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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燕草

第四章 飛燕草

「請。」海因提督的神色迅速恢復了淡漠,抬手示意。
「多謝誇獎。」年輕的聯邦名將微微笑著,鞠了一躬,「那個見不得光的孩子、終於能憑著自己的力量走到這個舞台中心的聚光燈下了——他不在意觀眾如何看他,他……只是想看著聚光燈下另外幾位大人物、又是如何的表情。」
「處理公務時間不適合喝酒吧,閣下?」然而機要秘書沒有執行元帥的吩咐,回答。
黛絲起身相送,兩人一先一后的穿過花木蔥蘢的庭院,月光下樹影婆娑,只有衣服觸碰到枝葉的輕輕響聲。
自從發生了T&B別動隊的闖入事件后,為了防止軍事帝國再度派人進行劫持,受傷昏迷的黛絲·德·摩爾小姐在嚴格的看守下被秘密的轉移了。
黛絲抬頭,眼睛里卻是有歡喜的光——從她私心裏出發,依然是不願回科培爾的。
只是看了那個人一眼,黛絲的手忽然又抖了一下——不過幾個月不見,比夏……比夏哥哥,已經這樣不同了么?連他的眼睛里,都彷彿藏著一把刀!
「摩爾小姐,請不要再和陌生人過多接觸。」提督開口,說出了冷冷的話,「您身份特殊,在這樣敏感的時期還請多加小心——如今軍事帝國和銀河聯邦,都在打探您的下落。」
「餃子多少錢一個?」在她低頭翻餃子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句問話。
門外沒有門鈴,敲響50-32號院子大門時,裏面細細娑娑的聲音忽然停了,然後有人很小聲的問是誰,怯怯的,卻不見前來開門的腳步聲。
「誰呀?」院子里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有些警覺,摁亮了庭院里的燈。
「斐迪亞斯元帥?」終於從紅髮少女嘴裏聽到了這段時間她似乎刻意迴避的那個名字,海因提督嘴角不經意的流露出一絲笑意,放下手中的筷子,將頭側向一邊,遲疑了一下,「說起來……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摩爾小姐。」
黛絲怔了一下,剛剛亮麗起來的神色陡然黯淡,垂下了頭。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置身於時代洪流中的你我,又怎能輕易擺脫?
他抱著她,憑著直覺判斷,往安全處口處摸索過去。四周都是濃煙和火光,整個機艙在劇烈地顫抖,不時發出爆炸聲,搖搖欲墜。
「一克朗……一克朗十個。」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對方,周大娘陡然覺得心慌。
「呵,呵呵。」年輕的提督驀然輕輕笑起來了,黑色的眼睛裡帶著說不出的冷嘲,「是啊,國母和總督,哪一方都是重量級人物——所以,必須讓那個孩子永遠呆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吧?」
頓了頓,英俊的元帥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含著笑意:「作為補償,能否請曼森小姐賞光、下班后陪我喝一杯紅酒?」
沉默了片刻,也沒有回答什麼,只是默默一躬身,便返身走了出去。
他的擔心是沒錯的。如今,在外太空空無一人的旗艦指揮室內,登臨權力頂峰的年輕元帥,終於因了一個多月前那個老人的死、流下了淚水。
得救了……在呼吸到清新空氣的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了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
「我想以後我可能要有段時間不能再來。」放下喝得乾淨的咖啡杯,海因提督有禮的點頭,「打擾多日了,多謝摩爾小姐的款待。」
海因提督的嘴角動了一下,眼神漸漸也犀利起來。
「我來吧,」黑髮黑眸的提督開口,「對於筷子的使用,在下比摩爾小姐熟悉的多。」
然而黛絲彷彿被這樣的劇變嚇住了,手指不停顫抖,竟然幾次都無法解開纏繞在她身上的帶子。太空梭上的火越來越旺,海因厲聲催促,然而看到黛絲根本無法完成他任何一個吩咐的動作時,他忽然抬臂一撐,乾脆整個人從缺口裡躍了進去!
然而,手心握著權杖的他,為何流下了十多年未曾有過的淚水——難道那個向來對他嚴苛不滿的叔父之死、竟然能這樣的刺傷到他的內心?
馬格林·謝比夫中將不知道該如何將這樣的消息告訴比夏,連和比夏私交最好的尤利西斯·凱南少將也沉默著,和菲多拉俱樂部七劍客中其餘幾位軍官一起低下頭去喝著啤酒,說不出話來。
「花也可以吃么?」海因有些詫異。
第三個餃子掉到桌上的時候,海因提督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只是將自己手中的那個餃子夾到了她面前的盤子里。
一種不祥忽然攫取了他的心臟,海因提督持槍搜索著空無一人的房子,耳邊已經聽到外一個街區監控的軍隊發出了隱秘的警告,一瞬間,整個中國街上埋伏著的南十字星人馬都開始迅速行動,東北角傳來了交火的聲音。
海因提督一個箭步搶身出去,把快要跌倒在地的少女重新抱住。
海因看著黛絲將那些落下的花收到一邊,放在一個潔凈的盒子里收好。
聽得這樣的話,黛絲臉色驀然有些不自然,沉默下去。
「歡迎再來,提督大人。」送客人到了門口,紅髮少女帶著微微的赫然說出感激的話,絞著衣角,「說真的,在太陽聯邦如果沒有您的照顧,我真不知道怎麼好——請您有空多來這裏。」
「啊?」成為帝國元帥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命令被駁回,斐迪亞斯有些驚訝的抬起頭來,然而看到的卻是女秘書毫不退讓的眼神,他吐出一口氣,笑了,「好好,聽你的。那麼,還是給我一杯咖啡吧。」
然而,卻正是由於她違反現有的規則,選擇了相對平凡的傑伊·肯德爾,反而讓她本來可能平淡普通的一生波瀾驟起。
斐迪亞斯元帥在踏入監禁室洗浴間的剎那表情、永遠凝固在凱南的心裏。
蕭夫人和費爾南多總督的臉色忽然蒼白,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然後無言沉默。
海因提督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纏滿紗布的雙手,沒有回答。
周大娘看著他走過來,心中嘀咕了一聲,只是埋頭翻著平底鍋里的煎餃。已經熟了,那些餃子透出誘人的金黃色,在鍋底的油里滋滋作響,冒出香氣。
海因提督怔了一下,低聲問:「模擬戰爭演習?」
「米格爾,恭喜你挫敗了這一次軍事帝國T&B劫持人質的陰謀。」私人會客廳內,費爾南多總督聽完了最近的展示彙報,凝視著面前的年輕下屬,誇獎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提督。」她默默抬起手,將盒子里的紫藤花全數倒入了泥土。
然而,聯邦提督的神色依然凝重,彷彿經過了深思熟慮,一句一句緩緩說出來:「但是,摩爾小姐,出於對你的安全起見,我建議你離開拉梅爾星球——換一個偏遠的地區居住,讓所有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你的身份。」
黛絲在他懷裡微微顫慄,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脖子。要……要死在這裏了么?她驚懼地想著,四顧,卻看不見任何東西。
看到此刻斐迪亞斯對著這份密報的表情,艾麗西婭卻倒抽了一口氣:沒有憎恨,沒有厭惡也沒有蔑視——帝國年輕的掌權者在看到未婚妻落魄他鄉的消息時,眼裡卻只有淡淡的苦笑和憐惜。
「費爾南多總督么?」黛絲吃了一驚,此刻庭院里的光線下,她才看見此刻海因提督的臉色,那樣的眼神忽然讓她說不出話來,遲疑了片刻,並不了解內情如何的她只好訥訥開口:「提督,要不要進去先喝杯咖啡?」
濃煙滾滾而來,刺得人根本無法睜開眼睛。黛絲看不到他的臉,卻感到一雙手迅速地解開了她身上的安全帶,然後把一塊手帕覆蓋在了她的口鼻上。
「不,已經夠好了。」海因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溫和表情,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低頭嘆息,「在軍隊里十年,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美好的居家午餐了——謝謝你讓我回憶起自己還不是一台戰爭機器的日子。」
那一場的大爆炸彷彿還在耳邊轟鳴,那雙抱著自己的手彷彿還穩定如鐵的圍在腰間——然而,那個黑髮黑眸的年輕軍官,連同拉梅爾星球中國街上那個小小的庭院一起,彷彿在一夕之間化為虛幻的煙霧散去,不留任何痕迹。
聯邦中心。最高執政官辦公室。
如今已經把帝國權杖握到了手心的他,又不知是什麼樣的意氣飛揚。
中國街里向來有早睡的傳統,不到午夜,整條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街燈孤寂的亮著,路燈下,銀色的肩章發出金屬冷銳的光。
「這六個月來,我從摩爾小姐那裡獲得了很多非常重要的資料——關於帝國元帥斐迪亞斯的第一手資料,夫人您也該知道這對於交戰雙方意味著什麼……」海因提督的眼裡有冷電般的光芒,「改日我整理好了這些資料,就提交給心理分析專家,希望這些資料能對於軍部研究所研究帝國策略有所幫助。」
「是啊!」黛絲笑了起來,「提督沒有做過么?我經常看比夏做那種叫做『四維空間跳躍模擬戰術演習』和康斯坦丁博士編製的『征服與命令——銀河系戰爭模擬』呢~他很厲害,基本上每一項都是滿分,除了在後勤供給和軍隊HP(健康指數)上會扣一點。」
抓起還冒著熱氣的紙袋,來客只是點點頭便轉身走去——走向巷子最盡頭那一家。奇怪,為什麼這幾個月來,有無數的人走向那一家大門緊閉的住宅?
——只可惜,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扶過她。在十幾年的成長歲月里,他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已經是她再也跟不上,甚至,是再也看不到的了。
「咖啡。」艾麗西婭·曼森笑著將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到桌上,打斷了元帥的話。
這個少年時的稱呼,自從他二十一歲從軍校畢業后,就再也沒有叫過。那以後,加入軍隊的他,和所有人一樣稱呼那個老人為「元帥閣下」,聲音嚴肅而刻板。
「但是你自己回來了。」蕭夫人也是驀然抬起頭,盯著海因,眼裡是欣慰而苦痛的,「連安東尼都沒有想到、你居然能成為如此出類拔萃的軍事天才,重返我們面前。」
在他們第一次去綠島之夢那個公園玩時,她一連摔了四次跤,最後痛得在地上哇哇大哭。那個走得飛快的少年不得不返回來扶起她,一邊替她揉著,一邊怒氣洶洶地責罵:「黛!你這個丫頭,長得那麼丑,還敢摔跤!」
不愧是帝國新主宰者曾經的未婚妻啊……雖然一直不見她如何開口,但她對那個人的了解卻是如此深刻,幾乎連聯邦智囊團都無法相比。
「為什麼!父親已經退役多年了——這次政變他也沒有參与!」一連串的話從紅髮少女的嘴裏吐出,情緒激烈,「比夏哥哥為什麼連父親也不放過!我父親他如今怎麼樣了?」
外面的空氣透入了艙內,讓黛絲振作了一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到地上——需要多長時間?
斐迪亞斯元帥關閉了艙里的重力系統,重新落回到了地面,打開門,對門外的女秘書道:「拿進來吧,艾麗西亞——今天又有幾噸的文件呢?」
滿園青翠的飛燕草中,年輕軍人的身形猶如雕塑,沉默中表達出無聲的痛苦。
「抱歉。」他短促地道,「我忘記你的鞋子沒有隔熱功能,根本無法接觸高溫的艙底。」
「出來!」他厲聲大呼,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快解開安全帶,拉住我的手!」
黛絲連忙低下頭,訥九-九-藏-書訥:「我似乎……似乎聽過你的名字——你、你是不是經常、經常和比夏哥哥打仗?我聽他說起過你……說起過好多次。」
聯邦執政官的手敲擊著棋盤,漫無目的,然而眼神卻冷了下去:「提督你從未和年輕的女性長時間相處過、所以我想你被摩爾小姐這樣的女性吸引也不足為奇——但是請你明白對方的政治身份!斐迪亞斯的未婚妻、流亡者,這樣的女子無論如何不能夠成為聯邦四提督之一的你的女友或者妻子!」
聯邦四位提督中,除了此刻被委派前往銀河聯邦的密斯·馬希爾以外,其餘在太陽聯邦境內的三位提督都被召回了拉梅爾,沉重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說到最後,聲音漸漸又變得紊亂而發抖。
好容易忍住了推車逃走的衝動,周大娘繼續用小鏟子翻動平底鍋上的餃子,然而叫賣的聲音低了下去,用眼角瞟著來人——想起來、這幾天倒是時不時看到有陌生面孔出現在這一帶,不知道中國街又哪裡引起了聯邦政府的注意?還是警察又要開戰新一輪的城市街道治安管理了?
「呀。」黛絲下意識的一鬆手,提壺砰的一聲摔落在地,水濺了一地。紅髮少女更加局促不安起來,揉著手指,不知道如何才好:「對……對不起。我太笨手笨腳了。」
天真的、善良的、輕易相信別人的黛絲·德·摩爾小姐,你渴望離開政治權力的中心、遠離戰火和權謀,自由自在地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其實,這何嘗也不是我心底的願望?
「關於前一任政府決定的建造斯特拉薩要塞的計劃不變,繼續調集工程師和工兵,不間斷地修築——力爭在兩年之內將其建成為帝國境內最大的軍事基地,讓其擔負起擊潰南方邊線流亡政府大本營的職責。
「還是回來吧。」嘆了口氣,斐迪亞斯將手中的咖啡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臉上的神色卻是複雜的,「總比落到那些政客手裡、作為政治籌碼的好——那個笨丫頭,哪裡能應付這種事情啊。」
海因提督……和比夏是兩種人啊。這個黑眼睛的聯邦提督,似乎一直都帶著無形的重壓而生活、戰鬥,雖然看起來堅定,內心裡卻有任何人也無法了解的陰影吧?而比夏……那樣驕傲、飛揚的比夏,連消沉的時候都少有呢。
被囚禁后,為了防止老元帥出現意外,叛軍收走了他房間里的一切金屬物品,哪怕是一個銀質的皮帶扣或者一個打火機。手邊沒有任何武器,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卻瞞過了監守的士兵,從冰櫃里取出冰塊,然後用磨成的鋒利冰刀、在浴室割破了自己的頸部動脈。外面看守的士兵等待了兩個多小時,卻不見老元帥沐浴完畢,等衝進去時,一腳踩上了滿地的血——
「嗯。好的。」拘謹的紅髮少女不知道說什麼樣的話才能適合目前的局面,遲疑了半天,最後只能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三個字。看著提督在紫藤花架下頹然坐下,將雙手插入咖啡色的頭髮中,埋下臉去不說一句話,黛絲想了想,還是默不作聲的退回到了房間里,讓海因提督一個人留在院子中。
然而庭院里已經沒有人。桌子和碗筷都還擺在紫藤花架下,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只有一口碗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在將小鬆餅烘烤好放入托盤后,她聽到了門外有禮的敲門聲。
海因提督的臉色果然蒼白的驚人,雖然經過了那段時間的獨自恢復,看上去還是有些令人擔憂。聽到這樣溫暖的話語,黑色的眼睛里彷彿有亮光一掠而過,然而終究什麼話也沒說,海因只是端起了咖啡喝了起來,就著剛烘烤好的鬆餅。
他認出,這一架並不是太陽聯邦的軍用太空梭。
「卡薩雷斯,你喜歡她么?」忽然間,說不出的複雜笑意從聯邦執政官眼角漫出來了,蕭夫人把手放到沙發前面的國際象棋棋盤上,拿起一枚棋子敲擊著棋盤,眼睛卻看著落地窗外的青青庭院,笑了,「聽說她不漂亮。」
「告退。」海因提督默默抬手碰了碰帽子,悄無聲息離開。
「哎呀,是他!」鏟子落到了地上,大娘失聲驚呼。
海因提督的手默默握緊——或許,真的是到時候了。不能再遲疑或者留戀了。既然如此,下個月起,就把她送離拉梅爾星球,去往克里特星球吧。
「提督!!」高空里傳來同僚最後的焦急喊話,「快出來!要爆炸了!」
對著這樣選錯了目標的求助眼神,海因報以淡淡的苦笑:「抱歉,摩爾小姐,我無可儘力——或許,真不該把這樣的消息告訴您,徒然增添苦惱。」
周大娘驚訝的抬頭,對上的竟然是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栗色頭髮的男子意外的在她的攤子前站住了腳,帶著一種不自在的表情,開口問。
一個多小時過去后,斐迪亞斯元帥忽然停了下來,仔細地看著手裡的一份密封文件,遲疑了許久,忽然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什麼。艾麗西亞側首凝視著他,一時出神,沒有聽清楚,直到對方問了第二遍才驀然回過神來,臉色微微泛紅:「啊?怎麼了,閣下?」
「你是回來折磨我們的?」一向堅強的柯琳·蕭夫人彷彿被這樣的目光擊垮了,頹然地將臉埋入手掌,低下頭去,「沒有卡薩雷斯那個孩子了……有的只是米格爾·海因!」
既便到了這樣的地步,元帥還是沒有放棄那個女人么?
蕭夫人所有的力氣,彷彿只夠支撐著她說出這樣的短短一句話來。
對著國母這樣聲色俱厲的斥責,提督黑色的眼睛里反而有了更深的笑意,然而那些笑意彷彿是在結了冰的河面下涌動,海因提督只是微微功了躬身子,淡淡回答:「夫人請放心,屬下是決不會愛上身份不相配的女子的。」
T&B已經開始行動了,那證明軍事帝國已經鎖定目標,查到了黛絲·德·摩爾小姐的下落。以斐迪亞斯那個傢伙的脾氣,如果他看中了某個東西,不非得手是不會罷休的。
斐迪亞斯元帥坐起了身,喃喃:「你說的也是。」
「聽說,你最近幾個月經常去中國街拜訪那位摩爾小姐……平均一周要去四次以上。連國父去世那天晚上也去了,而且滯留到凌晨一點、才從她居所走出——是么?」蕭夫人說著由情報部門告知的消息,皺紋叢生的眼角沒有任何表情。
年輕的新一任帝國元帥顯然是動用了驚人的意志力、才讓面部的每一塊肌肉都聽從了自己的指揮,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痛楚。他從容不迫的吩咐相關部門將老元帥的屍體收斂,安排文化部門著手準備葬禮事宜,而且按照軍法處置了失職的看守軍隊。
——有敵人闖入了這裏!
她驀然笑起來了,轉過頭看著一邊聚精會神聽著的提督:「提督,你不知道,從小我喜歡呆在一邊看比夏做模擬戰爭演習,所以也知道他的一切細小動作——如果遇到他決心作罷或者不再追擊的情況,他就會這樣子的一擺手,然後眼光就立刻投到另一邊的戰局上啦!」
「是。夫人。」海因眼睛微微閃了一下,隨即用標準的軍姿轉過身來立正。
又是軍方的人么?密探?南十字星?
「國母大人!」彷彿再也承受不起這樣輕慢、然而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陳述,海因低喝了一聲,意圖打斷執政官的自語。
「摩爾小姐,我有個消息要轉告你。」這樣談笑了片刻,海因提督的臉色轉為凝重,遲疑了許久才道,「或許你還不知道,在上個月,政變發生后不久,你的父親:奧萊托·德·摩爾上將,已經被軍事帝國限制了自由軟禁了起來。」
「如果喜歡的話,提督以後可以多來。」她微微笑了,有些善意有些靦腆,「我別的都很笨,但家務和園藝上還是及格的——可以保證一個月內每天的菜色都不會重複呢。」
黛絲卻關上了全息屏幕,笑了起來:「提督大人,謝謝您給我看了這一段影像帶!既然如此,我可以放下大半的擔心了。」
所以,在政變結束后的清洗中,所有原先與老斐迪亞斯元帥有關的軍政人員都被處置,而艾麗西婭·曼森卻留任下來,而且被提拔為新元帥的機要秘書。雖然軍銜依舊是少校,但以她對帝國元帥的個人影響力來說、絲毫不在最靠近權力核心的七劍客之下!
外面是深邃靜謐的夜空,宇宙中銀河群星璀璨,室內,只有各類儀錶運行的嘀噠聲。
海因提督飛快地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急奔,卻看到一架小型太空梭正被激光炮擊中,拖著長長的火光,從半空密集的火網裡掉落了下來,有幾個黑影跳傘逃生。
「帝國方面提出用上次會戰中俘虜的我方三名校級軍官作為交換,你也拒絕了?」
夕陽如血。半空中忽然有一陣風掠過,帶來隱約熟悉的氣息,遠處一聲清脆的裂響,彷彿什麼掉到了地上。海因提督忽然間回過了神,眼神陡然凝聚——提督重新向著那個小院子飛奔而去,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小巷的盡頭,速度之快令賣煎餃的大娘吃驚不已。
「雖然我逃離了科培爾,可是,我不會做對祖國不利的事情。」黛絲忽然抬起頭來,對著對面的提督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慘淡:「不過,我不驚訝,真的——提督您也應該知道比夏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吧?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他遲早會把權杖拿到手裡去的。我知道的。」
換句話說,是要不惜代價么?——機要秘書的眼裡,隱秘的閃過了一線光芒。
「奶奶?」黛絲詫異——她從未聽他提到過任何親人。
雖然比夏那樣冷漠的處置了舊政府的那批元老,將叔父監禁,然而身邊的朋友都知道,如果老元帥不這樣寧死不屈的話、他一定將以天年終老。然而,這個身經百戰的老人,竟是寧死也不接受被親侄子背叛和擊敗的恥辱。
「啊?兩人份的?」黛絲有些吃驚的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軍官——然而,黑色的眼睛里只有毫無惡意、但是也沒有溫度的微笑。
「你看比夏的眼神——裏面沒有血腥氣。而當他準備做某種可怕決定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快速的眨動。」黛絲還是盯著已經空白的投影空間,回憶似的喃喃,「他說到自己叔父的時候,揮手在身前由右往左劃了一下——不不,那不是『處決』的意思。」
「米格爾!」蕭夫人在身後喊。
雖然語音還殘留著一絲方才的哽咽,然而女執政官畢竟已經恢復了常態,顯露出老練政治家的風度:「據說你已經回絕了日前帝國方面提出的引渡摩爾小姐的請求?」
「不要怕,沒事了。」海因提督低聲,「扶著我的手臂,現在我帶你出去。」
「如果足夠漂亮,帝國元帥也不會放她逃了。」海因提督眼神絲毫未變,淡淡道。
紅髮的少女垂下了眼帘,輕輕道:「這個我知道——流亡到銀河聯邦的時候,史托克議長勸我和比夏哥哥作對,站出來反對他和他的國家,就告訴了我這些事情試圖說服我。」
——這樣的壓迫力面前,她早已不知不覺的改口稱來人為「您」。
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及時抱住了她,將她護在懷裡,安撫著她幾近崩潰的情緒。
「是么?」黛絲喜悅而羞澀地笑著,「逃出科培爾read.99csw.com後,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做菜了。總是擔心會做的很難吃,讓您失望。」
這樣的男人居然還會慘遭未婚妻拋棄,實在是令人不可思議。
艾麗西婭·曼森小姐。如果沒有這一位原元帥私人秘書的暗示和支持、這一場軍事政變說不定會延後或者消弭吧?斐迪亞斯始終記得曼森小姐在全息迴路裏面對自己發出的「動手」暗示,也就是這個暗示、讓他感覺到了時機不可再拖延,決然發動了政變。
那滴懸浮著的淚水,因為他開口時呼出的氣流而微微游移。
安東尼·費爾南多總督病勢驟然加重的消息如同鉛塊一樣,壓在所有聯邦中心上下層官員的心裏——雖然已經由號稱銀河系裡醫術第一的穆勒博士組建了緊急醫療隊伍,日夜不休的監護和搶救,但是傳出來的消息依然不容樂觀。柯琳·蕭執政官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出現在辦公室,政務委託給副手處理。
「戰爭機器?」黛絲愕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然而海因沒有回答。
暮色中,他走出街區,有些神思恍惚,也沒有留意到周大娘的殷勤招呼。
一個月後,在太陽聯邦的秘密安排下,黛絲·德·摩爾已經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遙遠星球。
「你不用理我,我只是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下。實在沒別的地方可去。」然而黑眸的提督低下了頭,將臉埋在手掌中,「等一下我還有事跟你說。」
雖然這位安安靜靜踏入小巷的年輕男子穿著休閑的便裝,也沒有攜帶武器的跡象,然而活了大半輩子也算是見多識廣的大娘還是從來客偶爾閃過的眼神、以及行走時的姿態,判定出來的不是普通人。
黛絲從廚房裡端出了最後一盤菜,解下了圍裙,在花下和海因對面而坐。桌子上擺了四個菜一個湯,雖然都是一些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海因沉默地看著,也不由微微動容。
米格爾·海因看著她的臉,心裏也有一絲黯然,他知道自己奪去了這個少女僅存的樂趣。
顯然還是第一次有人稱讚這個平凡的女子,黛絲有些靦腆的笑了起來。
是那個人已經恢復過來了么?黛絲微微笑了一下,走過去拉開了門。
「……請原諒,這一次政權的非正常交替給人民帶來了動亂和恐慌,然而如果大家配合的話,我承諾將會將這一場動蕩減輕到最低點,一切將合理的秩序將很快被恢復,所有的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東西。」最後,聚光燈下,被少壯派軍人簇擁著的帝國新元帥微微一鞠躬,結束了發言,「請不必驚慌,請大家安靜地、滿懷希望地迎接一個新的、更好的時代吧!」
日光漸漸西斜,變得黯淡如血。
宇宙浩瀚,戰火烈烈。這個紅髮少女之於他,不過是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罷了。他終將無法成為她的守護者,就如他終將無法留住花園裡那短暫的平靜溫馨——因為他是太陽之子,為了戰鬥而活,不是為了身為一個普通男人而生,自然也不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而死。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忽然下意識的錯開了視線,轉身疾步離開。
二十七歲的比夏·馮·斐迪亞斯元帥再次抬起頭來,仔細看了自己的機要秘書一眼,眼裡帶著欣賞和推許的光,然而臉上卻有誇張的受傷表情:「你損害了我的驕傲,曼森小姐!我代表兩百億的人民對您這樣無情舉動的發出譴責。」
「海因提督,少等。」在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彷彿受到最後幾句承諾的激勵,那顆白髮蕭蕭的頭顱從手掌中抬起來了,蕭夫人放下了掩面的手,靜靜坐直了身子,「在你此次領兵奔赴銀河聯邦之前,我還有事想問你。」
黛絲聚精會神的看著,一直到全息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影象消失,還有些回不過神。許久許久,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輕輕吐了一口氣:「啊……是這樣?看來,父親暫時不會有事了。」
這……應該是那個人名字的縮寫吧?黛絲·德·摩爾!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奇起來,忍不住仔細再看了她一眼。
「不,比夏他不喜歡我和我說話,他老是說我笨——」黛絲沉默良久,低聲喃喃,「所以從八歲開始,我只有在一邊揣摩他的一舉一動,猜測他的意思。後來,就算他不說話,我也能知道他心裏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守候在外面多時的三位提督同時起身,米格爾·海因看到出來的國母此刻的神情,身子微微向前傾了一下,然而終究沒有一句話從他緊抿的薄唇中吐出。
她迎上去,然而手裡的提壺忘了改變角度,水珠一下子灑到了來客皮鞋上。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竭盡所能的守住這個太陽系。」海因提督將拿在手裡的軍帽重新戴上,對著執政官冷然敬禮,「——不是為了國母或者國父或者總督,而是為了那些撫養我長大、飽受軍事帝國戰火侵襲之苦的人們。」
「您幫了我很多忙,提督。如果不信任您,我真的沒有人可以相信了。」黛絲微笑著,將桌上的咖啡和鬆餅推了過去,「您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請吃一些東西吧——總督這一去世,您的擔子將會更重了吧?一定要自己保重才好,別像今夜一樣了。」
海因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紅髮少女一下,看著她帶著歡躍的笑意接過紙袋。一入手便察覺了份量,打開看了看,驚呼:「哎呀,買那麼多!怎麼吃得了?」
——面前的人雖然不說話,但是他帶給人的壓迫力、似乎絲毫不在比夏之下哪。
「哦……」黛絲惋惜的嘆了口氣,有些失望。
「好的,這是五十個,給您。」大娘慌慌地從鍋底鏟起餃子,放入紙袋子里打包好,遞給來客,「您拿好。」
母親死於銀河戰爭II爆發時的戰亂,而十四歲時他失去了作為帝國中將的父親:麥克維爾·馮·斐迪亞斯,如果不是叔父將他送入全帝國最好的狄士雷利軍校、全力培養他成為一名軍人的話,他這一生、只怕也不過是個庸庸碌碌的下層軍官或者平民吧?
怎麼能告訴她,雖然表面是讓她在這個星球上自由的居留下來,事實上,卻是有一個小隊的秘密警察時刻監控著她?連她一天吃了什麼東西,和誰說過幾句話,甚至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會被寫入備忘錄,拿到秘密警察部門進行歸檔。
「你還準備動用南十字星來保護摩爾小姐、並將其秘密轉移往史安提星球?」
「只知道同時被政變軍人逮捕的有埃德蒙·馮·斐迪亞斯老元帥,托羅斯基·科塔夫參謀長,以及國務卿亞當斯·克萊蒙德等數十名前政府重要人員——其中國務卿亞當斯·克萊蒙德6月22日旋即被秘密處決。」海因靜靜回答,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黛絲小姐,我們暫時沒有摩爾上將的新消息——斐迪亞斯元帥對外消息封鎖做得挺不錯。不過,以我們的情報網所知、目前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令尊有什麼不測。」
「執政官閣下。」看著柯琳·蕭夫人的背影,海因的手不易覺察地握緊,終於開口說出話來,「米格爾·海因提督向您辭行來了。」
「嗯。」黛絲顫聲回答,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臂,從座位上站起來。然而剛剛站起身,便發出了一聲驚叫,整個人往前倒去,「不,這地板……好燙!」
拉梅爾星球的風在輕輕吹拂,庭院里寂靜無聲,只有紫藤花簌簌落下。
在她被南十字星秘密帶走的時候,他甚至沒有來送行。
「是的。」艾麗西亞看著那封被她歸入「非緊急」的文件,忽然吃了一驚。
黛絲本是很委屈的嘀咕著,但說到最後一句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種笑容卻是複雜的,彷彿忽然回到了童年時。
然而作為太陽聯邦最高首府的拉梅爾聯邦中心裏,卻到處瀰漫著沉重緊張的氣氛。
她殷勤的採下了一束花,用絲帶紮好遞過來,香氣撲鼻。
「謝謝。會如摩爾小姐所願的。」海因提督嘴角泛起複雜的笑意,卻只是再度彎腰,告辭,「只是,你也高估了你的比夏呢。」
「是的!」
海因提督不做聲的走著,臉色蒼白而嚴肅,一縷說不出的刺痛鑽入內心。
宇宙歷37年9月21日清晨,政變后被少壯派軍人囚禁的帝國第二任元帥:埃德蒙·馮·斐迪亞斯被人發現在囚室內自殺身亡。
「提督大人?」裏面的聲音立刻解除了那一絲警戒,帶著驚訝傳了出來,「是您來了?有什麼緊急的事么?」
「如果有關於斐迪亞斯元帥的新的發言,我會第一時間拿來再給小姐看的。希望您不要過於擔心了。」沉默了許久,彷彿覺得再呆下去不妥,海因提督微笑著站起來,點頭告辭,「黛絲小姐,你的園藝技術很好——這滿院子的花草也很漂亮。」
漆黑的天幕上,無數星星在閃耀,每一顆的光芒都是那麼寒冷,彷彿是一盤鑽石,璀璨卻毫無溫度——在那些星星上,生活著無數的人類,也存在著綿延數十年的戰爭。
然而提督沒有說話,只是先進了門,反手闔上,順勢靠在門上,沉默了良久,只說出了一句話:「總督去世了。」
「沒關係,元帥,今天我會通宵陪伴您直到工作完成的。」艾麗西亞給他端上了一杯不加糖的濃咖啡,看著年輕的獨裁者埋首于文卷之中,眼神微微變化。
逃離科培爾後,流亡了這麼久,見到的除了政客就是軍人,每個人對她心懷叵測,都想讓她作為政治籌碼——說起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
無需交待什麼,就這樣沉默著告別吧。
海因提督在內心嘆息了一聲,看著紅髮少女帶著淺淺雀斑的臉,那樣的平凡而拘謹,完全和立體影像里那個「帝國之星」俊美無儔的風度不能匹配——然而,為什麼竟然是這個普通的女子、率先叛離了那個和最高權力者之間的婚約?
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從口中流出,伴隨著翻動文件的唰唰聲,在工作的時候,這位年輕的掌權者完全沒有了日常生活中那般風流倜儻的貴公子習氣,決斷乾脆。
黛絲坐在紫藤花架下,遙遙地想著過去的瑣碎小事,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漸漸失神。而坐在一旁的海因提督著默不作聲的看著她,黑色的眼睛里有著複雜奇特的表情。
一切都安排的有條不紊——最後,帝國元帥下令封鎖了這間囚室,而不動這裏的一切。甚至浴室里的血跡,也不許擦去。凱南中將在一邊憂心忡忡,卻不知如何開口勸諫——他倒是寧可比夏痛哭大罵,一把火燒了這裏的一切來的乾脆。如果不爆發出來,只怕會侵蝕到內心吧?
看不見海因的臉,然而他放在桌子旁的手卻是不易覺察的震動了一下,提督終於俯過身來,讓光線照到他臉上:「謝謝你的信任,摩爾小姐。」
——「The Report of D.D.M」。
她的手驀然伸過來,抓住了海因的衣袖,用力而急切。
腳下的金屬在融化,那種可怕的熱度幾乎要穿透厚厚的軍靴底部,將他的雙足燒焦。然而海因提督沒有退縮,反而合身撲到了滾燙的機艙上,回肘用力一擊再擊,敲碎了雙層玻璃。
「我想,你們沒有資格管我私人的事情——我會選擇自己生和死的意義。https://read•99csw•com」海因提督在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房間內兩位老人,聲音冷淡,「至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心裏很清楚——起碼,比當年的兩位要清楚!」
她吃驚地想著,忽然間明白過來:是的,即便是黛絲小姐流亡在外,即便是她與人私奔,背負了叛國的罪名,但至今為止元帥都並未宣布解除和她之間的婚約!也就是說,就算到了現在,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那個叛逃的少女,依舊是帝國元帥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黛絲將手中的鬆餅放下,再度抬頭,凝視著坐在黑暗中的提督:「海因閣下,如果我說我不願意,是否太陽聯邦就會保護我這個『人質』?」
「由於動蕩,今年帝國經濟將會出現一定程度影響,替我安排和獨立星球聯合會庫里克會長的會晤,將就帝國以後從獨立星球引進物資事宜進行商洽。
「告辭。」門打開后,海因轉身,對著院子的女主人微微鞠了一躬。
「不……他如果連親叔父都背叛的話、那就是已經下決心要清理一切了——他什麼都不會再顧及的!」黛絲顯然被這個忽然而來的消息打亂了神志,喃喃,「糟了,他、他開殺戒了!怎麼辦?提督,怎麼辦?」
有些臉熟呢……哪兒看過這個人么?是一個大人物吧?
她只適合在偏遠的和平的星球上安靜地生活——比如克里特。在那個綠樹蔥蘢、繁花盛開的星球上,她可以如一隻鳥兒一樣飛翔,暫時的忘記那些沒有蔓延過來的戰火。
「不要怕。」耳邊忽然傳來軍人低沉的聲音,那雙手如鋼鐵一樣回護著她,毫不動搖——那一瞬間,雖然置身於地獄般的烈火濃煙里,她的心忽然間卻安定了下來。
「連T&B出動都沒有成功?」他低聲喃喃,眼裡掠過怒意,「海因,你是想和我作對到底么?」
他躺在磁力懸浮靠椅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有些發怔的看著懸浮著的那一點透明液體。
如今,還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的么?
然而既便如此,出於一貫的羞澀靦腆,面對著海因提督,紅髮少女依舊顯得局促不安,幾次將筷子里夾著的餃子掉到桌面上。
「那就多來吧,」黛絲鬆了一口氣,微笑,「有提督在,我也會覺得安心很多呢。」
聽到這個恍惚間念出的陌生名字,年輕提督的陡然全身一震。
「是。」海因提督沒有料到國母問的是這個問題,但是回答的依然乾脆。
「嗯……」黛絲忽然覺得不安,不知怎樣安慰,只有沉默。
費爾南多總督厲聲:「要記住你是太陽之子,米格爾!是為了戰鬥而生,為了守護太陽而戰——你不是為了身為一個普通男人而生,也不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而死。」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海因提督有些莫測的笑了笑,微微躬身合上了全息影象屏幕,「摩爾小姐不愧是帝國元帥的未婚妻,如此了解斐迪亞斯。」
然而此時的斐迪亞斯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文件上,戲謔的笑容完全從嘴角褪去,對於機密文件的批示一道接一道,對於另一些,則口述給一邊的機要秘書記錄:
門開了,庭院柔和的人造光灑落下來,紅髮少女的輪廓泛出淡淡的金色柔光。黛絲·德·摩爾看著深夜來訪的聯邦提督,眼睛裡帶著意外——海因提督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來到中國街了,她心裏還疑慮過。沒想到這次他的猝然來訪,卻是在這樣的時候。
「我說過,我會做你的監護人。」微微笑著,聯邦提督卻欠身站起,拿起了帽子,「讓你的安全得到保證、那是我的職責所在。」
粗重的標題旁,那個報道的主角卻是一臉漠然,英俊的臉上帶著這個街區的人經常引以為自豪的「東方人的眼神」——這個號稱太陽之子的軍人一直是近幾年來太陽聯邦新聞里報道得最多的,他的名字、幾乎從來都和「勝利」兩字聯繫在一起。
「授勛典禮事宜我看了一下,對於其中提交的新帝國將軍軍服款式不是很滿意——希望能以黑色為底色,少一些花俏的裝飾——對於軍人來說,唯一的裝飾只有勳章和綬帶。」
「……」海因提督沉默了一下,低聲,「我只是……」
「他很優秀,而我太丑太笨了。」她喃喃,「比夏總是嫌棄我,說:『那麼笨,跟你說了也沒用』——『蠢成這樣,我真奇怪自己怎麼會認識你?』——『長得那麼丑,還敢摔跤!』——啊,就因為我長得不好看又笨,所以連摔跤都不可以呢!」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離那一夜已經二十五年七個月零三天了。」國母的頭低了下去,滿頭白髮垂落,掩蓋了她布滿皺紋的額頭,「那一夜,我閉上眼鏡,任由安東尼把那個七個月大的嬰兒交給心腹手下帶走——我忍住了沒有問,問我親生的骨肉被秘密送到了哪個星球、哪戶人家……因為我知道以我和安東尼的身份,絕對不能留下這個孩子的。」
「摩爾小姐。」外面的人將手按在門上,說了一句,語音里透出疲倦。
笑容在少女的頰邊凝固,黛絲的手下意識的一松,又一個煎餃從筷子里啪的跌落在桌面上,聲音沉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頭去,顯得蒼白而不安,然而很快她就抬起了頭。
「謝謝您,菜實在太美味了。」他拿起了筷子開始用餐,一邊用誠摯的聲音誇獎,看著對方的臉重新明亮起來。
「或許,我回科培爾去?我回去向他請罪?」她喃喃自語,茫無頭緒,「是的,我讓他多丟臉呀……他肯定不會放過父親的!我回去領我應得的那份處罰吧!只要他放過我父親!」
「那是我們一起給那個嬰兒取的名字……卡薩雷斯·費爾南多。好聽么?安東尼死前,一直反覆叫著這個名字……」柯琳·蕭夫人終於從落地長窗前轉過頭來,對著進來辦公室的年輕提督微微一笑——皺紋如同刀刻般爬滿她的臉,海因忍不住又是一驚,「可惜啊,除了我沒有知道他叫的是誰……那個人就在一牆之隔的走廊上,但是那個孩子用的名字是『米格爾·海因』。」
當這個高個子的栗色頭髮的年輕男子踏入這條街上時,周大娘直覺上就有了推起車子就跑的衝動——那是她遇到維持城市治安警察時出現的本能反應。
美麗的女子抱著厚厚一疊文件走進來,微笑:「九十三份,我已經分輕重緩急歸類好了,估計元帥在今晚十二點前可以看完重要的那部分。剩下的可以明天再處理。」
「不必辯解。」費爾南多總督打斷了他的話,「米格爾,你是一個冷靜理智的人。你若決定為某事而不顧生命,肯定有你的理由——但,我不想聽。」
「費爾南多!」蕭夫人低聲阻止。
「摩爾小姐!」他吃了一驚,朝著落地燃燒的太空梭飛奔而去。
然而海因提督並沒有理會,只是伸出手用盡全力扳開了金屬的機艙窗欞——整個太空梭的金屬外殼都在高溫下開始軟化,白手套不如軍靴底部那樣隔熱,他剛一用力握住窗欞,手上就發出了嗤嗤的灼燒聲!
三月是拉梅爾星球最好的時節,天空透出如洗的碧色,街道兩邊到處開滿白色的木蘭花,風一吹,如玉樹般微微搖晃。
那樣,她才能夠安心。
「摩爾小姐。」提著紙袋,門外的人以平靜到波瀾不起的聲音道,「我是海因。」
黛絲的臉驀然紅了——這就是提督和比夏的區別吧?如果換了那個人,他那雙一直向上看的眼裡一定是完全看不見自己這般的窘態的,他眼裡可只有自己。
看著那枚棋子被提督修長有力的手指提起、放到那個位置上,柯琳·蕭夫人終於收回了一直定定看在海因提督臉上的眼光:「卡薩雷斯……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是的,我聽中國街上的廚師講,他們經常用不同的花入菜,」黛絲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對方感興趣的話題,說的話也歡快流暢了不少,「我學了一些——真是和西餐很不同的做法呢。」
「提督大人您也很強。」忽然發覺自己是在比夏的對手面前這樣盛讚比夏,黛絲回過神來後有些局促,將落在桌面上的餃子撥入盤子,轉過話題,「比夏哥哥對我說過,您是他在銀河裡唯一的敵手——他可是很少這樣稱讚人的呢!」
轟然的巨響中,火焰在一瞬間吞沒了機艙。在左右舷的兩個推進器發生爆炸的剎那,一個火球從艙內滾了出來,那竟是海因提督抱著懷裡昏迷的少女,從火海里硬生生闖了出來!
「那你讓南十字星護送那個姑娘去史安提,難道是為了——」恍然明白了提督眼裡冷漠光芒背後的意圖,聯邦執政官的眼裡再度閃過了震驚。
一連三個「是」的回答,那樣堅定果斷,讓女執政官的眉頭微微蹙起,再次轉過了頭,用冷銳的目光大量了一下站在大理石辦公室地面上的年輕提督——二十六歲已有名將之稱的聯邦提督、號稱太陽之子的米格爾·海因眼神同樣冷冽。
三月二十一日黃昏,所有人才看到搶救室的門打開,一身白色套裝的女執政官終於走了出來——然而卻是被作為看護的瑪嘉烈·克勞迪亞上尉攙扶著出來的。不過只是三天兩夜,蕭夫人卻似老了十歲,皺紋如同藤蔓般攀爬上了她的額頭,眼眶深陷,黑色發間驀然灑落霜雪無數。
海因點點頭,肩頭上銀色的肩章發出亮光:「前方戰事吃緊,我要被再次派遣到最前線和帝國軍隊作戰,只怕有段時間不會有這般私人的時間。」頓了頓,彷彿思考著什麼,提督再次神色凝重地開口:「摩爾小姐,既然你要我替你決定,那麼,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海因臉色一動,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不必了。請假出軍營,是很困難的事。」
自從登上這個位置以來,斐迪亞斯元帥的確是夜以繼日如奴隸一樣的工作著,才保證了帝國從非正常的政權交替中平穩過渡。然而,令人吃驚的是那個年輕的軍官沒有任何管理龐大帝國的經驗,但是一坐到了這個位置上,居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超人的天賦,在最短時期內將動蕩不安的局面控制住,並且迅速安定了各個階層的民心。
「交換人質?」聽到這種用詞,脫口的冷笑從向來溫和的紅髮女子嘴邊溢出,「比夏還真是說的直接啊……國內大局已定,是要清算舊帳了么?」
墜毀的太空梭在燃燒,一連串的爆炸發出的衝擊波幾乎將他掀飛出去。頭頂的戰機里傳來驚呼,那是同僚們在警告長官不要冒險靠近。然而海因提督顧不上這些,徑自跳上了那一架起火的太空梭,踩著已經在高溫下開始軟化的金屬外殼,尋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元帥,居然一直還挂念著那個私奔叛逃的未婚妻?
巨大的火焰呼嘯聲里有人在呼救,聲音細微驚懼。
太奇怪了……提督大人今天,居然準備留下來午餐么?平日因為軍隊嚴格的作息,他都是晚上匆匆來看望一下,然後隨即就離去的——今天是怎麼了?是什麼特殊的節日么?
埃德蒙……埃德蒙叔叔。他忽然忍不住對著空氣輕輕叫了一聲。
「艾麗西亞,以後記住把這份文件歸到『機密』和『緊急』一欄,第一時間交給我。」斐迪亞斯元帥輕輕點著信封read.99csw.com,低聲吩咐,「讓T&B直接對我負責這件事,不需要層層上報,以免耽誤了時間。」
「我會再來的。」海因頓住了腳步,許諾,「因為在這裏我覺得很舒服。」
「是啊……我從小就沒有父母,是奶奶將我撫養長大的。她有很好的廚藝,」海因提督停下了筷子,低聲,「可惜她在十年前那一場空襲里去世了——那之後我就加入了軍隊。呵,從此長年以壓縮餅乾和罐裝食品為生,再也沒有吃過這樣的午餐了。」
在背後的門闔上之前,滿園的飛燕草為底的青色上,紅髮少女的笑靨清淺明亮,帶著某種信賴和感激,凝視著軍人遠去的背影,在漫天的晚霞和微風裡微笑。
「啊,是提督大人?」門后隨即響起了奔跑而來的細碎腳步聲,緊閉的大門開了,庭院里給提著提壺花木洒水的少女站在門后氣喘吁吁,臉上尤自沾染著水珠,有些慌亂的招呼,「啊……今天這麼早,您就來了?」
「是啊!拉梅爾星球上的人造土和空氣都很合適花草——比科培爾那邊好多了呢。」說起園藝,剛剛低落下去的情緒重新調動起來,微笑在黛絲臉上盛開,「你看,月下香開得正盛,提督要不要帶一些回去送給女朋友?」
「是。」海因的回答來得迅速而直接,臉依然藏在斑駁的樹影中,太陽聯邦最負盛名的年輕提督聲音平靜堅決,「如果摩爾小姐本身不願意返回,我方將堅決維護你的本人意志,立刻拒絕帝國方面的要求,並且不惜代價保護摩爾小姐在聯邦內的安全——所有軍隊、包括我本人在內,都可以為此而戰。」
海因舉起了中國瓷的茶杯,微微頷首致意,她也端起了茶——於是,兩人就在沉默里開始了這一餐。靜謐中,風在舞動,滿院都是花木的清香,不時有紫藤花一朵一朵的墜落在桌面上。
將手放到黃金長劍的護鍔上,比夏·馮·斐迪亞斯元帥忽然間冷笑了起來——那就是代價么?那就是他奪取到權杖所付出的代價!在他的手觸及權柄的時候,瞬忽間、就有其他一些東西離自己遠去了——叔父、科塔夫參謀長、摩爾將軍,還有……黛。
黑夜裡的敲門聲是分外清晰的。
看來,把她留在東方區也已經不再安全。
放下了手,年輕的提督轉身從空蕩蕩的辦公室離去。
「回科培爾?」吃了一驚,黛絲抬頭看提督,然而什麼都看不清楚。
「原來,那丫頭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又從流亡政府逃到了太陽聯邦么?」彷彿是喃喃自語,斐迪亞斯嘴角泛起莫測的表情,端著咖啡的手僵在了半空,許久沒有送到嘴邊,忽然嘆了一口氣,「真傻啊……承認自己是受迫害才流亡的政治犯又怎樣呢?」
海因提督走入后,看著坐在落地長窗邊的蕭夫人、至今眼裡還帶有震驚的表情。總督去世后已經三天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作為四提督之一的他,卻一直沒有見到過執政官。
「是要去和比夏作戰么?」忽然間,紅髮少女終於問出了這句話,讓轉身欲走的聯邦提督身子一震,然而,彷彿嘆了口氣,黛絲的聲音卻是依然柔和的,「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戰爭非繼續不可,但是,作為監護人的提督閣下,即使不能勝過比夏,卻一定要好好的回來啊。」
「提督!」半空里的同僚在驚呼,「危險!要爆炸了!」
海因微笑著聽著,將此刻對於新帝國元帥的評價一字一句的記在心裏。
「讓您費心了。」黛絲對著這個一直來照顧自己的軍人、再一次的流露出了感激。
戰火還在蔓延。每個人都在命運的河流中順水而下。
艾麗西亞的臉色有略微的蒼白,看著斐迪亞斯元帥緊蹙眉頭,認真地閱讀著關於這個未婚妻的秘密宗卷——那是帝國負責諜報的T&B部門呈上來的文件。
然而黛絲忽然笑起來了,帶著淺淺雀斑的臉上有說不出的無畏光芒:「請提督按照最有利於你們這一方的做法來處理我吧!我把決定權交回到您手裡了。」
答案是永遠——如果他不打開「帝國之星」的重力平衡裝置的話。
敲擊棋盤的手停住了,蕭夫人飛快的回頭看了一眼年輕的提督,目光裡帶著震驚:「你是為了這個?!」
海因提督豎起風衣的領子,拒絕了勤務兵的陪同,也沒有坐上配備的車,就這樣沿著空無一人的林蔭大道慢慢走了下去,不時的抬頭看天,黑色的眼睛里有著莫測的神色,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麼,隱約有碎鑽一樣冷澈的光芒。
「啊……」或許是在流亡中,受到了太多利用和計算,對於這樣的回答紅髮少女顯然有些意外,黛絲低下了頭,嘴角忽然流露出不自禁的感激的微笑,「提督閣下,多謝您。」
而被她視為保護者的自己,這樣殷勤來往於此的原因同樣是不光明磊落的——他是為了軍事帝國的元帥:比夏·馮·斐迪亞斯而來。
「摩爾小姐,經過元首和內閣的共同商議,你可以留在太陽聯邦。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不勉強你做任何你不願做的事情,更不會將你遣返銀聯或者軍事帝國方面,儘管放心。」——兩個多月前,她得到了這樣的承諾,便一直居住在了這個東方區的小院里,與世隔絕。
由於頸部動脈的高壓,血一直噴濺到了天花上。
都結束了……而且是完勝。他一次一次的對自己說,看著手中握著的象徵軍事帝國軍權的黃金長劍——戰神卡爾·狄士雷利元帥曾經握過的長劍。這把劍,是他叛逆而起、從叔父手中硬生生奪來的。
「提督!」她顫聲驚呼,手足一得了自由,便驚懼交加的撲了過去。
「不用了,實在沒有可以送的人。」海因微微一欠身,走了開去。
然而,八歲的她卻聽得出,這樣的語氣里也藏著關切和焦急。
「你要走了?」紅髮少女的眼裡有明顯的失望,對於這個流亡途中唯一長時間陪伴她的人流露出依戀,「說不上什麼打擾——如果沒有提督聽我這樣絮絮叨叨的說話,我怕我會一個人悶出病來的。要多謝的是我啊。」
紫藤花架下,兩人默然相對進餐,只有午後和煦的風在舞動,紫色的花朵一朵一朵的落下。
米格爾,你是太陽之子。你生下來就失去了父母,你為了戰鬥而生,為了守護太陽而戰。你不是為了身為一個普通男人而生,也不可以為了一個女人而死——所謂的家庭、伴侶、婚姻,這些都不屬於你,你永遠只是一個孤獨的戰士。
「是么?」女秘書微笑,聲音甜美,「閣下,我們都不過是『帝國』這台龐大機器上的一部分而已——為了保持帝國的正常運轉,零件們是不可以休息的。」
「提督!快回來!」頭頂的僚機在對他喊話,「危險!要爆炸了!」
這個過於感性化的問題,以前向來不會到斐迪亞斯這樣的軍人心頭。然而此刻,在空無一人的旗艦指揮室內,看著空氣中懸浮著緩緩游移的那一點透明,新任的軍事帝國元帥恍惚間就想起了這個問題,然後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比夏·馮·斐迪亞斯于宇宙歷37年6月18日、也就是你出逃科培爾的當天夜裡發動了政變,在少壯派軍人的支持下推翻原政權,上台執政。」海因提督淡淡開口。
艾麗西婭看著元帥喝下苦澀的咖啡去,臉上露出的卻是平和的神色,金筆落到文書上,唰唰寫下了一行批示:「請求太陽聯邦方面遣返此人。若不允,以人質交換亦可。若再不可,則指示T&B設法秘密將其帶回。」
「摩爾小姐,你只需要對我說明你是否願意。」彷彿沒有聽黛絲諷刺的話語,聯邦提督聲音乾脆決斷。
「提督!」無數人發出了驚呼。
不過,無論如何,她必須要在他眼理保持一個有主見、有能力,被他尊敬的對等的模樣——而不是那些圍繞在他周圍,因為美貌而獲得他一時注意和寵愛的女子。
「哦?」海因的目光轉到黛絲身上,有些不解——在這次的談話中,斐迪亞斯說到了老元帥和參謀長等當權者的處理,卻一句未提摩爾上將,不知這個女子從何得出這個結論。
那是極力壓抑而產生的深藏內斂、而悲痛徹骨的冷淡——這樣的神色,凱南直到三年後的普里摩斯會戰中、才在元帥臉上見到第二次。
「各位,總督大人過世了。」
「是!」
作為太陽聯邦的軍事統帥,他迫切的需要那個最強對手的詳細的資料。而和那人並肩長大的紅髮少女、元帥的未婚妻,可以說是全銀河系裡最接近、最了解那個當權者的人了。她提供的一切細節,都將作為軍事智囊團研究那個最強對手的難得的第一手資料。甚或,在將來某一日,這一枚棋子將會發揮出異乎尋常的作用,對那個人進行牽制。
艾麗西婭笑了起來,雖然知道這位年輕軍人在成為帝國元帥之前就有風流的名聲,然而看到他此刻這樣隨意的流露出對於女性的殷勤,還是覺得和原先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老元帥形象大相徑庭,不由失笑:「元帥,現在您是焦點人物,這種舉止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吧。」
「還有,」彷彿是說的有些累了,總督放緩了語氣,抬頭看著自己的下屬,低聲,「米格爾,我在這裏提醒你,別忘了她的身份——要知道,她至今還是帝國元帥的未婚妻!」
「不,摩爾小姐,斐迪亞斯元帥是不會因為私怨而做出這樣舉動的。」海因輕聲安慰,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成影儀,「軍事帝國方面新政權成立后、斐迪亞斯第一次在全國通訊迴路上做出的正式聲明,你可以看看。」
「閉上眼睛!」在火舌捲來的瞬間,海因提督忽然將她攔腰橫抱起來,朝著安全門飛奔出去,一把將她的頭摁入了懷裡,「抱住我!屏息!低頭!」
她,艾麗西婭·曼森,本來就是一個有頭腦的女子,和黛絲那個傻丫頭完全不同。
「是。」對於具體事實無法否認,然而咖啡色頭髮的提督第一次忍不住想要解釋,「但是……」
頓了一頓,看著他手肘上的繃帶和臉上殘留的灼傷,總督眼神忽然變了:「不過,米格爾,這次實在是太危險了!只差一點點,你就灰飛煙滅!——呵,如果太陽之子不是為了國家和民族戰死在沙場上,而是為了一個女人葬身在爆炸的太空梭里,你說,人民會有多失望?」
聽到她的贊同,海因的眼裡又是有亮光掠過,提督將散落到額前的散發攏了上去,點點頭:「好,那麼,在我遠赴前線作戰之前、會安排好你的事情,不必擔心。」
「嗯,提督,一切按照您的安排好了。」紅髮少女沒有什麼意見,答應了下來。
沉吟了許久,他出其不意的下令,將同樣在監禁中的前總參謀長托羅斯基·科塔夫上將立即釋放,送其回故鄉萊爾星球終老,讓當地政府妥善安排。
「那麼,摩爾小姐的決定是什麼?去,還是留?」海因繼續問。
黛絲嘆息:「他很優秀,但是卻也有太大的野心,不能被任何人支配和壓制——他這樣的人,如果不能按部就班的成為帝國繼承人的話,那麼背叛就是他唯一的道路。」
「關於屬下決定將摩爾小姐遷居往史安提星球,也是有原因的。」微微一躬身,黑色眼睛的提督眼神依九*九*藏*書然冷漠,走過到了執政官身邊,似是無意識的拿起了一枚棋子,「里斯頓和史安提兩個星球,是我們太陽聯邦和銀河聯邦的交界處軍事上最重要的要點,將來在戰術上的作用無可估量——雖然以目前情況來看,戰火暫時還不會蔓延到這邊,但是以我估計遲早此地要爆發爭奪戰……如此重要的地方除了加重兵力以外,能再多一重防守也是好的吧?」
「什麼?」黛絲問,驚訝。
「很好的手藝。」顯然的確也是需要食物,提督毫不客氣的吃下了大約一打的小鬆餅,然後放下杯子微笑著誇獎了一句,「和摩爾小姐的園藝水準一樣出眾。」
等來人離開后,周美蓮大娘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發現手上沾滿了油污,忙扯過一張舊報紙擦手。猛然間,花白頭髮的大娘怔住了,看著報紙頭版頭條,照樣頭條又是打仗的消息——
她心裏卻是默默嘆了一口氣——誰說這樣的邀請沒有吸引力呢?何況是從眼前如此出類拔萃的男子口中說出。如果不被這樣的強者風範和氣度吸引,她又如何會從一開始就做出站在這個青年軍官這一方的決定。
海因提督輕微地嘆了口氣:「那樣很辛苦吧?」
那個紅髮的少女蜷縮在座位上,被安全帶捆綁著,幾乎恐懼到有些遲鈍,只是怔怔地睜大眼睛望著外面,被艙內四起的火苗和濃煙吞沒。一直等到看見黑髮黑眸的年輕軍人出現在窗口,她才驀然叫了起來,彷彿一瞬間回過了神來。
這一次,少壯派軍人如願的奪取了政權、她人生第一次壓的賭注算是贏了,贏得的是她以後的事業和宦途;而第二次,她壓的、是自己的一生。她壓得重,所以,絕對不能輸;更急不得,必需要慢慢地一步步來。
「其實過來,是要詢問摩爾小姐你的意見:你本人是否有意返回軍事帝國?」花架下,燈影婆娑,對座提督的臉藏在陰影里,消弭了一切可見的情緒變動,海因的聲音已經恢復到了平日的淡漠簡練,問對面的女子。
短時間內、第二個被拒絕的要求。
「兩人份的……太多了么?」海因有些不知所措,抓了抓頭髮,「我不知道該買多少……平日都吃的軍隊配給好的套餐。」
「是么?」海因提督若有所思的微笑,「真是個天才呢。」
「今日下午接到軍事帝國方面發來的照會,斐迪亞斯元帥向我方請求遣返摩爾小姐,並提出了交換人質的提議。」米格爾·海因提督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是基於太陽聯邦已經答允了收留摩爾小姐,所以此事將以小姐你的決定為先決條件。」
聽到那個名字,海因提督蒼白的臉更加蒼白了一些,卻咬緊了嘴唇沉默。
「是么?那太榮幸了。」海因提督淡淡的笑。
這個米格爾·海因提督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呢。
「比夏一生里大概沒有幾個人可以讓他看得起吧?連狄士雷利元帥他都不以為然呢。」黛絲笑了起來,說起青梅竹馬的夥伴,「他老是和我說,如果他和狄士雷利生在一個時代,那麼那場戰爭里留在史冊里的就不僅僅只有那一個名字了。」
一向以來都是靦腆羞澀的少女,忽然間說出這樣犀利的話來,讓對面的軍官微微一怔。
一直都是沉默嚴謹的海因提督,嘴角忽然帶上了鋒銳惡意的笑容,冷冷看著國母。
「不,非常好的手藝。」海因提督笑了笑,「讓我想起我的奶奶。」
然而,海因卻沉默了,彷彿思考著什麼,微微蹙眉。
這樣的回答,雖然只是淡淡一句,卻彷彿猛然刺破了執政官的心臟,讓蕭夫人的臉色驀然蒼白,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費爾南多。」旁邊的蕭夫人咳嗽了幾聲,似乎想阻攔總督這樣不客氣的責問。
濃煙里,他摸到了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
「啪」地一聲,儀器打開,聚合的光下,金髮元帥的臉慢慢浮現,帶著一貫驕傲的神色,將手按在象徵軍權的黃金權杖上,在三維立體的激光平台上對所有人宣布:「銀河軍事帝國治下的所有人民,我:比夏·馮·斐迪亞斯,於今日在此宣布就任新一任的帝國元首……」
「米格爾·海因?」腦子裡回想著這個名字,一不留神嘴裏就輕輕念了出來,花下就餐的年輕軍官立時抬頭看過來,黑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嗯?」
「皇后。」手指從國際象棋棋盤上抓起的居然是一枚皇后,海因提督黑色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溫度,將棋子放到了最要緊的位置上,「雖然皇帝還是能吃掉皇后,但是這個位置、還是讓皇后守著吧。」
「艾麗西亞,你真是個苛刻的秘書,」斐迪亞斯笑了,「比機器還冷酷。」
身為帝國三大元帥之一的摩爾老將軍的女兒,黛絲小姐卻彷彿完全不適合生在這樣一個動蕩年代,更不適合生下來就被附加了無形的政治地位,牽扯到各種複雜的軍政關係里。無論是拉梅爾還是科培爾,那些權力的中樞都不是她所應該在的地方。
「煎餃!香噴噴的煎餃唻!五克朗十個!」街頭的周大娘在對著過往的行人叫賣,聲音忽地頓了一下——這個僻靜的石庫門小街上,來往光顧的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住戶,所以大娘對於出現在此地的臉生的人是極為敏感的。
那是血色的鑽石,鑲嵌在漆黑的天幕上。哪一顆又是他的故鄉呢?
最後那一句話就像是一顆子彈穿過了身體,海因提督的臉色忽然死一樣的白。
——雖然是一致下決心要將比夏擁立到最高位置上,也知道必然要為此付出血的代價,然而大家都從來沒有想過、比夏要真的付出在世唯一親人的生命的代價。
「紫藤花是可以吃的呢,提督,」黛絲看到他不解的目光,微笑,「現在收起來,下一次等您來的時候,就可以做紫藤羅餅了。這是中國街的菜式,我也是剛剛學的——您一定沒吃過吧。」
「那好吧,」斐迪亞斯嘀咕著,回到了辦公桌前,「來吧,我又得象奴隸一樣的工作了。」
三個月後。拉梅爾星球。東區的中國街。
「摩爾小姐!」他來不及敲門,拔出摺疊的軍刀插入門縫,用力一切而下,將門鎖斬為兩截。海因提督握緊了光子槍,沖入了庭中,四顧低呼。
那,也是他在職權範圍內所能為她做的最大回護。
斐迪亞斯拿過筆,開始一份一份的看文件,隨口說:「哦,不要咖啡,給我倒一杯紅酒吧。」
「對於由此次權力不正常交替而造成的損失,政府負責全面賠償。對於其間失去生命的我方軍士,一律按照在戰爭中殉職待遇對待,名字將刻上帝國烈士紀念碑。
「不,我還是要說,柯琳。我們都知道這種事如果處理不好,足可以毀掉一個人!」總督阻止了她,轉過頭去看著年輕下屬,聲音變得嚴厲無比,「米格爾!你是太陽聯邦最優秀的軍人,聯邦的安危、太陽系的存亡,都寄托在你的肩膀上!除了你,這個銀河裡已經沒有人能是斐迪亞斯元帥的對手了!」
「嗯……」黛絲細細地應了一聲,垂下頭去,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絲哽咽的意味,連忙抬起手捂住臉,彷彿多年的委屈和不安終於被某個人發覺。
「沒關係。吃過早餐了么?」然而休閑裝打扮的提督毫無介意的神色,將拿在手裡的紙袋遞了過去,淡然問,「巷口買的——喜歡吃煎餃么?」
外面已經是深夜。走在官邸外的林蔭大道上,海因提督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星空。
斐迪亞斯關掉了旗艦的重力平衡裝置,整個人懸浮在空中——然而心頭上那樣沉重的壓力卻絲毫未因此減輕,他有些發怔地看著空中漂浮著的淚滴,似乎至今還不相信那竟然會是從自己的眼裡滴落。
栗色頭髮的男子眼神冷冽,臉部線條有東方人的某些特徵,然而輪廓卻比這一帶的人深得多。地上車應該停在外面大街口了,他靜靜地一路走來,嘴角緊抿,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不知為何總是讓人感到莫名的壓迫力。
「啊,周大娘的餃子!我好喜歡!只是提督吩咐過要我不要輕易出去,所以我都不大敢開門上街呢!」聞見了熟悉的香味,紅髮少女略帶幾分驚喜的笑了,拘謹的眉目舒展開來,「謝謝您,提督大人!您幫了我很多忙。」
青翠蔥蘢的院子里,紫藤花架下,兩個人相對坐著。
「都是科培爾星球那邊的菜,不知道合不合提督口味。」紅髮的少女靦腆地微笑,有些不安,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只有這個紅茶,是拉梅爾星球出產的。」
然而,不過短短三天,國母的頭髮竟然大半已經斑白!
但是提督竟似毫不感覺疼痛,緊握著窗欞,一直到將它拉出可容一個人勉強爬過的缺口。而此刻,機艙內部已經伸手不見五指,濃煙和烈火吞沒了座位上的少女。
同一時間,遙遠的拉梅爾星球上,太陽聯邦的最高長官也在說到那個名字。
「米格爾·海因?」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一樣,蕭夫人過了片刻才有些遲緩地反應過來,手指敲擊著面前的棋盤,卻沒有回頭,「沒有米格爾·海因……是卡薩雷斯……卡薩雷斯·費爾南多。」
「元帥閣下,一個人在指揮室里發獃夠了么?」在他出神的時候,忽然間,迴路里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幹練明亮,「別忘了現在您是這個龐大帝國的主宰了,留給私人的時間不要太長才好——這裡有三份緊急文件需要您簽署。」
「不要怕,是我。」他輕聲道,聲音鎮定,「屏住呼吸,煙有毒。」
「是的,」費爾南多總督蹙起了眉,低聲:「我明白那個女人很重要,她提供給智囊團信息也很有用——但這種事沒必要讓你親自去做,我們有的是特工——但,太陽之子卻只有一個!」
「提督!提督!」黛絲拚命掙扎著……「救救我!」
「買……買五克朗吧。」彷彿不知道該買多少合適,來客遲疑了一下,從皮夾里抽出一張嶄新的鈔票放在油膩的台上。
獨自走回房間,默默收拾準備著紅髮少女,卻也是心緒起伏。將小鬆餅從烤爐里拿出的時候,忽然間,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睛——有時候,她會希望自己不是姓摩爾,不是帝國上將的女兒,而只有一個和她外貌性格相配的平凡的出身,她身邊的人都能夠平凡一些,不要有太大的權力、太大的野心,不被捲入權勢爭奪的漩渦中,過著朝九晚五的普通生活。
「捷報頻傳、太陽之子再度擊敗帝國軍隊!」
然而,斥退了身側所有下屬,包括一直跟隨他的副官肯特上校,剛剛將銀河軍事帝國軍政大權在手中穩穩接過的比夏·馮·斐迪亞斯元帥,卻關閉了旗艦內的重力平衡裝置,一個人靜靜地呆在指揮室內,懸浮在艙里。
海因提督微微躬身,算是致謝,卻沒有回答。
年輕提督因為巨大的戰功而在太陽聯邦里享有極高威望,被視為民族偶像和精神領袖,然而在平日里,他為人卻頗冷漠,獨來獨往,和同僚聚餐都是罕有的事,罔論和一個非軍方的平民一起吃飯。然而這一切,黛絲作為一個外來流亡者卻是毫不知情,也不會覺得受寵若驚。而且以前和她同桌進餐的人中,身分地位高如斐迪亞斯元帥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既便知道了,大約也不會感到這是一個怎樣的殊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