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通天之木
月光很亮,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河上走過了一行人。那些人年紀都不大,身形瘦小,似乎只是些孩童,都穿著清一色的白衣,長袖廣襟,在大雪裡飄飛如仙。外面是滴水成冰的酷寒天氣,然而那些孩子身上的衣衫卻很單薄,似是完全不覺得寒冷,就這樣輕飄飄地一個接著一個,列隊從結冰的河面上飄了過去。
溯光忽然覺得全身起了一陣寒意——那潛在地底的東西定然極其可怕,帶著一種不可言喻的血腥氣息。
她在前面走著,那個鮫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不遠也不近。
這個奇特的符號,他前不久在那個荒廢的長山村的鼓上曾經見到過。
他下意識地分辨著眼前的這些圖形,發現有的在描繪祭祀場景,有的畫著上古三女神,有的描繪著一顆巨大的卵,從裏面飛出無數長著雙翼的人……溯光的速度不知不覺地放慢,忽然間,他停住了。
「簌簌飄零,積于北窗。
溯光一手抓著她,在失重中下墜,另外一隻手騰了出來,急速地畫著,指尖在空氣里牽起一道道流光,書寫著奇特的符咒——虛空里忽然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一股柔軟的氣流憑空湧現,在他們身周張開一個淡淡的光圈。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他想看清這些樹有多高,然而他努力地仰起頭,直到風帽從頭上落下,也沒有看清樹梢在哪裡。
「哥哥!」她大喊了一聲,掉頭不顧一切地往回奔。
「這些都是黯月祭典上沒有通過試煉的『雛兒』,」小翎嘆了口氣,輕撫著那些白骨,「所以,他們都摔下來,死了。」
那是一座架在樹上的閣樓,用一種奇特的植物桿搭建,非草非木,中空,輕巧,每一支都粗達一丈,彷彿放大了無數倍的蘆葦,相互交疊著,用一種奇特的手法架在橫出來的樹枝上,精巧地構成了一座八角形的樓閣,乍然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鳥巢。樓閣下有平台,向四方挑出數十丈,輕盈如飛翼,上面同樣用硃砂和銀粉畫滿了符咒圖騰。這樣一座精美的建築出現在人跡罕至的南迦密林里,就像是神話一般。
聽著村長在後面千恩萬謝,馬車裡忽地有人冷笑了一聲,卻是一個有著淡金色頭髮的異族男人,眼神如鷹凖,冷冷道:「不愧是葉城城主,出手好大方——這些金條,是我們滄流交給城主的那兩萬石黃金的一部分吧?」
「……」溯光看著這個隱族少女,嘆了口氣,「你們真是一群瘋子。」
「你……你怎麼了?」小翎終於回過神來,看到他忽然彎下腰,以為他在房間里受到了什麼伏擊,立刻驚叫著撲了過來,「出了什麼事?」
「沒事。」溯光捧著劇痛的右手,嘶啞著開口。他踉蹌著扶住了那道牆,吃力地抬起手,將灼|熱的手覆蓋在了那個圖騰上。
樓閣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少女,背後的翅膀還沒有完全收攏,宛如折翼的天使。那是小翎,正捂著臉對著門裡不停尖叫,一聲接著一聲。
「呵呵,城主真是個心軟的人,」馬車裡的冰族軍人笑了一聲,「幸虧這裏離目的地也應該不遠了,否則在下可真擔心城主的身體啊……」
那個光點陷在地層深處大約十丈之處,在深井一般的暗影里隱隱生輝,彷彿地底下睜開了一隻詭異的眼睛,偷窺著這個密林里的神秘世界——如果不是他們攀到樹上,在平地上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溯光一怔,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由得也低低「啊」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上去,然而頭頂都是茂密的枝葉,甚至看不到天空。他注意到在成千上萬不斷落下的雪白花朵里,間或有一兩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紅色,在風裡匆匆地消融。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我不是讓你回去么?」白墨辰攙扶著安大娘和安康回到岸上,對來人道,「西海戰局需要你們,堂堂的十二鐵衣衛不去海上殺敵,一路尾隨我做什麼?」
「回家。」駕車的男人淡淡說了一句,「就快到了。」
不知道又往上攀了幾百丈,終於看到頭頂上方出現了一座房子。
那是小翎的聲音,恐懼莫名,近乎瘋狂。
這是怎麼回事?他回過神來,迅速地朝著小翎消失的方向急速追了上去。
小翎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嘀咕道:「奇怪……怎麼沒人在?」
「從哪裡摔下來的?」溯光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隱沒在雲端的樹梢,「樹上?」
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速度,停了下來,默默地凝視著身周這無邊無際落下的白花,這夢幻般的場景牽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感觸。
一直走了兩天,看到眼前的蕨類植物逐漸減少,苔蘚的厚度也在變薄,小翎才開始興奮起來,撥開了枝葉大步向前,忽地回過頭,大聲道:「哎,快點,到了!」
小翎逃離了那個堆滿了族人屍體的房間,在平台上深深地喘息,不知道她注意到了什麼,忽然一把抓住了欄杆,俯身看著平台底下,伸出手拚命指著一處,對著溯光驚叫:「快看!那是什麼……那是什麼?神啊!」
她伸出手指,在風裡劃過:「它們的種子微小無比,你甚至看不見,然而正是他們把綠色的生機帶到了這個森林的各處,幻化出叢林萬物——要知道這三棵樹,可是這一片南迦密林的始祖呢!」
所有人一起回頭,發現不知何時河邊又出現了一輛馬車。那輛馬車從旁邊山上的一條偏僻小路上下來,車輪上居然裹著厚厚的布。駕車的是一個披著黑斗篷的年輕男子,風塵僕僕,雪帽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看見他凍得蒼白的嘴唇。他右手上抱著紗布,左手虛握成拳放在唇邊不住地咳嗽,顯然著了涼,病懨懨的。
溯光定定地看著,直到一陣微風將濕潤的雨意帶到他臉上。
老婆被吵醒了,喃喃咒罵著,然後想起白天忘記收的臘肉還在外面晾著,便催促他出去收。
紫煙……如果你能和我一起看到這個奇迹就好了。
駕車的年輕男子臉一沉,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道:「閭笛少將莫非心疼?那麼說來,咳咳……堂堂葉城城主在給你們駕車,閣下心裏是不是滿意一些了?」
這三棵位於南迦密林最深處的神樹,據說是雲荒三女神從九天雲浮城降落在大地上時的棲息之處,是神的王座,每一棵都有萬載的樹齡。雖然有幸能深入密林見過這奇迹的人很少,但是關於它的傳說卻流傳於大地上,使它們被列為雲荒的四大奇觀之一,和「雪浪之湖」、「仲夏之雪」、「葉城之潮」並稱。
馬車裡傳出老婦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小女孩連忙拉下了棉帘子,責罵安康:「娘還在生病呢,你別亂掀帘子!外面那麼冷,寒氣九*九*藏*書進來娘怎麼受得了?」
「大魚……大魚!」那群孩子沒料到能拉上那麼大的一條魚,個個狂喜不已,更有幾個膽大的立刻撲了上去,按住了那條不停搖頭擺尾的魚,想把它放進魚簍里去。
溯光一怔,是的,在長山村初次遇到她們這一行人的時候,他聽微雨護法說過她們之所以設下重重陷阱和結界,是因為奉了族長的命令要防止外敵入侵,所以派出人手封鎖整個密林。
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冷意刺骨。
族長的預言……要成真了?
這,就是《往世書》里提到過的通天之木吧?
溯光不由得愕然——這個生活在密林里的族群想來與世隔絕,難道曾經發生過什麼慘烈的災難?
然而,破碎坍塌中的橋忽然停住了,搖搖欲墜。
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他粗略地估計了一下,這裏死去的隱族人有一百多個,每個人的死法都一模一樣。
馬車裡的閭笛少將冷然道:「是城主非要自己駕車的。我們冰族人不方便在雲荒大地上拋頭露面,此行機密,才不得不暫時勞駕閣下。城主一路身體不適,等到了前面的鎮子上我們另外雇個車夫就是了,城主何必硬撐?」
那幾棵樹在接近大地的部分更顯得匪夷所思的巨大,樹榦直徑足足有上百丈,彷彿一座城堡。然而令人吃驚的是樹的底下卻有一層白色的東西,密密麻麻地堆疊著,足有十丈多高,從遠處看去彷彿是有人用白色石塊砌成了某種奇特的圖騰。
「族長早就預言過在黯月祭典之前會有惡魔入侵,要我們一定嚴密防範……那時候我還以為是誇大其詞……」小翎喃喃道,臉色漸漸變得憤怒而悲痛,「果然來了……果然來了!」
這是伽南帝都發生「劫火之變」后的第二個月,東澤十二郡局面平靜,百姓對那一場發生在萬裡外雲荒心臟上的政變毫無知覺,依舊過著農耕漁牧、日出而作的生活。
話音未落,耳邊傳來「咔」一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折斷了,帶著凌厲的風聲落下來,直逼她的後腦。那一瞬,溯光的身形忽然往右側瞬間一移,一個巨大的物體撩著他們的衣角墜落,有灼|熱的氣息烈烈逼來。
「是啊!」小翎指著樹梢,繪聲繪色地描述,「每一個從『池』里誕生的孩子,女孩十五歲,男孩十八歲的時候,都要參加黯月祭典——那時候,族長會讓所有孩子來到三棵樹的樹梢,一個接著一個地跳下去!」
反正護法給她的指令是「帶他去他要去的地方」,那麼,既然他要去三棵樹,自己帶路也不算違反命令吧?一邊想著,小翎一邊用弓箭撥開幾棵兩人高的龍葵,奮力開出一條路來。
在兩輛馬車相繼馳過之後,這個北越郡最普通的村莊又陷入了平靜。雪花漫天飛舞著,這個一年有八個月是冰封的土地上銀裝素裹,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白。
這一刻,星主的聲音在耳邊再度清晰響起,急促而微弱,彷彿垂死之人的耳語。那個聲音,似乎是從這一棵通天神木里透出來的。
他在陽光下抬起頭,發現那並不是雨。這三棵樹上都開滿了一種奇特的花,非常細小,潔白如雪,在日光下閃著淡淡的光芒,一陣風來便紛揚而起,宛如從雲端下了一場無邊無際的雪。然而,地面上卻沒有一朵落花——那些花在飄落的過程里逐漸消融,在落到地面時已經無影無蹤,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迹。
「哎!我說,這橋一塌,冬天還好,可以從冰上過。日後開春雪化了,咱們可怎麼過河啊?除非像前幾天的那些人一樣飄過去!」
「等一下!」溯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將她拖了回來,「那個東西很怪異……不要輕易靠近!」
溯光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一處隱族人的落腳地,已經完全成了一個殘忍無比的修羅場。房間里橫七豎八都是死去的人,那些人和小翎一樣背生雙翼,骨骼輕巧,有著比雲荒人略微凸顯的高鸛頭。
此刻,他們身周的光芒破裂了。頭頂似乎傳來巨大的轟隆聲,黑暗壓頂而來,一瞬間耳邊都是呼嘯聲,震耳欲聾。小翎來不及去想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下意識地按照溯光的吩咐箭一般地飛出去,迅速地穿行在茂密的枝葉間,上下翻飛,彷彿一隻暴風雨來臨前的燕子。
這,就是隱族傳說里萬年才出現一次的火流星么?當黯月之夜來臨之前,如果天空里出現火流星,那麼,隱族即將在一夕間覆滅!
「咳咳……咳咳!」慕容雋在風雪裡咳嗽著,眼神也漸漸冷酷起來。
那,應該就是隱族人在三棵樹上的落腳點吧?
「蹇裳涉江,水深且廣。
「難道就是這裏?不可能……怎麼會這樣?」溯光不敢相信地喃喃,忽然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小翎,「快!帶我去你們的城池!快去!」
她在描述著盛大慘烈的死亡,然而神色卻就像是在講述一個輕鬆的故事。那種神情令溯光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你們……為了保證血統的純正,不惜年復一年地屠殺大批同胞?而且用他們的屍骸來祭祀?」
南迦密林莽莽蒼蒼,連綿萬里,從神木郡一直向北延綿到北越郡的南部。在那裡,大片的闊葉常綠林木被落葉的針葉林取代,綠意在冬日杳然無蹤,只有雪松和飛蝶柏成了和常年積雪相伴的最後一道風景。和青水同源而出的青衣江蜿蜒北上,流出森林后依舊清澈如鏡,在北越郡河道的冰層下淙淙流淌。
她說得輕鬆,溯光卻不做聲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那麼說來,眼前這無數的白骨,都是隱族人在祭典上從樹上躍下,活生生摔死的?他忍不住問:「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一種活祭?」
一個男人翻身落馬,在橋頭單膝下跪:「屬下參見白帥!」
當白墨辰一行往北而去的時候,南迦密林里也有人在跋涉。
「是!」北戰面有喜色,一躍而起,「兄弟們,白帥同意了!我們上路!」
是的,他看清楚了:樹下堆砌成圖騰的並不是白石,而是累累白骨!一層又一層,新舊交疊,累累高達十丈,彷彿骷髏堆砌的高台,觸目驚心。
小翎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呆了。
小翎熟練地在枝葉間找到了成熟的珍珠藍莓,坐在樹上吃飽了,便用衣襟兜著帶下來一些,然而這個鮫人卻搖了搖頭不肯吃。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想起了一百多年前在北越郡雪城和紫煙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季。那一首歌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伴隨著一場永生也下不完的雪。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的眼角忽然瞥見了這座建築中心刻著的一個圖騰,身體猛然一震,臉色大變。那是這座九*九*藏*書八角形樓閣的中心柱,也是神木的軀幹,可是,上面卻刻著一個他萬分熟悉的符號!
這個男人駕著車從葉城一路北上,已經帶著他們一家疾馳了幾千里,穿過了東澤整整五個郡。他從來沒有說過要去哪裡,只是說要代替姐姐照顧他們一家。一路上他也全部做到了,對他們,尤其是對安大娘的照顧無微不至。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是的,那些人,他們是從河面上「飄」過去的!
閭笛少將點了點頭,道:「本來以為這幾千里的路上一定能找到機會下手——可十二鐵衣衛居然不聽白墨辰號令,一路護送前來,讓我們始終找不到機會!可恨!」
他不情不願地裹了棉襖打開門,然而剛一到院子里,就嚇了一跳。
話說到這裏,忽然有個聲音插了進來:「請問,這裡能找到一碗熱湯喝嗎?」
他跨進門檻,勉強擠到屍體堆中細細查看,眼神越來越嚴肅——是的,那些人都是在同一瞬間被殺死的。而且,他們死時身上的弓箭、刀槍、暗器全部都沒有出鞘,顯然根本沒有來得及抵抗。
雪越下越大,很快,聚在外面的村民都因為寒冷而進了屋。村長的妻子嘟囔著,從屋裡盛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了那個陌生的旅人。那個旅人咳嗽著,從懷裡拿出一丸藥用熱湯送下,喘了口氣,低聲道:「多謝了。」
世事滄桑,你連夢裡都不肯和我相見,然而我始終記得我們說過的每一句話。如今,我終於來到了你曾經為之嚮往的地方,看到了傳說中的三棵樹,也看到了足以和北越郡「仲夏之雪」媲美的奇景。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果然出事了?溯光猛然一驚,身形迅速掠起,化作一道閃電急速上升,向著聲音的來處飛身而去!
「連這個都不懂!他們在釣魚呢。」旁邊一個略大一點的女孩撇嘴,揶揄道,「安康真是一個笨孩子。」
可是,你卻不在我身邊。
第二日清晨,他們兩個一大早便壯著膽子出去查看。果然,河邊的雪地上沒有留下孩子的腳印,只有一行輕輕的女子足跡越過冰河,隱沒于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林子深處有樹木折斷。
她注意到他雖然在出神,但是手卻下意識地撫摸著空蕩蕩的腰際,那原來是佩劍所在的地方。或許,他丟掉的那把劍對他來說很重要吧?如果那把劍真的能在城裡找回來的話,說不定她可以替他求個情,讓族長別難為他。
已經一百二十年了啊……紫煙!
「都結冰了,還能釣魚?」虎頭虎腦的男孩一愣。然而話音未落,只聽河面上爆發出一陣歡呼:「有動靜了!快!」當先的那個孩子用力往後扯線,小臉憋得通紅,卻幾次也提不上來。旁邊幾個孩子連忙撲過去幫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往後拖。
奇怪……鮫人難道可以幾天不吃東西么?還是他們只吃魚蝦水草?小翎奇怪地想著,發現對方坐在溪流邊,面容寧靜俊美,眼神低沉而哀傷——那一刻她心裏一跳,再度感覺到了鮫人那種凌駕於一切種族之上的美。
聽到她的話,村長收斂了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他抬起染滿鮮血的手往上看去,發現那些血是順著樹榦流下來的,殷紅刺目。那些圖騰成了樹身上天然的血槽,讓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血一圈圈地繞著巨大的樹身蜿蜒流下,彷彿給神樹纏上了紅色的絲帶。身邊那些白色的花還在不停落下,然而,一眼看過去,那些花已經越來越多地沾染了血跡,宛如白雪裡夾雜著殷紅的梅花。
「啊?我家在葉城啊!怎麼會——」安心剛說到這裏,馬車忽然劇烈一震,她整個人往外飛了出去!原來是這座舊橋腐朽不堪,承載不住馬車的重量,在馬車過到一半的時候橋面忽然斷裂,將駿馬的前蹄陷了進去!
小翎已經嚇呆了,癱坐在門檻上,除了尖叫說不出一句話。
「快展翅!」溯光卻按住了她的頭,厲喝,「不要回頭看!」
這裏到底發生了怎麼樣的大屠殺?
「北戰,」白墨辰看著來人,嘆了口氣,「又是你。」
「希望如城主所言,」車廂里,冰族軍人的眼神冷如匕首,「時間已經越來越迫近了,破軍即將蘇醒,神之手也已經派出,只怕很快兩國就會爆發大決戰。元老院對你遲遲沒有除去白墨辰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城主好自為之。」
河上,有一群孩子圍著一個敲破的小冰窟窿,熱鬧非凡。
是的,走遍了天地七海,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樹,彷彿是夢境里的神話。那些樹每一棵直徑都有上百丈,氣勢磅礴,直衝雲霄,樹榦的三分之一以上都沒在浮雲之中。
這棵樹的樹梢沒入雲端。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溯光的眼前始終只有大同小異的樹枝、葉子、白花……一重又一重,彷彿永無盡頭,他在那些花和葉里穿行,身側不斷地有落花飄下、融化、消失,彷彿置身於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雪裡。
不是見鬼了吧?他愣在那裡半天合不上嘴,冷風凍得他直哆嗦,直到老婆在房間里叫他才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回到屋子裡,半晌才說清了方才的情形。老婆自然不相信,罵了他一句,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話音未落,忽然間整個天地猛然顫了一下!
一個東西塞了過來,馬車旋即疾馳而去。
「我說,老頭子,這一行人可透著古怪,只怕大有來歷。」村長妻子用長柄勺子攪著鍋里的蘿蔔湯,嘀咕道,「還有前些天夜裡過河的那一行人……真是見鬼了!我說這世道啊,眼看就不太平了!」
「是啊,」小翎抬起頭看著天空,「三年前,我也從中間那棵最高的樹頂上跳了下來。不過我比他們幸運,在落到地面不足十丈的地方終於完成了『展翼』,一下子飛了起來!唉,想想都后怕,差一點就摔死了。」
「儘快!否則,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見到活著的我。」
「活祭?」小翎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當然不啦……我們是為了飛起來啊!你以為所有隱族都是在出生的時候就有翅膀的嗎?」
「脈脈不語,露凝為霜。
女人停住了攪拌的湯勺,抬起頭:「搬去哪裡?」
他為了追逐紫煙往前走,掌心的灼|熱感越來越強烈,命輪在加速旋轉,指引著方向。他幾乎每走一段路便要將手掌浸沒在溪流里,以便冷卻那種痛苦。
「……」溯光怔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反問,「什麼?」
北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白帥是心如鐵石,可兄弟們跟隨了您十幾年,一時間說分就分,哪裡捨得?如今好歹也已經到了北越郡境內了,想來前路也不遠,就讓屬下們護送到目的地再返回吧。」read.99csw.com
紋絲合縫。
已經無法進去了,因為房間里堆滿了屍體,堵住了整個大門。
這時,小翎似乎感受到了雙翼被焚燒的劇痛,想要扭過頭看上空到底發生了什麼巨變。
這片人跡罕至的密林已經上百年沒有人類的蹤影,陽光無法穿透濃密的葉子射下來,滿地都是苔蘚、菌類和蕨類,一腳踩下去腳底會泌出細密的濕意。而隱族習慣了在林中飛翔穿行,只記住了一些空中來去的線路,此刻要帶著一個人從地面上返回三棵樹的所在,還是頗費力的。
「是啊!你看那個男人,穿得普普通通的,可居然一隻手就把馬給拉住了!那手勁,那腕力,連咱們這兒最好的獵戶熊松也做不到!」
原來不僅僅是北越郡雪城,在這炎熱的南迦密林里也有同樣的景象……這些雪一樣的花朵從雲霄里飄落,無邊無際,卻觸手即碎,化為煙塵。
安心抽泣著一路小跑回到了岸上。河邊所有的村民都被驚動了,那群在河上釣魚的孩子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然而,就在她跑到一半的時候,耳後傳來了更大的破裂聲,整座橋轟然散架。
溯光離開了長山村,跟隨著小翎在茂密的雨林里穿行,已經整整走了兩天一夜。眼前的綠色似乎無邊無際,那些樹木、絞殺藤、蕨類似乎都一模一樣,重複地出現在前進的道路上——有時候他覺得是小翎故意帶著自己繞圈子,然而在樹上做的那些記號卻從未再次出現,證明他們一直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她「呀」了一聲,跌倒在炕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固定的長索一收,破舊的橋轟然倒塌,壓垮了河下的冰面。那群孩子提著魚跑回到岸上,大呼小叫。河邊的莊戶人家看著這一行人遠去,面面相覷,許久才各自從茅屋裡出來,在橋邊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起來。
「神啊!」身側忽然傳來了一陣驚呼,把他從沉思里驚醒。
就算是整個命輪組織的七位成員全部到齊,只怕也難吧?
「等我一下。」溯光從地上掠起,沿著樹榦迅速追了上去。
「刷刷」幾聲,有十幾條飛索從岸上各處飛來,釘在了橋的各個關鍵部位,綳得筆直。在岸上拉住那些飛索的是一群精壯如獵豹的男人,身著勁裝,身後各有一匹披掛齊全的駿馬。他們訓練有素,動作整齊,從不同方向一起一拉,整座崩塌的橋樑便被固定住。
「拿去修橋吧!」風雪裡遠遠傳來一個聲音。
「這是什麼花啊……」他發出了嘆息般的低語。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哎呀!他們在做什麼?」路上的一輛馬車裡探出了一個小腦袋,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掀開棉帘子,看著河上的那群同齡孩子,「那麼冷的天,他們在玩雪人?」
「什麼惡魔?」溯光蹙眉。
——那些瘋狂的隱族人,難道是在用血祭祀神樹?
「別胡說,」村長將那根金條在她眼前晃著,「這豈不是天降的好事?」
又是小翎,溯光不由得有些不耐煩地蹙了下眉,看著那個趴在欄杆上尖叫的女孩——這個隱族女孩實在是太年輕太稚嫩,受到驚嚇后情緒一直無法穩定,尖叫不斷。
這一刻,大地在顫抖,天空也在顫抖。燦爛的陽光忽然消失了,整個南伽密林上空旋起了一陣奇異的颶風,所有樹木在一瞬間劇烈搖擺,呼嘯,在獵獵的風裡發出巨大的聲音。雲層在頭頂急速流動,陰沉沉地壓下來,彷彿就要墜落下來。
「去……」村長想了想,脫口道,「九里亭!我兄弟住在那兒,還有一間土房空著可以住。那兒好歹人丁旺,鬼氣也少一些,住著安全!」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卻聽那個少女忽然喃喃說了一句:「惡魔……真的是惡魔來了!神啊……神啊!」
叢林深處似乎蟄伏著一個龐然大物,在冷月下折射出銀白色的光。只聽一聲低沉的呼嘯響起,樹林里彷彿捲起一陣狂風,樹木搖動不止,那些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地飄進了那裡,隨即消失不見。
「吾生吾愛,永葬雲荒!」
是的……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裡的景象。沒有下雪,很冷,月亮卻很亮,照得屋子外一片明晃晃的白。他被一陣奇怪的震動震醒,狗在拚命叫,檐下的臘肉也在搖晃。迷迷糊糊中,他以為是地在震,下意識地推醒了老婆。然而很快那陣震動就消失了,夜依然靜謐如常。
——這裏足足有上百人,又是什麼樣可怕的力量能在一瞬間從各個方位將房子里所有人一起殺死?這天地間哪裡來的這樣強大陰毒的力量?
「美吧?」小翎分外自豪,「我們都叫它『飛煙』——神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開花,但是花期卻很短。那些花從枝頭落下的時候已經開始凋謝,在飄落的過程中相互傳播花粉,結籽,然後化為飛灰。」
「小心!」溯光看著天空,臉色大變,驟然伸出手將身邊的少女抓住,想也不想地往前一躍,整個人從欄杆上翻了出去!
「我們要去啥地方啊?」小女孩安心卻忽然插嘴了,「娘,你知道不?」
幾十棵合抱粗的樹木被奇怪的力量攔腰折斷,而森林的土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坑洞,黑漆漆的看不到頭,一直通往地底!
溯光眼裡凝聚起了警惕的殺意。然而旁邊的小翎卻笑了一聲,若無其事地道:「被嚇到了?我就知道!」她掙脫了他的手,「沒事的,這些都是我們自己擺上去的。」
然而,他們的額頭全部爆裂了,血從裏面不停流出來,染紅了背後的羽翼。那些羽翼也被一種殘忍的力量從身體上撕扯了下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相連,垂落在背後,撕裂后的背部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肋骨。
一朵破碎的花從高處落下,在風裡旋轉,輕靈地飛舞,最後如同蝴蝶一般落在了他手指上,迅速地消融,留下一點涼涼的濕潤。然而這一刻,溯光卻吸了一口氣——那朵花留下的痕迹居然是殷紅色的!
村長低頭,旋即嚇了一跳:那是一顆小拇指粗細的金條,沉沉壓在自己的掌心。他連忙追了上去,揮舞著雙手:「哎!哎——」
「屠殺?」小翎愕然,「物競天擇,他們甚至都沒能展開雙翼!只有展開了雙翼的人才算是我們真正的族人,否則,還不如早點回到蘊靈池裡等下一次出生呢!」
她帶著他往樹下走,當走到離樹只有一箭之地的時候,溯光的眉梢忽然跳了一下。
——是的,那些骨骼不同於一般的人類,每一具的肩胛骨上都有分支的翼骨,輕巧纖細,延展開來長達一丈,彷彿是鳥類的翅膀。然而,那些翅膀上無一例外都有折斷的痕迹,顱骨粉碎,胸腔坍塌,顯然死得極其慘烈。
他九九藏書將碗遞給了一邊的村長,道:「橋塌了,村裡肯定很不方便吧?應該早點修起來才是。」
小翎聽到頭頂傳來響亮的「哧哧」聲,似是熾熱的鋼鐵墜入冷水發出的聲音,短促、密集、劇烈,令人不寒而慄。
如果順著這棵樹上去,到了頂部,會看到那個隱藏的世界么?就算看到了,能觸及到那個天上的城池么?
「小心!」白墨辰飛身下地,用力勒住馬。
一路上還能聽到小翎一聲接一聲的驚叫,彷彿她除了尖叫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他靠著聲音判斷著她的方位,不停地在枝葉間飛躍。
「快了,」慕容雋凝望著前面的路,飄飛的大雪沾在了他的睫毛上,「等他到了目的地安頓下來,我就不信十二鐵衣衛還會一直留在他身邊!西海戰事吃緊,駿音定然會召他們回戰場,他們不會停留多久。」
溯光下意識地隨著小翎的手看去,發現面前遮天蔽日的密林豁然開朗起來,多日不見的陽光瀑布般地迎頭直射而下,令他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
「看見了么?剛才那些人可不同尋常!」
小翎一開始還很懼怕他,到後來發現他毫無惡意,便也漸漸放鬆了警惕——或許出於同情和憐憫,或許為了早點擺脫麻煩,她開始勸他放棄,告誡他擅闖雲夢城的外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他這樣強迫她帶路,到了三棵樹那邊他會被隱族族人抓住嚴懲的。
「可是……哥哥,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小女孩縮回了腦袋躲避刺骨的風雪,卻還是忍不住嘀咕,「我們都走了大半個月啦!」
溯光蹙眉:「飛起來?」
她嗅了嗅風裡的氣息,心裏忽然一跳,對著溯光說了一聲「我上去看看」,就展開了雙翅迴旋而上。她急促地飛著,穿過那一片片落下的晶瑩的雪花,一直往樹的中腰飛去,一路上大呼:「小羽,霖兒,棟郎……你們去哪裡了?」
在不足幾里地的地方,那些樹木被一個無形界限阻住了,居然在林里空出了一片幾里見方的空地!那個區域內草木不生,只生長著三棵不知是何種類的高大樹木——這三棵樹錯落有致地呈三角形排列,居中那一棵最高,樹榦挺拔,極少有斜出的枝條,樹葉呈現出美麗的羽狀。
她站在森然支離的白骨下,笑容璀璨,有強烈而詭異的反差。溯光上前一步,觀察著那些骨骼,不由得奇道:「這些……都是隱族人?」
「見鬼了……真的是見鬼了!」
這一次小翎沒有害怕,只是看著滿地的屍體,失聲痛哭:「不可能了!他們……他們都死了!三棵樹是我們回城的階梯,全靠這裏的人聯繫天上的城池。如今聯絡一斷,就再也回不去了……除非是城裡的人下來接我們,我們是再也回不去雲夢城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那些花在風裡旋轉著落下,在掉到他手上時卻瞬間消失,只留下微微的涼意和一點閃光。
「……」溯光確信她沒有說謊,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不可能,一定有其他辦法!」
手掌按著粗糙的樹皮,一次次地借力,飛快掠去。然而溯光注意到越往上走,樹榦上出現了越多的奇怪符號:那是用硃砂和銀粉刻在樹上的,繁複精美,卻晦澀難懂。那些圖案里有圓、三角、波浪,以及雙翼形……密密麻麻,連成一條一丈寬的帶,纏繞著樹榦一圈一圈往上伸展,連綿不斷,似乎要一直將符號圖騰送入雲霄。
「可是你還是堅持要來瘋子的地盤。」小翎撇了撇嘴,向著那三棵神話般的樹揮了揮手,發出了一聲奇特的呼哨,聲音清脆而綿長,猶如鶴唳。然而,樹林寂靜,風拂過林梢,只帶下更多的花朵,在日光下飄落。
他們兩人從萬丈高空墜落,飛速地下墜,疾風灌入耳鼻,獵獵割面,幾乎令人窒息。
溯光忽然停下,拉住小翎往後退了一步:「小心!」
畢竟是一村之長,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裡不安,覺得是妖邪入侵為禍村民,便在三日後召集了村裡的壯丁,帶上了弓箭武器,過了河,去那樹木折斷的地方看了個究竟。然而,只看了一眼,所有人便齊齊驚呼了起來。
「你……你做什麼?」小翎在半空中回過神來,驚怒交加,「出什麼事了?」
他知道是星主在催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召喚著他儘快前去。
「是啊!」小翎卻很輕鬆地答道,「都是我們的族人。」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然而,厄運還是如期而至。
那種景象宛如夢幻,令人恍然生出不在人世的錯覺。
「哎呀……」那個小男孩在車裡看著,眼中露出了一絲羡慕,「我也想釣魚,娘。」
小翎站在空蕩蕩的平台上,怔怔地看著那一點劃過的火流星,忽然聽到耳邊一聲大喝。
馬車換了一匹馬,繞著斷橋「嗒嗒」而去,在大雪的道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馬蹄印。
「長路迢迢,滄浪滔滔。
只聽「嘩啦」一聲,那個冰窟窿里躍出了一條三尺多長的青魚,在冰上撲騰。
這是……他小心地從屍體堆中擠過去,細細端詳,忽然覺得掌心又是刺骨的灼|熱。這種灼|熱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居然讓他痛得彎下了腰。
「我說,這些都是我們自己擺上去的,別緊張。」小翎輕快地奔向那一堆巨大的白骨,在骨堆下轉過身,微笑,「看,這一排還是我去年親手壘的呢!」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等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終於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他還想過去看,被老婆阻攔住了:「不要命了!還要追到林子里看?那些鬼說不定就在那兒等著你!」
「死亡會激發我們的力量,天風會吹開我們的羽翼,展露我們血脈里來自上古的潛因,這樣才能找到具有真正隱族血統的人……嘻嘻,比如,我。」小翎笑著眨了眨眼睛,「而你看到的這些白骨都是沒有通過試煉的,他們沒能完成『展翅』,直接摔到了樹下,死了。」
然而溯光卻根本不為所動。最後她沒有辦法了,說得口乾舌燥,便只能飛上枝頭採摘野菜果來充饑。溯光沒有阻攔,彷彿並不擔心她能從自己手裡逃脫。
老婦人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安心臉上露出了擔憂之色,小心翼翼地掀開前面的帘子,看了一眼趕車的男人——外面風大雪大,寒冷凜冽,男人握韁的手都凍得蒼白皸裂,而背影卻挺拔得猶如標槍,毫無寒冷畏縮之意。
他放開了小翎,小心地走出了房間,來到了平台上,抬頭看去——這座樓閣位於三棵樹的中部,已經遠遠高出南迦密林所有的樹木。然而站在這裏抬頭看去,樹梢卻還遠在看不到頂的地方,高高地升入了雲層,彷彿通往天國的階梯。
「天啊……」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低聲叫九_九_藏_書出了聲。
「從三棵樹之間穿出去!」這一刻,溯光的聲音再度傳來,「快!」
白墨辰楞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怎麼說得那麼哀怨,像娘們兒似的?好吧,的確還有兩百多里就要到了九里亭了,你們也別一路藏著躲著了,出來跟我一起走吧!我的馬傷了,就借用下你們的。」
就在那一刻,一隻手臂憑空伸過來,將她攔腰抱起,騰雲駕霧幾個起落。安心一時間頭暈目眩,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一個男子抱在懷裡,落回了岸上——河上那座橋已經四分五裂,白墨辰一手拉著安大娘,一手抱著安康正在往回奔,身後是一路延展來的裂痕。
就在這一刻,溯光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了一聲尖叫:「天啊!誰?」
可是……這個自稱是大元帥的叔叔,不,哥哥,到底要帶他們去哪裡?「安心,外面冷,快回去。」雖然沒有回頭,但那個人卻知道她在後面偷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一勒韁繩,馬車「嗒嗒」地上了一座木橋,往河對岸走去。
「火流星!」忽然間,她驚叫起來了,指著天空——低沉陰鬱的密雲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點隱約的紅光,急速地劃過天際,身後拖曳著一道炙熱的光,它劃過之處,整個天地都在顫抖,南伽密林上空刮過巨大的旋風,所有樹木都發出了哭泣般的呼嘯。
他撩了撩眼睛,在月光下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足尖離開了地面,輕如無物地漂浮在風雪裡,宛如一串白色的風箏,輕飄飄地列成一隊往南方叢林里飄去!
房間里爐火熊熊,熬著湯,村長坐在火邊,用焦黑的牙齒咬著那根金條,一咬一個牙印,這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他的妻子看著窗外的道路,憂心忡忡地喃喃:「快到年底了,怪事特別多,實在是不吉利啊……」
「還有跟在他後面的那群人,我數了數,足足有十二人——個個彪悍,簡直像是畫裡頭走下來的金剛一樣!」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來不及多想,在那一瞬間小翎用盡全部的力氣展開了翅膀!
可是,既然小翎說族長用秘術隱藏了他們的城池,那麼,無論如何是以肉眼無法看到的了……他站在那裡仰望著天上的流雲,默默地思考著。
小女孩嚇得一哆嗦,眼睛一閉跳了出來,然而橋面上的破裂越來越大,那匹馬已經半身懸空,悲鳴不已,即將連帶著馬車跌入河中——白墨辰只手拉住馬頭,以單臂的力量將馬匹和車輛懸在半空,對著安心歷叱:「快,跑回橋那頭!」
血!從這一段往上,樹身的那些圖騰上都流滿了血!
「快出來!」白墨辰一手勒住馬,一手伸向了安心,歷叱,「快!」
然而……他又怎能就這樣放棄紫煙,將她留在這一片密林里從此再也不見?他忍受著刺骨的灼|熱和內心的掙扎,一言不發地押著小翎日夜兼程往前趕,想要早點趕到隱族人的城池尋回辟天劍和紫煙。
「有的,有的。」許久,村長才開口,語氣不自覺地謙卑起來,「您稍微等下。」
回憶著這一個月內發生的一切,兩樁事反覆在腦海里閃現,村長坐在爐火前咬著金條,忽然一拍大腿:「這個地方住不得了!遲早要出大事……老婆子,我們趕緊搬家吧!」
「泣涕如雨,濕我裙裳。
「嘿,你別說,那些人眼神可鋒利著呢!我猜絕不是善茬兒。所以你看,他們壓塌了橋,村長也不敢出來說句啥。」
「那……那是什麼?」她睜大了眼睛,翅膀忽然停止了扇動,鎖在了空中。
從這裏看去,這三棵通天神樹在大地上呈三角形的分佈:中間最高,兩側次之,錯落有致。三棵樹木中間圍出了一個大約三里的區域,被濃密的樹陰遮擋,幾乎見不到陽光。然而此刻,在這個黑色的三角形地帶里,驟然出現了一個奇特的銀白色光點!
「不必了,」慕容雋咳嗽了幾聲,「你們這些冰族人,為了隱匿行蹤,一路上已經殺了六個車夫了……就別再造孽了,我來就是。」
「有我在!」白墨辰低喝,「快走!」
安康垂下頭不敢反駁,耳邊聽到外面的熱鬧聲,眼中還是露出羡慕之情。馬車裡的老婦人咳嗽了半天,才抬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低聲道:「這一路……咳咳,日夜趕路,都在馬車上,也難怪你憋壞了。等到了地方……」
「見鬼了……真是見鬼了!」
冷月下,雪原很亮,冰封的河面如同一條泛著光的白帶。河的那邊就是南伽密林的邊緣,是重重疊疊的山和無窮無盡的森林——就在這一眼之間,她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孩子飄在半空,回頭看了這邊一眼,然後隱沒于叢林之中。
「那是什麼東西?」小翎尖叫起來,展開翅膀便要直撲出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用了很短的時間,他們就穿出了神樹所在的範圍。當兩個人從樹木陰影的覆蓋下掠出,振翅飛上天空的那一刻,感覺到溯光抓著自己的手有略微的放鬆,小翎才喘了一口氣,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景象。
辛虧,這一路上他發現命輪指引的方向和他們走過的路徑基本保持著一致,一直指向東方。
「放心,」慕容雋咳嗽著,冷冷道,「白墨辰沒死,我還沒到死的時候呢!」
「可是,娘和安康……」小女孩卻不肯一個人走,哭泣著站在原地。
他感覺到掌心的命輪在加速旋轉,發出幾乎可以穿透他手背的強烈光芒,和神木上雕刻的那個圖案絲絲扣入,相互呼應!「順著命輪的指向來找我!」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紫煙曾經唱過的那首《仲夏之雪》。
然而,血和尖叫就是從那個地方傳出的。溯光落到平台上時,清楚地看到了那些「蘆葦」的間隙里有大量的血滲出,中空的葦桿更是成了輸血的管道,那些血通過杆子流出,然後沿著樹榦不停地往樹下流去。
馬的后蹄跪在橋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然而越是掙扎,這座破舊的橋就震動得越是厲害,橋樁上接二連三發出斷裂的聲音。
小翎飛的很快,彷彿輕巧的燕子一樣在茂密的枝葉間穿行,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綠色里。溯光只能循著神樹巨大的枝幹往上掠,閃電般地追逐著那隻燕子。
「嗯……嗯。」村長應著,下意識地放下了身段——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雖然滿身風塵,說話也很客氣,但就是讓人不敢小覷。在這個人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天生的僕人,主人越客氣,他就越拘謹。
「咳咳。」他剛喝完葯,忽然後面的車廂里傳出了咳嗽聲,似是不耐煩的催促。駕車的年輕男子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後面,淡淡笑道:「那就不打擾了——多謝這一碗熱湯,一點小意思請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