斷了腿,活活餓死,你難道都忘了嗎?」
山部弟子均露出悲憤之色,齊聲道:「崑崙石炮。」
寧不空略一沉默,厲聲道:「風君侯,你想用凝兒脅迫老夫嗎?哼,告訴你,老夫不吃這套。」
寧不空身子微微發抖,騰地站起,厲聲道:「你,你敢!你忘了,這些山部的狗雜種害死過你娘。」
左飛卿苦笑道:「令愛的眼睛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矇著一層霧,看人的時候,直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左飛卿深深看她一眼,嘆道:「你人沒死,心卻死了?」
仙碧聽得這話,暗叫糟糕,空中石雨驟然停止,崖頂上傳來轟隆巨響,五人舉頭一瞧,兩邊山崖左右各五,隱隱露出十塊巨大青石,光溜滾圓,重逾萬斤,尚未滾落,便已遮天蓋日,令人窒息。
山部家眷莫名其妙,但見他聲色俱厲,又生惶惑,扶老攜幼,向谷外去了。寧凝又驚又喜,脫口道:「爹爹。」
循棧道上至廟中,萬歸藏已在等候。寧、左二人也去了綁縛,盤膝而坐。廟中暗淡少光,綽約可見神龕中立著一尊女子玉像,媚眼秀麗,風采照人。一襲淡雅綠裙歷經人世滄桑,鮮明如新,身邊一乘玉雕白馬,骨肉勻稱,神駿非凡。人馬塑像前是一尊羊脂玉鼎,鼎內焚燒粉紅奇香,白煙裊裊,中人慾醉。寺廟東西南北四角皆有玉燭台,台頂托著一盞水晶蓮花,花心一點燭火光影朦朧,照射數尺遠近。
攀至山腰,忽聽水聲轟鳴,姚晴低聲道:「獃子,洗魂橋到了。」
寧不空冷哼一聲,方要反唇相譏,忽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笑道:「說得是。寧師弟,這件事你做的再好不過了。」
寧凝道:「我性寧,家父寧不空。」
萬歸藏見了眾人,皺眉道:「為何姍姍來遲?」谷縝笑道:「澡要一點點地洗,路要一步步地走,老頭子你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哪知道我們平常人的難處。」
仇石笑道:「我雖說了一起上,卻有一個前提。」
陸漸冷笑道:「你https://read.99csw.com瞧不見么,我卻瞧見了,那下面有兩萬隻眼睛瞧著你呢。」仇石心頭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打什麼機鋒?」
一入泥中,谷縝便覺四面壓力重疊而至,難以呼吸,此時體內澤勁也隨之發動,破開污泥。
郎全緩緩道:「左師弟,撇開別的不說,我山部上下數百口,總要活命。」
陸漸絲毫不為所動,走到山崖前,抬頭望著崖上男女,心意未定,忽聽空山裡傳來一聲嘆息。萬歸藏的聲音悠悠傳來:「不想三百年後,又見公羊劍意。可憐,姓仇的橫行一世,死得竟這般不如意。」
谷縝仰望危樓,油然道:「無怪當年東島攻打西城,均是鎩羽而歸,此間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仙碧搖頭道:「東島攻打時,這裏不過四五座閣樓,遠不如今日之盛,兩百年經營,方才至此呢。」
寧凝怔忡時許,望著遠處,喃喃道:「我真羡慕姚姑娘,她能為陸漸而死,可我,連死也不能的。」
仙碧鄙夷道:「這廝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殺他污了咱們的手,至於你這身泥么……」說到這裏,掩口直笑。
仙碧氣為之塞,含怒道:「仇石,你要怎樣?」
虞照也道:「姓左的雖然可惡,為人卻不壞,這麼丟下他不管,太不仗義。」
谷縝心知萬歸藏自負心意如天意般難測,生平最討厭別人猜透他的心思,谷縝道破他的心曲,等於犯此人大忌,但此時也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搶先挑破他的陰謀,叫他縱然得逞,也不舒服,索性又道:「老頭子,說好了鬥智,你以武力制住我們,就算取勝,也不能叫人心服,人無信不立,你言而無信,別說收服天下人心,就算是西城的人心,怕也收服不了。」萬歸藏仍不作聲,山中空曠,鳥聲也無,唯有瀑布聲浪鳴響不絕,反覆敲打人心。
仙碧笑著打斷他道:「罷了罷了。你若當真傳給我,才叫人頭痛。我生平最不愛用心思,這勞心費力的事情,還是交給這姓谷的小子為好。」
仙碧道:「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阻攔我們?」
寧凝搖頭道:「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我敬你愛你,又豈敢脅迫於你?」
谷縝心念急轉,看了看崖上兩人,忽一咬牙,嘻嘻笑道:「這樣吧,老頭子,我告訴你線索何在,你放了寧姑娘和風君侯如何?」萬歸藏哈哈大笑,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老夫可沒逼你,我沒逼你,也就不算失信,咱們還是鬥智。」谷縝聽到這話,吐出一口長氣,心中將「老無賴」罵了十遍,嘴上卻笑嘻嘻的道:「是啊,是我自己說的,老頭子你不過笑納而已。」萬歸藏道:「你臉上笑眯眯的,心裏一定罵我。」谷縝道:「不敢不敢。」
姚晴眼鼻一酸,忍不住破口罵道:「臭小子,你又來氣我!」
陸漸道:「我又沒拍馬屁。」
谷縝道:「你仔細想想。」
寧凝道:「爹爹,這與左師兄無關,是女兒自己愛來的。」
仇石也瞧出陸漸招式不斷重複,然而來來去去這麼幾招,被陸漸反覆施展,威力卻不弱上半分,任憑仇石尋罅抵隙,千變萬化,也無法佔到半點兒便宜,陸漸的劍法中儼然隱含一股勢道,凌厲詭奇,不但流水辟易,抑且每次縱劍反擊,總能叫仇石手忙腳亂,難於應對。
谷縝瞧那小令,不覺出神,陸漸亦忍不住詢問梁、柳典故,仙碧略略說了,陸漸怪道:「這位西崑崙真是奇怪,既對柳祖師有情,又為何娶了花祖師?」
念頭方轉,仙碧已然進來,瞅著虞照,神色頗是惱怒,說道:「這當兒了,你還有喝酒的閑心?」
「好啊。」萬歸藏道,「你知道什麼,我偏想聽聽。」他這話出口,谷縝不敢不說,只好笑道:「你的法子,不過就如對左、寧二人一般,將我們統統制服,等你想出來為止。」萬歸藏嘿了一聲,並不答話。
郎全一愣,道:「從這裏向西南便是,姑娘是?」
沙天洹不及擺脫,無奈之下,好似逃命的耗子,拖著他向上猛鑽。
陸漸當即吸一口氣,抖擻精神,追趕上去。
陸漸道:「怎麼糟糕?」
寧不空冷哼一聲,悻悻道:「習慣了就好。」
「馬影?馬影?」萬歸藏沉吟片刻,忽而一笑,轉到白馬左側牆壁,將手一揮,勁風所至,牆上泥土簌簌而落,霎時顯露出一面碩大銅鏡,雖然年代已久,但因為泥層包裹,故而歷久如新,生生照出那匹白馬的形影來。
谷縝笑道:「怎麼只有一座廟,沒有西崑崙的廟嗎?」虞照搖頭道:「思禽祖師沒給祖父母立廟,偏為柳祖師立廟祭祀,說起來,真是一樁奇事。」
仙碧一怔,解下腰間軟劍,遞給陸漸,陸漸輕輕一抖,長劍崩直,脫出魚皮軟鞘,銀白修長,宛如落日殘影,天河餘波。
次日清晨,谷縝收到傳書,得知萬歸藏棄船登陸,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不知所蹤。谷縝拿到傳書,心中憂急,力催船隻快行。
姚晴心裏暗罵,嘴裏卻不敢作聲,只怕這小子發起瘋來,真在自己臉上抹上兩把污泥,那可是糟糕極了。
仙碧一驚,只見兩側山頂上探出數十人頭,紛紛張弓搭箭,指定崖上二人,如此相距甚遠,五人就算有天大的神通,也休想在箭發之時越過虹橋,救下左、寧二人。
郎全瞧過二人身手,心知手下弟子縱然全軍覆沒,也休想擋住兩人,心頭一灰,慘笑道:「罷了,大伙兒認栽吧。」
虞照哦了一聲,道:「你記這麼清幹嗎?」
寧不空冷哼道:「萬歸藏派來照看老夫的,那老東西對我始終不放心。哼,凡事不做便罷,做便做絕,既然放了山部的狗雜種,索性連這三個廢物一併打發了。」
寧凝望著五個人影漸漸淡去,心中諸味雜陳,也不知是喜是悲,忽地凄然笑笑,說道:「郎師兄放心,我一定將令眷平安救出來。」說罷轉過身子,向南走去,扔下一干山部弟子,望著她的背影,張嘴發愣。
仙碧道:「你這人何時變笨了?」當下取出火折,將室內剩下的三盞水晶蓮花燈一一點亮,光照滿室。谷縝不覺笑道:「是啊,剛才想到一個問題,一是入神,竟忘了這燈了。」
郎全眉眼泛紅,長嘆道:「我們的父母都被萬歸藏扣住,關在玉禾穀,由寧不空看管,你們若是闖過西天門,這老少幾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萬歸藏雖是單手應對,但陸漸的拳腳無論多快多狠,到他身邊,要麼落空要麼便被拆解。這兩人已是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這會一個為了愛人性命,一個為了畢生霸業,在這逼仄黑暗之地貼身肉搏,不知不覺,均已用上全力,進退之快,如影隨形,一拳一腳,帶起勁風,震得廟裡物件嗡嗡發抖。谷縝只怕暗中受傷,扶著姚晴步步後退,頃刻退到牆角,仍覺重重勁風,直到將二人擠入牆內,室外仙碧等人聽到打鬥,欲要突入,卻被二人勁力生生逼了回去。
「好。」虞照稱讚一聲,不甘落後,呼呼兩掌,兩道雷音電龍破空射出,轟隆兩聲,兩塊大石應聲而碎。
谷縝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
「你對誰凶啊?」話音未落,便聽仙碧的聲音遠遠傳來,「灌了兩杯貓尿,又來大吹牛皮。」虞照聞聲色變,頓時變成沒嘴的葫蘆,一聲不吭,低頭直喝悶酒。
寧不空徐徐道:「我認為還是埋少了,你們三個再取兩桶來。」
陸漸奇道:「哪來三個萬歸藏?」
「不錯。」谷縝點頭道,「密室里的情形和廟中的情形確然一模一樣,但也太過相似。大約許多人都沒留意,我們照鏡子的時候,鏡中的虛影和真人原是相反的,倘若左臉生了一顆痣,照鏡子時,以鏡中人的方位看來,那顆痣卻是在右臉,我們的臉本是在前,鏡子中人看來,卻是在後。」
一入昆崙山,地勢遽變陡峭,眾人棄了駝馬,步行上山,才過風火山口,天氣驟寒,幾陣白毛風吹過,竟落起雪來,雪花紛紛揚揚,扯絮飛綿,大如鵝毛,隨風撲來,割面生痛。
說話間,仙碧過來,說道:「谷縝,照我計算,昆崙山還有半日路程,可離帝下之都越近,越是叫人擔心。」
陸漸守在沼澤之上,眼見淤泥翻騰,卻不見谷縝露面,心中正自焦急,忽見一個似魚非魚、光滑溜溜的東西鑽將出來,陸漸也不知是人是怪,眼看不是谷縝,便是一拳。
蘭幽想了一會兒,說道:「方才她換過衣衫,說要喝水,我便用碗盛了給她,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
二人思緒萬千,凝立片刻,方才下山回到庄內,傳信弟子焦急難耐,正在堂前徘徊,見狀遞上一封書信。谷縝展開一瞧,眉頭大皺,吩咐請西城眾人前來商議,陸漸問道:「可有萬歸藏的消息么?」
姚晴氣不能平,罵道:「你也叫民?我看民字旁邊加個亡字,叫氓,流氓的氓。」
沼澤對岸,一座山峰巍峨入雲,雲山縹緲之中,隱約顯出飛檐樓閣,危崖百仞,奇高奇險,千檐萬宇,不似修在人間,卻似建在天上。
陸漸不覺默然,姚晴忍不住道:「你又生氣啦?」
左飛卿白眉微揚,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幽幽道:「是啊,我都看不開,勸你又有什麼用?」說到這裏兩人彼此對視,心中泛起同病相憐之意。
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那裡,身子一晃,兩眼翻白,暈了過去。陸漸將她抱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趙守真鬧了個沒趣,悻悻告辭。
虞照鐵青著臉,悶聲不吭,此時別說是他,就算陸漸出手,想要駕馭如此巨石,也是不能,抑且此時五人已到峽谷中段,進退兩難,剎時間,一顆心均是提到嗓子眼上。
谷縝笑道:「好,好,要做蛤蟆,大伙兒一塊兒做。」說著伸出泥糊糊的雙手,去抹姚晴臉頰。
眾人聽到這裏,隱約明白,谷縝又走回密室,說道:「諸位再看,這密室處在銅鏡之後,若是外面廟宇的影子,那麼就應該是馬匹在外,柳祖師的遺像在內,可這裏恰好相反,柳祖師的遺像在外,馬匹卻在內,和外面廟宇的情形一模一樣,難道不奇怪嗎?」
谷縝瞧了一眼,說道:「是渾天儀?」
谷縝唔了一聲,忽道:「好姐姐,借你的火折一用。」
谷縝走上前來,笑道:「前輩有何指教?」
寧凝淡淡的道:「拋到水裡淹死么?那也很好。」
「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銀簪。燕子分別時候,恨風疾雲亂。志未酬,鬂先斑,夢已殘。今生休去,人老滄海,心在天山。」
谷縝哈哈大笑,拍手道:「說得好,咱們這就一擁而上,給他來個立馬橫屍。」
忽然間,仇石一聲怪叫,水珠迸散,化為漫天霧氣,原來他久處下風,一氣之下放棄水劍取勝的念頭,施展出「玄冥鬼霧」來。
話音方落,忽覺后心穴道一松,左飛卿嘆道:「寧師妹,我知道玉禾穀怎麼走,我陪你去吧。」
唯獨谷縝全無品味嗅香的雅興,少有閑暇,便潛心鑽研仙太奴那冊《太虛玉鋻》。
萬歸藏冷笑道:「好,我在擲枕堂等你。」谷縝笑道:「不必了,你到鶯鶯廟等我,我晚一些來。」萬歸藏冷冷道:「你又耍什麼花槍?」谷縝道:「在你面前,我哪還有花槍可耍,只是裹了一身泥巴,先要洗刷洗刷。」萬歸藏冷哼一聲,崖上寧、左二人忽為繩索牽扯上升,消失在山崖之後。陸漸氣得兩眼圓睜,偏偏毫無法子。沙天洹見主子要走,急道:「城主,救我……」連叫兩聲,卻無半點兒回應,只有遠處傳來陣陣回聲。
趙守真一拍大腿,說道:「對,就叫沈秀。這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手段卻最狠,將手中的房產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了糧食囤在城內,不料我方糧食到后,谷價一日間跌了數倍。也活該那小子倒霉,跌價的那幾日,他都不在城裡,也不知去了哪兒。等他回來,四十萬兩銀子的穀子四萬兩也不值了。他見勢不對,卷了細軟想跑,卻被債主堵在城門,一頓好打,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便送到官府,買通了知府,足足打了兩百水火棍,關在牢里。那沈秀倒也硬挺,到了牢里還咒罵谷爺,罵了足足一夜,天亮時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發覺這廝兩眼瞪著,人已死了多時了。」
仙碧輕輕一嘆,說道:「這便是說,就境界而言,陸漸已然勝過歷代東島大高手了。」谷縝淡淡一笑,說道:「也許無關境界,而是緣分,公羊祖師泉下有知,得到這位小友,必然十分高興。」
寧凝見這些山部男子個個豪邁魁偉,此時卻哭的小孩兒也似,心中十分詫異,左飛卿也訝道:「郎全,倒底發生什麼事?」
陸漸束手無策,不覺驚慌起來,谷縝聞訊趕過來,見狀微微皺眉,問蘭幽道:「事必有因,你定是做錯了什麼事,惹惱了她。」
嘉靖年間,黃河河患已十分嚴重,河水幾番改道,將茫茫中原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形同龜裂,僅余黃土坡上幾點綠意,在西風中輕輕搖擺,透出無比蒼涼。
姚晴咬了咬嘴唇,漲紅耳根,怒道:「你不生氣,我可生氣了,我不要你抱,背著我就成,省得看到你這張臭臉。」
左飛卿暗服寧不空耳力了得,當下說道:「寧不空,你不認得左某人了?」
話音未落,那鐵門內忽然傳來嬰兒啼哭,其中夾雜婦人哄勸安慰。
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說不定。」
仙碧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在西城么?」
陸漸將姚晴牢牢縛在背後,說道:「阿晴,待會兒你閉上雙眼,無論聽到什麼響動,也別睜開。」
谷縝洗刷乾淨,運起周流火勁,將衣褲烘乾,虞照失笑道:「谷老弟,寧不空那老小子看到你用火勁做這事,必然活活氣死。」谷縝道:「火部神通造福於民,他應該歡喜雀躍才是。」
陸漸目光微寒,徐徐道:「那你信地獄么?」仇石又是一愣,冷冷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仙碧呆了呆,轉過目光,看向西方天際,只見落日將墜,一座大山的影子被扯得細細長長,深深印入廣袤大地。
陸漸轉眼望去,桌子上一字排開,放著數十個狹長木盒。趙守真一一打開,盒中人蔘粗壯肥腴,散發淡淡清香,其中數根粗如兒臂,逼肖人形。趙守真笑道:「聽說陸爺急要好參,我這幾日四方張羅,找到一些,這些人蔘年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只可惜時間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只得三支,千年參只得半支,還是從寧王府里要來的。」
不多時,轉過一道山樑,忽見一座石砌山亭,亭上白雪覆蓋,亭邊兩樹枯柳,枝條隨風,凄涼不勝,亭中一座青石墳塋,墳前石碑上鐫刻「冷香」二字,字為瘦金,清曠蕭疏。
寧凝到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現數條岔路,略一猶豫揀了一條,方要舉步,忽聽左飛卿說道:「這條路錯了。」
寧凝聽著這哭聲,心底至軟至柔的地方似被刺了一下,眼眶又酸又熱。
仙碧念到這裏,不覺硬咽。虞照卻豪興陡發,洪聲接道:「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寧凝與左飛卿均是色變,寧凝道:「爹爹,洞中都是老弱婦孺,原本無辜,你何苦與他們為難。」
仇石道:「那便是你們既不許用本部神通,更不許用周流六虛功和大金剛神力,就算補天劫手,也不能用。」
素影閃動,商清影攀著柳條,蹣跚而出,百合花似的臉頰上掛滿淚痕,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眼淚無聲滑落。
一陣清風吹來,陸漸周身起了一陣涼意,不覺問道:「阿晴,冷么?」姚晴趴在他肩頭,探過頭來,在他臉頰邊輕輕吹了口氣,笑道:「傍著你這個大火爐,一點兒都不冷……」話音方落,歇在陸漸左肩的那隻白鸚鵡便叫起來:「大火爐,大火爐,陸漸是大火爐。」
「陶朱公」范蠡三遷俱有榮名,呂不韋以一介富商權衡天下,然而千古之下又有幾個范蠡,幾個呂不韋?
寧凝回頭望去,左飛卿立在身後不遠,白衣無塵,瀟洒曠爽,不帶半分世間俗氣,當下淡然道:「你若不想說,我何必要問。」
「橫槍立馬?」虞照呸了一聲,「他橫屍還差不多。」
谷縝默不作聲,這時仙碧、虞照和左、寧二人陸續進來,室內漆黑一團,仙碧忍不住問道:「你們還好么?」三人各懷心事,均不答話,仙碧忍不住打燃火折,映照三人。
姚晴望著陸漸,心花怒放,含笑道:「我只沒料到,這小子竟變得如此聰明,不但學來就用,還用的這麼漂亮。這劍法到他手裡,才真是不負『斷水』之名。」
虞照皺了皺眉,便道:「少吹牛,以往的不算,現在算起。」
陸漸小心走了六七步,並無異樣,忽覺身後燈火一亮,卻是萬歸藏燃起蠟燭,定眼看去,這左密室與外面廟中一模一樣,亦是一人一馬,一座玉鼎,四支水晶燭台,只是西方的那支蠟燭太上托的並非水晶蓮花,而是一隻銀光閃閃的物件,下有長柄,長柄之上有圓環,環內有兩個圓球,一上一下,懸空相對,無論圓環圓球,均刻滿細微刻度。
仙碧看到,笑道:「媽,怎麼啦?堂堂地母,可不許哭。」
谷縝笑道:「你不懂了吧,這就叫做『夫子莞爾而笑』。」姚晴楞了楞,呸了一聲,道:「自大成狂。」
仙碧以手支頤,幽幽九-九-藏-書嘆了口氣。
姚晴綻開笑容:「這還差不多。」頓了頓,又問道,「萬歸藏有消息嗎?」
郎全心中動氣,厲聲道:「雷帝子,你不要小看我山部的能力,要活命的,趕快退下。」
陸漸道:「那是我自找。你呢,你死在我手裡,又怎麼說?」仇石將心一橫,揚聲道:「仇某願賭服輸,聽天由命。」
陸漸點頭道:「是啊,不知怎地,一不留神,就長了這麼多鬍子。」
山上一個洪亮的嗓音道:「虞師弟,對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過。」
仇石冷哼一聲,道:「姓陸的,你太小覷人了,你當你是什麼東西,竟用這等下九流的劍法,抵擋我水部神通?」
寧不空鐵青著臉,厲聲道:「別叫我爹,快走,快走。」說罷步履如風,快步向前。
山部弟子為下方五人所激,均去推動「崑崙石炮」,待到兩人將近峰頂,方才有人察覺,出聲警戒,然而為時已晚,二人奮身躍上峰頂,大打出手,左飛卿乃一部之主,寧凝神通更勝一籌,山部弟子雖多,面對兩大高手,竟無一合之將。
「或許吧。」谷縝微微苦笑道,「但總有一日,他還是要回到島上的,歷代島王的魂魄正等著他呢。」
陸漸急忙將她扶住,攙入廳中,商清影呆了一會兒,忽地淚涌雙目,幽幽道:「秀兒已經死了?怎麼我都不知道……」
谷縝笑嘻嘻的道:「姚大美人,若不是你坐騎了得,我今天非在你臉上畫一個烏龜不可。」
左飛卿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就是。」
陸漸道:「那是自然。」仇石冷笑道:「是么?你若死在我手裡呢?」
左飛卿還未反駁,卻聽寧凝細聲細氣的道:「虞師兄你這話不對,我們打不過他,才被捉到,這是力不如人,哪會是蠢呢?若打得過他,我,我……」寧凝性情淳和,難得出聲,更不用說是為他人辯護了,虞照兩眼瞪圓,竟不知怎樣駁她,無奈鼻子里哼了一下,閉嘴不語。
姚晴也道:「這兩個人都不是好人,但他不仁,咱們不能不義。」
不但仇石吃驚,橋下眾人也無不驚訝,自從「周流六虛功」出世,八部神通馭物為功,世間尋常刀劍早已不是敵手,不料陸漸卻以一柄軟劍施展一路二流劍法,將仇石殺得迭迭後退。
仇石大吃一驚,縱身後掠,面露驚疑之色,姚晴卻是雙目發亮,叫道:「舉棒打牛。」
沙天洹不料自己竟因為這兩名劫奴保命,心中亦喜亦愧,沉默時許,起身向陸漸唱了個喏,帶著兩名劫奴,蹣跚去了。
左飛卿搖頭道:「那可不成,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呢。」
陸漸點頭道:「我一定回來。」轉身向仙碧道:「姐姐,借你軟劍一用。」
谷縝心念一轉,將身子一縮,鑽入沼澤之中。
左飛卿皺了皺眉,揚聲道:「寧不空,你當真要殺光這兩百多人?」
再者,周流六虛功「損強補弱」看似簡單,實則極難。谷縝能夠駕馭八勁,心法得自商道。經商之道,最講究把握分寸時機,但至於如何把握,除了自古以來的商訓,更多出乎天賦本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若不然,人人一學便會,這世上豈非遍地都是富商巨賈,再無一個窮人?
寧凝嘆道:「這麼說起來,十年了,你仍是看不開?」
寧凝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要死了?」
谷縝笑道:「你兩個就不要虛客套了,趙守真,我來問你,糧食行情如何?」
陸漸道:「我若不用大金剛神力和補天劫手仍能贏你,你就甘拜下風,讓我們過橋嗎?」
寧凝望著那漫天灰燼,驀地眼前一黑,一口痰湧上來,昏死過去。
是日傍晚,海船抵岸,由東島弟子前來迎接,谷縝詢問之下,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心中頓時疑惑起來,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到底弄的什麼玄虛,便對眾人道:「眼下形勢未明,先去得一山莊逗留一時,探明形勢,再行定奪。」眾人無不憂心忡忡,勉強答應。
陸漸又驚又喜,心中感激,深深一揖,說道:「趙先生大恩大德,陸漸永不敢忘。」
谷縝知她神通高妙,一行人中僅次於陸漸,方才之所以不曾點將,卻是害怕挑起姚晴的醋勁,這會兒瞧姚晴並無多話,便點了點頭,又向剩餘劫奴、蘭幽、青娥說道:「你們留在此間,擇地等候,倘若五日內我們仍未回來,也就不用再等了。」
「住口。」寧不空面肌微微抽搐,咬牙道:「凝兒,你可以恨我怨我,卻不能侮辱你娘。」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厲聲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什麼?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那些債主必然都是他叫來的,官府也定是他買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兒,分明是恨我……」她望著谷縝,哽咽道:「你既然這樣恨我,何不將我一刀殺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兒?」
谷縝天資奇特,又得萬歸藏言傳身教經商之法,許多道理在他看來都是理所當然;左、虞、仙三人雖是一流的高手,卻不是經商的料子。谷縝覺得容易的地方,對三人而言,反而難得出奇。
「乖乖。」谷縝咋舌道,「這下子不好玩了,虞兄,打碎這個石頭,我算你十塊如何?」
陸漸道:「為什麼?他們若有三長兩短……」
這一條原是仇石臨時杜撰,用來羞辱虞照,但他一部之主,面對眾人,不能自食其言,只得道:「不錯。」心中卻甚猶豫,尋思:「難道這少年還有什麼別的本領?」但他自忖神通了得,又佔據地利,這念頭一閃即沒,並不放在心上。
寧凝長吸一口氣,緩緩道:「你若是害死這洞中的人,我便先行自燃而死,爹爹,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無論如何,我,我也不想恨你。」
他微微一頓,又道:「你要我放了令愛么?也好,只要你虹化自焚,我便給她一線生機。」
陸漸一怔,不知她為何又發脾氣,當下轉身將她負在身後,剛要舉步,忽聽前方有人叫喚,舉目望去,敢情幾句話功夫,其他人已走得遠了,谷縝立在高處,迎著風雪揮手大叫。
萬歸藏笑笑,說道:「你想不到,萬某卻想到了,寧師弟,你信不信?」
谷縝接過冊子,心潮澎湃,不覺默然。仙碧半嗔半笑道:「爹,你可是胳膊向外拐,把心法傳給外人,卻忘了我這個女兒。」
虞照道:「什麼前提?」
仙碧白他一眼,說道:「谷縝的意思你不明白。郎全一席話,不就是說明萬歸藏正在西城么?我最怕的就是追錯方向,萬歸藏既在帝下之都,『馬影』十有八九也在,這不是好事是什麼?」
姚晴輕哼一聲,說道:「臭小子,看到了么,馬屁拍到馬腿上,人家都不理你。」
姚晴瞥他一眼,笑道:「喲,生氣啦?」
「這有什麼奇怪?」姚晴白她一眼,撅嘴道,「當年那個大醉鬼張旭不就是從公孫大娘的劍意中悟出草書的筆法么?難道陸漸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從那隻老公羊的筆法中悟出劍意?」
谷縝笑道:「這話可不能對你說,若是說了,姚大美人定要罵我。」陸漸見他神情詭秘,越發好奇,但無論他怎麼套問,谷縝只是不說。
陸漸心中感動,方要稱謝,忽聽前方滾石隆隆,勢如雷奔雨墜,直向四人撞來。谷縝首當其峰,將「人氣相馭」發揮到極致,閃身之際,從兩塊石頭間穿出,雙掌均帶上周流石勁,向後一撥,卡嚓數聲,兩塊大石頭,四分五裂,凌空化為兩堆碎石。
沙天洹只覺鼻子奇癢,閉氣功夫頓時被破,急忙放開谷縝,掙扎欲上,不料卻被谷縝反手抱住腰身。
谷縝見此情形,深感疑惑,回想那日悟道的情形,自覺前後步驟一絲不差,但同樣功法放到三人身上,卻是禍害無窮。
仇石本想激虞照動手,渾不料陸漸橫插一腳,心中不悅,板起臉道:「什麼話?」
走到船尾,谷縝忽見寧凝獨自坐在船舷上,便笑道:「寧姑娘,當心船搖晃,將你拋到水裡去。」
溫黛徐徐道:「鶯鶯廟。」
三人走出一程,寧凝問道:「爹,你殺死的三人是誰?」
寧不空乾笑一聲,澀聲道:「想不到,城主竟然來了。」
施妙妙深深望著他,輕聲說道:「十指連心,這血是從我心頭流出來的,你帶著這塊手帕,無論是天涯海角,我的心也永遠和你在一起。」
萬歸藏一曬,抬手之際已將拳勁化解,曲肘探身,驟施反擊,陸漸閃過一掌,舉肘橫擊,下面則飛起一腿,撩向萬歸藏小腹,他此時為了奪回「紫微儀」,情急拚命,顧不得什麼高手風範江湖規矩,出手極盡狠辣刁鑽,處處直指要害。
蘭幽亦是聰明人,只一呆,便明白過來,失聲道:「哎呀,不好,她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谷縝四處望望,說道:「在哪兒?」虞照笑笑,手指道:「那不是么?」
仙碧大皺其眉,盯著谷縝冷冷道:「這就是萬歸藏的法子,我倒想看看,你怎麼用他的法子勝他?硬闖上去嗎?」
谷縝道:「未必是血緣,但與思禽先生定有切身關聯。馬影?馬影!可有什麼地方,既有駿馬,又和思禽先生密切相關?」
陸漸道:「好。」
陸漸臊紅了臉,姚晴見這扁毛畜生將自己的私房話亂傳,也覺氣惱,拍它一掌,喝道:「閉嘴!」白珍珠噗地飛起,落到巨鶴身旁,歪著小腦袋,盯著姚晴甚是委屈。姚晴道:「你還不服?」欲要掙起追打,卻覺渾身乏力,不由伏在陸漸背上,微微嬌喘。
溫黛心中暗嘆,握住她手,卻覺冰冰涼涼,再無半分暖意,忍不住道:「妹子,你這是何苦。」商清影凄然一笑,慢慢抽回手,拖著步子,向庄內走去。
仙碧瞧著他,似笑非笑:「你說,我喜歡什麼?」虞照一張臉漲得醬爆豬肝似的,驀地將手一指左飛卿,說道:「就算我蠢,也蠢不過他。」
仙碧盯著他,眼眶裡淚水亂滾,驀地坐下來,斟一碗酒,一氣喝完,又斟第二碗,望著酒中影子瞧了一會兒,眼淚忽地吧嗒吧嗒落入酒里。
姚晴笑道:「你還記得『風穴』上那副對聯么?」谷縝微微動容,說道:「你說的是公羊祖師的那副對聯?」
谷縝介面道:「這些事年代已久,其中的曲折也弄不清了。說起來,這三人的際遇都很凄涼,西崑崙和花祖師離鄉背井,客死海外。柳祖師一生未嫁,坐化于天山,據先祖遠昭公的筆記上說,那時節故人零落,只有花生大士尚在,前往天山給她送行,遠昭公因為妻族關係,和柳祖師也有一些緣分,故而一同前往。他在筆記中寫道,花祖師曾將天機宮中駐顏法送給柳祖師,柳祖師臨終之時,依舊容光絕世,令人不敢逼視。」
左飛卿眼見石炮將落,銳聲叫道:「寧姑娘,擒賊擒王。」叫喊聲中,直奔郎全,寧凝閃身跟上,越過幾名山部弟子,后發先制,趕到郎全身前,揮掌拍出。郎全舉掌相迎,拳掌相交,頓覺一股奇熱順著手臂直衝肺腑,忍不住大叫一聲,跌步後退,不料左飛卿早已繞到身後,郎全心中一痛,已被左飛卿抓在手中。
左飛卿微微苦笑,寧凝瞧了她一眼,搖頭道:「既然你都看不開,又何必勸我呢?」
不料一難未已,一難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涼不說,天氣也越發酷烈,白晝酷熱,入夜奇寒。
洞中寂靜時許,陸續走出許多老人婦孺,盯著寧不空,既是茫然又是畏懼,寧不空拐杖一頓,厲聲道:「等什麼,還不快走,再不走,一個也別想活!」
陸漸訝道:「什麼?」
姚晴盯他半晌,忽地凄然笑笑,搖頭道:「你呀,你真是天字型大小的大獃瓜,若你有谷笑兒一半的聰明,可就好啦。」
姚晴聽出玄機,雙頰泛起一絲血色,白他一眼,說道:「那卻另當別論,除此之外,若無我准許,你一步也不許離開。」
就在這個當兒,谷縝體內忽然湧起一股「天勁」,氣透發稍,逼得滿頭長髮根根綳直,向後亂刺。
陸漸將谷縝的話說了,道:「奇怪了,怎麼會是三個消息?」
「很好!」陸漸道,「我問你一句,你這輩子,煉過多少水鬼?」仇石一愣,皺眉道:「記不清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吧。」
說到這裏,他從袖筒取出一本新的冊子,遞到谷縝手中,說道:「這是我多年修鍊太虛眼所領悟的一點心法,你雖無劫力,卻有悟性,或許從這點心法里,能夠悟出『天子望氣術』,重現令尊神威。」
沙天洹藏在谷縝身後,以免與他正面相搏,萬不料谷縝情急之下,八勁救主,頭髮亦能傷人,他身上皮套本是至寶,水火電勁均不能侵,唯獨面孔留有一個小孔,方便冒出泥面換氣。
仙碧道:「故老相傳,這冷香亭下,便是柳鶯鶯祖師和西崑崙合葬之處,所以自古以來,西城弟子至此,都要默哀時許。」
五人藐覦生死,冒石而進,山部中人看在眼裡,無不震驚懾服,又怕被其通過西天門,萬歸藏怪罪起來,危及家小,無奈中硬起頭皮,推石下山,砸在五人前方,只願五人望見聲勢,知難而退,誰知五人心意已經決,不但不退,來勢反而更疾。
逆旅之人,不免勞苦,好在五大劫奴隨行,秦知味妙手烹飪,花樣百出,頓頓都無重複,直叫眾人盡享口福;蘇聞香攜帶奇香,歇息時幽香一縷,潤肺清心,妙不可言;更有薛耳、青娥絲竹相伴,便無消悶解乏之功,也不失熱鬧風趣。
眾人無不精神大振,仙碧喜道:「在哪兒?」
谷縝笑道:「請說,請說。」仙碧、虞照聽了,也紛紛側目。
郎全沉默半響,嘆道:「家師不識時務,自取敗亡,我等弟子,實應該引以為戒。」
寧不空全身陡震,失聲道:「凝兒……」
谷縝道:「你這是抬舉我了。」
谷縝恨恨道:「她不認我了,爹還留在這裏作甚?」
陸漸道:「谷島王心裏,只怕這裏才是最好的地方。」
萬歸藏微微一笑:「不錯。雖知你將來必反,卻料不到如此快法。可你卻不知道,你殺掉的三人,體內種了『六虛毒』,與我『同氣相求』,數十里之內互有感應,只要三人活著,萬某便能感知。你若心軟一些,制住三人,倒也罷了,可你寧師弟向來做事做絕,所以那三人一死,萬某立時便知道了。」
虞照氣得臉色血紅,死死盯著仇石,眼裡似要滴出血來,仙碧心道要糟,扯住他衣袖,疾聲道:「虞照,不要中他的激將法,我們先退,再想辦法。」說著連扯兩次,虞照紋絲不動,仙碧大急,心知虞照性如雷火,寧折勿屈,受此侮辱,若不應戰,真比死還難受。眼看他口唇微張,仙碧心頭一急,幾乎便要哭出來。
姚晴猛然張眼,瞪了谷縝一會兒,忽地轉向蘭幽,微微點頭,蘭幽面露喜色,端來參湯,給她喂下。
「不會。」谷縝道,「萬歸藏縱然狡猾,思禽先生卻不是無趣之人,第一條線索在了東方,第二條線索又在東方,豈非十分無味……」說到這裏,他雙手五指交纏,陷入沉思之中。
寧凝道:「不錯,我若瞧見你害死這些婦孺老幼,一定會打心眼裡恨你,要是那樣我寧可死了。」
谷縝嘆一口氣:「還做什麼?打道回府唄!」
陸漸心中一熱,知道姚晴這番話,已將性命託付自己手中,當即振奮精神,拔起一棵枯樹,運掌削成一根木棍,奔出數步,驀地回頭,說道:「寧姑娘,一切小心。」話未說完,手臂吃痛,被姚晴狠狠擰了一記。
仇石心念數轉,定一定神,猛地一聲沉喝,馭起水劍,將「天水十方劍」全力施展開來,十指無形水流隨他體內水勁變化,忽吞忽吐,忽直忽曲,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寧凝不禁語塞,胸口急劇起伏,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行走不久,泥面一動,嘩然拱起,兩道黑影飛身縱起,攪得泥水飛濺,谷縝閃身讓過,縱身跳上另一實地,不料腳才落地,泥面陡陷。
溫黛按奈心中傷感,嘆道:「媽老了,心也軟了,可不像你這樣沒心沒肝。」還想叮囑幾句,身旁仙太奴忽道:「谷島王,請移尊駕。」
「什麼?」虞照大怒道,「這些都不能用,那還打什麼架?」
寧凝流露茫然之色,搖頭道:「這件事,我早就忘啦,你可不欠我什麼。」
姚晴冷笑一聲,道:「你這是孟子見梁襄王。」谷縝盯著她,一時莞爾,姚晴見他無話可,心中得意,說道:「沒話說了吧?」
「鶯鶯廟?」谷縝眉毛一挑,目視廳外遠空,吐出一口氣,陷入沉思之中。
陸漸抱著商清影回到卧室,注入內力,商清影醒過來,拉住他手,落淚道:「漸兒,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兒子,縝兒、縝兒我不認他了。」
寧凝胸中好似堵了一團棉花,忍不住叫道:「爹爹……」
陸漸慌忙趕去,百般勸說,姚晴只是閉眼閉口,既不說話,也不飲食,大有絕食求死的意思。
虞照道:「斷水劍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歸藏劍』,今日只算認祖歸宗。不過奇怪,那字寫在風穴邊三百年,那麼多東島高手都沒悟出,偏偏陸漸就悟出來了?」
萬歸藏哈哈大笑,分出雙掌,以一敵二,將左、寧二人敵住。不出十招,左飛卿便吃了一掌,跌倒在地,寧凝上前救援,卻被萬歸藏巧使誘敵伎倆,一指將她點倒。
寧凝微微皺眉,寧不空卻嘿嘿一笑,說道:「風君侯你說漏了,如今這洞里不但有鐵壁九九藏書,還有幾千斤火藥,老夫只要將引信這麼一搓,洞內兩百來人立時化為飛灰。」一邊說,一邊用拇、食二指捻搓引信。
虞照哈哈一笑,說道:「谷兄弟別怕,前方不遠就是洗魂橋,兩道瀑布夾橋對流,壯觀已極,任你多少泥巴,都是一洗而光。」
寧凝只覺這男子的目光直入人心,自己的心思盡皆被他看穿,不覺心頭一顫,垂下頭去。左飛卿見她神情凄苦,大起同情之心,說道:「你青春正盛,又如初開之花,本是一生中最好之時,又何苦這麼消沉寂寞。你這次前來,都是為了陸漸,他對晴丫頭生死與之,又何苦為了這一段無望之情自傷自苦?」
沙天洹才受大難,便遭重擊,頓時兩眼翻白,昏死過去,谷縝借他之力鑽出泥沼,將沙天洹拖到一處實地,大聲道:「澤部弟子聽好,沙天洹已然就擒,爾等頑抗,全無意義。」
左飛卿俊眼生威,掃過山部弟子,厲聲道:「若要命的,通通住手!」首腦被擒,山部弟子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何去何從。
趙守真老於世故,見狀明白幾分,忙打圓場:「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債主毆打,后挨了官府的棍子,二傷齊發,不治身亡,和谷爺全無關係。」
谷縝微一沉吟,忽地笑道:「陸漸,你遠離些。」陸漸不解其意,欲要詢問,卻被谷縝眼色制止,當下只得退開十丈,遙見谷縝俯身湊到姚晴耳畔,口唇翕動,說了一些什麼。
說到這裏,才覺自己無意間竟向左飛卿吐露心曲,頓時雙頰發燙,拾眼望著左飛卿道:「左師兄,你對仙碧姐姐又怎麼樣呢?」
谷縝心情略略平復了些,嘆了口氣,說道:「你往山下看。」陸漸轉眼望去,偌大得一山莊盡收眼底。
谷縝皺眉道:「萬歸藏這一招實在憊懶,逼我三中選一,若是選錯,勢必耽誤時辰……」說到這裏,住口看著姚晴,目有憂色,陸漸與他目光一交,忽地臉色蒼白,抬頭望著屋樑,怔怔出神。
他心念轉動,欲要抽手反擊,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又將他剩餘一臂纏住,同時帶起一股大力,拖著谷縝鑽向沼澤深處。
左飛卿望著她,意帶審視,眼角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寧姑娘,你心情可是糟糕得很。」
一路上谷縝幾乎窮盡所能,將往日經商所得人脈發揮至極,不但衣食豐美,住行隨意,眾人坐騎也是一日一換,匹匹神駿。
郎全略一黯然,說道:「師弟沒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又怎知這其中的苦楚。」
萬歸藏點頭道:「火部由你而興,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敗也不空。」
左飛卿微微一笑,點頭道:「寧不空,你這輩子難得做件好事,今日總算做了一件。」
蘭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左飛卿方覺疑惑,忽聽寧不空道:「火藥埋的怎樣?」
陸漸道:「阿晴,你念什麼?」
萬歸藏笑道:「這個我倒有耳聞,你聽說沈舟虛去了落雁峽,不顧師兄弟反對,執意回去營救家眷,結果途中中了埋伏。」
劫術除了父母子女,不可複製,因而冊中並無修鍊眼力的法門,而是多講義理,不似神通秘訣,卻如兵書戰策。書中大體分為四部:識虛實,辯陰陽,料攻守,知進退。許多道理,竟和商道頗為相似,谷縝稍加揣摩,便能領悟,「太虛眼」又與「天子望氣術」殊途同歸,結合「天子望氣術」的入門心法,兩相對照,谷縝委實受益良多。雖然如此,這部《太虛玉鋻》道理是講足了,臨機破敵,卻未必都能用上,到時候還得隨機應變。谷縝周流八勁已成,鍊氣功夫算是到了頂尖兒,但與「煉神」境界仍然隔一層,故而始終難望穀神通、仙太奴的項背。
谷縝正色道:「你仔細想想,以寧、左二人的修為,當今之世,誰能制住他們?」
寧不空沉默半晌,驀地仰天大笑,萬歸藏一言不發,微笑注視,寧不空陡將竹杖一頓,高聲道:「萬城主,你可知道當年落雁峽一戰,我如何敗給沈舟虛的?」
虞照斗得興起,突發奇想,高叫道:「谷老弟,咱們比賽,看誰打碎的石塊更多。」谷縝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聞言一拍即合,哈哈笑道:「好啊,我已有七八九十……二十多塊啦。」
陸漸放下姚晴,說道:「阿晴,我離開一會兒,你別擔心。」
一念至此,仇石厲嘯一聲,雙手一分,十指插入兩旁瀑水,收回之時,十指指尖從瀑水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細長水劍,雙手一揮,向陸漸周身刺來。
谷縝咬著一口白牙,冷笑道:「怎麼不成?她不認我這個兒子,呸,我還不認她這個媽呢。我打小就沒有媽,過去沒有,將來也沒有,老子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說到這裏,眼圈兒一紅,轉身便走。
「劍法?」仇石微微一笑,「什麼劍法?」
寧不空慘然一笑:「其實我也知道,即便回去,業已不及,可是那又怎樣。火部死光了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於其他的師兄弟,嘿嘿,又哪兒知道我的心思。」
他強笑一笑,說道:「阿晴,你責怪得對,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離開你,只是……」
溫黛搖頭道:「萬歸藏既有知覺,便不宜再跟,否則跟蹤不得,反誤了性命。」
不多時,便有六七名澤部弟子被谷縝迫出泥面,谷縝方要縱出沼澤,忽覺又有一人逼近,正要閃避,來人手臂一圈,將他手臂纏住。
姚晴抽噎一陣,說道:「你知道么?其實,其實我並不怕死,我,我只怕一件事。」
郎全涵養再好,經兩人這麼一唱一和,也氣的七竅生煙,面色一沉,厲聲道:「兄弟門,人家罵我們是委曲求全的娘兒們,你們說,怎麼辦?」
寧凝又換一條,左飛卿又道:「還是錯了。」寧凝正要再換,左飛卿嘆道:「你可真倔,怎麼就不問我哪條是對的?」
陸漸卻是聞如未聞,盯著仇石,搖頭嘆道:「我不是說過嗎?那下面有兩萬隻眼睛瞧著你呢!」話音方落,仇石喉間發出咯咯之聲,似要說些什麼,陸漸卻已然飄然轉身,向前走去,就在此時,他身後嘭的一聲,仇石身子爆裂開來,血肉橫飛,墜入湖中,所射血劍,離陸漸腳跟不過寸許。
陸漸嘆了口氣,扶起二人,說道:「沙天洹,你壞事做盡,原本不該留你活命,但你一死,劫奴亦死,叫人十分不忍。你要記住了,你今日全身而退,全都因此二人,將來若再行惡,我決不饒你。」
仙碧、虞照走到亭前,默然而立,谷縝怪道:「這裏埋的是誰?怎麼沒有名字。」
就在此時,四周淤泥忽地攪動起來,谷縝心知有人逼近,閃身錯讓,兩把匕首頓時落空,谷縝雙掌一分,電勁出手。沼澤之中亦有水,水能傳電,兩名澤部高手忽遭電擊,氣息陡亂,雙雙躥出泥面換氣。
寧不空冷笑道:「你們既然來了,山部必然沒有守住西天門,這罪過可不小,嘿嘿,依照城主脾氣,即便不統統炸死,也有五六十顆人頭落地。」
姚晴看得心中突突亂跳,渾身滾熱,驚喜之意竟然壓過傷病。她不料家傳劍法到了陸漸手裡,竟有如此神威,縱使姚江寒在世,和陸漸一比,也是一天一地,休想望其項背,就算是劍招彷彿,劍意也遜了老大一截。
山上那人嘆了口氣,道:「正是郎全。」
谷縝不禁苦笑,尋思:「君子和小人斗,一輩子都是輸家。看來我心還不夠硬,終究做不了萬歸藏。」想到這裏,轉身下山,陸漸吃驚道:「你做什麼?」
寧凝搖了搖頭:「爹爹,你若是害死這洞中的人,我只有先行自燃而死。」
陸漸正色道:「人死罪消,無論沈秀有多大罪過,既然死了,就該一筆勾銷。谷縝此事做得不對,他不肯改,我卻不能任他胡來。他若罵你,你只管推到我頭上。」
到了下午時分,方又接到傳書,得知萬歸藏一行人在南京露面。谷縝得知對頭行蹤,先是一喜,但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對母親不利?這一想更添煩惱,扯足風帆,只是趕路。
仇石一變,陸漸也隨之變化,出劍時帶上「眾風之門」四字的意蘊,長劍揮灑,將茫茫鬼霧逼成一束,飄飄渺渺,縈繞劍身,忽長忽短,時粗時細,或如飛蛇,或如神龜,飛騰縱橫,變化出奇,將二人重重纏繞,形影莫辨。
寧不空聞聲知意,臉色一沉,森然道:「你說這個作甚?哼,你敢脅迫為父?」
虞照怒道:「給萬歸藏當看門狗也是好事?」
谷縝不覺莞爾,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虞兄平素剛強,遇上仙碧姑娘,卻如老鼠見了貓兒似的。」
施妙妙撅嘴道:「這是什麼臭話,我偏要主外,若像你說的,仙碧姊姊也是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去?」
谷縝大喜,又踢沙天洹兩腳,扒下老頭兒的皮套,扔進沼澤,拖死狗般拽著他向山上爬去,沙天洹渾身皆痛,慘叫道:「谷島王,谷島王,小的會走,小的會走。」
仇石瞧陸漸提劍登橋,眼中透出一絲譏笑,冷冷道:「你就用這口劍和我交手?」
虞照嘖嘖道:「幾天不見,貓兒也變成虎了,仇老鬼這架勢,莫不是要以一當五?」
姚晴按奈心中激動,冷冷道:「你自輕自賤,也就罷了,何苦扯我進來。」
陸漸聽的怔忡,忽聽姚晴在耳邊輕輕念道:「志未酬,鬂先斑,夢已殘……」念到這兒,將臉緊緊貼在陸漸肩頭,輕聲說道:「這位柳祖師真是可憐,若沒有心上人在身邊,縱有絕世的容光,又有什麼用處呢?」
「說來慚愧。」仙太奴嘆一口氣,「我空有眼力,卻終究躲不開萬歸藏的毒手。不過交手之際,我卻看出若干端倪,這幾日深思細想他的神通仍未抵達空寂玄妙、不死不生的煉虛境地,縱然煉虛,也未合道,勢必流露破綻,只可惜,我是看不到啦……」
姚晴道:「你連罵人的話也聽不懂?」谷縝笑道:「劉邦就做過流氓,你罵我流氓,不是抬舉我了?很好很好,將來我做了皇帝,封你做個女部尚書,專管天下女子如何?」
虞照兩眼一瞪,大聲道:「那還用說,除了老子,還有哪個?」
谷縝道:「要是一年半載也想不出呢?」萬歸藏道:「絕無可能。」谷縝笑了笑,說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卻等不及。如今你爪牙凋零,只得一身,我們卻有多人,你堂堂城主,不能日夜守著這座橋吧?即便你守住了橋,以徒兒的能耐,也不難從山崖爬上去,到時候那件物事落在區區之手,你可千萬不要後悔。」
仇石陰陰一笑,淡然道:「我就知道雷瘋子你有此一說,你想逼我和你決戰,出口怨氣。嘿嘿,你當仇某人怕你?好啊,你們幾個一起上,仇某統統接著便是。」
眾人凝眸一瞧,仙碧哎喲一聲,叫道:「密室中的情形和鏡中的影子是相反的。」
陸漸生長於南方,做夢也沒想到世間竟有這等壞天氣,姚晴病弱之身,更受摧殘,熱時虛汗長流,冷時身如冰霜,一日中大半時辰都在昏睡,之所以活著,全賴谷縝搜羅的絕品人蔘和陸漸的大金剛神力。
谷縝始終一言不發,察看地勢,眼見虞照躍躍欲上,便道:「虞兄且慢。」
寧凝心裏有氣,冷冷道:「我心情如何,與你什麼相干,你不用跟著我,我自己設法到玉禾穀去。」
虞照怒道:「就為這個?郎全,我敬重你是條好漢,怎麼如今反成了貪生怕死的懦夫!」
東方才白,旭日未升,道上響起馬蹄之聲,特特舒緩,格外清晰。
她沉默多日,此時突然出聲,引得人人側目。
溫黛目送一行人消失,轉過頭來,向著那片柳樹林嘆道:「商家妹子,出來吧。」
仙碧氣得面色青白,渾身發抖。
仙碧笑道:「我瞧你真像剛出土的菩薩。」
姚晴哧哧地笑,笑著笑著,忽又流下淚來,淚水掛在睫毛上,凍成點點冰花。
陸漸眼望懷中女子日漸消瘦,昔日秀美蕩然無存,心中真是難過極了。既怕她一覺不醒,又怕她醒來之時,看到自身容貌,徒自傷心,便央求隨行眾女藏好鏡子,姚晴若要對鏡梳妝,他便謊稱鏡子丟了。
瀑布之間,一道如虹長橋橫跨湖上,下低上高,連接兩岸,橋下湖水色如墨綠,深邃無極,橋上凝立一人,浩浩白瀑間,烏黑羽氅醒目無比。
陸漸略一沉吟,遲疑道:「恐怕只有萬歸藏。」
寧不空一擺手,厲聲道:「閉嘴,不關你事。」
寧不空渾身火焰越燒越小,初時還如一棵大火樹,漸漸變成栲栳大小,燒到最後,竟不過碗口大小一團,終歸火盡煙滅,被山中狂風一吹,漫天飛灰,散得乾乾淨淨。
萬歸藏驀地介面道:「什麼物事?」谷縝道:「就是那件物事。」
說到這兒,他臉色一變厲聲道:「左飛卿,你說說,我女兒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寧不空長吸一口氣,勉力定住心神,道:「城主神機妙算,寧某向來敬佩,但說你算到此事,寧某卻不相信。」
溫黛微微點頭:「那兒有柳鶯鶯祖師的遺像,遺像旁就是她的寶馬坐騎。」
谷縝笑道:「你倒推得乾淨。」當下一拱手,朗聲道,「仙前輩、地母娘娘,二位保重,後會有期。」說到這兒,目光微斜,有意無意掃過道旁柳林,眼裡露出複雜神氣,驀地翻身上馬,將鞭一抖,一馬當先,飛馳而去。
陸漸得三人守護,謹守姚晴,並不主動出擊,唯見石塊擊到,或是三人首尾難顧,方才伸出木棒,運轉「天劫馭兵法」,石塊無論大小,均被黏在棒上,被他一牽一引,立時偏斜。
谷縝正自疑惑,聞言回頭道:「大美人,你知道什麼了?」姚晴微微一笑:「我知道陸漸這劍法的真正來歷了,你要不要聽?」
寧凝嘆道:「爹爹,你想過么?要是媽媽還活著,看到如今的你,她又會說什麼?」
寧凝則媚眼一紅,轉過身去。
谷縝笑道:「近鄉情更怯嘛。」
谷縝笑道:「若是那樣,論道滅神,勝負已分。」
陸漸默默點頭,見姚晴要換衣衫,便退出門外。他站在欄杆邊,望著滿園百花凋零,落葉滿地,經風一吹,沙沙輕響,就如一把鈍刀在心上打磨。陸漸怔怔看了一會兒,眼淚奪眶而出,順頰滴落,不經意間洇濕一朵殘花。這時忽又聽房中叫喚,他只得收拾心情,強顏歡笑,轉回房內。
谷縝心中刺痛,臉上卻滿不在乎,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但要回來,還要乘著潛龍回來。」谷萍兒想要笑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姚晴凄然一笑,還未回答,仙碧已眼眶含淚,介面念道:「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仙碧身法陡疾,鬼魅般在石陣中左右穿梭,手中軟劍寒光迸射,東刺西纏,石塊要麼被劍勢彈開,要麼被帶的歪斜散落。
仙太奴笑道:「碧兒,人各有造化,勉強不來。依我看,當今世上,唯有谷島王能夠悟透……」
這話出口,山中頓時一陣沉寂。原來萬歸藏得到八圖,早晚鑽研,頗費心力,但谷縝當日能夠破開八圖,靠的是群策群力,萬歸藏自負才智,有意與梁思禽較勁,不肯借力於人,況且就想借力,也沒有莫乙那等怪人可用,故而幾日下來,始終不得要領,聽谷縝一說,微感羞怒,忽地冷冷說道:「那有什麼了不起?老夫瞧得久了,早晚會瞧出來。」
谷縝道:「先父也曾提起過『太虛眼』的大名,口氣中甚是佩服。」
陸漸心裏卻想:「沈秀之死,本是自作自受,媽為這事和谷縝鬧翻,太不值得。」嘴裏卻不便多說,唯唯應了,退出門外,走了十來步,就看見谷縝堵在前面,目光銳利,像要殺人一般,方勸說兩句,谷縝已搶著道:「那婆娘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去給沈秀收屍,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合拖去喂狗,我剛叫趙守真去辦。」
沉寂時許,左飛卿忽道:「萬賊狡獪無比,說不定既不去西方,也不去南方,而是去了東方。」
陸漸這一劍,不折不扣,正是「斷水劍法」的起手勢「射鬥牛」,姚晴叫出二人私相傳授時的杜撰名兒,陸漸心頭一震,霎時間,海邊相遇,林中學劍,種種情形,一幕一幕,流水般從他心頭淌過,溫暖之意涌遍全身,當下朗笑道:「仇老鬼,再看我的『蘑菇大樹』。」身形微蹲,縱起飛刺。
陸漸也嘆道:「如今只有往好處想了。」
陸漸恍然大悟,說道:「阿晴,谷縝說的對,皇帝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看起來,谷縝比那個嘉靖皇帝就強了不知多少倍。」谷縝拍手大笑,姚晴心中氣苦,狠狠打了陸漸一拳,罵道:「要你多嘴。」
燕未歸點一點頭,施展腳力,一陣風去了。
仙碧道:「或許這密室本就不是寺廟的影子。」
四人聽了,對視片刻,虞照忍不住道:「這鳥賭局真叫人進退兩難,罷了,大伙兒兵貴神速,給他來個直搗黃龍。」
剩餘的澤部弟子對沙天洹本就不服,之所以守衛在此,也是迫於萬歸藏的武力,聽得這話,樂得旁觀,再不出手搗亂,目視谷縝一行,登上彼岸。
陸漸默不作聲,靜靜旁觀。谷縝埋好木盒,起身道:「此去凶吉難料,待我回來,再遷葬不遲。陸漸,你不知道,為了此事,我擔了莫大幹系,島上的人滿腹疑竇,逼問我幾次。他們一旦知道,必不容我爹無碑無銘,滯留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