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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第五章

荒原雪

第五章

看見被抓來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變了,連石雕般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蕭憶情右手輕輕轉動一杯淺碧色的美酒,一邊淡淡道:「甘肅那邊有消息傳來,天龍寨已被攻破,許攀龍已擒,其餘皆殺或降。」
風砂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沒有從高歡臉上移開過。始終說不出一句話,她只是下意識的一步步往後退,已到了暗道門邊。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動,反手拉住了她。
室內有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處一隅,以重簾隔開,絕不相雜。每人手中各持兵器,或靜坐思索,或兩兩比試。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陰毒,幾乎是中者立死。偶見有人一招失手,身負重傷,一聲不出的,自有人扶他出去,不一會兒便另換人進來。
又走過了一間房,阿靖停下腳步,往牆壁外看去。只見室內架著長條木板,一排排黑色勁裝的少年正齊齊站在板邊,站著用餐。伙食很簡單,只有一大碗白飯和一個菜,但每個人均神色恭敬嚴肅,彷彿是天賜美食一般。
這個人從門外被拖入時已奄奄一息,渾身是血,似乎遭到過非人的折磨。風砂見地上這人一抬頭,不禁驚呼了一聲,只見這人雖滿臉血污,卻眉目如畫,是個方當韶齡的麗人。
通道的壁上有秘密的窺視孔,可透視室內活動。從孔中窺視出去,展現在眼前的已經是一處極為寬闊的大殿,只見四壁刀劍遍布,隱隱濺有干透的血漬。而氣氛更為肅殺,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風砂透過門縫看見這般,心下沉吟:「是了,蕭公子大病之人,血氣太弱,勢必怕冷懼寒,故密室中雖極為保暖,仍鬚生火。只是……只是如今正當初秋,天氣尚熱,只苦了靖姑娘。」
柳青青染滿血污的臉,此刻竟異常的蒼白而美麗,她緊緊抓住他的手,緩緩微笑:「我……我其實一點……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待我們一家……很好。」
三抬軟轎,在聽雪樓人馬的嚴密監護下,向洛陽急速行來。
風砂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著,看著她:「你高興了么?你們的訓練……這就是你們的訓練!」緋衣女子不說話,眉宇間霎時又恢復成漠然無表情,按下機關,從暗壁中走入室內。
李珉怔住,目中漸漸湧起絕望之色。
「高歡,你簡直不是人!」
「誰?」阿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心中卻想著風砂便在門外,被蕭憶情發覺必然不妥,須及早結束今日的談話,讓他離開密室才好。
「青青,你、你,做什麼?」李珉不相信地問,幾乎嘶聲喊著,丟了劍,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氣的身體。
帘子一動,阿靖閃電般的探身入內,轎中的人沒有說話。轎外的人各司其職,一時間,官道旁的林地上,靜的連風的聲音都聽得見。
風砂也不由揭開帘子探出頭去——因為,她也聽見了風中傳來的咳嗽和喘息!
然而,風砂再也沒有機會和阿靖說上一句話。
「很好。今天,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把話好好地說清楚。」阿靖語氣平靜而斷然,沒有絲毫的悲喜起伏,只是看著眼前的青衣女子和同樣漠然的得力下屬,淡淡道,「不管怎樣,來做個了斷吧。」
風砂在那樣冰冷的注視下漸漸低下頭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裏面沒有聲息,然而她只注意到空氣中原來那種喘息和咳嗽漸漸低了下去,終歸於消失。
「啊,這些是什麼?」目光再一掃,風砂不由自主第一次脫口驚呼。她看見那些就餐的殺手們每人身邊都帶了一隻動物,或貓或狗,也有蛇蟲之類,似是已飼養多日,相處甚歡。不少人在吃飯時,留出一份餵給它們,顯是極為寵愛。她疑問地看了看阿靖,不知這些殺手為何還要飼養牲畜玩物。
高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曾開口。聽到了這句話,眼中卻反而驀然有輕鬆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絲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說的對。」回答了這三個字以後,他轉向阿靖,恭聲道:「靖姑娘,話已說清楚了。屬下告退。」
「樓主、樓主?」緋衣的女子走下了轎子,來到了蕭憶情所在地軟轎前,斥退了左右手下,讓他們退開三丈,然後低低的隔著帘子問裏面的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阿靖卻沒有在意,反而有些譏諷的笑了起來:「人中龍鳳,是不是?我倒也聽說過這種無聊的傳言——那些人知道什麼?」
李珉驀地抬頭,目光已沒有往日的冷酷與淡漠,彷彿是火山噴發一般!
這時,她透過壁上小孔,看見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個小間。屋中陰暗、潮濕,一個巨鼎中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陰影之中似乎坐了個人,其餘還有十余位少年均垂手而立,站在火堆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個包袱。
兩位殺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個的手,嘶啞著嗓子厲聲道:「李珉,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這個劊子手!」她掙扎著,慘笑道:「我要殺你,我要殺你!」她踉踉蹌蹌衝到了他跟前,血流滿地。
風砂透過水晶見到他目中神色,立刻想起高歡當日的神色,心下不由一凜。
「遵命,靖姑娘!」所有屬下齊齊下跪,領命。
風砂一下子怔住,連退了幾步,才發出聲音來:
「住口!」彷彿是被屬下的失控激怒,陰暗中那壇主突然厲叱,聲音竟也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給我住口!——我明白!我甚至比你還要明白!」
九*九*藏*書一向無喜無怒的語聲中,驀地流露出一絲顫抖。
「這就是我們聽雪樓下屬的吹花小築殺手們、訓練的地方。」驀地,阿靖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平靜、淡然,不帶一絲感情。雖然是隔了牆壁,但在下屬面前,她無意又流露出平日的威儀。
阿靖緩緩笑了笑,平靜地道:「他幾年前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看了看風砂,語氣森然:「何況,他若不這麼辦,更高層的人便會處罰於他。」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頭想了許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羡慕她。」
她明澈的目光注視著風砂,似乎隱隱含了深意。
「人中龍鳳、人中龍鳳……哈。」阿靖只是漠然的冷笑,不置一辭,然而,眼睛里卻有極度複雜的神色變幻。彷彿是要結束這種沉悶的話題一般,她站了起來,回頭淡淡的看著風砂,道:「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兒嗎?不錯,我是想讓你看一些東西……隨我來。」
他要離去——他居然就這樣劍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築!
撫摩著袖中的血薇劍,緋衣女子冷漠的眼睛里有光芒流轉不定,許久,終於緩緩出言:「是一個好計劃——不過這麼一來,不但神水宮無一倖免,沿江百姓也終不免……」
風砂苦笑了一下:「只是沾了你們這些大人物心情變化的光而已……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畢竟只能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她看著這兩扇門,遲疑道:「方才我躲進去的地方是……」
阿靖的手輕輕握緊,過了半晌才問:「神水宮背靠大巴山,前臨水鏡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代價必然不會小。你若非有足夠把握,不要輕易派人手出去。」
沒有回答。
驀然,李珉一聲驚呼:「青青!」風砂急步搶過去,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一變,抬頭看著緋衣女子,顫聲道:「她……她死了!」似乎是微微嘆息了一聲,阿靖仍然不說話。
「他面色蒼白,雙目暗隱青色。咳聲空洞而輕淺,必是在肺腑之間,而且已到了膏肓的地步。」聽著樓主的咳嗽,風砂又暗想,內心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
「羡慕?」蕭憶情也是略微一怔,忍不住停下了離去的腳步,回頭看著緋衣的女子,看著她面紗背後那冷徹如水的眼睛,目光變換不定。
然而,這個病人只要一句話,卻可以讓這世上絕大多數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
隔著牆壁,風砂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和壓抑,正當她將目光從小孔轉開之時,只聽那坐在暗處之人忽然冷冷的出聲:「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
阿靖輕掠髮絲,笑了笑:「不錯。雖說如今有些專門從事暗殺狙擊的殺手組織——如風雨組織——名聲遠在聽雪樓之上。可我們訓練出來的殺手數量雖不多,卻絕不亞於任何人。」
風砂也笑了笑,她目光卻已有戒備之色:「不知靖姑娘你帶我回聽雪樓,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喘息著,一雙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中深情無限:「可……我不想你死。你現在……現在親手殺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請再也、再也不要……受他們控制……」
「別這樣。訓練殺手,年年有這樣的事情事發生。」阿靖依然淡淡道,「你知道什麼是江湖嗎?便是這樣的——不止聽雪樓如此,想獲得力量的那些組織,無一不如此。」
雖然都是身懷絕技的江湖豪客,然而在看著這個病弱的年輕人時,任何一個人的眼中都只有敬畏,彷彿看著一個高高在上的神袛。
這時,只聽室內「啊」地一聲慘呼,隨之而起的是「呀!」的驚呼!
那是他們的樓主……那個君臨天下的武林神話。
被莫名其妙的推了進去,風砂在門重新合上之前,聽到了另一扇門外的腳步聲。
「你和我……有多久沒受過傷了?當上樓中領主以來,怕快有一年沒有人能傷到我們了罷?」似乎在回憶著不相關的過去,蕭憶情聲音是冷漠的,然而凝視阿靖血痂猶存的雙手,目光已在瞬間冷得可怕!「神水宮……神水宮。真是好大的膽子!」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經歷過的……你莫要以為,他不懂得李珉的心情和感受。」始終不動聲色的阿靖驀然開口,淡淡對一邊的風砂道,風砂一驚,抬眼看著高歡,卻發現第一次,那個人避開了她的目光。
「風砂,你來了?」她正驚訝自己來到了何處,卻驀聽阿靖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回頭,只見一身緋衣的阿靖在屋另一頭,含笑抬頭道。這是一間三丈見方的房間,陳設極為華美高雅,地上均鋪白貂之皮,壁嵌寶石,房間有兩扇門,一左一右。
阿靖彎下腰去,握住了那隻手。
呆在他那樣的人身邊,似乎無時無刻不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包圍,那種被人自上而下俯視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或許,也只有靖姑娘,才能一直若無其事的相隨在側。
蕭憶情臉色極為蒼白,不住地咳嗽。
她話音方落,壇主于陰冷黑暗中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著死……我叫你先看看一個人。」他雙手輕拍,門被推開。兩名殺手從門外拖了一個人進來。
蕭憶情的指尖冰冷,平日極其穩定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顫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隔著帘子,他只是痙攣的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蕭憶情點點頭,也站起了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對緋衣九_九_藏_書女子道:「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我已決定:下個月起,將考慮收服神水宮。」
看著眼前忽然變得完全陌生的人,風砂嘴唇顫動著,許久終於掙扎著吐出了一句話——
此語一出,房內的阿靖與房外的風砂俱嚇了一跳。
緋衣女子略一猶豫,立刻回頭吩咐:「江秋白,帶人嚴密護衛樓主軟轎!進入方圓五十丈內的外人一律殺無赦!」那一剎間,她臉上有冷漠而凌厲的表情,壓倒一切。
「我明白了。」風砂驀然道,語氣亦轉為沉痛,「對他們體能、武藝加以千錘百鍊,同時對他們的感情也反覆折磨,直到泯滅一切天性為止。這樣,你們的殺手也就訓練成功了……對不對?」
一向淡然鎮定的女子,語音在片刻間竟顫抖的厲害,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顫聲道:「她死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聽雪樓的主人,發覺那個年輕公子眼睛里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憂鬱,於是繼續淡笑:「很奇怪吧,樓主?舒靖容……其實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百毒不侵,並不是一個好下屬呢。」
「你所愛的人的血……溫暖么?」在李珉經過身側的時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著,低低問了一句,眉目間不知是何種神色,只覺有依稀的寒意,鋒利如刺。
「什麼?」阿靖這才一驚,「這麼快?……為什麼?」
然而,看著裏面那些少年,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的自傲之色,反而有些嘆息。
「我帶你來聽雪樓,就是讓你明白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阿靖注視著風砂的眼睛,一字字道,「葉姑娘,你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不奢求你能原諒什麼……但是,至少希望你能了解這樣的生活,然後,再決定是否恨他。」
許久,她茫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緋衣女子。
「十二水寨既已攻破八寨,餘下也只在指日之間。」蕭憶情亦淡淡道。突然,他輕輕咳了幾聲,將目光由緋衣女子身上、轉投向窗外的天空,緩緩道:「此去洞庭一趟,我倒遇見了一個人。」
阿靖臉上,難得有一絲意外的神色,俯下身,看向裏面。只見室內景象甚為怪異,方才衝過去要殺李珉的柳青青已被一劍穿胸而過——但柳青青雙手拉住李珉持劍的右手,似乎是整個人撲上劍鋒的。
「停、停轎!」一日中午,正在趕路,靖姑娘的聲音卻忽然響起在隊伍中,三抬軟轎立時止住。
「屬下知道。」李珉低頭道,可語音已有一絲顫抖,「屬下甘願受罰。」
彷彿被最後的青青那樣意外的舉動鎮住,面紗后的眼睛里,也有複雜的神色微微激蕩。
目光在人群眾逡巡了一周,坐在暗處的壇主揮了揮手,讓眾人起身:「很好,各人去領一千兩銀子,休息半月。把人頭扔進火里燒了!」
「很好,你很硬氣。」壇主冷冷道。
「賜罪?你說得很輕鬆嘛。」壇主冷笑,猶如金鐵交擊,「你可知完不成任務,是什麼罪?」
看著窗外一片片黃起來的葉子,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卻是冷漠迷離的,如同冰雪:「我與他……我們之間的事,是別人無法了解的。他那樣的人,其實對身外的一切都無所謂……」
風砂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步步慢慢往後退。這一個多月以來,她自己雖不承認,可內心深處依然是下意識地盼望再見到他,可如今……這一次猝然的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高歡的雙手用力握緊,雙肩微微發抖,顯然這幾句話已直刺入他的心裏。
阿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天的氣色倒還好些……葯吃了么?」待他在屋中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卧椅上坐下,她便起身撥旺了紫金手爐,用貂皮包著、放在他鋪著波斯大氅的膝上。
她隨即平靜如初,淡淡道:「風雨組織也是一大勢力,如今只怕還動不得。」
「靖姑娘。」終於忍不住,風砂輕推那一扇們,低喚。緋衣女子驀然一驚,回過神來,過去替她打開了那扇門。
秘道中,風砂忍不住轉頭,問:「你們、你們真的要殺了他么?沒有完成任務……真的一定要死?」看著青衣女子眼睛里不忍和哀傷的神色,阿靖漠然道:「如果能讓他從容自裁,那倒是好的了——」
「我明白了。」蕭憶情微微頷首,但卻正色道,「即使你有弱點,但是——阿靖就是阿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千秋萬世,歷代各國,也只有一個你自己。你要記住,對於聽雪樓、對於我來說,即使是這樣的你、依然是無可取代的。」
看見身邊的女子不再說話,阿靖又繼續道:「和別處一樣,不能完成任務的殺手,回到樓里后處罰更比死要慘過千萬倍……是以我們的殺手,無論與誰相處,絕不會生出絲毫感情。」
風砂急忙看向室內,一看之下,如遇雷擊,失聲道:「她死了!」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問:「如何入手?」
壇主又冷冷一笑,看著半昏迷的柳青青,不知道在陰暗中的他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只知道過了片刻,他才再度出言:「你若肯親手殺了她以示悔過,還可以免你一死。你在眾人之中也算出類拔萃,我可以多給你一次機會——殺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經是恨你的了,那麼,乾脆就讓它徹底一點!」
那兩個人,偶爾也會下樓來,和手下們說上幾句,然而神色卻都是淡漠的,似乎一滴油在水中,絲毫不和外物溶合。只要他的咳嗽聲響起在人群中,所有read•99csw.com人都會靜下來,然後垂手、退開。
阿靖淡淡一笑,看著窗外,道:「你……不想見小高么?……」一語未落,不等臉色大變的風砂答話,側耳傾聽,緋衣女子的目光忽然一變,不由分說,拉著風砂來到左邊那扇門前,一把把她推了進去:「進去,別出聲!」
「高歡!」
那個冰冷的話音一落,眾位少年一齊單膝下跪,解開右手布包,捧至齊眉:「不辱使命,請壇主驗看!」包內血跡淋漓,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頭!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下,兩旁有人扶她下轎,並解下了蒙眼黑巾,又立時退了下去。
在暗門合上之時,她聽到風砂的哭聲象水一樣蕩漾開來。
「那個壇主當真鐵石心腸,他難道不能放他們一條生路嗎?」有些不平的,風砂憤憤問。
每人吃得均極快,而又不留下一粒米,連碗邊緣的硬米都一粒粒吃盡。偌大一個房間,幾十人吃飯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筷子碰擊碗的聲音也不曾聞見。
似乎一怔,壇主冷冷問:「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遲的酷刑?殺她只須一劍,可你卻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我不明白,你好好想想。」
阿靖在一邊看著她眼神的變化,嘴角浮出一絲淡然的笑意。這樣的世界,對於這個女子來說,如果不親身經歷,又如何能理解?
阿靖輕輕拍拍風砂的肩,面紗后的眼睛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還有什麼話,你們好好說完想說的話——離開這間房間,你們……就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輕輕嘆息了一聲,緋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他的語音冷澀平板,彷彿不是人聲。這時,他突然冷笑一聲:「李珉,你為何空手而回?」眾人此時均已起身,唯有一位黑衣殺手仍跪在當地,也唯有他方才在進來時,右手是空著的!
風砂重新踏入了密室,不知說什麼才好,許久,終於道:「無意中聽到你們幫中之事……會不會殺我滅口?不然,如何對蕭樓主交代?」
風砂透過夾壁上的小孔往室內窺看,突見對面一名黑衣少年剛擊倒了一位同伴,將沾滿鮮血的劍在袖上擦了擦,突地向她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陡然冷洌如冰雪。她不由自主「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高歡的目光——
「將飯菜送到樓上雅座里去,樓主和靖姑娘不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了。」
阿靖坐在一張矮几之後,在一堆的文牒中,正放下了手中硃筆,看向來到的女子。她身側擺了一片假山堆成的地貌。石為山,水銀為江河,竟是小小的山川圖。
隔著牆壁,風砂茫茫然的站著,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阿靖走入室內,卻沒有看屬下,只是轉頭看著地上的那個殺手,看著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戀人,痛哭。那是殺手的淚……即使是聽雪樓的領主,眼睛里也微微黯然了一下,不出聲。
甚至連聽雪樓女領主的話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著柳青青的屍體,走過阿靖身側,根本沒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萬的緋紅色利劍。這個吹花小築里的殺手,只是怔怔的、毫不遲疑的走向門邊。
一瞬間,眾人驚住,面面相覷。連李珉也從狂怒中靜了下來,看著陰暗中的壇主。
到了一個入口處,阿靖拉下一處機關,從打開的密門中走入夾壁。風砂自知不便多問,便靜靜隨她而去,不知道走了多久,阿靖的腳步才停了下來,淡淡說:「你看。」
「你、你們殺了我爹媽!李珉……我們那樣對你,可你居然、居然是聽雪樓派來探子么?」青青驀然發了瘋似地大喊,掙扎著要撲過去,「是你回去后把情報給聽雪樓的!是不是?不然、不然……為何他們輕易的就殺入了府里,殺了所有人!——你們、你們這些殺手都不是人!」
阿靖沒有說話,良久,才道:「你也該回去歇歇了。」
如此淡漠冷酷,彷彿是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
回到了蕭憶情身邊的她,彷彿恢復到了一貫的冷靜淡漠,沉默而幹練,連中午用膳時,手上都是拿著幾封剛剛到達的飛鴿傳書,一邊啟封,一邊和聽雪樓主低聲的商量著什麼,摒除了外人。
「這也是必然之事,」阿靖坐於他身側榻上,淡淡道,「不知洞庭水幫那邊有無消息?」
她脫口驚呼了出來,不自禁的走出了轎子,準備過去一盡醫者的本份。然而她還沒有走近轎子一丈,阿靖用目光嚴厲的阻止了她,那樣充滿殺氣與戒備的神色、讓風砂片刻間幾乎神為之一奪!
聽雪樓主沒有回答,許久許久,彷彿看著無盡的遠方,一句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話從他唇邊滑落:
風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低聲喃喃重複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憤怒之色更深,憤然回頭衝著陰影中嘶聲喊:「是你……你為什麼要逼死了她!」
「笑什麼?」淡漠的,緋衣女子問了一句,卻有掩飾不住的衰弱無力。
「是被方才火藥的餘力傷了罷?」轎子在平穩的前進,緋衣女子淡淡問。聽雪樓主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清冽、冷徹,宛如映著冷月的寒泉。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身邊的緋衣女子,看著她扣在自己全身大穴上的手指……眼睛里,忽然有微弱的笑意。
聽雪樓白樓內部。極其複雜的岔道,幾乎沒有一扇可見外面景色的窗。風砂只是隨著阿靖走了一段路,已經完全迷失了原來的方位感,只好默默的緊跟著眼前的緋衣女子。
蕭憶情不能算寡言,他經常要對於他那樣巨大的組織負上謀策的責任,九_九_藏_書從他嘴邊吐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指令。然而,在他沉默的時候,時間彷彿就變得特別的長——所以,在外人的感覺中,他實在是一個話說得太少、太內斂的人。
他起身欲走,卻終於忍不住問:「那位叫葉風砂的女子……你似乎很為她費了一番心思啊。為何?」
「靖姑娘傷勢未愈,又要處理幫務,暫時無暇相見,還請葉姑娘見諒。」碑女如是說。
在這一瞬間,門外的風砂只覺這個高高在上的蕭公子、竟有幾分可憐。
這時,一邊的李珉已橫抱著柳青青的屍體站了起來。血從戀人的胸膛中直淌下來,染紅了他半邊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過來,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的人,連眼神似乎都已痴獃。
李珉看著她,目光震驚而狂亂。
倚著轎壁,蕭憶情駭人蒼白的臉色開始略微好轉,半閉著眼睛,呼吸也漸漸平定。
阿靖略一沉吟,亦帶了些苦笑,看向天際:「善良、堅定、自立——雖然我自己作不到,然而對於具有這樣品格的人,我卻一直心懷敬意……」
「讓他走。」手指只是微微動了動,阿靖下令。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著那個抱著死去戀人的下屬、失神的走出門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出去。」
冷漠的光芒閃過高歡的眼睛,想也不想,作為壇主的他舉起了手,手指一彈,閃著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離的人的后心——沒有人,沒有人能夠輕易背離聽雪樓!
「青青!」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衝過去,要從地上扶起她。只見寒光一閃,左右兩名殺手抽刀擋在他身前。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緩緩從血泊中抬起頭來,看著李珉,目光凄厲如劍。
高歡!這個從陰暗之中緩步而出、冷酷而殘忍的壇主,正是高歡!
她瘋狂的掙扎,旁邊的人毫不客氣的一擊打在她的後頸上,讓她癱倒在地上。
然而,在掠過緋衣女子身側、射向李珉時,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離了方向,奪的一聲釘在了門框上。李珉連頭都不回,茫然的往前。
風砂只看見帘子的一角微微掀起,一隻修長的手半伸著,痙攣地抓著帘子上的絨布,指甲上已經轉為詭異的青紫色——那分明是病發窒息前的血液凝滯!
在風砂眼裡,聽雪樓主人的臉色、平日里幾乎都是蒼白的,咀唇卻是反常的紅潤;他的目光寒冷而飄忽,彷彿暮色中明滅的野火——連他的一雙手,也是清瘦而修長,蒼白得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
看了看這個青衣的女子,阿靖只是淡淡一笑:「你以為……樓主察覺不了你在側么?他不點破,那麼就是無妨了。」她輕輕頷首,道:「既然要攻入神水宮……倒是遂了你心愿了,恭喜。」
李珉低頭看著她,目中有難掩的悲傷和情義。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轉過了頭去。可就在這一眼之間,風砂卻看到了他眼中難以抑止的深情和絕望。
「我知道。就算能動得,我也得三思而後行。」蕭憶情嘆息了一聲,淺淺啜了一口酒,凝視著手中的酒杯,輕輕握緊,漠然道,「我若殺了他,你……你豈肯跟我甘休?」
風砂目不忍視,緩緩從小孔上把眼移開。他為她犧牲了一切,可她卻把他當成兇手!
進入聽雪樓已經半個月了,風砂被軟禁在一間房中,不得出去一步。
無論如何,他也不像一個霸主……這個年青的男子只是一個病人。
她領著風砂在夾壁中往前走,淡淡道:「這條暗道,是為了讓樓中首腦能隨時來檢查訓練情況而築成的,平日里我和石玉、江浪他們也經常來這兒。」
風砂見那個叫「李珉」的殺手,也只不過二十四五左右,劍眉星目,雖然知道自己沒有完成任務,可神情依然甚為鎮定:「屬下無能,沒有殺柳府一家,請壇主賜罪。」他的聲音也象別的殺手一樣冷酷冰寒,卻仍依稀有一絲暖意存在。
看著手下蒼白如死的臉色,壇主森然道:「任務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還有何話說?」
室內所有人齊齊一驚,立刻俯身下跪:「拜見靖姑娘!」
幾乎每一次進路邊客棧歇腳時,在開飯前,領隊的叫江秋白的高個子年輕人都那麼說。彷彿早已經習慣最高層的行為,所有聽雪樓的屬下都默不作聲,然後,各自歸位吃飯。
這時,李珉突然收劍,向壇主下跪,絕然道:「還請壇主懲處屬下吧!」
簾幕背後,她另一隻手仍然被蕭憶情緊緊握著,阿靖不動聲色的扣住他手腕上尺關穴,另一隻手按住他胸口的神府穴,內力透入他的奇經八脈,幫他將剛服下的藥力儘快化開。
那麼……高歡也是這樣訓練出來的么?
蕭憶情手腕一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著淺碧色的美酒淹沒了小小的宮殿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種極其溫文而殘酷的語調一字字道:「炸開上游堤壩,放水淹入神水宮!」
轉過頭,緋衣女子看著風砂驚訝的目光,不由笑了笑——風砂似乎覺得她這一笑,也帶著說不出的殘酷與冷漠,竟似與高歡蕭憶情並無區別!
雖然不大清楚舒靖容帶她來此的原因,然而即使是葉風砂、也心知已是到了天下武林的中樞之所在,恐怕平靜下掩蓋著遍地的機關陷阱,步步都需要小心,便不多問,只是靜靜的等待。
「壇主,你不會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一種東西,是可以讓人百死而不悔的!」他驀然抬頭看著上一級,聲音已在顫抖、彷彿吶喊,「你盡可https://read•99csw.com以殺我,象踩死只螞蟻一樣,然後再找一個人替我……可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這為了什麼!」
半月之後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侍女前來傳話:「靖姑娘有令,請葉姑娘到密室一見。」不等她回答,立時便有兩名少女上前,手捧黑巾讓她繫上。蒙住眼睛后,一乘小轎便載了她出去。
「李珉,你看見了吧?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為可以一死抗命么?」壇主在陰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你不怕死,很硬氣。可現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樣殺得乾乾淨淨,抓柳青青來,我只想讓你心服口服。」
「我知道,我自會善後,你放心。」蕭憶情淡淡道,「此事我已交給小高辦理,不日即有結果。」
所有下屬都退了下去,門合上之後,房中只剩下三個人。
風砂雖沒開口,可目中已有淚水緩緩溢出。
「哦……當然要好好餵養那些東西了——喂的好了,將來吃起來才有味道。」阿靖淡淡道。風砂嚇了一跳,喃喃道:「原來……原來是養來吃的么?真可惜……」
「不錯,是我逼死了她。」壇主依舊冷淡地回道,緩步從屋角的陰影中走出,抬頭看著她,漠然的問,「那……你又能怎麼樣?」
「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殺,那末,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
「你又在看文書了?」原來……是那個人的聲音。從門縫中看出去,那個輕裘緩帶的白衣公子一進來,就看著阿靖皺眉問,目光落在她案上那一堆文牒上,「你傷勢才好,怎可如此事必躬親。讓庄老師去處理就行了。」
壇主彷彿也知自己失言,靜了一會兒,又恢復了平日無喜無怒的語調,冷然道:「那麼,我只有依規矩辦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劍,所有的一切都交回來……然後,去黃泉大人那裡領罰。」他揮揮手,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對那兩名殺手道:「這個女子沒用了,把她拖下去!」
一盞茶的時間后,一隻秀麗的手緩緩掀開了帘子的一角,面紗后,緋衣女子露出半邊的臉,淡淡吩咐左右:「可以啟程了……我和樓主同轎。風砂姑娘,請回轎中,上路。」
風砂站在自己的軟轎前,怔怔的看著前方簾幕低垂的轎子。
她的聲音冷如冰雪:「不過看來……這個人還另有隱情,可能連死都不能罷。」
阿靖淡淡一笑,口氣驀然轉為嚴厲如刀:「不,對於那些人來說,那是他們唯一的同伴!他們養這些小東西已有一年多,平日訓練之餘,同行同宿,甚至吃一個碗里的飯,睡一張床。但他們養它的最終目的——卻是為了親手殺它!一旦訓練結束,在最後的酒宴上,樓里規定他們必須親手將其殺死,並烹而食之。」
風砂在一邊瞥見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她隱隱約約憶起,在贈予高幻那綹長發之時,也曾見到他眼中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她正想著,卻不曾看見蕭憶情正注視著她,目光變幻不定。許久,才嘆息般的、一字字回答:「秋護玉。」阿靖不由自主輕呼一聲,抬起頭來,卻正看見蕭憶情莫測喜怒的眼睛。
「我並不是一時意氣,阿靖……」笑了笑,蕭憶情緩緩起身,走到那山河圖邊,指著一處道:「神水宮在這兒,前面是水鏡湖。湖上游就是岷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宮,也只能從這兒入手。」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著空氣,漠無表情:「正因為懂得,所以才無情。」
「近來事多,也讓你久等了。」或許密室裏面沒有別的屬下,面對著同齡的女子,她說話已不似日前那般冷淡而威嚴,而帶了一些女子的柔媚與輕盈。
李珉緩緩拔劍,看著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湧出了複雜而痛苦而複雜的神色。
他緩緩轉身,目光始終沒有半絲波動。
「是。」對於領主的命令,高歡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便站在原地,不再試圖離去。
她好象有點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也似乎有點懂得了這個生性莫測的人。
蕭憶情目中驀地掠過了極其冷酷的殺氣!
風砂點頭,看著緋衣女子面紗后沉靜如水的眼睛,和眼中慣常的冷漠,忍不住問了一句:「江湖中都傳言,你們、你們之間……是相互傾慕的,是么?」
「他們很寂寞,很艱苦,所以養只動物也可作個伴。不過——身為殺手,絕不能對任何事物有感情!所以他們雖與動物朝夕相處,卻必須時時刻刻防止自己對其產生依戀,以免到時下不了手。」阿靖輕聲笑了笑,「如果他們不想死的話……那麼就不要對任何東西有感情。」
「也許吧。方才見他準備進攻神水宮,手段之決絕狠毒,的確讓人膽戰心寒。」風砂喃喃說了一句,復又抬起頭,似乎是經過了長時期的思考,看著面前的緋衣女子,認真道,「可我認為……他對你感情深藏內斂,行事有氣吞山河的大將之風,對手下恩威並重,對自己嚴厲自製。他和你……真的好象不是凡人,好似、好似天人一般……難怪外邊都說你們是人中龍鳳。」
風砂想問可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心中便不由湧上一股痛恨與凄楚,雖說這兒的一切都讓自己聯想到他,可不知為何、她卻不願在阿靖面前再提到這個人。
蕭憶情走後很久,阿靖仍獃獃地坐在榻上出神,目光游移不定。
「這扇門后就是我的卧室。」阿靖截口道,臉色仍然只是淡淡的,「這個密室,直接與我和樓主的房間相通,方便每日的議事。樓主身體不好,有時候半夜也會犯病,也好方便照顧。」