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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隱族

第十二章 隱族

這時,三花狂叫起來,一下子跳進了墓穴,在兩個主人面前嗅來嗅去。然而,那對夫妻雖然似乎只是睡著了,卻怎麼也叫不醒。
溯光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從身上將那些箭一支支拔下,扔到了地上,箭頭上沒有血跡。每拔出一支,微雨和其他族人的臉色便變了一分。
「當然無比珍貴。」微雨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回答,「那種培育肉芝的『容器』就是人的血肉之軀!而且,必須是種植在活著的人身上!」說到這裏,她霍然回頭,指著眼前這一片荒村,「看吧!這整個村子都成了魔的領地!」
「孕育?」溯光有些吃驚,「芝是天地靈氣才能孕育的異草,怎能由人力培育?」
「走吧,」微雨低聲催促琉璃,「族長在等著您呢。」
「是。」首領身側的一棵樹上有人應了一聲,站起身收好弓箭,足尖一點,居然直接從樹梢輕捷地躍了下去!她在快落到地上時,才輕輕伸手搭了一下垂落的枝條,身體輕輕飄起,便如同一片羽毛般無聲無息地在地上站住了。
溯光站在荒涼的墓地里,看著逐漸遠去的一行人,眼裡終於浮現出了一絲黯然。是的,他有一種預感,這次的分開,恐怕是真正的永別。從此以後,這個愛笑愛鬧、眼神單純又深遠、看似簡單又複雜的少女,他是再也見不到了。
「去吧!」溯光低聲道,「回到青木庄,就像是十年前做過的那樣——那裡還有人等著你拿肉芝回去。」
「這裏本來是一片多麼肥沃的良田……足夠讓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豐衣足食,讓西荒貧瘠沙漠上的牧民羡慕嫉妒。」微雨又嘆了口氣,「只可惜人心不知足——當他們發現肉芝能賣出黃金十倍的價格時,就再也不甘心種地了。」
「恭請少主即刻回城!」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下道。
「是這把黑色的劍么?」那個叫小翎的人已經走到了溯光身側,看到了他手裡垂落的劍,不由得道:「看上去果然不是普通東西……上面還鑲嵌著一顆紫色的夜明珠呢!不過,我聽說鮫人都長得很美,不知道他是什麼模樣?」
「陌生人,你闖入這片森林,又有什麼意圖?」首領一個人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墓地上的陌生人,冷冷開口,「這是一片禁地,百年前已經被封鎖。我已經數次警告過,你卻還要執意深入,那麼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一邊說,她一邊探過手,從左肩后的另一個箭囊里抽出了箭——不同於方才第一輪所射的折去了箭頭的箭,這一次,她手裡的箭鋒利無比,寒光凜冽。
「小翎,下去看看。」終於,那臨頭的人開口道,眼神卻是凝重的,「一個鮫人會出現在南迦密林,實在是一件反常的事情——黯月大祭已經臨近,族長有不祥的預感,要我們分外警惕。」
「你要做什麼?」琉璃吃了一驚。
這個人同樣是女聲,同樣戴著面具,她的面具卻是純金的,而更讓溯光吃驚的是,這個被稱為「護法」的人是攥著弓箭浮在半空的——她背後的肩胛處,赫然展開了一對銀灰色的翅膀!
「怎麼?」溯光蹙眉走上去。
「的確想不到。」溯光嘆了口氣,「離開葉城時我去找你道別,卻沒有碰上……看來這預示著我們必然還會再見。」
「小翎!」樹上的人發出了驚呼,枝葉簌簌地響著,似乎有人要躍下去解救同伴。
「方才敲響靈鼓的就是這個人么?」半晌,居中的一個人開口了,那是女子的聲音。和其他人不同,她臉上戴著銀制面具,精美華麗。她低頭審視著地上的旅人,語氣里有一絲驚詫:「怎麼會是一個鮫人?」
溯光看著那條老狗,嘆了口氣:「這種孢子只寄生在人的體內,對牲畜並沒有任何作用,不是么?」
「喂,喂,別那麼凶好不好?」琉璃連忙上去打圓場,護住了自己的族人,「我們隱族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來?屠殺?滅族?別開玩笑了!」
琉璃鬆了一口氣,然而心裏卻湧起了一陣淡淡的失落感。
「是的。或者說,是天意。」微雨冷笑起來,「某一年秋天,當一年一度『肉芝』採摘季節到來,葉城商賈富豪前來採購之前,忽然出了一個意外。有一戶人家在採摘肉芝的時候,一個已經快要成為行屍走肉的『容器』忽然動了起來,咬了主人一口!當夜,那個主人的舌苔上也出現了菌斑。主人在恐懼之下居然拿著剪刀將自己的舌頭剪下了一截。然而,還是沒有用……他也成為了『容器』!」
墓里沒有絲毫動靜。看到他注意到了這邊,三花叫得越發凄厲,不住地用身體去撞擊那座墓,前爪上的血塗抹在墓碑上,顯得觸目驚心。
「你們真的是傳說中的隱族人?」溯光卻根本沒有聽她在說什麼,也沒有在意手腕上迅速擴散的劇毒,只是抬起一隻手摘下了小翎臉上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張十五六歲的少女的臉,瞳孔是淡淡的紫色,正露出不安恐懼的表情,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那種眼神,和他曾經認識的某個女孩兒幾乎一模一樣。
墓地!三花帶他來的地方,居然是一片墓地!
他隨手拉下最近的一塊碑上的藤,看了一眼日期,果然是一百零五年前本村人的墓,墓的主人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看來,這裏就是村外的墓地了,所有青木庄人死後的歸宿。
「小翎!」樹上的首領有些哭笑不得,「快把劍拿上來!」
琉璃忍不住追問:「那後來怎麼了?」
怎麼回事?他被那些地縛靈纏住了?
一眼看去,除了林立的墓碑之外,沒有一個活人。
「說了讓你們給我住手,笨蛋!」差點被刺中,戴著雙翼項圈的少女氣急敗壞地指著領頭的人怒罵,「回頭看我讓姑姑罵你們一頓!」說到這裏,她忽然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啊」了一聲,回過頭來問那個差點被自己族人殺死的旅人,「對了!奇怪……剛才你叫我什麼?你怎麼知道我……」
「哦,真奇怪……微雨姐姐從來不亂殺人的。」琉璃點了點頭,回頭看著護法和那些人,皺眉道,「到底出什麼事情了?你不是應該在三棵樹那一帶遴選新生的族人么?為什麼到這個荒村來了?」微雨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溯光,不知道是否應該回答。
蛇!那一刻,整個草地顏色都變了,綠色的草被完全壓住,顯露出無數重重疊疊的蛇,那些褐色的巨蟒、黑色的毒蛇,彷彿波浪一樣地湧來。它們安全地穿過了天羅陣,迅速地撲向溯光!
「……」溯光想起自己在路上看見的第一個屍體,的確是保持著一種趴在樹根下挖掘的姿態,心裏一沉。
然而,就當比翼鳥飛離林梢,即將消失在天宇中時,他忽然覺得手腕劇烈地震了起來,一道光從他手中掠起!
光芒漸漸暗淡,顯露出一個人的影子。闖入這裏的是一個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戴著一個款式奇特的雙翼項圈,明麗活潑,臉上稚氣未脫,然而眼神過處,居然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住手!」就在這個瞬間,一個聲音大叫道,「都給我住手!」
她拿起了那把劍,另一隻手卻有些蠢蠢欲動,試圖去拉下旅人口鼻處遮蓋的衣領。
「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溯光指著墓里的一對男女,又指了指墓地一側荒蕪的村落,「這裏遍布著冤魂!這些人絕對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誰殺了他們,又在這個地界上設下了如此多的禁錮和封印,不讓外人進來?」
「少主說對了。九*九*藏*書在這樣的時候,族長終於開了口。」微雨微笑著看了琉璃一眼,「於是,在那些客商到來之前,我們一夜之間清理了整個村子:房間被清掃,劇毒的空氣和水源被凈化,所有感染了的活死人都被就近封印在了地下或是樹木里,用咒術束縛住,設下了封印。第二日,當那些外地商人來到青木庄的時候,這裏一夜之間沒有了活人。那些人以為這個村子被人滅族了,出於恐懼紛紛遠離。而我們也擔心這裏還會殘留一些孢子,會感染後來闖入的人,所以用種種方法將這個村子隔絕開來。譬如在外圍設置了布滿飛魅的沼澤,並讓渾沌看守著。」
眼前是一片大約一里見方的平整土地,上面散落著無數墓碑和墳冢,淹沒在荒草和藤蔓里。然而奇怪的是,這片墓地里沒有一棵樹,似在百年裡不曾被森林侵蝕,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祁連岳?」微雨愕然,看著那座殘破的墓,「你說的是那個男人?」
「怎麼?」琉璃忍不住問。
「三花。」溯光躍進墓坑,試圖將那條老狗弄出來。三花狂吠起來,拚命扭動著想掙脫他的手。然而,就在他即將拎著三花躍出墓坑的那一刻,眼角餘光撇過,溯光忽然愣住了——祁連岳,居然動了一下。
「人類是貪婪的野獸,他們在自己吞噬自己,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微雨收斂了翅膀,翩然落回了墓地上,面具后的眼睛是冷酷的,「族長沒有令我們出手……最後懲罰他們的,將會是他們自己。」
天羅陣?溯光有些吃驚——天羅陣是極其高深的術法,據說九百年前那一場大戰後便已經從雲荒失傳,只怕如今連空桑一族的大神官都無法掌握。而這個林中出現的神秘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就在瞬間布好了這個大陣!
「是的。」微雨在村莊上空盤旋了一圈,俯視著這個人間活地獄,「最初,是村裡一個膽子最大也最貪婪的富人忍不住按照那個遊方和尚的話,偷偷地將一些肉芝的孢子放到家僕的鼻子底下——那些孢子隨著呼吸深入人腦,開始生長。然而被寄生的人類卻不會死,甚至不會感到痛苦。只是腦部會逐漸麻木,變得遲鈍起來。」
看到少女眼裡的亮光消失,溯光心裏也微微一沉,道:「我只是和人結伴路過此地而已,不料無意中來到了這裏,衝撞到了你們的族人,差點鬧出誤會。」
「呀?」琉璃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那他們豈不是發大財了?」
「如今,他再無牽挂。」溯光輕撫著劍柄,低聲道,「就讓他在這裏陪著妻子吧!一百年,兩百年,終有一天,他們會一起化為塵土。」
是的,墓坑裡沉睡的人真的動了!他的右手原本是擁在妻子肩上的,居然不知何時伸了出來,握住了自己的腳踝!
聽到這裏,琉璃忍不住叫道:「什麼?到了這時候,姑姑還不肯出手?這就有點太過分了……」
「肉芝?」溯光心裏忽然湧起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戰鬥準備?」琉璃奇道,「為什麼?」
鮫人從密林間一躍而起,疾風閃電一般,手中長劍縱橫,將所有擋在面前的東西一一劈開!
三花拉著他往前一直走,漸漸離開了村莊。
那座墓已經被一劍劈開,裏面的情景讓人觸目驚心:墓室簡陋,早已破敗不堪,墓頂碎裂坍塌,棺木顯露了出來,祁連岳跌落在墓坑裡,側著身體,右臂展開,一動不動地躺著,似是沒了知覺。然而,他的臂彎里,卻擁抱著一個美麗的女人。
那真是天下無雙的箭術,即使他走遍了天涯也從未見識過。
微雨眉頭微微蹙起:「這位是少主的朋友,不會傷害你。」
那一瞬,溯光眼裡終於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你們是隱族?」
密林遇伏,在他落在地上的剎那間,身上已經密密地中了十三四支箭。雖然那些箭都折去了箭頭,但是卻連接擊中了他身上各處大穴,他四肢無力,再也無法行動。
小翎看了看溯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有些畏懼地點了點頭:「好吧。」
兩道光直射溯光的胸口,凌厲無比。便在這時,一個嬌小的影子飛快地跳了起來,幾個起落,搶身擋在了溯光面前!
只聽一聲輕響,四周樹梢上的枝葉忽地分開了,露出了幾張臉來,靜靜地俯瞰著腳下的墓地,眼神冷靜,表情凝重,每個人的手裡都握著製作精巧的弓,背後背著一壺箭。他們一共有十二人,停在十二棵樹上,箭的射程覆蓋了整個墓園。
是的,那個女人身上的肉芝還存在著,但是棺木里卻已經空空如也。如果這個女人在這片墓地里被感染了而沒能離開,那麼,她採下的那顆棺木里的肉芝又去了哪裡?
溯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著墓穴中相擁而眠的一對伉儷。
「你們果然是隱族人?」溯光看著她,喃喃,「難怪……」
微雨沉默著,面具后的眼睛閃過一絲波動。
戴著銀面具的首領看到攻勢受阻,一箭激射而去。電光一閃,溯光手腕一震,劍勢被帶偏了一尺多。防守一出現漏洞,那些蛇便立刻尋到空隙,更加迅速地撲入了天羅陣中。
「還活著?」琉璃一驚。
「都不能。而且,確切的說,這並不是一種毒。」微雨解釋道,「這種肉芝的孢子細小如微塵,一旦被吸入,立刻便會在顱腦里播種生根,以血肉為容器,生長速度驚人——在沒有吸入之前,我倒是有方法阻止被感染,可一旦軀體被寄生,即使是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隨著那個清脆響亮的聲音,有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彷彿一片烏雲壓頂而來,「咔咔咔」地壓斷了大片樹枝,強行降落到地上,震得墓地整個兒顫了一下。
那條老狗一個飛身,撲過來準確地叼住了那顆肉芝,對著溯光拚命搖尾巴,然後又湊過去對著祁連岳嗚嗚地叫。
首領看到那些蛇,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來消息已經傳遞到了護法大人那裡,後援這麼快就趕到了。
那一瞬,小翎迅速地掙脫了他的手,往前踉蹌了兩步,背後的衣衫忽然鼓了起來。溯光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胛骨里伸出了兩片薄薄的東西,迅速擴展開,變成了一對小小的翅膀。然後,那個女孩兒就這樣拚命撲扇著翅膀,跌跌撞撞地飛了出去。
溯光輕撫著劍柄上的那顆明珠,喃喃:「看啊,紫煙……無論如何,他們終於還是相見了。而且,再也不會分離。」
天羅陣在他劍下粉碎,所有射向他的箭都在半空折斷。然而,看到這樣的情景,帶著黃金、白銀兩個面具的人不進反退,大喝一聲,雙雙棄了弓箭,雙手放在背後脊椎處,忽地拔出了一根雪亮的奇特長刺!
這條蛇的模樣好熟悉,就像是……溯光的臉色微微一變。然而還沒來得及抬頭,眼前一暗,只聽「撲」的一聲響,有什麼東西翩然而落,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沒事,說吧,他不是壞人。」看出了對方的猶豫,琉璃揮了揮手,「我就覺得奇怪——這次回來,比翼鳥盤旋了那麼久居然都找不到雲夢城……連回家的門都摸不著,這太不正常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琉璃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比翼鳥得到了主人的許可,長鳴了一聲,雙雙振翅衝上了林梢。其他隱族人背後也都展開了雙翅,一個接一個地飛了起來。
弓箭繃緊了,重新對準他的眉心。微雨護法語氣嚴厲:「陌生人!你是誰?從何處來?到底為什麼要闖入這片密林?」
「這一回我可是真read.99csw.com的要走啦!」琉璃在比翼鳥巨大的翅膀間隙里看著他,「你自己保重,不要老想著那些不開心的事。鮫人一生也就一千年,你……」說到後來,她的眼眶微紅,語音也有些哽咽。
溯光吃了一驚,眼看那兩道刺即將洞穿前面那個人的胸膛,來不及多想,連忙伸手一把將那個人攬住,歷叱:「琉璃,退開!」他手中的辟天劍猛地一震,居然脫手飛出,凌空一個迴轉,在千鈞一髮之際格擋開了那兩道刺來的光芒!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再走,隱族的各位。」然而溯光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她身上,他抬頭看著微雨,眼神肅然,「你們到底對祁連岳做了些什麼?還有,這個青木庄是不是被你們弄成這樣的?」
這時溯光已經封好了墓,回過身看著鳥背上的她,神色平靜。
那些箭依次落地,然而,卻沒有射中那個旅人,而是在他腳邊釘出了一個奇特的形狀。每一支箭落地后都閃出奇異的光,相互之間連成了線,交織成光網,將旅人困在中間。三花似乎也知道事情不妙,前爪刨地,齜牙發出低沉的吼聲,似乎想要一躍而起。
辟天劍在他掌心微微一震,明珠流轉出一道光芒,宛如淚痕。
「可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有出面干涉,只是默默地退到森林的更深處,把更多的地方讓給人類。」微雨苦笑道,「可是,肉芝十年才長一寸,整個南迦密林里又能找到多少?但面對著葉城商人們開出的天價,那些原本淳樸的村民都瘋了。」
「琉璃,走吧!」黑鳥背上的廣漠王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此刻忍不住開了口,「既然族長在催,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耽誤不得。」
「之所以沒有中毒,或許是因為我身上帶著龍血吧,」溯光搖了搖頭,看著墓穴里相擁而眠的兩個人,「這麼說來,他們就得留在這裏不死不活地永遠存在下去?有什麼方法能解肉芝的毒?龍血?或者瑤草?」
「是的,肉芝。」微雨點了點頭,「先是有人無意從青木塬深處採摘到了一顆拇指大小的靈芝,被路過的識貨商人用重金買走。然後更多的村民聽說了此事,放下了鋤頭,紛紛湧入森林瘋狂尋找——不到三個月,原本蔥鬱茂盛的青木塬幾乎被他們糟蹋殆盡。」
「原來是這樣。」琉璃聽到這裏,忍不住道,「貪婪……真是罪有應得。」
一旁的琉璃聽到他這一句低語,也不由微微顫了一下,咬住牙不說話。
「不……不會吧?是你?」許久,她才喃喃,「真的是你!」
「再見?也是……哎呀!」琉璃忽然大叫了一聲,嚇得旁邊的人都一愣。卻只見她蹦了起來,撲過去抱住了對方的脖子,喜極忘形:「你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在這裏?我不是做夢吧?你來這裏做什麼?你……」說到這裏,她忽然頓住了,眼神變了變,語氣低沉下去,「算了,我還是不問了。只要能在這裏再碰見你,就已經很好啦!問那麼多幹什麼呢?」
比翼鳥上的廣漠王也拍了拍鳥背,道:「走吧,阿九。」
「少主,不是我不肯出手救人,只是肉芝之毒無法可解。」微雨嘆了一口氣,再細細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和女人,喃喃道,「或許你不相信,其實這個村子里的所有人都還活著,只是已經無法表達自己,他們都已經被寄生了。」
「稟少主,雲夢城已經被族長用咒術封閉隱藏,所以比翼鳥一時間無法找到。」微雨稟告道,「同時,族長也下令所有人枕戈待旦,時刻做好戰鬥的準備。所有新生的族人都被喚回了城裡,不在三棵樹接受遴選和訓練了。」
「要去哪裡?」溯光不由得站住了,有些疑惑地看著那條狗。眼前是一座石雕的牌樓,青木庄地界到此為止,再過去又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森林。三花見他不肯跟來,用力搖著尾巴,嘴裏發出低叫,似在苦苦哀求。忽然,它鬆開了嘴,箭一般地朝著一個地方沖了過去,一路狂吠。
「是啊,肉芝寄生在人體上后,人並不會死去,只會呈麻痹狀一動不動,宛如休眠。一直到最後肉芝枯萎,人才會一起歸於腐朽。據我所知,有的在七百多年後才會枯萎。你看——」微雨一邊說,一邊拿起箭支頂開祁連岳的牙關。果然,昏睡男人的舌尖上,赫然也出現了一點淡淡的黃斑!
在所有人的催促下,琉璃無可奈何地看了溯光一眼,然而對方只是彎著腰,用術法催動土石將那個破碎的墓重新封好,似乎沒有聽到這邊的動靜,甚至沒有向這邊看上一眼。
他說得客氣,然而微雨等人的眼神卻略顯尷尬。
看到主人動了,三花立刻激動起來,拚命地叫,然而祁連岳卻再無動靜。溯光回望著微雨,問:「你不是說被孢子寄生后的人是無法動彈的么?」
「放開小翎!」戴著黃金面具的首領喝道,「你已經中了金鱗的毒,聽我們的活還有活著走出青木塬的可能,否則……」
落在林間的是兩隻巨大的鳥,一朱一黑,比翼而落。鳥背上放著許多箱籠,還坐著一個男人——他是一個人類,然而半邊臉上同樣戴著青銅面具,上面的花紋居然和密林里這些人的一模一樣!
聽到他的話,就在那一瞬,那隻握著溯光腳踝的手鬆開了,頹然垂落在地。琉璃順著溯光的視線看去,果然發現墓穴里男人的臉色起了微妙的變化,似乎是完全恢復了平靜,有一種心滿意足的安詳之色。
「呵,」聽到這樣的口氣,溯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一個旅人,這片森林不屬於任何人,你們沒有權力阻攔。更何況一上來就下如此殺手,實在是——」
「怎麼會!」微雨忍不住失聲叫道,「金鱗是天下劇毒!」
「是你殺了他們么?」曙光看著微雨的眼裡有怒意,「這個青木庄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整個村子里的人都是你們殺的么?」
她轉過頭,冷冷一笑:「結果可想而知。」
「後來?」微雨張開翅膀飛上了林梢,浮在空中,俯視著這個荒涼的村莊,道:「為了十倍于黃金的利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地尋找靈芝。當整個青木塬都被踐踏過後,他們甚至找到了另一種方法來滿足他們的慾望。他們聽信了一個遊方和尚的鬼話,居然開始用某種見不得光的方法『孕育』靈芝!」
那一刻,他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座墓是坍塌已久的古墓,墓頂碎裂,爬滿了藤蔓。然而此刻那些墓上纏繞的藤蔓卻齊齊斷裂,似乎有一把看不到的刀剛剛將其一切為二!他定睛再看,發現墓碑底下果然有一道裂縫,裂縫裡,赫然露出了一角葛布衣衫!那正是祁連岳身上的衣服。
「廣漠王?」在第一眼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溯光忍不住低呼起來。
隱族的四大護法之一遲疑了一下,終於嘆了口氣,道:「這不是我們做的。」
「啊?」那個少女愣了一下,有些懼怕地看著那個旅人,「讓我……留下來帶他?」
「哧」的一聲輕響,一陣慘綠色的霧氣從中噴出,將他完全籠罩。
那道光的速度快得驚人,甚至比箭更快,讓人根本無從閃避。溯光只覺手腕一痛,低頭一看,只見一條細小的金色小蛇咬在自己的手上,一道黑線從傷口急速蔓延向心脈。
他剛一開口,樹梢上的人就不由得齊齊一驚。這個人的聲音平靜而流暢,完全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方才那十幾箭,不但沒有封住他的穴道,而且絲毫沒有傷到他!怎麼可能……從來沒有九九藏書一個雲荒人可以逃過方才那一輪箭雨!
「三花,回來!」溯光低叱,手腕一轉,辟天劍劃出一道光弧,將當先衝來的蛇都斷為兩截。鮮血四濺,腥臭撲鼻,然而令人吃驚的是那些被攔腰斬斷的蛇居然一時間還沒有立刻死去,拖著血淋淋的半截身子繼續爬行,只是速度慢了下來。
她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琉璃?溯光心裏一震,手居然下意識地鬆開了。
「那就只好冒犯了。」溯光想了想,俯身輕輕將手指覆蓋在了對方的額頭上,似乎在透過顱骨直接讀取對方的意識。
「別吵。」帶著銀面具的首領看了一眼多話的下屬,忽然又張開了弓,對著地上的人補了一箭——那支箭準確地射中了鮫人的后心,發出一聲鈍響。
「不,並不都是這樣的。」溯光嘆了一口氣,「至少有一個人並不是為了黃金而冒險闖入這裏的,而她的丈夫也不是。」
「祁連岳?」溯光叫道。
他眼神一沉,手指一彈,當先一條蛇頓時四分五裂。死蛇帶著血污倒飛出去,宛如一道黑電飛向半空中的首領,「刷」的一聲,居然硬生生將她的弓箭撞為兩截!
貪婪和慾望?溯光微微一驚。
「紫煙!」溯光驚呼起來。
她心裏不由得有些難受:畢竟只有這一面的緣分啊……很快,他們又要各奔東西了。而這一次分別,將是絕對的永無再見之日。
「這個就非屬下能知道的了。」微雨低下頭去,恭謹地道,「不過幸虧在這裏遇到了您。族長還有一道命令:若是看到少主,請您立刻去神廟見她!」
微雨回頭看著琉璃:「這下少主是不是放心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溯光回過頭,看到三花奮勇地在和幾條大蛇搏鬥,然而畢竟年老體衰,很快它便被一條褐色的巨蟒纏住了。溯光低叱一聲,一劍回削,將那條蛇攔腰斬斷,三花立刻癱軟在地。
「去吧,這是他最後的願望。」溯光嘆了口氣,輕拍他的腦袋,「帶著這顆肉芝回家給端木。這樣,他們的孩子即便成為了孤兒,至少也不會衣食無著。」
「是。」下屬們迅速地藏入到濃密的枝葉背後,彷彿一隻只飛鳥,動作異常迅捷。
「是。」微雨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問。
溯光側身在箭網中躲閃,然而,卻快不過那些閃電。
「肉芝?」這回輪到微雨一怔。
三花搖了搖尾巴,箭一般地跑開了,消失在密林里。
溯光的視線落在虛握著他腳踝的那隻手上,低聲問:「祁連岳,你是想對我說什麼嗎?還有什麼事情放不下?」
看來,他們將會永遠擁抱著,擁抱數百年?
「知道了。」後來者輕輕應了一聲,眼睛從面具后看過來,眼神凌厲。
奇怪,村裡村外都找遍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人到底去了哪裡?「汪汪!」然而此刻三花卻猛地狂叫了起來,衝到了一座墳塋前,拚命用前爪刨著,彷彿裏面藏著什麼東西——溯光注意到它的前爪早已血肉模糊,而墳頭的土也被刨開了一個大洞。
似乎看出了什麼,微雨轉過身吩咐道:「小翎,你先不用和我們一起回去。這位先生要穿過密林遠行,你就留下做他的嚮導吧,將他帶出南迦密林后再返回城裡——這一帶地形複雜多變,外人只怕容易迷路。」
這個少女的胸中,卻顯然有著一顆瞬息萬變、漂浮如雲的心,令人難以揣測。那一瞬間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明亮的眼眸里又蒙上了一層灰色。
「你說的是這個女人?」微雨看到墳墓里的這一幕也有些意外,對溯光道,「她在這裏已經快十年了……就沒有親眼見到她是如何闖進來的,又是如何進入這座墳墓,中了毒。但她無疑也是為了肉芝來的,並無例外。」說到這裏,她指了指那一具棺木,「那裡本來應該有一具屍體。這個墓里是最早一批下葬的『容器』,足足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屍體上長有一顆巨大的肉芝。但是這個女人將肉芝從屍體上摘走了,於是屍體也就化為了塵土。」
「難道你認為那些人是被我們召喚過來送死的么?」銀色的面具後面,那一雙眼睛露出了一絲譏諷,「我們要這些人類的性命有什麼用?他們是主動前來的,為了傳說中比黃金還貴十倍的肉芝!」她展開翅膀,在荒村上空飛了一圈,「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這幾個人都是後來闖入森林的。他們目的明確,一到村子就到處尋找肉芝。結果在樹木里找到了被我們封印的那些村民,狂喜之下根本沒有發現危險的逼近,就動手挖掘。」
這種凝固的姿態令琉璃發了一會兒呆,眼裡露出一種淡淡的哀傷。
「再怎麼厲害的毒,在龍血面前也會失效。」溯光看著地上十二支箭組成的光陣,語氣淡漠,「天羅陣固然厲害,但對我而言也並不是太大的問題——只是破天羅陣需要消耗許多靈力,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因為……」
三花叼著肉芝,繞著主人嗚嗚了幾聲后跳出了墓坑,又繞了幾圈后,才戀戀不捨地轉過身。
「祁連岳!」他試圖將其喚醒,「快出來!」
「富人狂喜,試圖將肉芝採下賣錢。然而那肉芝生長在人的舌尖之上,非常牢固,竟是怎麼也無法分開。富人心急之下,居然將肉芝連著奴僕的舌頭生生扯出!」
「肉芝孢子的毒性非常大,一旦被寄生,一刻鐘內便會全身麻痹,的確無法再移動。」微雨搖了搖頭,看著墓坑裡的男子,喃喃道,「看來,他的意志力非常強,應該是在竭盡全力表達自己的意願吧?」
然而溯光只是對她揮揮手,始終沒有說話。
聽到這裏,連見多識廣的廣漠王都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搖搖頭。
怎麼?琉璃心頭一跳,臉頰都熱了起來。
「原來如此,」溯光點了點頭,又問,「但是為什麼這些年來,卻還陸續有附近的村民在此失蹤?」
一時間,無數箭如同流星一樣劃過,發出了可怖的呼嘯聲!
聽到那個聲音,溯光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劍勢頓了頓。然而對方兩個人卻收不住手,那兩根雪亮的刺已經如閃電般疾刺而來,根本來不及停下!
「琉璃。」溯光在身後看著她,露出一雙湛碧色的眼睛,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溫暖、柔和,又有著一點意外和喜悅——那雙眼睛是如此熟悉,令她不由得有如墜夢中的感覺,只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
只是短短一瞬,他臉上便閃過愕然的神色,直起身體。
「知道了。」琉璃應著,知道他心裏定然是惦記著若衣,恨不得能立刻插翅飛到城裡去。她卻戀戀不捨地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溯光——對方此刻正走到了那個破裂的墓穴旁,俯下身查看著什麼,背對著自己。
他們臉上,都戴著青銅面具。
「小心。」溯光卻一伸手抓住了三花的後頸,將那條老狗提了回來,扔回到墓碑旁,「這東西厲害得很,你可別去送死。」一邊說,一邊伸出腳踢出一塊石子。只聽「撲」的一聲,那顆石子在越過光網的時候忽然碎裂,化成了粉末,隨風飄散。
「那一顆連著舌頭的肉芝顯得分外碩大鮮嫩,賣了一百兩黃金的高價,驚動了整個青木庄。於是,更多的葉城商人擁向這個偏僻的村子,帶著成箱黃金。在這樣的刺|激下,惡行開始難以遏制地迅速蔓延。」
「少主,千萬年來,我們隱族一直隱身於雲荒的歷史,埋首于自己的秘密,絕不會幹涉人類的任何事,更何況一個小小的青木庄?」微雨苦九九藏書笑著搖了搖頭,望著眼前的一切,「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其實是他們自己的貪婪和慾望。」
「祁連岳?」他試探著低呼了一聲,卻沒有聽到回答。
三花發出了哀叫,撲過來圍在他身側嗅著,嗚嗚叫著抬起了頭,眼神又是畏懼又是憤怒,看著頭頂的濃密樹林。
「三花,過來。」溯光沒有理她,呼喚那條老狗上前,輕輕抬手捏住了祁連岳妻子的下巴,令她的口唇張開。
忽然,林中有巨大的白色光芒綻放開來,所有人在這種光芒中顫抖著,雙手一松,武器落地,屈膝跪了下去,齊聲道:「參見少主!」
墳墓里那兩個人還緊緊抱著。女子的臉非常蒼白,唇邊吐出了一朵肉色的靈芝,玲瓏剔透,異香撲鼻。而她身邊的祁連岳側著頭,將臉輕輕靠在她的頰旁,滿臉都是欣喜的表情,伸出手固定著一個姿態擁抱著這個女子,閉著眼睛,似乎沉睡在一個長久的美夢裡。
他蹲下去輕輕拾起祁連岳那隻垂落的手,重新擱在了女人的肩膀上,讓他們兩個人呈現相擁的姿態,親密地依靠在一起。雖然在他們身後,墓地陰森詭異,瘴氣四散瀰漫。
那邊三花在墓坑裡嗅來嗅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喚醒兩位主人,發出了一聲悲慘的低鳴,趴在了地上,將下巴擱在祁連岳的肩膀上,一動不動。
「那一場災難毀滅了整個村子,沒有一個倖存者。」微雨嘆道,「然而,更大的災難卻馬上就要跟著來了——秋天到了,雲荒各地來收購肉芝的商人即將雲集此地。而這個村子的每一寸空氣里都充滿了劇毒的孢子,每一個房子里都有行屍走肉!那會是什麼樣的結果?那些客商會將孢子傳播到整個雲荒大地!」
那一刻,那個陌生旅人從地上站起身,一翻手就制服了小翎,將那個驚叫的人鎖在臂彎里,輕輕一用力,小翎就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方才中了十幾箭,那個人居然還沒有被封住穴道?他是故意設下陷阱,好讓他們中計么?這一刻,樹上的首領忽然動了起來。
便在這時,只聽「刷刷」幾聲輕響,周圍的密林里忽然射出了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這就是肉芝的孢子。」微雨道,「在他找到妻子,不顧一切地跳入這個墓穴的時候,便已經寄生其上。」說到這裏,她的目光在溯光臉上一轉,「你倒是與眾不同……在村子里轉了大半天,居然一點事都沒有。」
溯光從地上撿起了一支箭,一手扶住素馨的下頜,一手迅速一剜,將她舌上寄生的那顆大肉芝摘了下來!
說到這裏,一陣疾風割面而來,令他無法開口。
生不得同衾,死則同穴永眠。在雲荒數年,她也曾聽過流傳在人類世界的這個說法,此刻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實例,心裏不由得微微一痛——和自己這一族比,那些生命短暫、力量微薄的人類卻似乎擁有更多的「永恆」。
溯光反問:「如果是這樣,那麼原本棺木里的那顆肉芝去了哪裡?」
「不出一個月,那個奴僕一覺醒來,忽然覺得口中似有異物,也說不清楚話。一張開口,居然真的從舌尖上生長出一顆肉芝來!」
是的……一百多年前,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是一場無可避免的災難。當整個村莊的人放棄了農耕的傳統,轉而尋求一夜暴富的肉芝時,可怕的慾望便已經將他們集體變成了獸。於是,在一次意外中,那些劇毒的孢子失控了,他們終究毀滅在了自己的貪婪之下。
溯光在箭雨中閃避,然而剛一移動,觸及了地上的天羅陣,那個陣法猝然發動,陡然將他套在了一個三層的光幕之中!劇痛從腳踝處傳來,令他的眼神也冷了起來:這群人,非要逼自己下重手?他看著眼前不斷逼來的那群人,眼裡光芒凝聚。
「少主,請跟隨我們回雲夢城吧!」微雨轉過身,再度躬身請求,「族長大人說過了,如果見到您歸來,就請您立刻回城裡見她!」
所有的穴道應該都被封住了吧?
伏擊得手,可那些人並沒有立刻下地查看。
這些出現森林深處的人並不是片刻前村子里出現的那些地縛靈,他們悄然而來,蟄伏良久,然後閃電般地出擊,將闖入者一舉制服。
驟然遇到伏擊,溯光來不及回劍格擋,「哧」的一聲背心便中了一箭。那一箭的力量和角度令他身形一頓,跌落在地上——那些箭從各個不同方位射來,天上地下,籠罩了全身的空門,然而奇怪的是箭頭卻都被折去了,雖然射中了人,卻並不斃命。
琉璃不解:「他們自己?」
「隱族從不受人恐嚇威脅!」微雨猝然出手,一箭激射而來。與此同時,周圍密林里悄然出現了一群人。這些人與第一批圍攻他的那些人不同,每個人身後都展開了羽翼,手持弓箭,攻擊凌厲而迅猛。
那是箭風,凌厲逼人,一箭箭交織成網。
「呵,話雖如此。但是人類一旦動了心思,無論怎麼不可能的事情他們都做得出來。」微雨低聲苦笑起來,「按照那個遊方和尚的方法,他們居然真的培育出了肉芝!而且,那種肉芝生長非常迅速,一年即可長得有野外百年那麼大。」
一瞬間,只見血污里一道細如牛毛的光忽地騰起,撲面而來!
在那十一支箭落地的一瞬,首領又出現在了原來的位置上,似乎從未離開過。
那一刻,彷彿是聽到了這裏的對話,整個村莊都發出了凄厲的尖叫!無數張臉浮凸出來,在樹上,在牆壁上,在路旁……扭曲著,嘶喊著,痛苦而怨恨。
微雨笑了笑,恭謹地道:「少主從小一直居住在最高的神廟裡,這些俗事怎能傳入您的耳朵,打擾您的清凈呢?」
沉睡的人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睛。
她的身影化作了一道亮光,迅速在墓地上空的樹梢上掠過。沒有人能看清楚她的動作,她依次從每一個同伴所在的位置掠過,移形換位,每過一處就射出一支箭。只見半空有十一支箭呼嘯而落,呈圓心射向居中的闖入者。
微雨道:「族長前日傳下了口諭,說隨著黯月祭典的臨近,可能會有極厲害的敵人潛入雲夢城,將給全族帶來覆滅的大難,讓我們務必嚴密警惕——一旦發現威脅,格殺勿論!」
聽到這裏,溯光明白過來了。
琉璃痴痴地凝望著墓穴里的兩個人,良久才嘆了口氣,低聲對一邊的微雨道:「微雨,你設法救救這兩個人吧!」
「不要下去!」首領喝道,「小心!」
那個女人顯然也並非是這個墓室的最初主人。她趴在一座腐朽的棺木上,保持著半側身的姿態,臉色有些蒼白,臉頰帶著一些淡淡的青色,眼睛緊閉著,沒有絲毫生氣,沒有血色的嘴唇半閉半合,有一枚奇特的靈芝從舌尖探出。而祁連岳跌落在她身側,伸手緊緊擁著這個不知道死去了多久的女人,滿臉的狂喜和滿足。
溯光手裡的辟天劍劍芒暴漲,一前一後劃出光幕,將那些箭飛快地格擋開來——那些箭不同於普通箭,隱隱帶著風雷聲,每一支箭落,都帶著幾乎是爆炸般的力量,嗡嗡作響。
「我穿了黃金甲,即便是隱族鑄造的利器也無法穿透。」溯光淡淡地說著,又揚起了手腕——那條金色的小蛇已經被他甩掉了,傷口上的黑氣正在蔓延。溯光從懷裡拿出一物壓在傷口上片刻,放開時手腕處便已經完全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琉璃看到這等詭異的景象,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詢問似的轉頭看向微雨等人。
微雨一震,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握住了箭。九*九*藏*書
「參見護法大人。」原先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人從樹上落下地,對著一個握著弓箭從天而降的人鞠躬道,「此地發現了闖入者,很棘手,不得已驚動了您。」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在墓室里相擁,都已經沒有了知覺,臉色枯槁蒼白。
在此之前,他撇下她遠走天涯,一去數年;而到了如今,他們居然可以有如此漫長的時間來彼此相伴,直到雙雙化為塵土。這樣的結局,難道不就是祁連岳心中所想的么?
肉芝一離開寄主,折斷的莖桿里沁出淡紅色的汁液,異香撲鼻。溯光覺得一陣反胃,然而三花聞到了這種香味卻陡然興奮起來,一躍而起,對著溯光狂吠不止。
密雨一樣的攻擊,令人透不過氣來。
「是啊……肉芝的利潤比種田高百倍千倍!只是,少主不知道一件事——」說到這裏,她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就是為了培育那種肉芝,需要一種極其特別的『容器』。」
一抬頭,一支金色的箭已經指在自己的雙目之間。
他們日夜防備的敵人,難道終於出現了?「立刻去通知護法大人,有勁敵入侵!」首領的眼神一變,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剩下的十個夥伴搖了搖,「順便把『那些』都放出來,或許可以拖一拖時間。」
就如他再也見不到紫煙一樣。
微雨輕嘆一聲,看著相擁躺在地下的兩個人,抬手深深一禮,低聲道:「如此說來,我對人類總算還保留了一絲敬意。」
琉璃更加好奇:「什麼容器?很貴么?玉的,還是木的?」
那隻又瘸又禿的老狗不知道從那裡跑了過來,前爪上血肉模糊,不顧一切地咬住了溯光的衣角,想把他往某個地方拖去,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溯光蹙了蹙眉,明白這隻狗大概是想帶著他去尋找祁連岳,當下便跟了過去。
透過濃密的瘴氣,溯光依稀看見了墓里的情況,不由得低叫了一聲——是的,在這座墓里躺著的,果然是剛才忽然消失的祁連岳!然而令人吃驚的是他彷彿失去了知覺,一動不動地躺著,身上還纏繞著一雙蒼白的手臂。
那些箭,有些甚至並不是瞄準了他射來的,卻相互呼應。溯光可以看到那些箭在空中交織成奇妙的圖形,以精妙絕倫的角度相互撞擊,然後兩支箭在一個轉折后重新轉向,雙雙激射而來,迅捷而詭異,令人嘆為觀止。
他的話說完了,森林里卻是一片沉寂。
「拿去吧,」他將那顆肉芝遞給三花,「你的主人要你帶著它回家。」
「……」琉璃答不出,只能轉頭看向微雨。
琉璃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被一劍劈開的墳冢。
她正在胡思亂想著,溯光卻忽然直起了身:「先不要走!」
溯光匍匐在墓地上,雖然臉被豎起的衣領擋住了,然而那一頭水藍色的長發還是從風帽里散了出來,柔亮如深海之波,令所有人側目。
——辟天劍居然掠了出去,主動地離開了他,化作一道電光,宛如一道游龍一般追隨著比翼鳥而去!
天羅陣內已經滿是毒蛇,劍光連續掠起,將所有撲來的蛇都斬殺為兩截。然而,便在此時,三花忽然警惕地叫了一聲,聲音尖厲。同時,密林里傳來一聲細細的呼哨,好像有人吹響了一片葉子。
「微雨護法!」她帶著哭音撲到了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身側,指著溯光,「這個傢伙……這個傢伙好厲害!」
琉璃勉強笑了笑,轉過身走向了比翼鳥。朱鳥俯下巨大的頭,讓她攀了上來,穩穩坐好。
「格殺勿論?姑姑不是隨便殺人的脾氣啊……」琉璃打了個冷戰,喃喃,「到底出了什麼大事?會有什麼大難?」
「只可惜,在這一片墓園裡找到肉芝的時候,空氣中的孢子就已經令她全身僵硬石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返回,她就讓伴隨著自己的忠犬銜著自己拼了命才採到的肉芝返回村裡,救了丈夫的命。」溯光低聲道,「難怪我那時候就覺得這肉芝不祥,原來這靈芝並非天地精華,而是人的血肉。而那個殘廢的丈夫原本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對妻子並不好,年輕時曾拋棄她遠走高飛,直到身受重傷才垂死返家。妻子捨生的舉動終於震醒了他,他追悔莫及。在妻子消失在密林里的十年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找回她。」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說,這是不是很可笑呢?她拼了命才讓他重新站起來,可他站起來后,一心想的卻是為她去送命?」
從瘴氣里衝出來的,居然是三花。
「你知道么?她是為了讓殘廢的丈夫重新站起來才不惜冒死進入森林的,因為只有肉芝才能治他的傷病。」溯光看著那個躺在墓穴里的蒼白女人,眼裡閃過了一絲哀傷,「一個沒有讀過書也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心裏得有多少愛,才有勇氣做出這種事啊。」
「退開。」溯光對狗側了側頭,三花彷彿聽得懂人話一般,立刻夾著尾巴退到了一邊,嗚嗚低叫。溯光低喝一聲,點足躍起,在半空中伸手握住了辟天,一劍斬落,將腳下的墓居中剖為兩半!
三花用盡了全力,拖著他往前走,踉蹌著穿過了整個村莊。這一刻,溯光發現了一件反常的事:這個荒村裡沒有一個活人,充滿了飄浮的瘴氣,然而,這隻狗卻能在其中穿行無礙!他驀然記起自己曾經問過祁連岳,當年整個青木庄的人忽然消失后,村子里的牲畜有沒有同時滅絕。
「你不知道一百年前這裏發生過怎樣可怕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死於非命,多少家庭骨肉相殘……他們後來甚至成批地從外地秘密買來奴隸,家家戶戶建起了地窖,專門用活人來培養肉芝!」微雨回憶著往昔,眼裡滿是厭惡和悲憫,「這個村子達到了繁榮的巔峰,富甲天下,幾乎每一家都藏有萬兩黃金。可是,這個村子里的人再也不是活人了,一個個都變成了披著人皮的野獸!」
「別怕。」微雨握著弓箭,冷冷地凝視著站在遍地蛇屍中的闖入者,身後的翅膀徐徐展開,身上的衣衫無風自動,一股凌厲的殺氣頓時充斥了這一片密林,「這裡是我們隱族的地盤,任何人都不能在這裏傷害你。」
「是。」小翎應了一聲,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溯光,拿過那把劍,轉身離開。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眼前一花,忽然間天翻地覆,她只覺得身體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吸了過去,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說到這裏,話語忽然中斷了。只聽輕輕一聲響,腳下的荒草無聲無息地分開,似乎有無數東西在貼地迅速靠近。三花猛地咆哮起來,瘋了一樣地衝過去攔在溯光前面。
溯光蹙眉:「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你們難道也還是選擇袖手旁觀?」
首領在樹上叮囑:「小心,他身上的那把劍不同尋常。」
溯光低聲道:「這裏的所有人,難道都是……」
溯光嘆了口氣,只好跟了過去,撥開垂落的藤蔓和一人多高的長草,在林子里艱難前行。然而剛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了。
「看到沒?」她一開口,琉璃立刻挺直了腰桿,「我說過我們絕不會做這種事吧?」
溯光手指微微一動,辟天劍「刷」地躍出,高懸在墓頂。
「你們究竟是誰?」他抬起頭,問樹梢上的那些神秘跟蹤者,「那隻渾沌也是你們指使的吧?從沼澤開始就一路設陷阱,想要困住我們,到底有什麼意圖?」
琉璃忍不住問:「我怎麼都不知道?」
「鮫人?就是碧落海里的那些魚人么?」有人忍不住低呼起來,「天啊……他,他的頭髮果然是藍色的!太神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