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劍已經很舊了，劍鞘的鯊魚皮磨破了好幾處，握手的木柄更已被磨得光可鑒人——顯然已伴隨了高歡多年。任飛揚反手抽劍。淡青色的劍，沒有嵌寶石珠玉，甚至沒有刻上字。光滑的劍脊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高歡一身白衣如雪，撥轉馬頭，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問：「你最後還有什麼話好說？」

高歡驀然回頭，一字字道：「我本來也不相信，可如今卻不得不信了。」他的語聲如披冰雪，涌動著無比的殺氣！

「誰要你殺的？」任飛揚不可思議，蹙眉問，「我父母似乎從未惹過江湖人物，而我自小就在白鹿城，也沒有涉足過江湖——是誰非要殺我們？」

風砂看著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哭倒在月桂樹下。

高歡拍了拍手中的問情，嘴角居然有一絲奇異的笑意：「那天你提議交換佩劍時，我問過你后不後悔……可惜你一口答應不翻悔。看來，傳說是可信的——淚痕的主人……的確會死在問情之下。」

「簡單，我偷偷照劍譜練唄！反正都一樣。」

「有的。」高歡看著他，一字字道：「它叫淚痕。」

「哇……連你都說得那麼神？那兩個人是誰？」任飛揚問。

那女子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高歡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小會，立刻又斷然道：「遵命！」

「不錯。」任飛揚回答，然後忽然驚覺，奇怪地問，「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多？問這個幹什麼？」

任飛揚以為他不好意思收，便勸解似地拍拍他的肩：「你要是過意不去，就用你的劍跟我換吧！這一來誰也不欠誰了，是不？」

那一杯酒喝下后，他不再開口說什麼，只是自顧自的站起來結帳。

那冷酷眼中的一抹，彷彿是冰川裂開后湧出的岩漿！這個人……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些什麼？

任飛揚艱難地開口，喘息著：「如果……如果風砂看到你這副樣子……她會比……比師兄死了……還傷心……」片刻不到，連他的聲音都已嘶啞不成聲，毒藥藥性之烈可見一斑！

但短短的兩個字中，卻已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

「可你的腿上的傷還……」她的聲音確實焦急而關切的。

高歡頷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師一爐鑄出三劍，第一把劍便是問情。他深知相劍之道，見此劍鋒芒清澈，卻非絕世之上品，仍不免墮入紅塵愛憎，是以名其為『問情』。此劍流落江湖一百余年，直至落入你父親任風雲之手，每一代主人均歷經大喜大悲，難逃情劫。」

高歡一邊說，一邊已緩緩走開去。他說得很平靜，很從容，似乎已想過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來。

高歡笑笑，不再說什麼。

人中龍鳳！任飛揚眼睛一亮——值得高歡這樣推許的人，一定不會尋常。

「哎呀！」風砂又驚又喜，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問：「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任飛揚只覺體內有如烈火焚燒，又如群蟻噬體，簡直讓他瘋狂、讓他失去理智！他瞥見了手邊的淚痕，摸索著握住了劍柄：「他畢竟，畢竟還為我……留著這柄劍！」

他沒有倒在劍上。一隻手已及時拉住了他，同時拿開了劍，一隻纖秀而堅韌的手。

高歡注視著他，目光變得很奇怪，緩緩問：「你不後悔？」

「聽雪樓？那是什麼組織？」任飛揚訝然的脫口問。

任飛揚靠在樹上，抱著胳膊冷笑：「我娘眼裡只有我爹，根本顧不上我。我爹一死，她不出一個月就跟著去了。那些人欺負我年少無知，個個想踩到我頭上去……哼哼，他們凶，我比他們更凶！九九藏書從小到大，在這白鹿城內我就是老大，誰敢再欺負我？」

紅衣少年臉上有漾出了邪邪的笑意，可眸間卻閃著一絲落寞孤寂之色：「人家都罵我是惡少……也沒什麼，反正我從小就沒娘教。」

任飛揚已說不出話來，冷汗一滴滴順著他挺直的鼻樑滑下——連他的汗，都已成了詭異的淡藍色！看著站在眼前，白衣玉立的無情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滿了怨毒！

「任公子，能不能借你的寶劍一觀？」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我這樣逼他，還未超出他忍受的極限。」那男子淡淡而又斷然道，「這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殺手交易——小高是我得力手下，我不願讓他如今就失去價值——我要他自己把這件事徹底完結。」

任飛揚插了一句：「你也不是無行之人，淚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會胡亂殺人。你放心好了。」

「殺手？」任飛揚不可思議地問，在他印象之中，「殺手」還只限於幾天前在天女祠邊遇見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勁，貪生怕死，「你……你這種人，也會是殺手？」

高歡驀然抬頭，目光閃過一絲震驚：「你……送給我？這怎麼可以！」

一進天女祠，大家全愣住了。院內一片狼籍，牆邊橫七豎八地躺了好幾具屍體，想是強行闖入時被毒死的；可院中也已被破壞殆盡。

高歡沒有動，他彷彿在等什麼。

看著獨自坐在中庭角落裡月桂樹下的高歡，她終於走了過去。

「任飛揚，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劍叫什麼？」他突然問。

風砂沉默良久，終於嘆息般地回答：「你們……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

那女子很久沒有說話，只幽幽嘆息了一聲：「我們走吧。」

一綹編好的青絲，泛著幽然的柔光。

任飛揚立時想起了劍脊上那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由失聲：「這就是淚痕劍？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鑄，與問情、離別齊名的淚痕劍？」

風砂臉色變了，冷冷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還未走到他身邊三丈，並沒有回頭看，高歡卻淡淡開口了：「葉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葉子的三葉草么？」他問的很奇怪。

高歡笑了笑：「何止快了『一點』？若不是此劍鋒利絕世，劍氣逼人眉睫，你方才也不能一劍截斷千年巨木。」他伸手一彈劍脊，一陣清越的龍吟。「此劍乃是一百年前的鑄劍大師邵空子所鑄，也是他生平三大利器之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夢想得到它——怎麼，令尊沒有提起過么？」

任飛揚盯著他，冷汗一粒粒從他額上流下，他臉部已痛得抽搐起來，但他的心卻比肉體更痛！他用力咬緊了牙，用力的嘴角流出了血來，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與我放手一戰，而要用這種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如果戰死高歡劍下，或許還是一個痛快，但是如今這般死於毒藥，卻讓他萬般的不甘心。

他轉過身走了開去，看著手中的問情劍，輕輕嘆了口氣：「天意，真是天意么？」他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平靜與冷酷，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然而卻只是轉瞬即逝。

「因為三年前我接了一份契約，契約上要我去殺一位名叫任風雲的人及其全家。我接了，但卻一直找不到這人的下落，直到我聽說『問情』曾在白鹿城出現，我才趕來調查。」高歡道，神色卻是淡定的，輕塵不驚，「起初我不敢肯定你就是任風雲的兒子，直到我仔細https://read.99csw.com看了你的劍，又看了你的出手，才下了決心殺你。」

「傳說這一百年以來，淚痕劍下殺人無算。但若淚痕主人過分殺戮，終究也難逃一死。而且殺死『淚痕』主人的，必定是『問情』的主人。這兩把劍，一把是『情』，一把是『恨』，這兩柄劍，必定世世相殘，……你相信么？」

他轉過身去，上馬：「你就在這兒慢慢等死……我不陪你了，我已經按契約讓你喝下了這種毒。」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淚痕劍，嘆了口氣：「這把劍……就給你陪葬吧！」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也許你還沒聽過這種毒，但我可以告訴你，在毒發的時候，你一定會恨自己為什麼會生到這世上來……沒有辦法，受人所託而已，一定要讓你嘗盡這種劇毒的痛苦。」

在馬賓士的一剎那，高歡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痛苦和悲哀！他心中的苦難與折磨，是永遠無法讓別人明了的。

「你喜歡就留著好了。」他淡淡道。

「高公子，怎麼還不進去坐？」當他抬頭時，他就看到一雙沉靜如水的雙眸。風砂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靜靜看著他。高歡立刻再次轉頭走開——

高歡登時一震，伸手入懷，他冰冷的指尖觸到了柔順的髮絲。他面色一變，殺氣全消，默默離去。

高歡似乎早已料到這兒的情景，只淡淡看了一眼，不說什麼。

兩人叫了一些小菜，開始對酌，任飛揚初次捲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不停的問高歡。可高歡的話似乎異常的少，神色也異常的冷肅。

這可怕的仇恨，終於把血債傳到了下一代。

任飛揚接過一飲而盡，大笑：「好，有你同行，咱們就拼它個天昏地暗！」

「你……你竟下毒！」他終於忍不住嘶聲道，眼睛都變了顏色，「你，你居然用了毒藥！」

可高歡卻彷彿不願意多說，酌了一杯酒遞給任飛揚，神色嚴肅：「我們這一次去神水宮，兇險異常，還不知能不能生還。先喝了這一杯吧。」

「不是。」高歡沉沉開口了，又悶聲飲盡了一杯。

高歡笑了笑，他笑的時候，眼睛依然是不笑的——那是絕對的冷酷！

「奶奶的！好霸道的神水宮！」任飛揚劍眉一揚怒道。「高歡，咱們聯手去把它剷平，你敢不敢去？」他回頭目光驚電般落在高歡身上。

高歡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一字字道：「他們……是一對人中的龍鳳。」

「阿靖，你……是不是又覺得我做的過分了？」那男子緩緩問，「有時候你的心總比較軟一些。」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處。楊錚死後，他彷彿也與世人『離別』了。」高歡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裡的劍上，突然又道：「我再講一段傳說給你聽——」

高歡微微笑了一下：「就是從小飛那堆草里揀起來的——有時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沒有發覺，才把它丟棄了……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其實並不難找。」

高歡看著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極度冰冷的笑意。

在他因為劇毒而昏迷前，他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嘆息：「小高果然不讓人失望！只是……唉……」嘆息未落，那隻手已點了他全身十二處大穴。

「五錢三分銀子。」小二報出數目來。高歡從懷中掏出碎銀，拈了塊六錢的給了小二。

任飛揚看不出這劍有什麼特別，便佩在了腰間，笑道：「高歡，從此後咱們便是兄弟了啊……我江湖經驗不行九_九_藏_書，你可得好好提點我。」

抓了抓頭，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可以相贈，任飛揚乾脆解下佩劍，送了過去：「你不是挺喜歡這劍么？就送給你好了！」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飯，高歡一個人留在庭中，好動的任飛揚已和孩子們玩開了。孩子們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與這個大男孩似的叔叔相處得很好，女孩子在一邊笑吟吟的看著，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腳的爬到了他身上。

當然已沒人知道。二十三年過去了，當然任風雲、驚鴻與驚夢之間的恩怨情仇，早已被人淡忘。可唯一不滅的，是仇恨——驚夢刻骨銘心的仇恨！

「殺手有很多種，幾天前那不過是三流的殺手。而我們聽雪樓的殺手，卻是一流的。」

「喂喂，你幹什麼，等等我呀！」任飛揚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還不好意思什麼呀！」

「他若是真的愛你至深，就不會為了讓自己『來過、活過、愛過』而讓你一生背上這個包袱，他本應該守著這個秘密，一直到他死，好讓你快快樂樂地活下去的……」

任飛揚不在意搖頭：「這把劍也有名字么？」

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陣暖流升起，不知怎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把它送給我么？」

高歡點頭，又問：「那令堂……也沒說起過么？」他神色有些奇怪。

風砂抬頭，發覺他這一次微笑的時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種溫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連他平日冷肅嚴峻的臉也柔和了不少。

剛剛破曉，在郊外，冷風吹到臉上簡直如刀子一般凜冽。

高歡的手不易覺察地震了一下，又緩緩回過了頭去。他的目光在急劇地冷下去。

「離別，離別……」高歡喃喃念著，竟有些痴了，「它又名離別鉤。因為邵大師在鑄劍的時候出了一點差錯，劍的尖部被鑄彎，看上去彷彿是鉤一般。昔年離別鉤的主人楊錚……唉。『它若鉤上了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你分離；它若鉤上了你的頭，你的頭就要和你分離。但我用離別鉤，卻只是為了能與你相聚，永遠的相聚。』……」高歡嘆息了一聲，不再說什麼了。

「說真的，風砂可是一個難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會試一試的，」騎在馬上，任飛揚的紅衣隨風揚起，他英俊年輕的臉上有戲謔的微笑，「高歡，這一次去神水宮，你可千萬的留條命回來，否則風砂可又要傷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師兄第二吧？」

任飛揚大喜，一下子跳過來用力拍著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會去的，你這傢伙雖然一副冷冰冰愛理不理的樣子，可也是一條好漢子！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這個……是不是結義都要有信物的？」

「很好。」這一次響起的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同樣的冷而高傲，卻也帶著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那個聲音一字字道：「明天完事之後，你可以回去把經過當面向葉風砂解釋一遍。知道么？」

兩個人並轡緩緩而行。高歡一直不語，他目中的殺氣越來越盛！

「那你的劍法……」

風砂沉默了一下，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物遞過來：「你送我三葉草，就收下這個吧。」

任飛揚卻等不及了，又問：「那還有一柄劍，是否就是離別？」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高歡搖頭：「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規矩：決不透露主雇之名。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已經死了。這張契約，是她臨死前交給我的。」他頓了一下，忍不住嘆道：「這真是個可怕的人。她內心充滿了仇恨，發誓要滅你全家——ｈｔｔps://reaｄ.9９ｃｓw•ｃｏｍ真不知當年你們怎麼結怨的。」

「那還有誰？」任飛揚問，滿懷不信。這個從來沒有出過台州府的少年，對自己的武功和高歡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高歡繼續飲盡了杯中的酒，轉頭看著外面陰沉的天際，嘆息了一聲：「這世上，有兩個人，是永遠沒有人能超越的。」

高歡嘆了口氣，信馬由韁走了開來，淡淡道來：「第二柄鑄成之劍，就是淚痕。」

高歡彷彿沒聽他說，低頭反覆弄著手中的草，突然抬頭又問了一句：「這麼說，令尊令堂已仙逝很久了？」

「嗯。」高歡只是應了一聲，不再回答。

高歡的目光變得有些奇怪起來，欲言又止。

「你莫忘了，我不是俠士，我只是個不擇手段的殺手。」高歡看著他痛苦地掙扎，冷冷道，「本來我也想給你一個痛快，可很不幸，我的主雇已經規定了你的死法。所以我才會下『九天十地、魔神俱滅』這種毒。」

任飛揚有點聽得發怔，不由問：「這麼說，這是一柄不祥之劍啰！」

高歡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綹青絲，被編成了細細的小辮。正是日間他從風砂頭上用劍削下的那一綹。他冰冷的指尖輕觸著柔光水滑的髮絲。

任飛揚一時反應不上，怔了一怔，才隨手將劍拋去：「你看就看吧，也沒什麼奇特的。」

「小高，你來得很準時。」黑暗的林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很冷、很低，但卻帶著說不出的氣勢，彷彿是天生的主宰者，「一切都順利吧？」

可一扇窗卻漸漸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夜行人閃電般地沒入了黑暗，穿林渡水。

「要他去向葉風砂當面解釋？」那女子聲音過了一會兒，緩緩問，「你沒聽出來小高似乎很痛苦嗎？……你還要逼他？」

到了一處深山谷中，高歡放慢了馬，任飛揚從後面追了上來：「你把我累死了！」

高歡不再看他，淡淡道：「不錯。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已下了毒——畢竟你江湖經驗太少，居然絲毫沒有覺察的喝了下去。」

「回去養足精神。完事之後回總舵來見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任飛揚已恢復了常態，哈哈一笑躍下馬背，反手抽出淚痕劍：「那好，高歡，我早就想與你一比高低了，來吧！我才不信這見鬼的傳說。」

「喂，高歡，去神水宮報仇，也不用急成這個樣子嘛！」任飛揚與高歡並騎而馳，臉上雖然都是第一次將臨大敵的興奮，卻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來，連風砂也沒告訴一聲就走了，她會擔心的。」

「是的。任飛揚和葉風砂什麼都沒有發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高歡的聲音，亦已變得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彷彿來自地獄！

高歡一臉平靜，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到了一處岔路口，突然飛身下馬，掠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店。

高歡沒有絲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馬奔了開去。

任飛揚無奈的嘆了口氣，拍拍馬頭，看了他一眼，問：「好吧，你到底為什麼要殺我？」

「姨，叔叔，快中午了，咱們回天女祠吃飯么？」驀然間，小琪他們奔了過來，「我們肚子餓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彷彿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這雙眼睛看見。

見他沉默，任飛揚很是不滿，再次問：「你去不去？不去我一個人也去幹了！」

「當然不後悔！」

他已無力抽劍自刎，便把劍支在地上，往劍尖倒了下去。

「沒關係，皮肉外傷而已。」高歡的聲音依舊淡漠而平靜。

「他在死前終於還是向你表白了心跡，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read.99csw.com己立刻會死去，永遠無法陪你一世，卻還是告訴了你，讓你痛苦了一世……」

高歡沉默。沉默之中，他突然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其實你的師兄也很自私。」

任飛揚渾身一震，抬頭，卻看見了高歡的眼睛——殘酷、冷漠，涌動著殺氣，與他平日所見的截然不同！他不禁勒馬失聲問：「你……你究竟是誰？」

他下馬駐立，右手執劍貼于眉心，左手拈著劍訣。山風吹得他的大紅披風與黑髮一齊飛揚，但他卻穩定如石。

「你錯了。」高歡緩緩轉身，走了過來，把一片葉子放在她手上。細細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圓形葉子呈「十」字型展開。四片葉子的三葉草！

任飛揚奇道：「是么？我從小用到大，除了比別的劍快一點，也沒什麼特別嘛！」

彷彿淚乾之後留下的痕迹。

突然，一絲冷笑從他唇邊溢出，他頭也不回地冷冷道：「倒下！」

「那好。」高歡解下腰間佩劍，遞給任飛揚。

任飛揚聽得怔了一下，又不在意地笑笑：「這怎麼能信？難道你我也會相殘？」

但高歡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他倚在樹上，拈著幾片草葉，神色依舊平靜而冷淡。只是他的目光，頻頻落在任飛揚的劍上，臉色極其複雜地變幻。

「我？」高歡冷冷地笑了，「你們不是都稱我為『大俠』嗎？錯了，全錯了！我真正的身份——

過了許久，風砂才問：「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宮？」

高歡從他手中拿過髮絲，目中驟然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一言不發地上馬。

風砂坐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熱鬧的一群，眼前不斷浮現的卻是方才高歡的眼神。

高歡神色肅穆，反手緩緩抽出劍，一眼看到了劍脊上那兩個字——「問情」。一絲奇怪的神色在他眼中閃過。他放好劍，淡淡道：「任公子，這劍不是凡物，你可要好好使用。」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風砂談了那麼久。」任飛揚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別看你冷冷淡淡，可手腳還挺快的么！」

「咦，這是什麼？」任飛揚眼疾手快，撿起了同時從他懷中落下的東西。

任飛揚撇撇嘴：「我爹早在我七八歲時就死了，從小他什麼也不教我。」

緩緩說著，他的神色，突然變得充滿了崇敬和嚴肅。

「只不過是一名殺手！」

風砂一時怔了一下，搖頭苦笑：「我想是沒有。」

「對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計了。」任飛揚苦笑下馬，也走了進去。

任飛揚飲幹了杯中的酒，問：「高歡，以後咱們倆聯手闖蕩江湖，是不是天下無敵了？」

高歡這才回過神來，淡淡問：「哦，去神水宮？這可不是玩的。」他沉吟許久，目光中突然閃過一絲殘酷而冷漠的光，斷然道：「好，明天我就跟你去！」

語音未落，任飛揚臉色巨變，身子晃了幾晃，不由自主委頓于地！

「是目前全武林勢力最大的組織，也是我為之效命的對象。」高歡立刻不再往下說了，他知道這本是不該說的——即使對著一個即將死去的對手。

「劍剛出爐之時，天地風起雲湧，一片肅殺。邵大師心知此劍殺氣太重，世間又將有不少冤魂將死於此劍下，不由動了憐憫之心，一滴淚墜上劍脊，留下了痕迹。故此這把劍也被稱之為淚痕。最後得到這把劍的人，是我父親高漸飛，他一生歷經波折，但為人俠義不曾多殺無辜。終究因為淚痕滴上了劍身之故，劍上的殺氣也弱了下去。」

「那麼，如今這離別鉤，又在誰手中？」那些江湖掌故，聽得任飛揚悠然神往，忍不住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