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黯月之翼
忽然間,廢墟里起了一陣悠遠的回應,似乎有一陣風從死寂的城市裡吹過,帶來了亡靈們的低語——無數的光芒從瓦礫中、殘垣下浮了出來,一點又一點,幽然閃光,彷彿螢火一樣飄渺美麗。
「來吧,跟我一起回去!」
「滄流歷九十二年五月二十日……那一天,也是命輪建立的時刻。」隱族族長咳嗽著,喃喃道,似在回憶著遙遠的往昔,「其實,那正是空海之戰定勝負的那一天!而我們這些隱居在密林里的人,對外面天翻地覆的變化毫無所知——當然也不知道那一天,曾有一個叫做慕湮的女子死去。」
她霍地回過頭去,看到了那把懸停在空中的辟天劍——當敵人都死亡和離開之後,彷彿解除了戒備,辟天劍刷的一聲從半空里掉落,直插入廢墟。大戰過後,劍上血跡斑斑,那一粒明珠光芒暗淡,裂痕貫穿。
吾生吾愛,永葬雲荒!
「慕湮?」琉璃失聲道,她在雲荒行走這幾年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她……她不是九百年前的雲荒女劍聖嗎?」
聽到那一句話,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瞬間展翅,從他懷裡飛起,迅疾如風地上升。她化成了金色的閃電,朝著雲霄飛去,片刻不留。飛翔時,她仰望著天上的明月,一直抬著頭,不讓自己的淚水落下,被大地上的那個人看到。
頓了頓,老人加重了語氣:「那一天,是滄流歷九十二年五月二十日。」
「紫煙?紫煙!」他瘋了一樣地去抓那些落花,然而半空中的花朵觸手即化,緊握的掌心裏什麼都沒有,只有微涼而虛無的風。
三棵樹中間的那片空地已經被這座從天掉落的城池給遮掩了,然而,溯光記得在地底下曾經看到過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那裡面隱約有銀白色的光——那些冰族人,就是從地下出來的嗎?「該死,他們想跑!」琉璃也明白了過來,一跺腳,肩后的羽翼瞬間展開,便要急追而出。然而,就在此刻,耳邊忽地傳來了一句微弱的話:「別追,時間來不及了。」
「紫煙?」溯光順著她的手看去,眼前還是依舊只有一片空茫的夜色。夜裡有月光如銀,傾瀉滿地,蘊靈池上波光離合,卻映照不出任何影子。他怔怔地看著——是的,即便是相隔咫尺,他依舊無法看到她,就如同這一百年來她始終只能出現在他的夢境里一樣。
她抬起了頭,忽然感覺到一陣奇異反常的黑。今天正好是十五,滿月的光輝傾瀉滿大地。然而,在她抬起頭的時候,忽然發現夜空中黑了下來。有一片暗影出現在月亮的右下角,緩緩向著月之中心移動。
「這就是琅軒,翼族裡留在大地上的最高領袖,也就是被雲荒人稱作『星尊大帝』的一代帝王,」隱族族長用簡短的話語向她描述,「那些跟隨他留下來的翼族選擇了隱入人世,紛紛收斂了翅膀,像普通人類一樣地生活。他們中間的很多人和人類通婚,生下了混血的孩子。」
琉璃擦去了淚水,勉強笑了一笑,自嘲道:「真是的,說了那麼多次,居然還沒走成。也真是太拖拖拉拉了……」
少女怔怔地聽著:「那就是說……她留下了遺命,要人追殺自己?」
原來,在這個蘊靈池底下,還存在著另一個空間。
琉璃凝視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切,忽然間心裏居然有隱隱的悸動,竟似在夢裡見過。是的,這輪迴流轉之圖,隱藏了天地間所有的奧秘。
「帶回九天?」琉璃低語。
「你……你就是紫煙?」她忍不住對著虛空伸出手去,想觸摸一下那個發著光的美人,然而雙手觸摸到的卻只有風。琉璃縮回了手,眼神吃驚而複雜,忽然開口道:「為什麼只有我能看得到、聽得到你?」
「一切,都取決於那個想不到的人。」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隨著描述,穹隆上男人女人的影子淡去了,一個嬰兒的圖形浮現出來。那個嬰兒蜷曲著躺在一個卵形的胎盤裡,仰望著天空,肩膀後有一對小小的翅膀。
「那時候我還不到三十歲,跟著前任族長迎接了神的來臨,」老人看著少女,目光慈愛而珍惜,「我看見你蜷縮在一顆金色的蛋里,被她們帶下了九天——」
忽然間,老人抬起了手,一把撕開了自己的胸口!「姑姑!」琉璃失聲驚呼,飛撲過去,「你、你做什麼?」
其中位於中心位置的是一個有著翅膀的翼族。那是一個偉岸軒昂的男子,他拄著長劍,站在大地上仰望著半空飛翔的同類。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類女子。
織鶯不願如此撤離,然而倖存的一水和三水用盡全力抓住了織鶯,語無倫次地大喊:「黯月就要降臨了……快走……快走!」
「在萬古的傳承中,血脈隨著不斷地通婚越發稀薄:翼族原本長達萬年的生命逐步縮短,翅膀漸漸退化乃至消失。但是,那些混血的孩子雖然外形逐步和人類一樣,心裏卻依舊會被某種天性喚醒……那是一種孤獨,以及被遺棄感。」
「他會有想不到的福,也會有想不到的禍,還會遇到想不到的人。那之後的事情沒有人能預料。他或許能一生安然滿足,如我所預言般成為一個卓越的海皇——或者,他的餘生會陷入不可捉摸的混亂,被命運的輪盤捲入急流,再也無法掙脫。
然而,廢墟上只有風在舞動,空無一人。
「天啊……」琉璃不敢相信地低喃,「太瘋狂了。」
那一刻,她想,如果有什麼方法能讓紫煙復活,那麼就算要拿自己的生命來換,她也會答應吧?因為她希望他能快樂,哪怕這種快樂只有另一個女子才能給予。她來雲荒這一趟,走遍了天南地北,品嘗過各種美食,遇到過各種奇事,結交了諸多朋友……然而,唯一的,她卻不曾得到最珍貴的東西:一顆真摯的心和恆久的感情。
隱族族長卻臉色不變,手指從胸口探入,穿透了自己的心臟。那一瞬,有光從她身體里亮起,一縷一縷,如同絲線一樣被抽離,「我……咳咳,我把三魂放在了自己的心裏,這樣,那些入侵者就不會感覺到異動從而找到它了。」
「在大地上流浪了幾生幾世、一直期待回到九天的族人們啊……如今黯月已經降臨,請跟我一起回家吧!」飛翔于冷月下的少女張開雙手,對著廢墟上冉冉升起的靈魂們發出呼喚,「來這裏,我將帶你們飛上九天!」
他看了空空的雙手許久,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天宇
九*九*藏*書。冷月皎潔,普照千山。明月中的那一點黑翳還存在著,卻已經小了許多。那個展翅飛翔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彷彿消失於明月之中,飛鴻杳杳,不知何處。「琉璃,別吃驚……那麼多年來我從未告訴過你你的真正身份,」隱族族長微笑起來,回頭愛憐地看著少女,「一直以來你都被供奉在神廟裡,不允許接觸外人,你是怎麼想的呢?或許覺得受到特殊的對待是因為你的血統純粹一些,還會繼承族長的位置,僅此而已。不是嗎?」
「……」琉璃怔怔地聽著,只覺得宛如傳說。
她對著他點頭,微笑,做最後的告別,然後展翅飛起。
那一刻,她抬起了頭,清楚地看到月亮上居然出現了一點暗斑!那是一點會移動的黑色,緩緩地向著冷月的中心移去,漸漸擴大、遮蔽——彷彿是月食,卻比月食更加詭異。因為當它遮蔽月亮的時候,在黑暗的中心隱約閃出光來。那些光密密麻麻,首尾相連,居然組成了一個命輪的形狀!
「那是因為我和你身體里流著相似的血,」那個靈魂在輕聲嘆息,「翼族的血脈令我們可以跨越生死的界限傳遞訊息。可他卻不能……飛鳥和魚,終究是異類。」
「其實是慕湮劍聖不想讓自己進入輪迴啊……因為在這個世上,有一個人在等待著她,那就是破軍。」隱族族長眼裡露出了苦澀的笑意,「當她轉世的那一刻,魔就會蘇醒——所以,她寧可將自己自閉于永生永世的輪迴里。」
那是大地上唯一可以不朽的。
「在最後一世,她的名字叫做慕湮,」隱族族長回憶著,「那一天,她剛剛死去,三女神降臨到了雲夢城,並帶來了她的魂魄——確切地說,帶來的只有三魂,而沒有六魄。」
是的,他終於看到她了!
溯光再也顧不上什麼,飛速掠回。辟天劍緊跟著他離開。
溯光知道,那都是新死去的靈魂。在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廣漠王和若衣。
琉璃怔怔地看著項圈裡那一枚水晶里封印的綠色液體,宛如夢幻。
「那當然,」琉璃臉色蒼白,「可是我……」
「溯光,你該醒了……」耳畔飄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似是百年前曾經熟悉過的低語,刻骨銘心,「百鍊鋼尚有片片粉碎之時,回憶也當有終結之日。」
「姑姑?」她茫然地喃喃,回頭看著溯光,「你……你聽得見姑姑在說活嗎?」
「是的,聰明的孩子,」隱族族長點頭,苦笑起來,「命輪的建立,最主要的便是阻斷六魄的轉生,但同時,也承擔了維護雲荒平安的責任——我們通過白塔女祭司,以神諭的方式介入了空桑的帝位傳承,讓六部不至於陷入內戰。」
「那些孩子雖然血統不再純粹,卻依舊繼承了翼族凌駕於一切種族之上的智慧和力量,成為六部里的佼佼者,」隱族族長訴說著歷史,似乎滿懷自豪,「他們有著與生俱來的能力、智慧和決斷,他們創造著歷史。那不是僥倖,而是源於血緣里的某些陸地上人類根本無法相比的優越。」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這裏,是我們先祖構造雲夢城時放下第一根風之箜的地方,也是我們這一族的起源地。」隱族族長和琉璃一起抬頭看著穹隆,低聲道,「其實,我們隱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萬古前的星尊大帝時代——那時候,尚皓城主剛剛將雲浮城升上九天,超越了星辰,可是還有一部分翼族人不肯離開,留在了大地上。」
「是啊!帶回九天!」老人垂死的眼睛里閃出了光亮,「你如果成了城主,一定會允許我們這些大地上的流亡者返回故園,是不是?你是唯一有這個力量的人!」
「她就在這裏啊!」眼看著紫煙的影子在月下漸漸變淡,知道靈體無法維持太久,琉璃心裏一急,忽然間抓起了溯光的手,「諾,就在這裏……在你的面前!」琉璃用力握著他的手,在虛空里移動,指尖畫出一個類似於側臉的弧度。
「呵呵……」隱族族長忽然問,「你知道這個命輪的創立者是誰嗎?」
「不是這樣的,」隱族族長搖頭,說,「我們把你安頓在神廟,是因為那裡才是屬於你的地方——你是神,不是人!你不能和普通人混同,因為你來自九天上的雲浮城,是這個天地間最後一個純血的翼族!是神的後裔!」
「姑姑?姑姑!」琉璃驚懼地叫了起來,撲上去拚命搖晃著老人,然而越搖晃就有越多的羽毛落下,宛如飛雪一般滿天飛舞,而沉睡在其中的人卻再也不能張開眼睛了。少女跪倒在地,瘋了一樣地搖晃著,哭喊著。
琉璃穿過一重又一重的落花盤旋在天上,張開了手掌,她的手心捧著那三縷白光,迤邐而純白,如同燃燒的聖火。她飛翔在三棵樹的樹梢,俯視著已經成為廢墟的雲夢城,嘆息了一聲——黯月祭典是隱族千年一遇的最重大的儀式,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已經死去,只剩下了遍地的靈魂。
說到這裏,她肩后的羽翼忽然展開!
「是……是的。」琉璃低喃,「難道不是嗎?」
「是啊……她就是鳳凰。我們派去安定這個雲荒的人,如今她也死了。」隱族族長嘆息著,「人世的每一個輪迴是六十年,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五個——九百年了,我們這一族一直忠實地履行著承諾,從未有一次出錯。」
在這樣沉默而虛無的凝視里,片刻后,那個流淚的女子靈體徹底消散了,他的手還停在風裡,漸漸變冷。「她已經走了。」琉璃低聲提醒,然而溯光長久地沉默,眼神恍惚。
紫煙……紫煙。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拉住了織鶯的手,幾乎是將她架離。他們狂奔到了廢墟的邊緣,忽然間身形往下一躍,居然就此消失。
「最後的後裔?」琉璃吃了一驚,喃喃道,「雲浮城難道也被屠殺了嗎?」
誰?誰在說話?她不敢相信地低下頭去,然而老人的眼睛還是閉著,嘴唇也沒有開啟,她迅速探了探老人的呼吸和脈搏,心裏剛浮起的那一絲希望重新熄滅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聽到了第二句話:「黯月降臨之時,當展翅。」
「啊?」這一刻,琉璃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胸口的雙翼古玉里那一道綠光在閃耀,提醒著她需要立刻展翅飛翔。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的與眾不同。
「那是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我自然把它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隱族族長死灰色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戲謔,https://read.99csw•com道,「你猜猜,把它放在哪裡才能不被冰族人找到呢?」
「三魂?」琉璃吃了一驚。
孩童時的他曾經趴在冰壁上,試圖辨別出那個被預言為將要影響他一生的人的模樣,然而,直到那個影子從冰層深處越來越近地浮現,奇怪的是,無論如何他都看不清楚。直到今日,他才陡然明白過來:當時他之所以看不清,是因為冰壁中映照出的並不是一個人。
只是一瞬,在她的手裡就凝聚了一團閃耀的光。
原來,這是來自於雲浮城的神物?是三女神留給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的?怪不得她只用了一滴,便解開了慕容身上那麼厲害的禁咒!「展翅飛上去吧!把、把我們的靈魂也帶上去……我們這些棄民,就算不能活著等到回歸的那一日,咳咳,至少,也可以在故鄉安眠。」說到這裏,隱族族長的氣息已經極其微弱,但是手依舊死死地抓著琉璃不肯放鬆分毫,一瞬不瞬地看著身邊的少女——被這樣的眼神看著,彷彿烈火在灼燒著,琉璃終於啜泣著點了點頭。
那個嬰兒一直仰頭望著天空,眼神里有一種莫名的期盼和渴望。
「很吃驚嗎?」老人微笑起來,抬起手,輕輕撫摸她的臉,語氣慈愛,「我是多麼愛你啊,琉璃!我曾經在神面前發誓要好好侍奉你,可是,很多時候,我會忘記你是一個尊貴無比的神……我的孩子。」
少女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時見到的那個紅衣女祭司,以及那個冰川里映出來的影子。那個預言還猶在耳側:「聽著:這個孩子長大后,會成為改變天下的人。
「一百多年了,我的靈越來越微弱,已經無法凝聚顯形了,」紫煙看著她,眼神哀傷,「可是,今天是千年一度的黯月祭典,即便所有族人都已經死去,但是,請你記得要完成我們的心愿,一定要回到雲浮城。」
「城主?」少女茫然地喃喃。
「都到齊了嗎?」琉璃將那一團光握在掌心,凝視了一番,眼神微微一動,忽地從天空飛了下來,對著溯光伸出手來,輕聲道:「怎麼?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傳話?」溯光震了一下。
「是的,我們是被遺棄在大地上的流亡者,沒有翅膀,也無法回去。無論在這片大地上生活得多麼風光,內心這種呼喚都不會停止——終於有一天,我們明白了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明白了真正的故鄉在哪裡。」
淚水從琉璃眼裡滑落,濡濕枯槁的手指。
隱族族長閉上了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大約在兩千多年前,一部分首先覺醒的混血移民離開了人類的世界,自發來到了南迦密林中修行,因為那裡是傳說中雲荒三女神出現的地方——我們決定摒棄世俗的生活,力求能回溯到血緣的最初。」
「你是說,空桑白塔上的女祭司,其實也是命輪里的人?」琉璃喃喃。
只有風掠過廢墟,發出低低的嗚咽。
「那一天,神跡降臨,三女神忽然乘坐著比翼鳥從天而降!」說到這裏,隱族族長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指著變幻的光影,「那一夜,血和火映紅了整個雲荒大地。三女神是從雲浮城來的……她們聽見了我們的祈禱!」
「快走!快走!」一水拉住了她,「回冰錐去!」
琉璃怔怔地看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那一團光芒彷彿被風吹起,飄忽無定,一下子掠到了她的掌心裏,然後就此凝定不動。
是的,他對她說「謝謝」,卻終歸不曾吻她,哪怕只是一個告別之吻。
「琉璃,九百年前我答應了神,要全心全意地撫育你,直到你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展翅飛回雲浮城為止。」隱族族長看著她,輕聲嘆息,「而作為回報,三女神許諾,當你可以重新成為雲浮城主人的時候,便可以將我們這一族帶回九天!」
那是九天之上的雲浮城。隨著季節而飄移,千年一度地和明月重影。而這一刻,是那座九天上的城池離大地最近的時候,也是黯月祭典必須要開始的時候了。那是隱族等待了幾生幾世的機會啊……可惜,如今終於到了這個時候,族裡卻已然沒有一個活人了。
「姐姐,快走!」那一瞬,一水叫了起來,一把拉住了正在作戰的織鶯——這個倖存的孩子眼睛上還封印著純金的帶子。然而雖然失去了視覺,顯然還能敏銳地感受到某種變化,不由分說地拉住了織鶯,用盡了全力往後拖,只是一瞬間便離開了數十丈遠。
話音未落,一陣呼嘯刺破了耳膜,無數道光向著琉璃飛去,落入了她的掌心,和三魂會聚,彷彿密集的流星雨。少女的身影被湮沒,瞬間又重新浮現。
「好……」彷彿屈服了,少女哭泣著,「我一定帶你們回去!」
辟天劍還插在廢墟里,然而劍柄上已經空蕩蕩,宛如一隻凹陷下去的眼睛。隨著明珠的風化,劍上的劍痕忽然間迅速蔓延開來,啪的一聲,化為烏有。
「你能感覺到嗎?」她殷切地問,「她就在這裏!」
穹頂上的光不停地變幻,複雜的景象一幕幕掠過:隱秘建造的城池,群居群婚的男女,從高大的樹上被推落摔死的孩子,累累白骨堆積滿了大地。
「你!」琉璃看著他,心裏一陣絞痛。然而話音未落,她的眼睛忽然盯著前方,失聲道:「天啊……她、她出來了!」
那個無法被觸摸的虛無女子站在蘊靈池邊,已經淚流滿面。他的手穿過虛無的風,停留在她的臉頰上,溫柔一如昔年。她抬起虛無的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深情地凝望著他——這種深情,幾乎穿越了時間和生死,令人心悸。
於是,她也只能沉默。
「那是當然,這個地方平日是隱藏著的,根本不會出現。只有當每一任族長去世之前,它才會開啟。為的,是將一切秘密傳授給繼任者。」隱族族長抬起手,輕輕拍擊了三下。剎那間,那些浮動的光從四周的牆壁上散逸出來,在頭頂匯攏,瞬間變成了一道光的穹隆!穹隆上浮現出無數景象,斗轉星移,萬物生長。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在滿月完全被遮蔽的那一刻,在已然是一片廢墟的城市上,天地間最後一個純血翼族騰空而起,頭髮長揚,一對巨大的翅膀閃著淡淡的金色,無邊無際的白色落花飛舞在她身側,襯得她彷彿神祇一般美麗。
「你倒是說話呀!」長劍無言,琉璃一跺腳,忽然覺得心裏的委屈再也無法掩飾
https://read•99csw•com,指著辟天劍大聲道,「你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離不棄,還是不聲不響?你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還這樣,會耽誤他一輩子的!」
「但是,血緣也會將另一些東西深埋在人的靈魂深處,譬如,對天空的嚮往。」隱族族長低喃,隨著她的聲音,那個嬰兒的圖形漸漸長大,然而背後的那一對翅膀依舊維持在兒童時的模樣,並未跟隨著人一起長大。
「紫煙?!」溯光失聲,側耳傾聽,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轉頭問,眼神焦急,「她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到?她、她在說什麼?」
琉璃被他的眼神刺痛,扭過頭去,賭氣道:「我怎麼知道?可能她就是不願意和你說話……怎麼,要不要我幫你傳話?」
就如對待那個死去的鳳凰一樣。
蹇裳涉江,水深且廣。
然而,就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用力過重,他忽然覺得緊握的掌心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彷彿有什麼碎裂開來。溯光連忙觸電般地鬆開手,卻看到有粉末從手中簌簌落下,帶著微微的熒光。
「原來,你是來監督我的?」琉璃喃喃,苦澀地笑了一下,「雖然我不想回去,但是,答應過的我一定會做到。」
那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在冷月下冉冉浮現,宛如隔了一層帷幕般影影綽綽。他震驚而狂喜地奔向她,試圖靠近。然而無論他怎樣追逐,她卻永遠在看似觸手可及,卻遠如天涯的地方,越是靠近,越是飄離。
「當然不是,」老人搖了搖頭,一字一句,「三女神只是執行了那個人的命令而已……真正創立命輪的人,是慕湮劍聖自己!」
「什麼?!」溯光一驚,連忙回頭看了過去。
琉璃愕然四顧:「我……我怎麼不知道蘊靈池裡居然還有密室?」
這座可以在林梢隨風飄移的城池,是由無數根風之箜構成的,猶如巨大而精密的鳥巢,巧奪天工。然而,架構起這個城池的第一根風之箜,居然就在這個池水底下!這裡是雲夢城的心臟,一切的起點。
「……」琉璃聽著那個女子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是如此柔婉低回,哀而不傷,聽得人蕩氣迴腸。難怪溯光一直無法忘記她,這樣的女子,有誰會忘呢?
「姑姑……姑姑死了!」就在這時,她的哭泣聲忽然停止了。琉璃猛地抬起頭,定定看著這幾位剩下的闖入者,眼神變得十分可怕。
「紫煙?!」那一瞬,他失聲驚呼。
在沉默中,頭頂的光線在一分分地消失,整個森林開始陷入死一樣的黑暗。
「想不到嗎?可是慕湮劍聖就是這樣的人……」隱族族長點頭,「所以,為了約束散逸于陽世的六魄,三女神便攜帶著三魂來到了我們這裏——在那個時候她們都已經接近萬古壽命的極限,預知自己即將死亡,於是便向這個天地間最接近的血脈尋求幫助。」
「琉璃!」溯光失聲,似乎想阻止她。
「你知道慕湮劍聖的真正身份嗎?」隱族族長的聲音低沉,凝視著頭頂的某個幻影——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子的側臉,美麗,柔和,發出純白的光芒,「她曾經是翼族尊貴無比的少城主,卻因為過於關心大地上的人類和尚皓意見分歧,被驅逐出了雲浮城,在人世生生世世輪迴,不改初衷地守護著雲荒大地。」
經歷了幾次大戰,透支了全部的力量,如今琉璃許諾,彷彿是精神一鬆懈,隱族族長身形一晃,終於頹然倒地——肩后的雙翼垂下,羽毛一片片迅速變成死灰色,開始脫落!當老人死去的瞬間,結界轟然破裂,一切幻象都覆滅了。
隱族族長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脖子上的那一枚水晶,開口道:「這裏面封印的聖水是三女神留給你的、屬於翼族的神物——她們說過,當你可以展翅飛翔的那一刻,它將成為你飛越九天的力量來源!」
星主搖頭苦笑:「那時候我們很絕望,認為靠著血脈的回溯和凈化,可能要超過一萬年才能恢復到和鮫人一樣長的壽命,而離展翅飛上雲浮城的夢想更是遙不可及。族人只能日夜祈禱,直到那一天——」
看到對方猶豫的神色,垂死的老人手上用力,握得她的手生疼:「聽著,琉璃!今夜是雲浮城一千年一度最接近地面的時候。方才你在黯月之夜的祈禱已經得到了回應,不是嗎?這證明你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嗯?」琉璃一時間並沒有明白過來這個時間所蘊含的深意,懵懂地反問了一句,「那一天怎麼了?」
隨著她的敘述,光影里,那個長大的孩子離開了繁華喧鬧的人世,轉身奔向了一片森林。而在他身後,跟隨著越來越多的同樣肩後有翅膀的人。
「明白了嗎?我都說過了,那是一個想不到的人。」那個影子發出了輕聲的嘆息,在月下漸漸淡去,「你沉湎於過去虛無的記憶里,卻沒有發現心湖上映出的影子已然變換。」
「你看不到嗎?她就站在那裡呀!」琉璃卻直直地看著某處,向前走了過去,一直走到了蘊靈池邊緣——那裡,月光下站著一個穿著紫杉的美麗女子。清麗如雪,全身都發出微微的光,眉心有一點朱紅,她合起雙手,用隱族的禮節向著她深深施以一禮。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琉璃愕然:「難道不是雲荒三女神嗎?」
「到時間了。」琉璃眼裡忽然盈滿了淚水,輕輕說了一聲,「姑姑,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必然做到——我會將你們的靈魂一起帶上天空,回歸故園。」
然而,在夢境里,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只留下他站在河流的彼岸,遠望著消失在蒼茫霧氣里的人影,無法接近,也無法離開。
這個密閉的空間里沒有一個人,四壁上浮動著各種奇特的光,像是人影,又像是飛鳥,那些幻象隱約浮現又瞬間消失,細細聽去,在這裏甚至依稀還能聽到各種聲音,包括九天的風聲和七海的潮聲。
「如果我的預見沒錯,他成年後將會選擇變身為一個男子,幾乎可以媲美昔年的海皇蘇摩。他將帶領海國走出戰爭的陰影,讓子民安居樂業。」但是,世間變數無盡,成年後,他的命運會出現分岔——
「不……不是姑姑的聲音!」琉璃喃喃,忽然間醒悟過來了,「是紫煙?!」
溯光的手在她的掌心裏微微發抖,似是極其虛弱。她就在這裏,在他的面前!他的手指長久地停留在風中,似乎久久留念著某種微妙九九藏書而不可言說的感覺,不肯放下。
琉璃抬起頭看著溯光,終於忍不住心裏的悲傷,眼裡的淚水一顆顆落下,宛如閃亮的珍珠接二連三地滑過臉頰,明亮而灼|熱。
溯光愕然搖了搖頭。當她停止說話的時候,這個城池便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除了林間吹拂的風,哪裡有絲毫的聲音?
那一團光有著溫柔的力量,只一接觸,便令她心生寧靜。那一刻,她甚至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語,柔和而親切——那是慕湮劍聖的聲音嗎?
「一起走?」他一震,一時間無法回答。然而琉璃的視線卻越過他,落到了那把辟天劍上,繼續低聲道:「你不想去九天,是嗎?我知道你早就為了他斬斷了翅膀,棄絕了回歸的路——既然如此,就在這裏陪伴他吧!我希望他不要那麼孤單……可是我要走了,我也不能陪著他了啊。」
「是的,她在空桑的歷史上留下了劍聖之名,被萬眾敬仰,但她真正的身份不僅僅是雲荒劍聖那麼簡單——」老人喃喃道,「有誰知道,三女神居然是為了她而降臨的呢?」
琉璃聽得呆了。從有記憶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族人是不一樣的:她被所有族人仰望和崇敬,稱呼為神主。她被禁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能孤獨地一個人呆在神廟裡,每日仰望著那三尊巨大的純金神像——記得有一次她無意間往窗外看去,卻大吃一驚:因為前不久還和她打過招呼的一個孩子,居然已經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而她的容顏和心,卻依舊保持著和對方初見時的模樣。
「謝謝。」他在耳邊輕聲道,擁抱她,告別,「謝謝上天讓我遇到你。」
「請你出來見見他吧,紫煙姑娘!」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琉璃卻忽然開口,對著那把劍大聲道,「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求求你了……別躲著了,出來和他說句話吧!否則他會一直做夢,一生一世不醒來。」
「因為她受到了哥哥尚皓的詛咒,靈魂必鬚生生世世地輪迴,無法解脫。即使是雲荒三女神,也只來得及各自出手在那一瞬間收回她的三魂而已,而六魄,已然消失在輪迴中。」隱族族長喃喃道,「為了那消散於輪迴的六魄,女神和我們訂立了誓約——也就是那一天,我們建立了命輪。」
泣涕如雨,濕我裙裳。
他,終究無法越過心裏的那一道坎。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琉璃茫然不解,看著穹頂上那個美麗的幻影,「慕湮劍聖不是雲浮城的少城主嗎?三女神為什麼會阻止同族的轉生?」
「是的。為了回到九天上的故園,我們不惜一切,」隱族族長露出一絲苦笑,「只可惜,雖然我們這一族新生的孩子里能展翅的逐漸多了起來,壽命也從和人類差不多長逐漸變到幾百年。有些人,譬如我,甚至可以像鮫人那樣活到一千年。可是儘管如此,離飛上九天依舊是遙遙無期。」
「我們在密林的最深處定居,模仿九天的雲浮城在林梢上建造了雲夢城,並且發誓不再和雲荒上的人類通婚——我們執行嚴格的內部婚姻,讓最優秀的男人和女人生育最優秀的嬰兒。」老人低喃,訴說著一族的進化史,「在漫長的一千多年裡,我們逐步讓血統恢復了純粹:新出生的孩子重新長出了翅膀,有的甚至可以飛翔。我們在通天之木上進行遴選,讓那些可以飛翔的孩子活下來,婚配,從而進一步提純血脈。」
「你看不到她嗎?」琉璃回頭,看著他,「她就在這裏呀。紫煙就在這裏!」
那是無數靈魂的會聚,明亮無比,如同皎月。
琉璃看著這個景象,心裏一陣恍惚。
「把這個帶去吧。」忽然間,她聽到他在身後開口,轉過身看到了那一朵美麗的花——那是海誓花,他在葉城留給她的告別禮物,在神之手入侵的血戰里被她遺落在廢墟中。
溯光站在漫天飛舞的雪白花朵里,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只覺得心裏一片空白。漫天的白色花朵紛揚而落,在沒有接觸到地面上之前便在空氣里消融,宛如一場微涼的夢境。
「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去,對嗎?」彷彿洞察了她的心思,隱族族長苦笑起來,「可是這是你的命運啊……孩子!你必須要回去,成為那座空城裡的王——這是你的命運,也是我撫育你的代價。不要讓所有人失望。」
海誓花……她在那一瞬想起,自己畢竟還是沒有機會去見識真正的大海,或許永遠也不能了——從此後,她便飛向永恆的晴空,只能憑著這朵終將凋謝的花來懷念他,懷念在雲荒大地上的這一場相識,懷念飛鳥和魚在某一次水面上張望而短暫交匯的視線。在空無一人的城市裡,坐在王座上,手握權杖,俯視大地。
密林上空,落花如雪飛舞,那個少女展開了雙翼飛向月亮,頭也不回。溯光站在空無一人的廢墟里,凝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一直沒有說一句話。一百年前離開的那個人已經死了,然而一直在他身側;眼前的這個人還活著,卻永遠不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空曠的廢墟上,莽莽的叢林里寂無人聲,告別的兩人默然對望,不發一言。耳邊只有風在舞動,無邊無際的白色落花從巨大的神樹上落下,紛揚如雪。漸漸地,頭頂的光開始亮起來了,那是雲浮城已經掠過了月亮的中心,重新慢慢遠離大地。
那一粒明珠,居然在這一刻化成了齏粉!
「建立了命輪?」說到這裏,琉璃漸漸明白過來了,失聲道,「難道命輪誕生的使命就是阻止六魄順利轉生?」
她的淚水令溯光眼裡也湧現出了悲哀,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擦去她的淚痕——然而,似被某種力量制約著,他的手終歸還是停在了風裡。
聽著隱族族長的話,琉璃吃驚地看到周圍的光幕發生了一種奇特的變化:那些光在流動,會聚,變形,居然隨著人的話語變換出了各種形狀!有天空飛翔的翼族,有大地上耕織的人類,還有大海中游弋的鮫人……栩栩如生。
脈脈不語,露凝為霜。
瞬間的震驚令他身子一震,他立刻伸手去接,然而那些細微的粉末迅速消散在風裡,混入無邊無際的白色落花中,消失無痕。
「當然不是!」老人笑起來了,「這天地之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對抗翼族——你們是位於光之階梯最高處的生靈,甚至超越了星辰,無可比擬。」
她合起了雙手,開始默誦九*九*藏*書祈禱文。
「那、那我死也瞑目了……」隱族族長喃喃著,唇角露出一絲微笑,枯槁的手指輕輕擦去了少女臉頰上的淚水,「好孩子。那麼,現在,我把慕湮劍聖的三魂交給你!」
隱族族長抬起手,輕輕撫摩著少女的臉,溫柔而嚴厲:「琉璃,你是雲浮城裡最後的後裔,那時候已經在那顆蛋里沉睡了一百多年。」
「算了。還是不要勉強紫煙了……她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存在的方式。」許久,他輕聲開口,語氣恍惚而溫暖,「而我,只要知道她在那裡,也就夠了。」
「怎麼了?」溯光掠到了琉璃身側,俯身查看。
「嗯。」她低低地低下頭,任憑他將那朵來自大海深處的花簪上她的長發。鮫人的手指溫柔而冰涼,他的鼻息就在耳畔,脈脈輕柔。
「真好,三魂和你之間有呼應呢……當你成了雲浮的新城主,你就能解除尚皓加在她身上的詛咒,令她的靈魂安寧。」老人欣慰地看著這一切,喃喃道,「你們,咳咳,你們本來就都不屬於這個世界……回去吧!」
為什麼人總是要在生命的盡頭才能遇到真正的自己?
「黯月?」織鶯吃了一驚。
簌簌飄零,積于北窗。
此刻,光幕上的景象停住了,清晰地顯示出了一個少女的輪廓,她從大地上飛起,飛向九天之上。哪裡,有一座寂靜空無的宮殿在等待著她,塵封的王座上放著閃耀的權杖,等待著新主人將它握起。
然而她一口氣將話說完,那把辟天劍卻依舊安安靜靜地插在廢墟上,一動也不動。那一粒紫色的明珠光澤暗淡,裂痕貫穿,也不曾有任何反應。
那一瞬,織鶯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然而一邊僅剩的兩個神之手卻忽然害怕了起來,彷彿嗅到了空氣中什麼不一樣的氣息。
「什、什麼?」琉璃猛然睜大了眼睛,失聲道。
他忽然非常想呼喊她的名字,想知道她會不會因此而回過頭來看一眼。然而,他的手卻痙攣著握緊了身側的劍柄,用力的克制。
月食了嗎?她吸了一口氣,然而身側兩個孩子卻更加不安地扯住了她的手,顫聲催促她離開。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腳下的廢墟有細微的震動,地底深處傳來了一陣沉悶的低鳴,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地下開始移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女子也在看著他,眼神同樣沉默而悲傷。他們之間,隔了生死和血脈的天塹,就如鏡子內外的人和影一樣,永不能接觸。
耳邊彷彿有人在唱歌,微弱而縹渺。
琉璃聽得有些糊塗,喃喃道:「為什麼?」
「謝謝。」紫煙合起了雙手,深深一鞠。
「琉璃,怎麼了?」溯光聽到了聲音,驀地回頭。正在戰鬥的織鶯也頓住了手,下意識地往這邊看過來。兩人不由得齊齊一驚——命輪的星主,居然在此刻死了?!
「琉璃?」看到少女一直對著空氣說話,溯光終於忍不住走了過來,「你在和誰說話?」
「那又是為什麼?」琉璃不解,「我的族人都是怎麼死的?」
「地面上的城市毀滅了,沒有關係;三座神廟坍塌了,也沒有關係。因為,這裏才是隱族真正的聖地。」光芒里,傳來了老人低沉沙啞的聲音,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肩膀,「琉璃,我帶你來這裏,是為了向你展示隱族最深的秘密。」
「他們沒有死,只是與天地同在,」隱族族長凝望著穹隆頂上飛翔的翼族幻影,眼裡露出了憧憬的神色,「知道嗎?力量如果到了極限,反而會令人產生虛無和幻滅,雲浮城裡的翼族到最後都放棄了自己的實形,化為虛無,而且再不肯進入輪迴。千萬年來,那座九天上的城市漸漸變成了死寂的空城。當三女神也去世后,你就是唯一的後裔了——你就是雲浮城的城主啊,琉璃!」
溯光拉著她,靜靜地凝視著,眼神也暗了下來。
這一柄上古神器,就在這一刻片片碎裂!
琉璃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中刺痛,竟怔怔落下淚來。
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那把辟天劍。長劍沉默,已經裂痕斑斑,劍柄上那顆紫色的明珠宛如一顆沉默的淚痕。或許,也只能是這樣了吧?這個世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分,就如飛鳥和魚,各自擁有廣袤無盡的天空和大海,卻永無交集。
「琉璃!」溯光臉色一變,用力將她拉開,「住嘴!」
琉璃怔怔地看著,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那是兩張臉,交疊在了一起!
無論如何,紫煙……我總算守住了對你的承諾。
「看啊……這就是慕湮劍聖的三魂,一直被我們這一族世代守護,」隱族族長咳嗽著,將那一捧光芒放到了她的眼前,「拿去吧,琉璃!把它帶上九天,不要讓它落在冰族人手裡,不要讓它染上塵埃。」
是的,她的生命和他們是不對等的——她的一瞬,幾乎就是別人的一生。被隔絕著長大的她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原來,那就是因為她身體里那種純粹無比的血脈,所有隱族人都夢寐以求的純血!
「多麼榮幸啊……作為被遺棄在大地上的混血後裔,居然還會被九天上的三女神囑託!」說到這裏,垂死的老人笑了一聲,喃喃道,「其實對我們而言,雲荒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帶來了你。」
「咳咳……他們幾乎把整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殺了所有人,便以為完成了任務。誰知道真正的秘密在這裏!」老人喃喃地說著,將手心裏那三道相互纏繞的白光捧起——那三道光芒微弱而潔白,美麗無比,看上去甚至有著依稀的暖意。
然而這一次,她沒有看到那個紫衣女子的顯形。
長路迢迢,滄浪滔滔。
看著那孤獨的、展翼飛向明月的影子,他必須反覆地去想那一張逝去了一百多年的容顏,靠著對過去的點滴回憶來鞏固自己內心的堤壩——然而,當他努力回憶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然無法清晰地記起那一張曾經刻骨銘心的臉!
那是一種詭異的黑,就像是一隻明亮的眼睛忽然被翳遮蔽。
「三女神是為她而降臨的?!」琉璃吃驚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紫煙?」他不顧一切地追逐著風裡的那個聲音,「紫煙!」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和你說這些話,但由於生死和血脈的天塹無法傳遞。如今,只能在輪迴的間隙里告訴你,」那個聲音溫柔地說著,卻迅速地消散於風裡,「時間到了,只能言盡於此。我將去往新的輪迴,把你忘記。也請你把我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